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奖学金生进入成华学院大学的建筑系。
良多没有接受父亲一分钱的援助,当然本来父亲也没有这个援助的财力。进入大学后他也是一门心思学习。他从心底里蔑视着那些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直接升上来的富家少爷们。
由于高中一毕业他就从家中搬了出去,开始做些家教的兼职,仅靠着兼职和刻苦学习,熬过了整个大学生活。唯一能让他喘口气、开心片刻的就是组建乐队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机会参加社团的活动,但对吉他情有独钟。清晨在廉价租赁的工作室里,他享受着和铃本一起开演奏会的那种畅快淋漓……
“妈妈也看走眼了呀,才这般受累。”
大辅的声音再次把良多从回忆中拉了回来。莫非是因为许久不跟父亲和哥哥见面,所以变得感伤了吗?良多小小地自嘲了一下。
良多掩饰着自己的难为情,朝着厨房搭话。
“这是买错了马票啊。”
这当然是在调侃良辅。
良辅直瞪眼,良多就当看不见。他已经不再害怕父亲了。以前他连跟父亲说话都感到恐惧,可以说完全活在父亲的掌控之下,但自力更生进入大学以后,一切都改变了。父亲再也不是那种不可违逆的存在了。
良辅一边盯着良多的侧脸,一边说:
“就是小时候我让你上了很不错的学校,你才能变得那般优秀。要是有付给学校的那笔钱,早就翻盘了,现在我就过上舒坦日子了……”
这话良多已经听了许多遍,而且这话是话里有话的。他是在说“因为你继承了我的优秀基因,所以才这般优秀”。
不管怎么说,哥哥的存在就否定了他这一论点。毕竟哥哥,也同样继承了父亲的一半基因,还比良多在成华学院多学了三年呢,不也是现在这副模样。
说到底,不过是喝醉酒的胡话罢了。
良多当作没听见,夹了块寿司。竹荚鱼有种腥臭味,他就了口威士忌吞了下去。
良多的酒量很好,却基本上不喝酒。就是因为他把父亲视为反面教材。
“我也是没有赌博的天分啊。”
信子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把大辅端过来的茶分给大家。
“看来,我可能比较像母亲吧?”
大辅也开玩笑道,但笑的只有信子一人。
“不过,没办法啊,谁让我们是夫妻呢。”
信子是在良辅最风光的时候跟他结婚的。但是,应该是没过上什么“风光日子”。
良辅把装着自己要吃的药的袋子递给信子。信子从那个袋子里拿出一次的分量,一粒一粒地在良辅的面前摆好。
父亲有动脉瘤,右脚似乎有些疼痛,虽说如此,也不是走不了,更没到吃个药都要人服侍的地步。
“也用不着这么惯着他吧。如此一来,你就跟护工没分别了。”
良多半开玩笑地挖苦良辅。
良辅十分不满地哼哼,信子忙开玩笑地岔开话题:
“哎呀,要是护工的话,我得要个时薪一千日元才行呢。”
“笨蛋,那不是比我挣得还多了吗?”
良辅少见地开起玩笑来。看来是酒劲上来了。
“都弹了三年了,还是翻来覆去只会弹《温柔之花》,吵得我午觉都没法睡。”
良辅抱怨着从打开的窗户听见的对面人家传出的钢琴声。
“我说,让人听见啦。”
大辅提醒道。
“我就是说给他们听的。”
良多心想,这强势又好斗的个性还跟以前一样。钢琴是唯一和父亲有关的记忆。良多每次练钢琴,喝醉的父亲就喜欢和他父子连弹。父亲的技巧绝称不上高超,但乐感极好,能用钢琴再现那些仅听过一次的旋律。
良辅一边揉着右脚,一边开口问道:
“那么,见面了吗?”
一开始就打算说这件事吗?良多暗自思量着。因担心他一多嘴事情反倒麻烦,所以并没有通知他。大概是哥哥告诉他的吧。但良多还是明知故问地“嗯”了一声。
“你自己的儿子呀,亲生的。”
“见了。”
良多冷淡地回答道。他讨厌跟父亲聊这个话题。
“跟你像吗?”
良多沉默着喝了口威士忌。
“像吧,父子啊,就是如此,即便分开生活,还是会像。”
良多恨不得堵上耳朵。尽管这话他绝不会在绿面前说起,他的想法却跟父亲如出一辙。
“饶了我吧,是吧……”
大辅又开起玩笑来。但良多没搭理他。
“这就是血缘啊。”
父亲继续对良多说,“你听好了,这就是血缘。人和马都一样,血缘很重要。今后,这孩子会越来越像你。相反,庆多会越来越像他的父母。”
良多又喝了一口威士忌,酒已经所剩无几了。
“早点把孩子换回来,再也不要跟对方一家人见面了。”
良多想起了铃本说的话,那句“你从前就有恋父情结”。如今,他却无力否定这句话。
“没那么简单的。”
良多说着,没有看父亲的脸。
他听到父亲哼着鼻子嘲笑的声音。
良多几乎没动一筷子寿司。寿司被一边频频紧张自己的尿酸值,一边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的大辅吃了个干净。父亲只夹了一点,光顾着喝威士忌了。
良多刚开口说差不多该回去了,腿应当还痛着的父亲便当先朝玄关走去。从以前开始就是个性急的人。一家人去百货商店买东西,也是三下两下把自己要的东西买好了,他也不等妻子和孩子们买完,就自己回家去了。那是自己的生母还在的时候的记忆,大约是良多上小学前后的时候。母亲曾经发自内心地当着孩子们的面咒骂过这样的父亲是“讨厌的男人”。那个时候起,夫妻俩的感情已经变得很扭曲了。
即便是这样一个父亲,大辅还是担心着马上跟在后面。这点也跟从前一样。
“那里危险,很滑的。”
大辅担心从玄关处拖着腿往外走的父亲会踩进水坑。
“看见啦。真啰唆呀,你是我老婆吗?”
良辅一喝醉,嘴就变得没个把门的样子,一边发脾气还一边开玩笑。
“我这不是为你好才说的嘛。你光会说些招人恨的话,会讨人嫌的哦。”
听到大辅这般说,在玄关处穿鞋的良多自言自语道:
“已经被人讨厌了。”
猛地,良多一回头,便瞧见了信子的脸,果真是笑眯眯的。良多慌忙地移开视线,他总觉得信子的脸上总是挂着略带哀伤的笑容。
——但是,那天,那个时候,她的脸却夹杂着震惊、哀伤和失望……
“你的父亲虽然嘴上那么说……”
信子一边在公寓前走着,一边跟良多开腔道。这实在稀罕。虽然向来就稀罕,但是自从庆多出生时发生那件事之后,信子主动向良多搭话的次数就越来越少。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没关系的。一起生活,就会处出感情来,也会越来越相似。夫妻不也是这回事吗?父子的话不是更加如此吗?”
良多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走在前头的父亲的背影。
信子又接着说道:
“我呢……”
说到这里,信子有点欲言又止,但还是很快用明快的语调说了下去:
“我就是这般想着,抚养你们两个的啊。”
良多还是没有回答。
父亲告诉良多“血缘很重要”的时候,信子一定伤心了。毫无血缘关系,又处在难对付年纪的两个男孩子之间,即使这样,信子还是抚养他们长大。若是肯定了父亲的话,就等于否定了自己的存在意义吧。良多心想,这是信子拼尽全力的抵抗。
良多并未回答,就这样跟大辅并排走着。
“再来玩啊,阿大。”
信子只是跟大辅打了声招呼。她知道自己被良多厌弃。“好的。”
大辅很讨喜地回答。
“还有,你回去说一声,我还会去看小爱美的拼布画的。”
爱美是大辅的妻子,应该和良多同年。良多想着,跟她也有好些年没打过照面了,长什么模样都已想不起来,只记得长相朴素。
绿和信子几乎连见都没见过。当然,庆多亦如此。这是良多刻意为之。
“送你们到这里吧,那就再见了。”
大辅告别后,跟良多并排而行。
良辅对着他俩的背影喊道:
“下次再来的话,别再带花,给我带酒来。”
大辅笑着挥挥手回应。
良多惊得没了语言,无奈摇头。
庆多的钢琴水平,不管怎么用偏爱的眼光来看,都算不上上乘。
庆多的发表会课题曲目是《玛丽有只小羊羔》,这首曲子他已经练习了两周,还是磕磕巴巴的。
良多回到家,从后方看着庆多弹钢琴的背影,笨拙的模样虽然也很可爱,但也实在让人焦虑。良多想着,恐怕今后这种“焦虑”会越来越强吧。
“不过挺好啊。爸爸没什么大事。”
绿一边收拾着良多的西服一边说。
“完全被骗了。亏我还强行从工作中抽空出来。”
良多摘下领带。
“说什么了吗?有关庆多的事。”
绿装作平静的样子问道,良多却知道绿在紧张地等着答案。
“没有,没说什么。”
良多一边说着,一边把领带放在餐桌上。
“庆多,跟爸爸说‘欢迎回家’了吗?”
庆多回过头,甜甜一笑说:“欢迎回家。”
“我回来了。”
良多也露出笑容。
良多发现桌子上有一张庆多画的画。画的是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这是庆多画的良多的画像。旁边放着折纸做的两朵玫瑰花。玫瑰花做得很精巧,透明胶也贴得很细心,一丝不苟。两朵玫瑰花也做得形状完全相似。
画到底还是画得有些笨拙,不过却很好地抓住了良多的特征,让人一眼便能瞧出来画的是良多。
“那个是父亲节的……好像是在学校做的。”
绿走进厨房,一边开始准备给良多做晚餐,一边解释道。
“庆多,谢谢啦。做得可真好啊。”
良多把两朵玫瑰花举起来给庆多看。
“有一朵是送给琉晴的爸爸的。”
庆多的话让良多有些受打击,胃的附近有点难受。
“因为他给我修好了机器人。”
庆多像是在说明原因,但恐怕并不是因为察觉到了良多所受的打击。他是真心感谢雄大的。
“是吗,庆多真是温柔啊。”
良多艰难地说出这番话,声音却像失了魂魄一般。
良多第二天一大清早就把庆多送往斋木家。下午有一个跟分包公司的会议要开,他必须在场。
车一停在斋木家跟前,庆多就马上下车与琉晴等人玩耍起来。由佳里给了他一根冰激凌,他更是开心。雄大被琉晴拉着也加入了游戏,几个人闹得更厉害了。连良多都不得不承认,雄大很擅长与孩子们玩耍。
眼前在道路上和雄大玩耍的孩子们,怎么看都像是与父亲嬉戏的四兄弟。雄大并没有待庆多格外不同,有时粗暴,有时紧紧拥抱。
良多站在商店内,透过玻璃看着这一幕,身后的由佳里出声道:
“就不能一直这样吗?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并非在强烈主张什么,而更类似一种淡淡的祈祷。
良多朝身后瞥了一眼。身后的绿和由佳里如亲姐妹般并排而立。
良多再次把目光转向窗外。
比着看不见的手枪朝着雄大射击的琉晴,那模样和自己保存的照片上年幼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而另一边,庆多被大和击中了,正装作毙命的样子,那双大大的眼眸像极了由佳里。第一次见到由佳里的时候他便如此想。恐怕绿也发觉了吧。但是两个人都绝口不提。
“今后,庆多会越来越像斋木一家。相反,琉晴会越来越像我们。”
良多无意识之间,重复着父亲的话。这是从一开始就盘旋在良多的心中,萦绕不去的念头。而父亲的话语却给了这个念头以血肉,让它更鲜活起来。
良多转身朝向由佳里。
“看着眼前这一幕,你还能像以前一样爱着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吗?”
面对良多的质问,由佳里当即反驳道:
“能爱啊!当然能!像或不像这种事,只有没有感受到与孩子羁绊的男人才会去纠结。”
由佳里生气了。这既是对良多的愤怒,也饱含着对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的痛恨。
“越往后拖延,就越增加不必要的痛苦。我们是,孩子们也是。”
良多没有看由佳里,而是凝视着绿的眼睛。
绿也直视着良多的眼睛。绿的双眸仿佛在平静地诉说着什么。
第二天是周日,其他的打工人员因为孩子的事休假了,由由佳里代替上班。所以周日斋木家和野野宫家的会合便取消了。
要是上午十点半还不出门就要来不及了,而此时已经十点半了。美结少见地哭闹起来,她不喜欢由佳里出门。雄大在的话倒是可以交给他,但是他因为接到一个安装空调的工作,一大早就出门了。
由佳里一边往外推自行车,一边朝好不容易止了哭声的美结眨眨眼。
“我玩这个。”
美结手里拿着由佳里做的风车。
“好孩子。”
由佳里对握着大和的手的庆多说道:
“庆多,这两个小家伙就拜托你啦。”
庆多用力地“嗯”了一声,又牵住了美结的手。
“好的,那我走啦。”
“慢走。”
三个孩子并排站着挥起手来。由佳里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用力挥了挥手。
由佳里除了周六、周日,每天都在附近的一个便当店里兼职打工。这是家私人商店,本来是家卖肉的店铺,因为做出来的便当十分美味就渐渐变成了便当店。便当的味道相当不错,因此生意十分火爆。
这天也是自十一点开店以来,客人就一直没断过。
由佳里负责的是接待客人和收银。
过了十二点半,客人才逐渐少起来。即便如此,因为是周日,直到两点客人都很多。
由佳里歇了口气,正在跟另一名兼职的同伴聊天,突然发现有几个小小的身影正从橱窗外往里观望。
是庆多他们。庆多两手分别牵着美结和大和。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为难。美结虽然已经止住不哭了,但还是能看出刚刚哭过的痕迹。
由佳里不由露出笑容来,虽然之前跟他们说好到店里来取便当,但时间还早。看来是搞不定哭着要见妈妈的美结,庆多才带着两人提前来求助。
“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跟打工的同伴道了声歉,由佳里走了出来。
“美结哭啦?”
庆多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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