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一个,死一个,这怎么查?◎
寒期起不忍平伯这般挂心, 轻声道:“公子与殿下是个心中有谋算的人,这事,是谁套谁, 还不一定。许多事情我没想明白,不能轻易说出口, 让您心里有了无端的念想。平伯您只需记得, 这事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 到底是谁进了谁的局。只要我们尽力做好自己的事情便是,多思无疑。月姑娘照顾好平伯,我去去就回。”
寒期起说完,便从密道直接去了藏息阁的中枢。
方平站在四楼高的岩壁回廊上,俯瞰着整个藏息阁下方消息收纳区域有条不紊的进行。
寒期起爬上楼梯,找到方平问道:“怎么样了?那些人找到了吗?”
方平低头看着手上的册子:“你早上才同我说, 那些人早就跑了, 藏息阁没那么大的本事只花几个时辰就找到人。但是你跟我说的刘铁一家三口, 尸首我已经找到了。就在许都外不远的林子里面,验过尸, 一刀毙命,是行家做的,杀人之后还把人给埋了。其他的花匠还在追查中,但是我劝你不要报太大希望。”
寒期起气得一拳砸在铁围栏上, 砸得围栏一声闷响, 楼下的人纷纷抬头看楼上出了什么事。
方平一个凌厉的眼神递过去,楼下的人便又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情了。
“我他妈的!”寒期起实在是忍不住, 直接爆了粗口, “老子找一个证据, 他们抹一个!老子查一个线索,他们消一个!这他妈还查个屁?!老子越查,他妈的因为查案死的人不是越多?!这他妈还查个鬼?!”
寒期起是个性情中人,平日里跟藏息阁与季凉在一起的手尽量收敛着自己的市井气息,现在他是真的怒了。
自从他接到这两个案子开始,就没休息过。在他脑子里有根筋,一直绷着,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根筋越绷越紧,他眼看着自己追查的线索一条一条被斩断,那根绷着的弦也临近于崩溃。
方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这么快就束手无策了?”
寒期起啧了一声:“怎么查?你告诉我怎么查?我查一个人死一个人,很可能本来没事的人,会因为我查案,触动了那些人的神经,也会因为我查了他们而横死街头。我这不是在当阎王,去催别人命吗?”
方平难得合上了手中的册子,看向寒期起:“你也太高估你的杀伤力了。刘铁死在这件事事发之前,他们被灭口不以你查不查案为标准。你就算不查这案子,他们也早就死了。”
寒期起双手架在围栏上,弓着背,沉默不语。
方平道:“根据我现在手上的消息,我让人查了下宁远商号下面的钱庄的出纳情况,还有各大货车行的租车情况。你想不想听?”
寒期起侧目看向方平,瞪大了眼睛。
方平见他不说话,转身要走:“哦,看样子是我多事了。”
“哎!”寒期起当即一把拉住他,“方掌事!方大哥!方大爷!别走别走啊!”
方平嫌弃地趔开了几步:“好好说话。”
寒期起立即变了一张笑脸:“方掌事,好本事啊,居然能想到从这些地方入手!”
“是啊,我都能想到,你为什么想不到?”方平睨了他一眼。
寒期起不好意思地用手抓了抓头发,道:“我以前是一个人查案,没有这么大的信息网在背后支持,查钱庄出纳以及各大车行租车这种事情,是想都不敢想啊!”
方平想想觉得情有可原,从自己册子下面又抽出一个小册子递给他:“我帮你整理好了。我想过了,那么大数额的银子,一块一块地运进临太傅的府中不现实,应该是有拉货的车给送进去的。那些花匠被灭口,多半也是因为参与了这件事。银子应该掺和在与花草有关的东西中运到王府里的。再者,有些银子是现银,很有可能是现兑出去的。我就让宁远钱庄查了一下最近几个月有没有哪一户有大额取现的情况。经过藏息阁内的分析,我们锁定了这些人。其实,我有一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一部分银子是现银,用银票不是更方便吗?”
寒期起低头翻着册子回道:“必须有一部分银子折成难以搬动的现银,才能放在临太傅府中被查到,若是全是银票,岂不是可以拿上就走?”
方平觉得寒期起说得有道理,他道:“我们从钱庄查出来的人,多半都是从外地来,带着银票取现的举子。有举子行贿是真的,这些举子最开始的行贿对象应该是张翰林才对。毕竟他才是最初的主考官。那些放在临府的银子,多半都是张翰林收的。”
“所以你认为,这案子的关键是翰林院的张翰林?”寒期起抬眸问道。
方平道:“最少他知道,到底是谁策划了这个局。一百八十万两银子,绝对不仅仅是他这一届收受的银子。能让他把银子都吐出来的人,绝不是等闲之辈。”
“藏息阁有办法查到这些时日到底有谁去过张翰林的府上吗?”寒期起问道。
方平蹙眉反问:“宫里的账本上没有记录那些行贿举子的名字吗?”
寒期起摇头:“做账本的人怎么会那么傻,都是用的编号。”
“那就太难查了。”方平道,“行贿的地方不一定只是张翰林的府上,还有可能是外面的酒馆、妓院、茶楼、琴馆。”
寒期起看了一眼方平整理的册子:“我觉得那人运银子未必就会用车行的车,或许那人自己就有很多拉货的车呢?”
方平道:“你想让我去帮你查许都所有货车的门户?”
寒期起负手,低着头来回踱步:“或许,我们可以缩小一下查看的范围。这种事情,人命关天,必须交给亲信去做。可什么样的人才算是亲信呢?”
方平沉思片刻回道:“身契或者是家里所有的人都捏在他们手上,绝不敢背叛他们的人,才算是亲信。你……是说,我们可以从许都的富贵人家入手?!”
寒期起回身,看向方平:“范围可以再小一点!安王殿下失势,谁得势,谁就值得我们去查一查!顺藤摸瓜,总能找到一点线索!”
方平瞬间便领悟了寒期起说这话的意思,他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
许景挚与众人分道扬镳之后,回了宁王府,方平与寒期起想到的事情,他早就想到了
他进了王府,边走便道:“江湖,你去黑市,找些可靠的人,让他们做好准备,来找我。”
江湖得令,立即去找人。
江海跟在许景挚的身边低声问道:“主子找人是要暗杀谁?”
许景挚道:“我有话想问张翰林,用正常手段是问不出来的,这事与他脱不了干系。可,能让他把这些年收受的银两都吐出来的人,也不容小觑。安王府遇上的对手,前所未有的难缠。对方藏得很深,这次是把那个人揪出来的最好时机。”
江海甚少看见许景挚这般认真的对待一件事,他知道许景挚这般是因为季公子,可他这般锋芒毕露对他到底不是一件好事。
江海沉声道:“主子,您不觉得您这次回来,行事太过于鲁莽了吗?陛下本来就忌惮您,您还自己跳出来要管事……”
许景挚侧目,望着江海:“你以为我不跳出来管事,我那个哥哥就不会忌惮我了吗?只要我的腿好了,这个消息一传出去,皇兄一定会对我多加防备。反正都是要被他猜忌的,还不如做事都在他的眼皮子地下,让他看得清楚,他也就没什么好想的。”
“主子是这么想的,陛下可未必这么想。”江海低声道,“说不定陛下心里觉得安王府出事,就是殿下您设计的呢。”
“皇兄怎么想是他的事情,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从来就没有安稳过,还在乎多我这么一个觊觎者?”许景挚漫不经心道,“那个位置,从来都是有能力者胜任。没有能力的人,即便是殚精竭力也受不住,他若是连我这点事都沉不住气,这些年的皇帝算是白当了。”
*
许安桐与许景挚分道扬镳之后,带着秋薄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汤邢与大理寺少卿翟淳已经提审过季凉,季凉拒不承认是自己的下毒堵死的郭若雪。
案子就这么陷入了胶着的状态,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季凉。可是拿不到季凉的口供,这案子就无法结案。
大理寺官署内,翟淳看着手上的卷宗,道:“汤大人,这安王妃杀害太子妃,确实缺少作案动机。当事人也拒不承认自己杀了人,这案子,审不下去了。”
汤邢叹了一口气道:“以往遇见这种证据确凿的情况,都是可以上刑逼供的。现在……”
大理寺的守卫进来通报,说清王殿下来了。
汤邢与翟淳立即起身相迎:“微臣拜见清王殿下。”
“免礼罢。”许安桐道,“陛下让我与宁王殿下一起查这案子,想必宫里已经来人传过旨了。卷宗来的路上我已经看过了,安王妃拒不承认这事与她有关是吗?”
汤邢点头:“是,证据是有了,但口供与动机一概不知,这也没法定案。”
“能否带我去见一见安王妃?”许安桐问道。
汤邢看了翟淳一眼,两人交换了眼神,汤邢欠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殿下请。”
许安桐跟着汤邢与翟淳来到了大理寺的后院,关押季凉的值房。值房外面有两个衙役在看守。
衙役看见汤邢来了,立即打开值房的门锁,退到了一边。
值房的门被打开,许安桐带着秋薄进屋子,秋薄看见季凉坐在值房床炕上,双手放在炕上矮桌上,回头看着来的人。
秋薄见季凉脸色苍白,嘴唇因为干涸而起了皮,就知道她在大理寺被圈禁的日子不好过。
季凉看见许安桐与秋薄没有动,倒是秋薄先向季凉行了礼:“臣拜见安王妃。”
“我罪人之身,秋侍卫大可不必多礼。”季凉看向许安桐,“清王殿下回来就来大理寺,日理万机啊。”
许安桐道:“陛下命我与皇叔一起查这件事,我只是先来看看你。一会我还要进宫去见见许安归。”
季凉望着许安桐,眼眸黑亮,忽然她问道:“清王殿下回来,还没有去见过惠妃娘娘吧?”
许安桐微微一愣,不知道季凉为什么会忽然说出这句话,回答道:“还没有来得及……”
“那想必,你也没听说宫里最近的传言了?”季凉敛了眸光,似笑非笑地望着许安桐。
许安桐若有所思,回道:“即使传言,又何必去听?”
季凉道:“是啊,即是传言,惠妃与皇后娘娘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地把整个东宫的内官与宫女都罚了?”
话到这里,汤邢与翟淳好像听出什么不对,他们相视一眼,屏气凝神听着。
许安桐不明白季凉说这件事的用意,不敢轻易接话。
季凉见许安桐不接话,也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其实也不是传言,这话是皇后娘娘亲口在我与姐姐面前说的,只是被东宫的下人们翻了嘴而已。”
许安桐好像已经知道季凉想说什么了,他扣在身前的手,微微锁紧。
“我姐姐与太子发生了口角,太子殿下打了我姐姐,把姐姐肚子里的孩子给打掉了。姐姐悲痛欲绝,可皇后娘娘却说我姐姐隐瞒怀孕的事实,是因为那孩子不是太子,而是清王殿下的。”季凉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子,起身走到许安桐面前,“不知道清王殿下对此,有何解释?”
许安桐难得脸上出现了愠怒:“无稽之谈。”
“这么说,大年三十,皇宫夜宴,殿下在长嬉殿门口遇见我姐姐,是偶然了?”季凉盯着许安桐的眼睛。
许安桐与许安归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嗜杀的血性。
还不等许安桐说话,汤邢却发话问季凉:“安王妃这话,为何不在之前我们审问中说?”
季凉看向汤邢,淡淡道:“没想起来。”
然后她把目光转向许安桐:“今日看见了清王殿下,忽然想起来了。若说杀人动机,我觉得惠妃娘娘比我更充分……”
“郭若水!”许安桐一声厉喝,“你休要胡言乱语,我母妃绝不会做此等事情!”
“会不会做的,”季凉露出一抹诡异地笑,“你怎么会知道呢?毕竟清王殿下才刚回来啊……”
许安桐气得手微微发抖,他知道今日这话是问不下去了,当即转身甩袖离去。
季凉一脸玩味地看着许安桐,眉宇居然上扬了几分。
汤邢似乎听到了一个天大的事情,也顾不得季凉,连忙转身去追许安桐。翟淳也跟着出去。
秋薄这次来,就是想看看季凉现在的处境,门外有衙役,他不能说太多,只是做了个口型告诉她:照顾好自己。
季凉看着秋薄说完这句话,忽然转身背对着他,不再在看他。
秋薄不敢多待,只能最后看了一眼季凉,跟着出了值房。
“清王殿下!殿下!”汤邢好不容易才叫住许安桐。
许安桐深吸了一口气,负手回身,看向汤邢。
汤邢说话颇有顾及:“殿下这就走了?”
许安桐稳了稳气息,道:“我不在的这些时日发生了许多事,我需要进宫一趟……了解情况。”
汤邢听安王妃方才那话,好像东宫发生了什么事,被太子强行按下了。而且这事,好像与惠妃有关系。安王妃说的事情有鼻子有眼,许安桐听了那话之后,立即变了脸,恐怕多半都是真的。
这么看来,这件事,确实值得深究。
可,为什么,之前他与翟淳提审的时候,安王妃却什么都不说?
许安桐看汤邢正在愣神,不知道想什么,缓声道:“汤大人若是没事,我就先走了。”
“哦!好好!”汤邢欠身,“恭送清王殿下。”
送走许安桐,汤邢望着漫天雨幕负手道:“我们还要再去问问安王妃。”
翟淳站在一边颔首回道:“是。看样子安王妃并没有对我们把所有的话说完。”
*
这次是汤邢与翟淳提审季凉是在专门的提审室。
这里四面都是墙,漆黑一片,密不透风,只有头顶开了一个天窗,有一束光漏下。汤邢与翟淳坐在黑暗里,看不清脸。这是大理寺审问室常见的布置,意在给审问的人施压。
季凉有王妃身份加持,大理寺一直没有给季凉上锁,只是限制她的自由。
枭雨立于季凉身侧。
汤邢清了清喉咙,问道:“安王妃一直不肯认罪,难道真的是与宫里有关系?”
季凉抬眸:“我不认罪,只是因为人不是我杀的。至于与宫里有没有关系,不应该是大理寺去查清楚的吗?”
汤邢不满季凉的态度,全身周围都布满着低压。
翟淳轻咳了一声,道:“方才安王妃说道太子妃滑胎的事情……可否与我们详说?”
季凉道:“具体到底为什么太子与我姐姐起了争执,我也不清楚。我当时随着安王一起进了宫,去东宫探望姐姐的时候才得知姐姐因为太子落了胎。我去找太子理论,皇后护短,这才说我姐姐隐瞒怀孕是因为孩子不是太子,而是清王殿下的。”
“依据是大年夜宴的时候,他们在长嬉殿外见了一面吗?”翟淳又问。
季凉回道:“他们见了几次我不知道,见面的时候被谁看见了,我也不知道,只是皇后一人说得笃定罢了。再后来姐姐怀的不是太子的孩子,这件事就在宫里悄然传开,传到了惠妃的耳朵里。惠妃是清王殿下母妃,这事,惠妃自然不可能任由发展。毕竟礼部尚书李涵家的女儿陛下已经定了给清王殿下续弦,有损清王殿下清誉的事情,惠妃一定是不允许的……”
季凉说着,翟淳坐在汤邢边上飞速记录季凉说的话。
季凉说完,他便把记录递给汤邢看。
汤邢听明白了季凉的意思。
这事,东宫、赵皇后、惠妃都有想让郭若雪死的动机。反而是她这个亲妹,下手杀姐姐这件事,才是最不可能的。
翟淳问道:“王妃,卑职实在不懂。之前为什么我们问王妃,王妃不说,偏偏要等到清王殿下来才说?卑职不信王妃是看见清王殿下之后才想起来这件事的。”
季凉垂眸,似有什么触动一般,道:“我不说,是觉得这本身就是家丑没必要外传。人本来就不是我杀的。我若是刻意说这件事,反倒像是我急于开脱罪名。但是今日看见清王殿下,就想起我姐姐在东宫受受的苦楚,一时间没忍住,就说了……”
季凉没了声,低着头,任谁看,都觉得她是在为了姐姐的死而难过。
翟淳看了一眼汤邢,意思是问他还需要再问下去吗?
汤邢轻轻地摇摇头,翟淳道:“今日就问到这里,若是安王妃还想到什么事情与案子有关,可以随时让衙役来告诉我。”
季凉由大理寺官员带着出了审问室,大理寺卿汤邢盯着手中的记录问翟淳:“这事,你怎么看?”
翟淳若有所思回道:“确有蹊跷。只是我们到现在都还没明白下毒的手法,若是说这毒是安王妃下的……可我们在安王妃身上并没有找到□□的地方。现场也已经看过了,没有任何地方藏了毒。”
“你觉得这事不是安王妃做的?”汤邢问道。
翟淳没有正面回答汤邢,只是道:“有一件事,下官一直想不明白。安王殿下与太子水火不容,众人皆知。安王妃在那么多人面前毒杀太子妃,确实不是聪明之举。像安王妃那种身份的人,有必要把事情做得这么明显吗?太子妃是她的亲姐姐,相见太子妃易如反掌,她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在东宫完成这件事,为何非要在英国公府的宴席上杀人让自己陷入如此境地?”
汤邢听翟淳这话,确实有道理,这的确让人费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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