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他。◎
许景挚知道许安归说的是什么意思, 解释道:“能劳驾班主来送东西,把人叫走,盛泉一定是盛怒。上午才在斗鸡场吃了一肚子气, 这会不得到处找人发泄吗?”
“发泄?”季凉蹙眉,“你是说他会打人?”
许景挚瞥了一眼身边两个小龙阳惨白的表情, 冷笑道:“恐怕比打更恐怖吧?”
季凉手在微微发抖, 她知道以她现在的身份在许都没什么威望,但是她还是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许安归。
许安归回望季凉, 受不住她求援的样子,只能轻叹一声:“你看我也没用。我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辈子。我今日能把盛泉从这座梨园里赶走,明日我不在的时候,他又会回来。除非……这梨园关门。”
这本就是宁弘建起来收集信息的场所。
伺候的就是像盛泉这种达官显贵,若不是这样的人, 藏息阁怎么可能搜集到那么多信息?
这种客人找事, 点名要哪个伶人去伺候对他们而言都是家常便饭。
雀儿虽然不是完璧之身, 但是长得出挑,舌灿莲花, 自然是这梨园的头牌。即是头牌,对付盛泉这样的人,肯定有他的办法吧?
季凉这样想着,焦虑的情绪便有缓。
明日她还在季府住一日, 明日若是得空来, 看看雀儿吧……
季凉往许景挚身边的小龙阳看去,那两人依然脸色惨白, 浑身止不住的发抖。看来盛泉在许都这样闹事亦或者说拿这些伶人撒气, 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
许安归要动盛泉, 是想顺手牵连出盛明州。
这事,她相信许安归可以自己解决,毕竟她现在要处理的事情也不少,她还没想过要分心插手盛明州的事情。
但是现在,季凉心中有一股无名之火在四处流窜。
若是她插手能让这件事推进得更快,让这些人少受一些苦楚,那她何乐而不为呢?
想到这里季凉眸低上冻一层冰。
梨园里咿呀声越飘越远,日头逐渐西斜。
许景挚在梨园听这些小龙阳唱曲听得不亦乐乎,身子侧靠在一个小龙阳身上,一只手打着拍子,另一只手指着桌上的小食,让小龙阳伺候着,丝毫没有想走的意思。
时间越长,季凉越是坐立不安,雀儿已经出去快两个时辰了,她有些担心。毕竟盛泉是什么德行,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在听了许景挚说盛泉来这里发泄不仅仅是打人那么简单,心底的忧郁就多加了几分。
但是碍于许景挚在场,又不能表现的太明显。
她只能低着头,默默地喝茶,吃糕点。
终于许景挚看乏了,要换个场子,他说的话季凉都没有听见,自从心神不宁之后,她就有些恍惚。
直到许安归把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回过神来:“什么?”
许安归说道:“皇叔要回去了。”
季凉这才反应过来,忙道:“多谢宁王殿下款待。”
许景挚笑道:“出了点小插曲,让季公子见笑了。可——季公子既然来了,自然是想过这些的吧?”
季凉颔首,面对许景挚她不愿意多说话。
“时间不早了,我送季公子回去吧。”说完,江湖便推着许景挚出了梨园。
季凉一直都有些没有回过神来。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这些阶级之间丑恶的嘴脸,盛泉不过就是那些丑恶嘴脸中的一个。
当年那些在许都张扬跋扈军门将领们,是不是也曾经这样在许都的大街小巷干着与盛泉一样仗势欺人的事?
若真是这样,当年许安泽与东陵帝的改革还真是不得不为之的举措。
她身负的血海深仇,憎恨的理由,都因为盛泉一言一行变得单薄。
权欲真的是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东西。
许多念头在季凉心中划过,迷茫宛如苍野之上无垠大雪一般逐渐把她的全身覆盖。盛泉的举动固然惹众怒,但是却让季凉看见了人与人之间、权力与权力之间不可跨越的鸿沟。
“你在想什么?”
“嗯?”
季凉脑子里忽然窜进来一个声音,眼前的事物才逐渐鲜活了起来。听力、触觉、视觉、嗅觉缓缓地回到她的身体里。
她看见满院的灯火发出昏暗的光,听见入夜之后虫儿轻鸣,嗅见了许安归身上淡淡的熏香的味道。
季凉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已经回到了季府,许景挚早就离开了。
只有许安归一直跟着她。
“你愣神很久了。”许安归走到她面前,蹲下用手去摸她额头,“是哪里不舒服?发烧了吗?”
许安归的手很好看,骨架细长,骨节分明,手上温热。
他用的是他不惯用的右手,右手比左手柔软不少。
季凉没躲,只是低着头:“你怎么不回去?该送的东西都送完了,该陪的场子也陪完了。明日郭府就会知道我的来历,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许安归望着她,眼眸里有一汪暖阳:“你在这里,我回哪里去?”
季凉蹙眉,不接话。
每每聊及这个话题,季凉都无话可说。
“公子!”
宁弘从侧门回到了季府,季凉现在不允许他公开与季府的关系,所以宁弘一般都是掩人耳目进入的季府。
好在季府够大,偏门够多。宁弘回季府倒也不是难事。
宁弘看见许安归,立即欠身行礼:“安王殿下。”
许安归点点头。
宁弘看向季凉:“公子找我?”
季凉嗯了一声:“上次交代给你,让藏息阁查的事怎么样了?”
宁弘有些顾虑地望了望许安归。
季凉道:“无妨,直说便是。”
宁弘点头,回道:“太子身边那名新詹士,确实是之前在许都活跃的书法大家,宣和。那人现在在太子府名唤何宣。但是依我看,这人这两个名字都是假的。”
季凉蹙眉:“都是假的?”
宁弘点点头:“这人是因为科举在学子阁,字写的极好才出名的。此人无论是府试乡试的成绩都是第一,但是到了京城,不知道怎么的,会试就没参加过了。他是永承元年来的许都。”
字写好的,在东陵也会被人追捧,毕竟谁家门楣、春联、刻木这些需要用字的地方都想找书法大家来献墨宝。
可宁弘这句话的重点明显不是何宣的字写得如何好。
“永承元年的……”季凉下意识地看向许安归。
许安归也正看着她,两人交换过眼神之后,许安归缓缓地踱了几步道:“永承元年……难不成……当年许安泽能够顺利入主东宫……也是这人在边上出谋划策的结果?”
季凉若有所思,她沉吟了片刻道:“若是这样,就能解释之前许安泽在朝堂之上的那些惊人之举了。”
季凉看向许安归。
许安归这才意识到,在这之前,许安泽在朝堂之上沉默不语、不替赵皇后辩驳一句,也是何宣那个谋士教给许安泽的权宜之策了?
难怪,在此之后,许安泽好像变得沉得住气了。
正是许安泽短暂的沉默,才换得他短暂的休养生息的时间。
何宣深知,许安泽现在是在风口浪尖上,继续飞扬跋扈下去,不得善终。
“许安泽居然会听人劝……”许安归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季凉道:“他也不是听人劝,只是这些年他跋扈惯了,忽然被我们折了面子与赵皇后后宫管家的权力,心存畏惧而已。之前我们算计他能成功,也是因为他不听劝告的原因。只是那两件事让他吃了亏,涨了记性而已。按照你的说的,若他没有点过人之处,也不可能坐在那个位置八年之久,甚至——有架空东陵帝大权之势。”
许安归点头:“想来何宣也不是常人。若永承元年,是他给许安泽献策,以雷霆手段处决了当年跟着先帝一起打天下的军门……那此人的心思,便不可小觑。”
“是,日后我们对付许安泽,就要更加小心了。”季凉的眼睑微微下沉。
知道许安泽并没有他们之前预想的那么好对付,季凉与许安归之间沉默就变得无比压抑。现在许安泽在何宣的谋划下,暂时停止了一切针对许安归的行动。
这让季凉与许安归有些始料未及。
原本他们设想了许多赵皇后在丢了后宫管辖之权之后许安泽的动向,但是现在看来他们之前设想,没有一个是料到许安泽会如此沉得住气。
一时间,他们与许安泽之间的对弈,变成了无解的死局。
只要许安泽继续这样什么都不做,他就不会犯大错,不犯大错,最后那把权力至上的椅子,到底还是会由他去坐。
之前许安泽就是太着急,才让许安归与季凉每一步棋都落在了自己想放的位置上。
许安泽身在局中,看不清局势,几乎被他们逼得只剩造反这条路了。但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的何宣,却已经找到了破局的关键——以不变应万变。
这让季凉与许安归反倒没有下一步的主意。
短暂的沉默之后,季凉还是想到了些办法。
既然太子这人现在无懈可击,那么从他身边的人下手,就势在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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