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良多就笑眯眯地调侃起来。
“稀客啊,大周六的。”
上山那粗犷的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本来还想着在你来之前就溜的。”说着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办公室。
“那个CG(计算机动画),做得不错啊。”
上山说的是为本次汇报制作的CG。模型固然重要,但就传递出的信息量而言,CG影像有着压倒性的优势。影像中除了建筑物本身,还能使用特效和音乐,有时还会采用动画。毫不夸张地讲,CG的效果决定了汇报的成败。
“谢谢!”
良多说着鞠躬行礼,却故作姿态地昂首挺胸,摆出一副骄傲的神色。
“把外协公司折腾得够呛吧。”
上山边说边戳了戳良多的胸口。
良多夸张地做出要吐出来的模样。
良多是个容不得妥协的人,一旦有了明确的蓝图,就会将之贯彻到底。这还是从上山那里学来的。
“毕竟让他们返工了三回。”
面对良多毫不留情的否定,CG制作公司也有了情绪,双方还因此起了点争执。虽然这事没有劳烦上山出马就已经解决了,不过流言大概早就传进了他的耳朵。
保持距离,观望但不发声。上山是有“容人之量”的人。
“交给你啦。”上山用力拍了拍良多的肩膀,轻声在他的耳畔叮嘱道。
只这一句,便让良多豪情顿生,宛如过了电一般通体酥麻。
良多鞠躬行了一礼。上山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经手的建筑数不胜数,建造过程中造就了无数的传奇和英雄事迹,可以说是支撑着三崎建设走到今天的人物之一。如此传奇的男人如今已五十五岁。有传闻接下来他将就任公司董事,也就是所谓的离开一线,进入管理层了。而良多正是被视为其接班人的存在。如果天从人愿,他将成为公司历史上最年轻的部长。
“我这碍事的就赶紧闪人了。”上山半开玩笑地朝电梯走去。
良多追上正要乘电梯的上山。可万万不能就这样把他当“碍事的”给送走了。
“啊,我马上完事。要不要一起去上次的那家店?”
前几天去过一家小料理店,店里的下酒菜个个都口味绝佳,令上山赞不绝口,这种事良多自然是记在心里。
上山苦笑道:
“抱歉啊。我接下来要跟老婆去银座看电影。”上山边说边走进了刚刚抵达的电梯。的确,他脖子上绕着的围巾款式时尚别致,透着“要去银座约会”的情调。
“有个优秀的部下,上司就得忙着服务家属咯。”
上山的话令良多十分受用。他虽然极少夸人,但一旦要夸,便总要加些叫人难为情的话。
电梯门缓缓闭合,良多深深地低下头。
“拜托啦。”
门即将闭拢时,上山说道,声音温和而体贴。
“好的。您辛苦了。”
良多朝着已经关上的门又鞠了一躬。
建筑设计本部所在的楼层十分安静。虽然周六施工现场还在作业,但建筑设计本部基本上维持周末双休的制度。但此时此刻,偏安一隅的会议室却忙得如火如荼。包括良多在内,有五名男性职员和三名女性职员在场。每个都是年轻有为的精锐干将。他们团团围在放置在大会议桌上的模型周围。那是位于市内的巨大候机楼前的一个再开发项目的模型。建筑物大面积采用了具有开放视野的玻璃,建筑物外侧还设置了巨大的螺旋阶梯。由于这巨大的建筑物整体都被玻璃覆盖,所以看上去宛如直达苍穹的回廊。建筑物前是一个绿化公园。虽然空间有些浪费,但根据政府规划的要求,这是进行大规模开发项目时必须尽到的义务。
“南面是这个方向吧。”
良多一边审视着公园,一边询问负责模型的男职员。
“对,太阳是这样照过来的。”
这个后辈用手演示着日照的方向。看完,良多略微沉思:即便是冬季,这种设计也应该可以保证日照的面积。根据个人喜好不同,这将是一个绝佳的去处。
“在公园散步的不应该只有单人和情侣吧。”
这说的是公园里摆设的人物模型。
“多加点一家人的模型吧。”
对良多的这个提案,所有人都表示赞同。
“再加点遛狗的……”
另一个男职员进一步拓宽了思路。良多当即应允。
“嗯,不错。再稍微增加点居家的感觉。”
这是模型里欠缺的视角。汇报时虽然强调了面向家庭的用心之处,但着力点都放在了建筑物本身,在公园这个“多余”部分的细节上,却没有体现出更多的“家庭感”。
良多看着模型,脑海里描画出和庆多在公园玩耍的情形。要是没有组建家庭,可能这个视角就被忽略了。他试着在脑海中搜寻更多和庆多在公园玩耍的记忆,却发现那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了……
一个活力十足的声音将良多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各位,头儿请客叫晚餐了,要点什么,比萨还是小锅什锦饭?”
伴随着这声音出现在眼前的是松下波留奈。她修长的身躯裹着紧身的灰色西装,大眼高鼻,五官精致,虽然已经是三十六岁的年纪,外表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的模样。
她手里拿着外卖的菜单。
头儿指的是良多。当然也可以称呼职位,但“头儿”这称谓已经深入人心。
“晚餐吃什么比萨嘛。”
良多虽然表达了不满,但年轻人似乎已经决定了比萨,一个个当即嘟囔着“多谢款待”,从波留奈手里拿过比萨店的菜单选了起来。
团队副手波留奈看着良多,这是不同以往的深深凝视。良多退缩了,移开了视线。波留奈发出轻笑,仿佛在嘲讽“服务家庭”归来的居家好爸爸的“置工作于不顾”。
“十分之一的通过率,真的很难呢。”
绿一边在最新款的一体式厨房的深水槽里清洗着土豆,一边用肩膀把手机夹在耳边,与独居在前桥的母亲通电话。说话的声调略微带着些故乡群马的口音,只有同乡人才分辨得出来,根本算不得是方言。
“我最开始想的是公立也行。但良多说,与其事后辛苦,倒不如现在努力一把还轻松些……嗯,我现在也觉得幸好加了把劲。但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呀!”
房间里突然响起了家中固定电话的来电铃声。
与厨房连成一体的客厅地板上放着一个坐垫,一直坐在坐垫上玩游戏的庆多站起来,朝放在厨房柜台的分机走去。
“是爸爸。”
绿点点头。良多很少直接打家里的固定电话。绿心中略有些不安,是不是有什么事呢?她跟母亲说了句“我再给你打电话”就挂断了。
“喂?”
没等绿去接,庆多已先拿起了面向客厅摆放的柜台上的分机话筒。
“是爸爸?”
绿询问了一句,庆多却默不作声。如果是良多以外的人打来的电话,庆多就会一言不发。绿擦干湿漉漉的手,拿过电话听筒。
“您好。”
一个从没听过的男性声音以格外殷勤的语调开始自我介绍。不是推销产品的。绿有些不安,换了只手,把听筒紧贴着耳朵。
从总公司的地下停车场出发,若是走首都高速公路,周末只需要三十分钟左右就能到家。而且良多对于规避拥堵的走法早就烂熟于心,即便是工作日,通勤时间也就一个小时。所以就住在市内而言,这样的区间算得上是轻松惬意的。
良多驱车爬上自家公寓前的斜坡。从坡下朝坡上看,一座地上三十层的公寓大楼高高耸立。在这本就是几乎没有高层大楼的地段,更是格外显眼。
公寓的停车场在地下,停车场内排列的尽是些国内外的高档车。良多把车停在一个角落,用专用的钥匙打开了电梯入口的门。
间接照明把电梯间照得柔和明亮,通向电梯间的通道上铺着黑色大理石,皮鞋敲击在大理石上发出“咚咚”的脚步声,令人身心愉悦。
良多钻进电梯,按下了二十六层的按钮。
从房内打开客厅门锁,是庆多小帮手的工作之一,只是参与这一工作的机会很少。大部分时候良多回到家时,庆多已经睡了。
“爸爸回来啦。”庆多接过良多手里的外套,朝客厅跑去。
庆多已经泡完澡,换上了睡袍,戴着绿亲手织的毛线腹带。他睡到半夜总要蹬好几回被子,保暖的腹带便是必不可少的存在。
庆多把外套放在餐桌旁的椅子靠背上后,便迅速占据电视机前的领地,继续他的保龄球游戏。他本就圆溜溜的大眼睛越发睁得大大的,整个心思都在游戏里了。
出来迎接的绿把良多的皮包放在餐桌旁的椅子上。
“我还以为要更晚些呢。”
周六本来是休息日,但良多基本不休息,深夜回家也已是家常便饭。而他这个人,并不会因为这些就疲惫不堪。
一边脱西装,一边走进客厅的良多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庆多。
“哦?钢琴已经练完了吗?”
“我想着,考试也结束了,今天是不是就算了……”
绿的话像是在辩解。
“连你都这样要怎么办?这种事一旦休息一天……”
妻子抢过丈夫责备的话头。
“要补回来的话,‘就要多花三天’,是吧。”
虽说是戏谑的语气,但绿满脸堆笑地这么一说,良多也被逗笑了。
“来,练钢琴吧,庆多。”
“嗯。”
庆多马上关掉游戏的电源,收拾到固定的位置。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绿催促着庆多坐在钢琴前。虽说时间还早,但很多人对休息日晚上的噪声格外敏感。虽然家里已经完善了隔音设施,但绿还是把钢琴的音量调低了。庆多开始了弹奏,曲目是《郁金香》。他的指法还有些生涩。
“是吃完饭回来的吧。泡澡的热水烧好了。”
“就吃了一块比萨。”
良多一边解开领带,一边叹着气说。那会儿完全没有吃晚餐的胃口,也就没动手,结果年轻小伙子们就如风卷残云般瞬间把良多的那份也吃了个干净。
“啊?那你跟我联系一下也好呀,哪怕是发条短信。”
绿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冰箱,开始准备晚餐。
“没有米饭了。最快的就是乌冬面,是三村先生从香川寄过来的。”
“啊,那就吃乌冬面吧。拜托煮生一点啊,硬一点。”
“不会再失败啦……”
面刚寄过来的时候,绿急于试着下锅,结果弄错了烹煮时间,煮出来的乌冬面完全没了嚼劲。
“啊,这次肯定不会出错的,不过,不放鸡蛋哦。”
釜扬乌冬面浇上生鸡蛋和酱油,这是良多的心头好。
“啊?放吧。”
“不行,胆固醇太高了。”
“就一个不至于吧,对吧?”
良多向庆多要支持票。
庆多停下弹钢琴的手,面朝良多,两臂交叉摆出一个大“×”。
“不行!”
良多顿时全身泄气了般扑倒在桌上,就像被手枪击中的大反派一般。
庆多高兴得哈哈大笑,又很快投入到钢琴的练习之中。
“为什么不行呢?”
本该死去的大反派又复活了,他轻手轻脚地从庆多的后方靠近,把手伸向键盘,和庆多一起弹奏《郁金香》。
绿在厨房凝视着父子连弹的背影,合着两人演奏的旋律,有节奏地切着大葱。
这样的时光要是能多一点该多好啊,绿心想。
良多的公寓虽然只有两室一厅,但十分宽敞。客厅和厨房的空间都设计得绰绰有余,一家三口住在里面也不会感到拥挤。厨房和客厅用的是类似米白色衬衫质感的壁纸,与地板用色统一。从屋顶垂至地面的巨大落地窗,可以将市中心的风景尽收眼底。由于周边没有高层建筑,可以说是绝佳的观景视角。特别是夜景,常常让来访的客人惊叹不已。
良多在看样板间的时候,最看中的便是其静谧之处,没有所谓的“方便实用”,应该说是没有生活的烟火气吧。而维持这份静谧的是绿。她把房间整理得井井有条,与当初的样板间相比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当然,厨房里的物品越来越多,墙壁上也贴上了庆多画的画,还有照片。但良多对此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了。
两个房间中较大的那间是卧室,一张双人床和一张单人床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起。一家三口就这样呈“川”字形睡在一起。
另一个较小的房间则是良多的书房。
绿在卧室守着庆多睡着后,便合上绘本,从床上起身,对客厅里的良多说道:
“也不知道三村先生的新工作进展得顺利不顺利。”
“船到桥头自然直。那家伙本来就更适合待在农村。”
良多此时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重新检查提案的资料。回答得如此心不在焉倒不仅仅是因为看资料,而是他对关于三村的话题根本毫无兴趣。
“太冷淡了吧。明明那时那么关照他。”
三村以前是良多的部下,说是要回到家乡去振兴日渐衰退的林业,一年前辞职了。他做事很认真,是个很优秀的部下,所以那时良多对他是青睐有加。面对他递出的辞呈,良多也是尽力挽留了一番,只可惜三村去意已决。
“哪里有闲工夫去操心都已经辞职的家伙?”
“我这个‘已经辞职的家伙’真是不好意思啦。”
绿边说着,边开始在厨房准备咖啡。
良多和绿是办公室恋情,最后修成了正果。绿在结婚的同时把工作辞了。
“已经睡了吧?”
良多边看汇报材料边询问道。
有件让人心里不踏实的事,绿本想着庆多睡着了就马上跟良多讲,却又有些难以启齿。她知道要是央求良多休假,良多定会不高兴。所以绿开不了这个口。
“嗯,看来还是紧张,所以累了。”
“罢了,能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庆多自己的努力了。”
良多以为接下来还有笔试。绿明明之前就已经跟他说过多次,考试到今天就结束了。不过,绿并没想要去订正。
“他一直很努力呢,说要成为爸爸那样的人。”
绿的话没有得到任何回音。良多已经开始集中精力忙工作了。她并不想打搅他,但夫妇二人如这般聊天的机会实在太少了。于是绿接着说道:
“最近稍微勇敢了些,对吧?”
“是吗?”
得到的是心不在焉的答复。
“好像敢于跟大地君说‘住手’了呢。”
听到“大地君”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