。”
“哎呀,都是因为人手不够嘛!”
“那个年纪到便利店打工都会被开除,也算是没救了。不如直接去死呢!”
大家爆发出笑声,我也点着头说:“是啊!”我变成异类的时候,也会像这样被排除出去吧,我心想。
“又得继续招新人了。贴个告示吧。”
就这样,便利店的“细胞”又更换掉一个。
比往常更有活力的早会结束了,我刚要走向收银台时,发现拄着拐杖的常客妇人正伸手要取下层的商品,她弯着腰的样子看上去几乎要跌倒了。
“客人,我来帮您取。是这一件吧?”我迅速取出草莓果酱,向她问道。
“谢谢。”妇人微笑道。
我帮妇人把购物篮提到收银台,今天的她也依旧边掏钱包边小声说:
“这儿真是一点都没变呀。”
其实今天这儿有一个人消失了呢。我并没有告诉她,只是回答了“谢谢”,便开始扫描商品。
面前这个客人的模样,让我联想起十八年前,我第一次收银时遇到的老妇人。那个老妇人也曾每日拄着拐杖来光顾小店,可不知从何时开始就不来了。不知是身体变差了呢,还是搬走了,我们都无从得知。
然而我却切实地重复体验着与那天相同的光景。从那天开始,我迎接过六千六百零七个相同的早晨。
我将鸡蛋轻巧地装进塑料袋中。与昨天卖的蛋完全相同,却又不同。“顾客”在与昨天完全相同的塑料袋中装进相同的筷子,接过相同的零钱,在相同的早晨露出微笑。
11
收到了美穗要搞烤肉派对的消息,说好了周日早晨就去美穗家集合。刚答应上午要帮着一起买点东西,手机就响了。一看,是老家打来的电话。
“惠子,你是不是说明天要去美穗家聚会来着?去美穗家时,顺道回家里露个脸吧?爸爸也老惦记你呢。”
“嗯……不太方便吧。后面一天还要做兼职呢,我得早点回去调整好身体。”
“这样啊。真可惜……正月里你也回不了家。近期内再回家一趟吧。”
“嗯。”
今年的正月因为人手不足,从元旦开始都出勤了。便利店是三百六十五天营业的,到了年末年初的时候,当家庭主妇的搭档总是来不了,外国的留学生也会回国,人手总是不够。尽管也想回老家露个脸,但看到店里有麻烦,就会忍不住选择继续工作。
“那你精神好吗?惠子你每天都是站着工作吗?身体也很辛苦吧?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改变?”
从这试探性的话语中,我感觉到母亲正在期待着某种变化。面对十八年来都无甚变化的我,母亲可能已经有些疲乏了。
我告诉她没什么变化,她便回答说:“是吗。”声音中带着放心,又带着一点失望。
挂掉电话,我不经意间望了望镜中的自己。相比刚“转生”成为便利店店员之时,我老了一些。我并不为此感到不安,但相比过去更容易感到疲劳也属于事实。
假如我真的老到不能在便利店工作了会怎样呢?我也曾思考过。第六任店长因为腰疼而不能工作,从公司辞职了。哪怕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也必须为便利店而确保身体健康。
翌日,我按照约定,从上午就帮着购物,一起搬到美穗家做好准备。到了中午,美穗的丈夫、皋月的丈夫,还有住得更远一些的朋友都来了,熟悉的面孔齐聚一堂。
在十四五人的聚会成员中,还没结婚的只有我和另外两人。也并非所有朋友都是夫妻同来,所以我并没什么想法。可还没结婚的美纪却对我悄悄耳语:“只有我们有点没面子呢。”
“大家都是好久不见啊!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赏花之后就没见过了?”
“我好像也是!那次之后我还是第一次回老家。”
“我说,大家现在都做些什么呢?”
有好几个朋友都是许久没回故乡了,于是一个个讲述起自己的近况来:
“我现在住在横滨呢。离公司近一点。”
“啊,你换工作了?”
“对啊对啊!现在是做服装的公司!靠之前的职场人脉牵了线。”
“我结婚之后就一直在埼玉住了。工作和以前一样!”
“大家一看就明白了吧,生了宝宝,在休产假呢!”
由香里说完,就轮到我了。
“我在便利店做兼职。身体有点……”
我正想按照往常那样将妹妹教给我的借口继续说下去,绘里却立即探出了身子。
“啊……兼职?你结婚了吧!什么时候结的?”绘里理所当然地说。
“还没有呢。”我回答。
“那你……怎么会去做兼职的?”麻美子的语气略带困惑。
“嗯。其实,我的身体有点……”
“对对,惠子的身子骨有点弱。所以只能做些兼职了。”美穗袒护我似的说道。
能替我说出借口,实在很感谢美穗。
然而此时,由香里的丈夫却惊讶地问道:“咦?便利店不是整天站着吗?身体吃得消吗?”
他明明是与我初次见面,我这个人的存在,值得他这样探出身子、眉头紧皱地质疑吗?
“其实,我没什么其他工作的经验,不管体力上还是精神上,还是便利店轻松点。”
听到我的解释,由香里的丈夫露出见到妖怪似的表情注视着我:
“咦?那你就一直……不,就算找工作困难,至少也该结个婚呀。现在不是……还有好多征婚网站之类的吗?”
由香里的丈夫每用力吐出一个词,唾液就飞溅到烤肉上去,而我观察着这一幕。面对食物还探出身子说话,是不是该适可而止一点?我正在思考时,美穗的丈夫用力点头:
“嗯嗯,不管是谁,要不要先找个对象试试?女的就是这点好。假如是男的就惨喽。”
“谁给她介绍一个呀?洋司先生,你路子不是很广吗?”
听到皋月的话,志保她们七嘴八舌起来:“对啊对啊!”“有没有刚好合适的人?”
美穗的丈夫向美穗耳语了几句后,苦笑着说:“啊……可惜我的朋友净是些已婚人士啊。介绍不来呀。”
“啊,那不如注册个征婚网站?对,现在就拍张征婚照片好了。征婚照嘛,比起自拍来,还是今天这种烤肉派对的照片好。好多人聚在一起,听说可以提升好感度,肯定会有人主动联系的!”
“是呀!不错不错,拍一张吧!”美穗说。
由香里的丈夫忍着笑,说了句:“没错没错,好机会呀!”
“好机会……拍了会有什么好事吗?”
听到我淳朴的提问,美穗的丈夫露出了费解的神情:
“这不是越早越好吗?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说实话,你自己也在着急吧?年纪要是再大一点呀,整个人就耽误了啊。”
“这样下去……你是说,维持现状是不行的吗?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纯粹只是提个问题而已,却听见美穗的丈夫小声说了句“不妙”。
“我也是挺着急的。去外国出差太多了啦。”同样处于单身立场的美纪轻快地说明了自己所处的环境。“不过美纪你工作起来真够厉害的。赚得比男人都多啦,到了你这种水平,都没几个配得上你呀!”由香里的丈夫接过话茬。
“啊,肉烤好了,肉!”
美穗调解气氛地一喊,让众人恍然大悟似的,开始把肉装进盘子。肉上还沾着由香里丈夫喷出的唾液,大家纷纷大快朵颐。
回过神来,我发现一切就像小学时一样,众人都略带疏远地背朝着我,即便如此,眼神深处还是夹杂着好奇心,像在观察一只可怕的怪物,朝这边投来视线。
啊,我变成异类了。我隐约地察觉到了。
脑海中浮现出了被店里开除的白羽先生。下一个就要轮到我了吗?
正常的世界是非常强硬的,它会静静地排除掉异类。不够正经的人都会被处理掉。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必须接受治疗。假如不治好,就会被正常人排除掉。
家人为什么那么急着治好我,如今总算有点理解了。
12
不知为何,我很想听听便利店的声音,从美穗家回来之后,傍晚又去店里露了个脸。
“啊,有什么事吗,古仓小姐?”
上夜班的高中女生正在打扫卫生,她一注意到我就露出了笑容。
“古仓小姐,您今天不是休息吗?”
“嗯,是呀,去老家见了些人,我过来下几个订单……”
“哇,真厉害,好有热情。”
提早出勤的店长已经在准备室里了。
“店长,你待会儿上夜班吗?”
“哦,古仓小姐,有什么事?”
“我刚好办完了事走过这附近,就想着来输几个订单数字……”
“啊,点心类的预订?我刚才已经输了一点,你直接改吧。”
“多谢你。”
店长似乎睡眠不足,脸色很差。
我操作着店里的电脑,开始下订单。
“夜班情况怎么样?能招到人吗?”
“哎呀,不行啊。有一个人来面试了,没通过。毕竟发生过白羽那件事,必须雇个能用长久一点的。”
店长经常会说“能用”这个词,让我忍不住思考自己究竟能不能用。或许我是想成为一个好用的工具才加入工作的。
“是个怎样的人?”
“哎呀,人本身还挺好的。就是年龄不行。是个已经退休的人,说自己腰不好所以刚从上一家店辞职。还说在我们店里万一腰疼了也希望能休息呢。提前说好倒也算了,假如老是突然请假,还不如我来上夜班呢。”
“是这样啊。”
万一弄坏了身体,在肉体劳动中就“不能用”了。就算再认真、再努力,年老体弱之后,我在这家便利店中恐怕也会成为不能用的零件。
“啊,古仓小姐,下个周日你能来顶下午的班吗?菅原小姐要去演唱会,来不了。”
“好的,我来顶班。”
“真的?哎呀,真是大救星。”
我暂时仍旧是“能用”的工具。我胸中怀着释然与不安两种情绪,用菅原小姐的语气微笑着说:“哪里,我也想多挣一点,还求之不得呢!”
13
发现店外出现白羽先生的身影,完全是一次偶然。
夜晚,在无人的商务街区一角,出现了一个圆圆的影子,我想起小时候玩的残影游戏[5],不由得擦了擦眼睛。走近一看,才发现是白羽先生正蜷曲着身体,鬼鬼祟祟地躲在大楼阴影处。
白羽先生似乎正在等那个曾经调查过住址的女顾客走出来。我想起了店长之前说过的话——她在下班之后总会绕到店里来买些水果干,所以白羽先生才会在准备室磨蹭到那时候。
“白羽先生,这回我真的要报警了。”我趁白羽先生没注意,绕到他背后,开口说道。
白羽先生浑身震颤着回过头来,动作夸张得连我都吓了一跳。一发现是我,脸就一黑。
“什么嘛……原来是古仓小姐啊。”
“你在这儿埋伏吗?骚扰顾客的行为是店员禁忌中的禁忌啊。”
“我早就不是便利店店员了。”
“我作为店员是不能坐视不管的。店长也已经对你三令五申了吧?他现在就在店里呢,我这就去把他叫来哦?”
白羽先生大概是觉得对我就能强硬起来,便挺直了腰杆,高高在上地看着我。
“那种底层社畜[6]有什么能耐?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错。看到自己中意的女人一见钟情,一定要抢到手里。这不就是从古至今的男女传统吗?”
“白羽先生,你之前不是说只有够强的男人才能得到女人吗?前后矛盾了。”
“的确,我现在暂时没工作,但我有远景。只要去创业,立刻就有女人绕着我团团转了。”
“那你不应该先去创业成功,等身边有了一群女人再从里面挑吗?”
白羽先生尴尬地低下头:“总而言之,只是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我而已,现在跟绳文时代也没多少区别。终究都是一群低级动物。”话里的内容完全偏离了论点。
“要我来说的话,这是个功能不完整的世界。都是因为世界不够完整,我才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
他或许说得没错,具备完善功能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我无法想象。“世界”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我越来越无法理解了。甚至觉得一切都是虚构的。
白羽先生看着沉默的我,突然捂住了脸庞。我还以为他要打喷嚏,等了一小会儿,我注意到他手指缝中有水滴滑落,这才意识到他是哭起来了。这种场面被顾客看见可不得了,我说了句“总之先找个地方坐会儿吧”,接着抓起白羽先生的手,去往附近的家庭餐厅。
14
“这个世界是不认可异类的,我一直都因为这个痛苦极了。”白羽先生一边喝着吧台茶包泡的茉莉花茶,一边说道。
这杯茉莉花茶是我代一动不动的白羽先生泡的。他一言不发地坐着,有茶摆到面前来,也不道声谢就开始喝了。
“不跟其他人步调一致就过不下去。‘三十好几的人还出来做兼职’算什么意思?为什么一次恋爱都谈不到?竟然还有人满不在乎地问我有没有性经验。‘啊,找小姐的次数不要算进去哦。’那群家伙这种话都能笑嘻嘻地说出口!我明明没给任何人添麻烦,只不过因为我是少数派,所有人就能轻易地强奸我的人生。”
无论如何,白羽先生已经几乎是半个性犯罪者了,他丝毫没考虑过自己骚扰过的兼职女孩和女顾客,他竟然能把自己的痛苦随便比喻成“强奸”。受害者意识这么强,却丝毫没想过自己是个加害者。原来还有这种思路啊,我边想边打量他。
我甚至开始想,可怜自己会不会是白羽先生的兴趣呢?
“是吗。那可真辛苦。”我随意地附和道。
我也能感受到类似的左右为难,但我自己并没什么必须要坚守的东西,所以我搞不懂白羽先生为什么有那么大火气。不过想必这种日子也够难熬的。我这么想着,喝了一口白开水。
我觉得没什么必要喝有味道的液体,所以没放茶包,直接喝热水。
“所以我要结婚,过上让那群家伙没话可说的人生。”白羽先生说,“对方最好要有钱。我有网络创业的好点子。被人模仿就麻烦了,详细的我不能说给你听。假如是愿意给我投资的对象就再好不过了。我的点子肯定能成功的,到那时候谁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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