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新春,新春里用旧舞,说起来便不好听。如果说用新舞,这么一下子,却又哪来的新舞?要练也来不及了。”
宁江道:“所以,不但要换舞,还要换人!”
段十三娘、甘玉书本是要问“换谁”,结果不知怎的,就都往小梦看了去。
小梦双手合拢在胸前,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你、你们为什么这样子看着我?
段十三娘与甘玉书对望一眼,宁小梦的剑舞,他们都是看过的。甘玉书心知,他虽然有家传的《射月剑谱》,自己在剑术上,也略有小成,但跟这个小姑娘比起来,那根本就是不够瞧。
段十三娘更是知道,宁小梦的剑技,本身也是一种剑舞,而且是出类拔萃,只能用“超凡”二字来形容的剑舞。她甚至觉得,如果宁小梦真的如她所说,是在前年八月方才开始练剑,以她现在的成就,那只能用“奇迹”两个字来形容。
如果,由小梦姑娘代替她登台……
意识到大家在想什么,小梦惊道:“我我……我不行的!”
段十三娘蓦地抓住她的手,低声道:“小梦妹妹,这一次,真的只能指望你了!”她心知,这一次,流霞剑阁与眉妩台等于是当众较技,这一场若是输给了眉妩台,不但她将身败名裂,整个流霞剑阁也会受她连累,而小梦却是她此刻翻盘的唯一希望。
岳铭媚等,也都不甘心在今晚的元宵夜宴里,败给眉妩台,尤其是对方所用的,竟然是如此卑劣的手段。于是围着小梦,求她帮忙,毕竟小梦现在勉强也能算是她们流霞剑阁的人。
甘玉书却是沉吟一阵,道:“就算小梦姑娘上场,但是事前未曾有任何设计、排练,且有舞无乐,再加上背景设计,伴舞之人等等,一应缺欠……”
宁江笑道:“伴舞就不需要了,对于我妹妹来说,所谓的伴舞反而是累赘。但是单靠我妹妹一人,的确是不行,所以还得有三个人帮忙。”
甘玉书道:“哪三个?”
宁江指了指他,指了指自己,又往外头指了指……
***
幔帐间,一名佩剑的女子匆匆走入,在其中一位飞凤冠、紫霞衣的美丽女子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那美丽的女子讶异的看了佩剑女子一眼,轻柔起身,随着佩剑女子绕过竹林,来到后园一隅。
进入院中,鸾梅长公主一眼看到了宁江……明明这里有不少人,她也不知怎的,一眼就看到了他。
然后脸蛋蓦地就红了一红,大约是想起了刚才在外头,他一路盯着自己看时的情形。
在鸾梅长公主看到自己的那一刻,宁江就盯着她微笑,然后欣赏着她的脸红。
甘玉书轻咳一声:“宁兄弟,时间不多了!”你们这样看来看去,等下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将鸾梅长公主领进来的,正是岳铭媚,将长公主领进来后,便开始向长公主解释所发生的事情。鸾梅长公主听到流霞剑阁的编舞被眉妩台盗用之事,亦是惊讶,看向甘玉书与段十三娘,道:“不知我又能够帮上什么忙?”她却不敢去看宁江。
然而甘玉书与段十三娘却是看着宁江来,等他吩咐。
宁江道:“小梦所学的剑谱,唤作《璇玑剑舞》,原本就是倚诗词而成的舞剑之技,然而单靠她一个人,当然是不行的,还得有舞美,有音乐。这个时候再去设计舞美,已经来不及了,所以,舞美这部分,就仰仗甘兄的文气了,以甘兄的本事,应该不在话下。”毕竟是能够将文气玩出花来的人。
甘玉书笑道:“你这是将我放在火上烤啊,可想而知,明天又不知多少御史等着弹劾我。”
宁江洒道:“难道还会比你在风月场地为了逗小姐们开心滥用文气更糟?”
甘玉书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道:“也罢,‘七星霓裳剑舞’的设计,原本就也有我的一部分功劳,就这般被人盗用,我也不甘心的很,我就帮这一趟。”
宁江又朝鸾梅长公主拱手一拜:“曲乐部分,就拜托长公主殿下了。”
一名侍女已经按着甘玉书的吩咐,将郡王府中最好的瑶琴取了过来,交给长公主。
鸾梅长公主抱着瑶琴,忧虑的道:“然而,应当选用什么曲调,又要如何配合小梦妹子的剑舞?”她心知,此事说说容易,即便是以往相互熟识的三人,在全无准备下陡然配合,也难以达到默契,更可况他们三人以往并不熟悉,她并不曾真正见过小梦的剑舞,与甘玉书也不过就是在各种席宴上见过几次,对这个形骸放荡,“将文气玩出花来”的甘家不肖子,也没有太多了解。
哪怕他们三人的剑、景、琴俱是出众,强行粘合在一处,多半也只是弄巧成拙,这就像上好的食材扔到一口锅里乱炖,得到的很可能不是美味,而是难以下咽的大杂烩。
甘玉书同样看着宁江,就算让他用文气来布景,却又让他从何入手?现在根本就是连最起码的尝试的时间都没有。
宁江却道:“你们要配合的不是小梦的剑舞,而是我的赋。”
鸾梅长公主与甘玉书一同看着他……赋?
宁江早已让人取来笔墨,坐在石桌边,刷刷刷刷,挥墨而就,写了满满一张纸,递了过去:“甘兄,你只要按着这首诗赋的意境设计舞美便可。长公主殿下,也请殿下同样以此赋的意境和节奏,挑选曲乐,小生在台上吟赋之时,还请殿下为小生配乐。”
甘玉书将诗赋接过,目光扫去,蓦地动容:“如此佳作,我以前却从未听闻……莫非是宁兄所做?”他的年纪原本就要比宁江大上许多,刚才也一直是以“宁兄弟”相称,此刻却已改成了“宁兄”而不自知。
宁江道:“不敢,只是游戏之作。”
甘玉书将诗赋交给鸾梅长公主,鸾梅长公主将它接过,一句句看去,纤纤玉手,微微颤动,竟是看得喜不自胜,沉迷于赋词之间,难以自拔。若非岳铭媚等人心急,推了她几下,怕是都难以醒来。
抬起头来,她悄悄的看了宁江一眼,美丽的眼眸,散着星光。
宁江道:“两位觉得如何?”
甘玉书笑道:“既然有此佳赋,某便以此赋意境布景,绝无问题。”
鸾梅长公主纤手轻拔耳边秀发,欣喜的道:“若按此赋意境选曲,不如用‘青铜仙人’?只要将曲调稍稍改上一些,拔高一个调子,便无问题。”
三人对望一眼,先是而笑。小梦茫然的看着他们……到底该怎么做?
第13章《碧落赋》
临时安插进去的表演,很快就结束了。
舞台的两边,就置着两盏花灯,其它都被撤下,舞台中央,在刻意制造的昏暗中,朦朦胧胧。
舞台外头,众人都在等待着流霞剑阁的剑舞,只是,适才春笺丽与眉妩台的表演实在是太过惊艳,超出流霞剑阁以往的任何一场剑舞。许多人已是想着,这一次,眉妩台恐怕是要一举超越流霞剑阁。
如果是在其它场合,哪怕是输上一阵,也未必有太大影响,然而此刻,在这里的,莫不是王公贵族、夫人千金,影响自然要比其它场合更加深远。段十三娘要是在这里输给了春笺丽,这“京城第一剑舞大家”的名号,自然非得让出不可。
另一边,角落里,春笺丽背着双手,那美丽的嘴角,带着略显刻薄的嘲弄。
在她看来,今晚可以说是胜负已分。
被杀个措手不及的段十三娘与流霞剑阁,已经毫无翻盘的可能。
而就是这个时候,神秘的琴声,在舞台右侧临时安置的屏风后,轻轻柔柔的响起。
春笺丽微微的蹙了蹙眉头……流霞剑阁竟然什么也不布置,就放了一面屏风,然后就开始出演?这是自暴自弃的么?
台外的观众,也全都安静了下来,期待着流霞剑阁的表演。虽然许多人已经开始认为,流霞剑阁今晚已是不可能胜过眉妩台,然而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今晚的“压轴戏”。
随着那天籁般的琴声,有人听出,那是升了一个调的《青铜仙人》,而弹琴之人,显然便藏在那屏风之后。那曲调由微而起,空空灵灵,带着一种无可捉摸的梦幻感。
一个少年的声音,在不可知的所在,随着那慢慢铺开的琴乐,琅琅响起:“散幽情於曩昔,凝浩思於典坟。太初与其太始,髙下混其未分。将视之而不见,欲听之而不闻……”
园林中的观众,为这不同以往的开场而屏息静气。当今世上,重文轻武,能够在这里的,无一不是精通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之人,这随着琴声而起的三段六句一出,众人便已听出不凡,或者说,单是这个开头,便已让许多擅长作赋之人自惭形秽。
春笺丽却是有些错愕,想着难道流霞剑阁知道不可能在剑舞上胜出,改用歌赋来应付了事不成?然而你是“剑阁”,又不是“诗阁”啊?还有这声音……铜州第一才子?
“爰及寥廓,其犹槖籥。轻清为天而氤氲,重浊为地而盘礴……”
随着那少年的吟赋声,一道光芒,在那昏昏暗暗的舞台上打开,犹如盘古从名为混沌的宇宙间劈开天地,清气上升,浊气下降。剑光在分开的天和地之间,横向拉开,一个美丽的少女,戴白色的面纱,穿着雪裳,在剑光斩开的浑浊间显现。
她不是段十三娘!虽然人们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然而,那动人的感觉,配合着惊艳的诗句、美妙的琴音,以及那凭空而现、出人意料的舞美,还是在一瞬间,拨动了所有人的心灵。而那仿佛应天地而生,一剑斩开混浊的少女,以不可思议的动人,舞动了剑光。
那闪亮的剑光,来去如电,带着悦耳的剑响,光华绽放,剑花绽放。琴声变得急促,清莹秀澈,锵鸣金石。升上高处的浊气陡然绽放,漫天花雨,飘飘奇彩。那美丽的少女,戴着神秘的面纱,在那景与乐中,翩翩起舞,浮光跃金,一剑万顷……
“尔其动也,风雨如晦,雷电共作!”
“尔其静也,体象皎镜,星开碧落!”
“其色清莹,其状冥寞,虽离娄明目兮,未能穷其形!”
“其体浩瀚,其势渺漫,纵夸父逐日兮,不能穷其畔!”
少年的吟诵声,充满着神秘的节奏感,字字珠玑。少女犹如踏着诗歌而舞,时而静如处子,时而动如脱兔。万千花朵随着她不断的旋转,少女的剑光如同天河一般铺开,这些花就像是飘在银河上的星花,漫空飞卷。天籁一般的琴音与她的剑响交织,犹如珠玉落盘,铿铿锵锵。
园林中的观众,连大气都不敢喘。角落里的春笺丽,看得目瞪口呆。另一边的王公世子之间,名为宋俊哲的男子一眼就认出了台上舞剑的少女,没有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膛目结舌的同时,心脏怦怦怦的乱跳。
忽的,台上的剑舞,犹如爆开的火焰一般,变得更加的壮丽。剑气挥洒,上冲斗府,配合着不断扩散的舞美,以仙乐齐天般的曲调,衔远山,吞湟河,浩浩荡荡,横无崖际,阴风怒号,浊浪排空,上下天光,气吞万里……
“浮沧海兮气浑,映青山兮色乱。为万物之羣首,作众材之壮观。”
“至妙至极,至神至虚。莫能测其末,莫能定其初。”
实际上,以小梦的剑舞,虽然了得,却无法与那一波又一波的景、以及一浪高于一浪的乐进行配合,而在这么多人的面前,上台表演,也不免会有些怯场。然而,她现在只认准了哥哥的声音,景也好,乐也好,人也好,物也好,全都已被她忘怀。
就像是在家中练习剑舞时一边,哥哥念诗,自己舞剑,自自然然,其乐无穷。至于其它所有的一切,都已不被她放在心上。
甘玉书与长公主,一个是二甲进士,一个是天之娇女,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是出类拔萃。他们并没有去看小梦姑娘的剑舞,他们只是按着那少年写出的,足以名垂千古的诗赋,铺景,起调,任意挥洒,驰骋纵横。景、乐、舞……在少年那犹如大型演唱会的指挥家一般的朗诵声中,完美的协调在一起,玄之又玄,妙不可言,一气呵成,天衣无缝。
“这不可能……”春笺丽看着台上那惊艳到连她也为之心动的剑舞,喃喃自语。
在她的身后,眉妩台的那些舞姬,亦是看得落魄失魂,全然不知所措……
“五石难补,九野环舒。星辰丽之而照耀,日月凭之而居诸。非吾人之所仰,实列仙之攸居。尔乃遗尘俗,务遐躅。养空栖无,惩忿窒欲。陵清髙而自逺,振羽衣以相属……”
赋未绝,舞惊艳,弦铮铮,景铺陈,超鸿蒙,混希夷,洋洋洒洒,震撼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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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翟楚贤.《碧落赋》)
第14章尔其动也……
“七日王君,永别缑山之上;千年丁令,暂下辽水之曲。别有懐眞俗外,流念仙家。抚龟鹤而增感,顾蜉蝣而自嗟……”
宁江所朗诵的,乃是另一个世界里唐朝翟楚贤的《碧落赋》。每一篇能够流传千古的诗与赋,都必定有他的独特之处。而这首《碧落赋》能够流传千年,并深受古龙、黄鹰等诸多知名武侠作家的喜爱,在书中多次引用,其出众之处,自然是不用多说。
更重要的是,它一洗上千年来,以幽怨、牢骚为主的婉约做派,气势恢宏,豪迈壮丽,所引用的典藉,又都是先秦之前的著名典故,单以此赋,就已经让台下的每一个行家如痴如醉。
小梦的剑舞,即便是连有着“京城第一剑舞大家”之称的段十三娘,都自惭形秽,此刻舞将起来,如同螭龙游走,剑光铺卷开来,惊得台下众人尽皆色变。再配上鸾梅长公主的琴声、以及甘玉书的花景,想要不让人震撼都难。
“乃鍊心清志,洗烦荡邪。凝魂於秘术,驰妙於餐霞。云梯非逺,天路还賖。情恒寄於緜邈,愿有托於灵槎!”
宁江一口气将剩下的赋词全都念了出来,小梦踏诗而舞,轰的一声,剑气骤然炸裂,炸出万树千花,再快速一收。
花舞散开,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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