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入骨相思知不知:醉倒在中国古代的情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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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和鸣:千日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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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执一杯,与君醉千日。你说,酒是越喝越暖,水是越喝越寒。将此杯饮尽,在这千日的温暖中,你与我携手,缓缓地,经历这感情的万水千山。

爱的天长日久——《郑风·女曰鸡鸣》

女曰:“鸡鸣”,

士曰:“昧旦。”

“子兴视夜,明星有烂。”

“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

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

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我一直以为,选择和一个人在一起,就是与他一起建造一方小小天地,简单、安静,又自有其宽广辽阔。我们在这里安放自己的怪脾气,对人事的种种笨拙,难与人言说的小怪癖,还有平日里层层包裹的柔软的心,也安放着只属于我们两人干干净净的缄默和存在。而在这方小天地里,我们将爱情落实到穿衣、吃饭、睡觉、行走等实实在在的生活中,慢慢过着属于我们自己的天长日久。

记得《礼记·祭义》中说:“有深爱者,必生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因为爱着一个人,我们会试着让自己无怨尤,试着让自己无所求,试着去赞美这个残缺的世界。而看过《女曰鸡鸣》中这对夫妻早起时的对话,你就会明白因有深爱而人所不同的个中意味了。

曦色明窗,一日之晨。公鸡初鸣,勤勉的妻子便起床准备开始一天的劳作,并告诉丈夫“鸡已打鸣”,言下之意是你该起床,准备劳作了。妻子的催促很委婉,而在这委婉的言辞之下也蕴含着不少对丈夫的爱怜之意。

“士曰昧旦”,丈夫回得非常直白,这样直决的回答显露出他因为妻子的催促而有了不快之意。他似乎确实很想继续睡,但又怕妻子连声再次催促,只好辩解似的补充说道:“不信,你推开窗看看天上,那满天的星星还都闪着亮光呢。”

妻子是执拗的,她想到丈夫是家庭生活的支柱,便再次出声提醒丈夫身上所担负的生活职责:“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你看在树上宿巢的鸟雀都要满天飞翔去觅食了,你也该整理好你的弓箭去芦苇荡打猎了。她虽语气坚决,一催再催,但音调依然柔顺和悦。

与《女曰鸡鸣》相比,同为催丈夫晨起的《齐风·鸡鸣》从人物的语气和行动都有很大的不同。

鸡既鸣矣,朝既盈矣。

匪鸡则鸣,苍蝇之声。

东方明矣,朝既昌矣。

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

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

会且归矣,无庶予子憎。

女子对着懒床的丈夫催道:“你听窗外的公鸡已经喔喔叫个不停啦,朝中应该早就围满了上朝的官员啦。”

丈夫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嘴里咕哝着:“你仔细听听,这才不是公鸡在叫,而是那些恼人的苍蝇在嗡嗡乱闹。”

女子仍然不死心,提高嗓门说道:“你看东方的天空已经曚曚亮起来了,朝堂中已经站满了等待早朝的官员了。”

丈夫似乎打算赖到底了,闭着眼睛说道:“你仔细看清楚,根本不是太阳升起,将东方照亮,而是那明月未落,才会有这等光芒。”

最后,女子也莫可奈何了,只得气急败坏地说着:“苍蝇虫子在耳边飞来飞去,嗡嗡地惹人渴睡,我也很想与你继续共温好梦。只是上朝的官员都要散了,你我这般懒散岂不落人口实,招人憎恨?”

《鸡鸣》中女子的口气疾急决然,连声催促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急躁,但他的丈夫却一再推脱搪塞,因贪恋枕衾而纹丝不动。而《女曰鸡鸣》中女子的催声中却饱含温柔缱绻之情,而她的丈夫比较争气,听到她第二遍催促后就积极地起身,整装,外出打猎。

见丈夫很快就起身,整好装束,迎着微露的晨光出门打猎,女子内心起了愧疚,认为自己不该如此性急。于是,像是要挽回似的,女子在送丈夫出门时,半是致歉半是慰解地对丈夫发出了一连串的祈愿: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她的第一个愿望是:他打猎时,箭箭不虚发,都能射中野鸭和大雁;第二个愿望是:他们的饭桌上天天都能摆上美酒佳肴;第三个愿望是:妻主内来夫主外,我弹琴来你鼓瑟,夫妻白首永相爱。

可见,一个男人能有一位如此勤勉贤惠又不乏体贴的妻子,真是百世修来的福分。好在女子的丈夫也是如此懂得感恩的知心人,他听到妻子柔情一片地对着他唱道:“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内心不由得深深感动。他的心中也与妻子一样对自己的伴侣,对自己的家庭有着深沉的爱和责任。他们是注定一生携手同行的伴侣,所以他也没有吝惜于表白自己,对着妻子回唱道: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

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

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我心中知晓你对我的真切关怀,我解下杂佩送给你,来报答你对我的深爱。我也深深知晓你对我温柔体贴,也以这杂佩来表达我同样深的谢意。我坚信你爱我的一片真情,而我这般与你同心同情的心思都藏在这枚送你的杂佩之中,不知你可否知晓?

爱情让两个人彼此了解、彼此深入,而婚姻则是爱情圆满的终点,至少童话故事都是这样告诉我们的。而童话永远不会教给我们的是生活,那事事落到实处的生活。纵使有爱情进驻也不会改变生活原有的轨迹,不过是多了一个人面对那些日常的琐碎。然而能否在这些琐碎中依然保有温柔、尊重和爱情,就需要许多的智慧,显然,《女曰鸡鸣》中的夫妻深谙此等智慧。

爱情本不该是一座拘束的牢,我们不能以爱之名而对别人霸道行事,而是应该在爱中留出更多自由的相契,让人在其中既能够呼吸又能够爱。如果说狂风巨浪代表一份爱情的惊天动地,那么我衷心企盼,不过是一棵茁壮于日常琐碎中的情苗。

请和我在红尘中相爱一场——杨方《合欢诗》

虎啸谷风起,龙跃景云浮。

同声好相应,同气自相求。

我情与子亲,譬如影追躯。

食共并根穗,饮共连理杯。

衣用双丝绢,寝共无缝绸。

居愿接膝坐,行愿携手趋。

子静我不动,子游我无留。

齐彼同心鸟,譬此比目鱼。

情至断金石,胶漆未为牢。

但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躯。

生为并身物,死为同棺灰。

秦氏自言至,我情不可俦。

很多年前,电视上流行两个手表的广告词,一个是飞亚达的“一旦拥有,别无所求”,另一个是铁时达的“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前一个是“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圆满,后一个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浪漫。

若不以浪子为职业,很多人都会选择前者尤其是新婚之妇。三毛初嫁荷西时,就曾许下十二个“但愿人长久”的愿望。每个人都希望与自己爱的人于携手处,只见花明月满,如鸳鸯、蝴蝶那般双宿双飞,最好能同化灰、化尘,博得个地久天长、生生世世。晋代诗人杨方所作的《合欢诗》,正是借新妇口吻,抒写了对“合欢”生活的美好憧憬。

诗之开笔就将人们带进一个夫唱妇随、同声相应的美好境界中。我们仿佛看到一个初为人妇的女子步履款款地从诗中向我们走来,面容焕彩足见其新婚生活之和谐幸福。

见她这般急切地表明生活之“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就可知她对生活怀有无限热望。她口中絮絮地说着思情的缠绵热烈,似乎是独自倚栏的痴痴自语;而面带羞涩、眉目凝情,又恰似与夫君脉脉相对。

开初,女子尚有腼腆之态,很多话欲言还止,欲语还休,半蕴半露地说着:“我情与子亲,譬如影追躯”。我的情意与夫君永远相随,恰如影之随身,永难分离。

随着话越说越多,她的情感也逐渐激荡,思绪开始连翩而飞:其实我远不止于仅和夫君如影随行地相伴不离——我还要和他同饮、同食、共餐那同根而生的谷穗,共斟那连理木制成的双杯。所有的衣服,我都要用双丝织成的绢料去做;所有的被面,我都要用绸缎制得一无缝隙!只有这样,我们的心才会像并根穗一样紧紧相聚,才会像连理木一样枝干相依。

这种种难成行的誓愿,足见女子用情之深沉、执著。然而这些都还不够,她的心中装着不可穷尽的热切心愿:“居愿接膝坐,行愿携手趋。子静我不动,子游我无留”。可见这名女子是希望无论坐、行、居、游,全都与夫君在一起的。

我们现在看这名女子许下的心愿可能会觉得可笑,如果两个人真要这样像连体婴一样生活的话,那么就什么事都别想做成了。不过再往下看,她继续说着:“齐彼同心鸟,譬此比目鱼。情至断金石,胶漆未为牢”,其实这才是真正的“无理”之愿。然而这些愿望中所含蕴着的真实情意却也是无比撼人的。

同心鸟、比目鱼,都是自然界中最具深情的动物;若论物之坚牢,则没有什么能够胜过金石、胶漆的。但在女子心中,她与夫君坚贞的感情可以轻易斩断金石,又比胶漆还坚固。

最后,她满腔的情意仍未淡去,呼喊道:“但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躯。生为并身物,死为同棺灰!”她指日为誓,不但要在生前与夫君合躯“并身”,死后也要一起化作“同棺”之灰。

在丈夫远游之后,这女子的内心生出无边无际的焦灼和永不停息的煎熬爱意,正如一位诗人曾经说的那样:“那仿佛填满人生的爱,它带来多少爱慕和深情。它使小别那么剧烈地痛苦,短晤那么深切地甜蜜。它似乎是无边无际的,永恒的,生生世世永远不会停息的。”

我想,世间不可能再有什么爱会比诗中女子这样魂牵梦萦、生死相依的爱更炽烈、更狂热的了。待读到最末句“秦氏自言至,我情不可俦”,突然明了这一切,原来,这名女子此时正处在离别的痛苦中。诗中的“秦氏”,就是曾写作三首《赠妇诗》的东汉诗人秦嘉。

秦嘉当年要去京城洛阳赴任,但是他的妻子徐淑却因为生病回娘家小住,秦嘉走得匆忙,夫妻二人没能会面,引得秦嘉内心忧郁纠结,就写下他三首《赠妇诗》的第一首。

而《合欢诗》中的女子此时引秦嘉自比,可见她整日里都怀着痴情的渴望,在内心深处细细地描摹着、憧憬着种种与夫君“合欢”的景象。这些景象正像一朵朵彩云,在她梦幻般的天空中飘摇浮泛。

只是,是梦总是要醒的。一旦她从幻想中清醒过来,无情的现实就会如凄风苦雨般重重浸裹她。你看,桌上的连理杯还残留着夫君的气息,他人却早已相隔天涯,而万般无奈的是,自己不能如影常随夫君而去。

在这夜深难眠的凄冷中,她独自一人拥着床上“无缝”的绸被,想着,夫君此刻会在哪里呢?可是,没有人给她答案,只有窗外的冷雨不时地敲击着窗户,带给她难尽的孤寂。

其实,女人一生都在奢求什么呢?大富大贵?流芳百世?都不是。她们不过是想和一个人过着再平常不过的生活,与他一起坐卧行停,看云之光、竹之摇曳、群雀之噪鸣、行人之容颜——从这一切日常的琐事里,体味出无上的美好,有微妙的享乐,也有微妙的受苦。

佛说: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于是,我眼望住你,伸手向你:请你,和我在这红尘相爱一场。

泅了千年,相思仍不绝——王维《相思》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自古至今,唯有林语堂对于爱情的诠释,于我心有戚戚焉:吾所谓钟情者,是灵魂深处一种爱慕不可得已之情。由爱而慕,慕而达则为美好姻缘,慕而不达,则衷心藏焉,若远若近,若存若亡,而仍不失其为真情。此所谓爱情。

很小时候,初学唐诗,没有遵循蘅塘退士编的《唐诗三百首》童蒙教材,诵读的是母亲挑选的一本图文版大开本唐诗选,书中所选诗歌并不都是最为人熟知的,却都是饶擅兴味、别具一格的清新小诗,能轻易引发孩童对诗歌的兴趣却又不会觉得枯燥艰涩。

那不过是三四岁时看的书,却有两首诗从诗文到插画都让我难忘至今,一首是王建的《新嫁娘》,一首就是王维的《相思》。而母亲常盛赞《相思》由幼女之口读来尤为动听。

正是:相思树结相思豆,也不由得慨叹:世间竟能有此种浪漫之木。西晋著名文学家左思在他的《吴都赋》中曾记载:“楠榴之木,相思之树。”这相思之树,木质坚硬,盘根错节,将它剖开,就可见到内部的纹理十分巧妙秀美,可以用来做器具,它的果实像珊瑚一样,通体浑圆,色泽红艳,放置数年,仍不改其色。正是古人诗云:玲珑骰子安红豆,刻骨相思知不知。千年以降,红豆与相思总也分不开了。

而关于相思树则有一个十分凄美的传说。

相传,相思树是战国时代宋康王的舍人韩凭和他的妻子何氏所化生的。据干宝的《搜神记》卷十一所记载,宋康王的舍人韩凭有一个十分美丽的妻子何氏,夫妻二人情深意切,生活也算幸福。谁想有一天,宋康王无意间看到貌美的何氏,就动了心,想将她占为己有。但何氏忠于丈夫,坚定地拒绝了宋康王。于是,心有不甘的宋康王将何氏绑架至皇宫,并把韩凭囚禁了起来。

韩凭在狱中日夜思念妻子,而何氏在皇宫中,虽有锦衣玉食却郁郁寡欢。最后,韩凭熬不过羞愤与思念的煎熬在狱中自杀了。而何氏听说韩凭已死,悲痛欲绝,也从高台之上跳下,追随韩凭而去。

何氏死前,曾留下遗书一封,希望宋康王能够成全他们夫妻最后的心愿,将他们的尸骨合葬于一处。宋康王对何氏的死既愤怒又伤心,他没有听从何氏的请求,反而让下人将他们两人的坟墓分开,相对而望。

谁知不久之后,两座坟墓分别从两旁生出一棵高大的梓树,这两棵梓树屈体相就,根交错于地下,枝叶缠绕于云上,仿若相依。这两棵树上还时常有一对鸳鸯栖息,它们分坐于两树之上,交颈悲鸣,萦绕不去。宋国的人看到此等景象,都很为韩凭夫妻俩的命运感到悲哀,于是就将之这两株大梓木称为“相思树”。自此,人们常用“相思树”来象征那些忠贞不渝的爱情。

在我的内心一直有着不变的愿望:与一人缓慢地经历感情的万水千山,最后和身在那青草绵绵处,一同死去。死后墓茔青青,植相思树两棵,枝叶在云里相交触,根须在地下相缠绕,似我二人的精魂仍相守相依。最后,也不忘将王维那首《相思》刻于石碑之上,待你我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在忘川之上相忘于江湖时,也依然清晰地记得: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古诗中,王维这首《相思》最得我心意,而在现代诗中,关于相思的诗歌,我则最喜欢木心这首《芹香子》:

你是夜不下来的黄昏

你是明不起来的清晨

你的语调像深山流泉

你的抚摩如暮春微云

温柔的暴徒,只对我言听计从

若设目成之日预见有今夕的洪福

那是会惊骇却步莫知所从

当年的爱,大风萧萧的草莽之爱

杳无人迹的荒垅破冢间

每度的合都是仓促的野合

你是从诗三百篇中褰裳涉水而来的

髧彼两髦,一身古远的芹香

越陌度阡到我身边躺下

到我身边躺下已是楚辞苍茫了

和时间角力,与宿命徒手肉搏,算来注定是伤痕累累的,但谁也不会放弃生命这场光荣的出征,只要心仍在,纵使泅渡千年,相思仍难绝。

与你淡似水,便千杯不醉——韩氏宫女《红叶题诗》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

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冥冥中的缘分总是如此奇妙,让人说不清、道不明,但它却无比真实地发生在我们的生活中。

《流红记》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唐僖宗时期,有一名叫于佑的书生,在傍晚时分,漫步于皇城中的街道上。

时值“西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的深秋,夕阳残照,秋风萧瑟,落叶纷飞,树木光秃的枝桠刺在寒冷的空中好似冰上的裂纹。看着眼前的景色,于佑心中不禁起了客居他乡的悲伤之情。

他呆呆地在一处立了片刻,继而生出一种莫名的伤感和无力。眼见天色越来越黯,他来到流经皇城的御沟旁,在流水中洗了洗手。他看着御沟中浮着的落叶在清冽的水中缓缓流出,忽然,一片较大的红叶吸引了于佑的目光,他隐约见上面有些许墨迹,就随手将叶子从水中捞起。

让他意外的是这红叶上题着一首诗,叶上墨痕未干,字迹姗姗清秀,写道: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

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流水何必如此匆匆,我深坐宫中每天都如此悠闲,此刻唯有殷切地希望这红叶能随着这自由的流水,到人间好好地走一遭。

于佑细细地将诗读了几遍,又小心翼翼地把红叶带回住处后妥善地收在书箱中。自此,他每天都要将这枚红叶拿出来吟诵欣赏,而且越来越觉得这红叶美艳可爱,其上的题诗清新意深。

他想:“这红叶是从宫城禁庭中飘流出来的,那上面的诗一定是宫中的一位美人所写。我一定要把红叶珍藏起来,这也是我将来美好回忆中的一件纪念物。”由于这一段时间以来于佑日夜对着红叶百般思虑,形容消瘦了很多。他的朋友知道这件事后,纷纷劝他忘掉红叶题诗一事,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不要再胡思乱想。

一天夜里,于佑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未眠,脑中全是宫里那个落寞女子空幻的身影。待到天色微亮,他急忙跑到外面找来一片又大又红的秋叶,也在上面题了二句诗:“曾闻叶上题红怨,叶上题诗寄阿谁?”之后,他拿着题好诗的红叶,一径来到御河上游的宫城之前,将红叶丢入河中,让这枚自己题诗的红叶顺着这御河飘流而进宫城。

这件事又过了很久,于佑也等了很久,却再也没见有什么红叶从御沟中流出。日子一久,于佑也就慢慢淡忘了此事。

后来,于佑多次参加京城科举考试都没能考中,就投奔到河中府权贵韩泳门馆担任文书职务。这时的于佑,手头渐渐宽裕,就已无心再去科举应试。

过了几年后,韩泳突然召见于佑说:“今年,宫城中有三十多个宫女被逐出宫,让她们各自嫁人,其中有一名韩夫人和我是同族。她进宫很多年了,如今从禁庭中出来后就投靠到我这里。我考虑到你已年过三十,还没有娶妻;独身一人,也没有官职和家产,生活上很清苦孤单。而这位韩夫人自己的私房银子不下千两,她也本就是清白人家的女子,年龄刚刚三十岁,长得姿色出众。我为你二人做媒,把她嫁给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于佑听后,赶忙从座位上起身,向韩泳伏地跪拜、无限感激地说:“我不过是一介穷困书生,寄食于您门下多年。我深知自己并无所长,一直以来都难以报答您的恩德。现如今,您又对我如此厚爱,真让小生受之有愧。”韩泳见状,忙将于佑扶起,要他不必多礼。二人落座后再次说起成婚一事,韩泳见于佑对此婚事颇为满意,就连忙吩咐手下人安排嫁娶礼仪,为于佑和韩夫人举行了一场隆重的婚礼。

婚后,于佑和韩氏过着相敬如宾的平静生活。一日,韩氏收拾洒扫时,无意中在于佑的书箱中发现了一枚红叶,她看到上面的字迹和诗句都很熟悉,倍觉惊异地问于佑:“这红叶上的诗是我以前作的,怎么会在夫君的手里?”于佑就把当年得红叶一事详细地说与妻子。

韩氏听罢,不觉感叹世事之奇。她像想起了什么,接着说:“我当年在宫城御河里也捡到了一枚题有诗句的红叶,却不知是宫外何人所写。”说着,她打开自己的衣箱取出了一枚题有诗句的红叶,于佑接过来一看,上面的题句正是自己当年所题,就连声说:“这是我题的,这是我题的!”

此时,夫妻二人各持一枚红叶,一时间相对无言,感慨万端,禁不住热泪夺眶而出。因为自红叶题诗到他们结为夫妇,这中间已隔了十年的光阴。

韩氏想起这十年间两人的种种遭遇际合,一时悲欢交集,于是提笔写下:

一联佳句题流水,十载幽思满素怀。

今日却成鸾凤友,方知红叶是良媒。

无独有偶,唐代还流传着一个梧叶题诗的故事。说的是玄宗天宝年间,一位东都洛阳的宫女在梧桐叶上写了一首诗,并让叶子随御沟之水流出。诗中写道:

一入深宫里,年年不见春。

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

这枚梧桐叶被宫外的人无意中拾起后,而宫女题的这首诗也就在民间流传了开来。后来,诗人顾况无意间得知,还就此事和诗一首:

愁见莺啼柳絮飞,上阳宫女断肠时。

君恩不闭东流水,叶上题诗寄与谁?

谁知,顾况题诗后过了十几天,又从御沟中流出一枚红叶,叶上见诗一首:

一叶题诗出禁城,谁人酬和独含情。

自嗟不及波中叶,荡漾乘春取此行。

众人猜测,这两首当是一人所为。其实,这位宫女所表达的情感和愿望与“红叶题诗”中的韩氏是一致的,但她们故事的结局却不一样。她没有韩氏宫女那么幸运,未能与“独含情”的“有情人”结为眷属,甚至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正因为这些美丽的故事,后人常将红叶视为爱心,以红叶来寄托内心的情感,片片红叶,款款情深。而千百年来,多少有情人沉醉在满山的红叶中,也带给我们无数美丽的传说、动人的诗篇。

“红叶题诗”,一言以蔽之,就是缘,妙不可言。世间的缘份正如红线,将两个人缠了又绕,兜了又转,连挣扎的机会也没有。

世事如梦,梦醒无痕——苏轼《朝云诗》并引

世谓乐天有粥骆马放杨柳枝词,嘉其主老病不忍去也。然梦得有诗云:春尽絮飞留不得,随风好去落谁家。乐天亦云:病与乐天相伴住,春随樊子一时归。则是樊素竟去也。予家有数妾,四五年相继辞去,独朝云者随予南迁。因读乐天集,戏作此诗。朝云姓王氏,钱唐人,尝有子曰幹儿,未期而夭云。

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玄。

阿奴络秀不同老,天女维摩总解禅。

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扇旧因缘。

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阳云雨仙。

在古今中外所有的文人里,我最爱的就是苏轼。他诗重理趣,与黄庭坚并称“苏黄”;词拓豪放一派,与辛弃疾并称“苏辛”;文与欧阳修并称“欧苏”,同入“唐宋八大家”;书法心手相畅,与黄庭坚、米芾、蔡襄并称“宋四家”;画学文与可,率湖州画派为要。

我爱他旷古烁今的才,但最爱的还是他那颗豁达通透的心。苏轼一生仕途乖舛,多次贬谪偏远之地,但他一无所畏,在杭州修堤种柳,在黄州酿酒,在岭南“日啖荔枝三百颗”。他的世界够大,那些尘世的兴衰荣辱从不过他心,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去得哪里就要赏得哪里的景色,从不浪费命运为他安排的一切机缘运数。

而古今中外所有文人里最让我心疼的也是他,我总在想,像他这样的男子为何不能得一人常相伴,王弗走了,王闰之走了,最后连朝云也走了,她们一个个都先走了,独留他面对人世的满目疮痍,任他老病床前无所依。所以纵使相隔千年,每每想起他的名字,我内心都会涌出一种温柔,夹杂着隐隐的痛,止也止不住。

在苏轼的所有妻妾中,唯有朝云与他相知最深。一举手、一投足之间,他们便可清楚地知晓对方的心意。而苏轼所写的诗词只有朝云最懂个中蕴藉,哪怕他只是轻描淡写,朝云也能读出其中的感伤。苏轼被贬惠州时,朝云常常唱那首《蝶恋花》词,为他聊愁解闷。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恼。

可是,朝云每次唱到“枝上柳绵吹又少”这句时,都难于掩抑内心的惆怅,止声而泣。因为她知晓,那句“天涯何处无芳草句”正是暗喻了苏轼“身行万里半天下,僧卧一庵初白头”的命运。她不由得想起苏轼在宦海浮沉多年,却不断被贬,不断被打击,这次更是远至生存环境极其恶劣的惠州,禁不住内心的酸楚而泪如雨下。而在朝云去世后,苏轼“终生不复听此词”。

朝云对苏轼的了解还不仅于此,毛晋所辑的《东坡笔记》中记载:东坡一日退朝,食罢,扪腹徐行,顾谓侍儿曰:“汝辈且道是中何物?”一婢遽曰:“都是文章”。东坡不以为然。又一人曰:“满腹都是机械。”坡亦未以为当。至朝云曰:“学士一肚皮不合入时宜。”坡捧腹大笑。赞道:“知我者,唯有朝云也。”王弗和王闰之在仕途给予了苏轼很多帮助,也让他感到很多家庭的温暖,而朝云则是从性情上、艺术上、佛学上与苏轼两相投契,足堪知己之名。

苏轼晚年曾自嘲:“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黄州、惠州、儋州正是苏轼的三个地方,黄州还好,惠州、儋州都在极远的南蛮之地,而被贬至惠州时,苏轼已经年过花甲,此番被贬,看运势就难再有起复之望。这时,王闰之已去世,其他的侍儿姬妾见此景况都陆续地散去了,只有朝云一人始终跟随。到惠州后,苏轼心中百味陈杂,作了一首《朝云诗》:

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元;

阿奴络秀不同老,天女维摩总解禅。

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板旧姻缘;

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山云雨仙。

白居易曾有美妾樊素,擅唱杨柳词,人皆称其为杨柳。后来,白居易年老体衰,樊素就自己溜走了,于是白居易在诗中说:“春随樊子一时归”。晋人刘伶元在年老时曾得一名叫做樊通德的小妾,二人情笃意深,并经常谈诗论赋,议古说今,时人就称二人为“刘樊双修”。

苏轼用此两例典故,正是要说明他与朝云生死相随、心意相通,正如刘樊二人,而同为舞妓出身,朝云的坚贞完全不同于樊素的薄情,这令苏轼尤为感动。

只是,朝云却是命苦的,她没有李络秀的好福气,有儿子阿奴一直陪在身边,朝云生了儿子却夭折了。于是,她的生活就像天女维摩一般,每天不是念经就是煎药。她抛却了从前长袖的舞衫,远离了悦耳的歌板,一心礼佛,唯望有朝一日,仙丹炼就,与苏轼一同登仙山,再也不为尘世所羁绊。

梦做得再真也只是梦,终难圆作现实。朝云到底是先苏轼而去了。临死前,她诵着苏轼手书的《金刚经》四句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梦亦如露,当作如是观”,看着她最爱的男人,我想她是微笑着离去的。只是我心里一直对朝云有着深深的怨:你都已经陪他走到了那么远那么远的惠州,为何不能陪他走得再远一点?难道你不是这样想吗,因为一个人而想成为更好的人,因为一个人而想更健康,更长久地活在这个并不那么美好的世界,爱一个人怎么舍得让他为你而受哪怕一点一点的伤?

在朝云逝去的日子里,苏轼的内心不胜哀伤,陆续地写出《朝云墓志铭》、《惠州荐朝云疏》、《西江月·梅花》、《雨中花慢》和《题栖禅院》等许多诗词文赋来悼念他世间的知心人。我最喜欢这首《西江月·梅花》:

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海迁时过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

素面反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苏轼还在朝云的墓上筑了一座六如亭来纪念她,因她死前所念四句偈中有佛家所谓“六如”,因此他取亭名为“六如”并亲手写下亭子的楹联:

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

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别人说,白璧微瑕,是故意留个破绽,以敬本就不完美的人世,这才是真成熟。苏轼也说过,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此事古难全。可我却偏不!我就要那煞风景的圆圆满满、完完美美、干干净净,更要我爱的人们都得长久,都得所爱,都得愿以偿无悔憾,我也要爱一个人就知他、懂他、惜他、敬他,陪他到老,再一同往那幽深的寂静处,不必谁先死,谁担悲。

我不是任性,只是不想也有朝云的遗憾,想必她的内心也在为不能陪他走到最后而深深悔着。在《诗经》中我最喜欢那句“惠而好我,携手同行”。爱我是吗?那就携我的手,与我并肩同行,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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