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筠的死,赫连缙早就得了消息,第一时间便猜出是苏晏亲自动的手,早就让他父皇考虑再三,他父皇不听,这下,真把人得罪狠了。
换了身衣服,赫连缙随着传话的太监去往御乾宫。
永隆帝铁青着脸坐在龙椅上,一副随时要爆发的样子。
“父皇。”赫连缙假装不知道叶筠的事,神情平静地行礼。
“贤王妃死了,这件事你听说没?”永隆帝直接问。
赫连缙摇摇头,“儿臣也是现在听父皇说的。”
永隆帝随手抓住一个杯盏死死地捏着,他不傻,前后一联系就想到了真凶可能是谁,“朕怀疑,是苏晏动的手。”
赫连缙心里冷笑,“就算父皇怀疑到苏晏头上,咱们也没有证据不是么?”
苏晏做得如此明目张胆,说白了就是在挑衅皇族,直接告诉你人就是我杀的,你要能拿得出证据来,我便甘愿引颈受戮,拿起不出证据,你们便只能干看着。
永隆帝手里的茶盏“啪”一声碎裂开,竟是他怒到徒手给捏碎了。
至于怒的原因——他安排了那么多锦衣卫保护贤王妃,然而竟然还能有人能绕过几十双眼睛让叶筠死得那么惨。
这是否说明,他一直以来都小看了苏晏,这位的本事兴许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恐怖?
看到永隆帝的反应,赫连缙叹了口气道:“父皇,儿臣早就提醒过,让您三思,可你当时的态度……唉,就算儿臣不挑明,父皇怕也是听说过的,苏晏宠妻,在他眼里,没有谁能重得过云初微,就好像父皇非母后不可一样,三十万兵权与云初微摆在他面前,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云初微,而这次的刺杀事件,叶筠明显碰到了他的底线,他要的,不过是皇家的态度以及交代而已,可是我们没能给他,甚至还推了替罪羊出去糊弄他,您想想,苏晏在得知真相以后能不怒吗?”
永隆帝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说那些还有什么用,现如今该想的,是怎么给北燕一个交代。”
赫连缙陷入沉默。
在来的路上,他听到张公公说永隆帝下旨对外封锁了消息,可是凭他对苏晏的了解,叶筠身死的消息恐怕早在他动手的时候就已经传去了北燕,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谁也没法预测。
不过有一点能肯定,两国战乱是在所难免的了。
——
时间回到昨夜。
云初微哆嗦着手脚缩到床角,浑身发冷的她看着从门口一步步逼近的男人。
这是苏晏,外形没变,容貌没变,可是却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云初微说不出来,只是觉得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死亡的气息,仿若刚从地狱归来的修罗,杀气大开,残酷,冷绝。
云初微左手紧张地抓住身下的褥子,“九爷?”
对方脚步一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浓雾突然散开,逐渐染上了几分清明,像是只有听到她的声音,他才能从那一层让人胆战心惊的死亡气息里面剥离出来。
“微微。”他上前来,声音略有些暗哑,张开双臂,“来,我抱抱。”
云初微嘴唇翕动,喉咙像被一只冰冷的鬼手死死掐住,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开始后悔没听封奕的话,封奕说,绝对不能改变这里一丝一毫的历史轨迹,否则会牵一发而动全身,造成不可预估的后果,当时给萧忌他们求情的时候,她根本没料到会这么严重。
封奕写的剧本里,压根没有这一段。
眼前的九爷好可怕,云初微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但是她闻得到他身上散发着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尽管来之前很可能已经做了各种掩盖,但还是没能瞒过她灵敏的鼻子。
他杀人了,而且手法相当的残忍。
这是云初微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一念至此,云初微头皮开始发麻,后背冷汗涔涔,已经浸湿了里衣,她小心地呼吸着,也小心地看着逼近自己的男人,仍旧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下一刻,她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就被苏晏修长的手臂从床上捞过去,紧紧箍在怀里,鼻尖抵在她乌黑柔顺的发丝上轻轻嗅着。
云初微感觉得到,他浑身硬邦邦的,僵冷得像块冰,尽管她身上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还是没办法让他暖和起来。
云初微忽然放下了所有的警惕和恐惧,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乖顺。
还不等说些什么,就听到头顶苏晏的声音传来,“没有人能伤害你,永远也不会有。”顿了一下,又说:“谁敢动你,我杀了她。”
这些话,不像是对着云初微说的,倒像是在喃喃自语。
云初微心神一震,如果这个时候她还不能反应过来,那么这一场逆穿之旅就白去了——她昏迷半个月,苏晏因为太害怕失去,心态彻底崩了。
简单来说,眼下的苏晏,已经黑化。
如果说她之前还对他心存恐惧的话,那么这一刻,所有的害怕都消失不见了,只剩心疼。
她吸了吸鼻子,埋首在他胸膛小声啜泣。
“微微对不起,我控制不住。”苏晏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突然之间自责起来,“明明答应了你不再杀人的,可是我……”
话到尾音,戛然而止,因为对上了云初微水雾朦胧的双眼,他有些慌乱,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一个劲地抱紧她,然后嘴里重复地说着,“微微,我知道现在的我很糟糕,可是你别不要我,你若是扔下我,我就什么也没有了,求你。”
那满是祈求的无辜眼神,与先前的修罗气场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
可是在无辜的背后,又有着挣扎的占有欲。
好似只要她敢说出不要他,他就能马上控制不住把她杀了,然后以让人毛骨悚然的方式让她永远留在他身边。
拍戏的时候,封奕因为刺杀这一段以及后面她命悬一线的那一段而精神抑郁过一段时间,但也只是轻度抑郁,做了几个疗程的心理辅导就慢慢好转了,远不及苏晏这个程度。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讲,云初微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因为受刺激太过而直接黑化。
但是换个角度想,苏晏此时此刻表现出来的,何尝不是他内心最深处的东西。
不过是昏迷不醒而已,就让他心态崩成这样,云初微难以想象倘若自己真的死了,他会疯成什么样。
难怪封奕死的时候说这一世虽然她只在他面前一天走,可是一天的时间,简直像把一辈子的痛苦都堆积到他身上,抓狂,无力,彷徨,慌乱而又无措,尽管知道她是寿终正寝,他也没办法接受事实。
每个男人对于自己的女人都是有占有欲的,区别在于多与少,苏晏也不会例外,只不过云初微万万没想到,苏晏的占有欲会这么强,强到黑化以后如此的可怕。
她当然不会离开他,就算他变成了万人唾骂的杀人狂魔,她也不会离开他,只是这种时候,任何的言语都是苍白的,云初微略略思考了一下,脑袋往上仰,因为身子被箍得太紧的缘故,没办法直接吻到他的唇,却吻到了他下巴的青色胡茬上,有些刺,但更刺的,是她的心,所有心疼他的话都堵在嗓子眼出不来。
她这个举动让苏晏很愉悦,避开她伤着的那只手,一手扣紧她的后脑勺就吻下去。
不同于以往情欲来了的前奏,这样的吻,抵死缠绵,只是为了证明。
她用这举动向他证明自己不会不要他,而他则是要借此机会表现出绝对的占有欲,不允许她逃离,更不许她抛下他。
云初微眼眶很酸,吻着吻着就落下泪来,那泪水划过唇畔的时候,他伸出舌尖舔了舔,然后辗转到她的唇。
她尝到了,又咸又涩,令人厌恶的味道。
一吻罢,苏晏慢慢松开她,身上那种让人害怕的气息似乎淡去不少,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娇嫩的唇,眼底有着浓浓的眷恋。
云初微知道,即便自己的吻让他收敛不少,这个时候的九爷心态也是没能恢复如常的,眼下他最需要的就是她的陪伴,只要她不离开,总有一天,他能慢慢恢复过来。
只不过……
云初微想起因为自己的“违约”而逆了剧本这件事,心底涌上几分担忧,头一抬,对上苏晏的眸子,很明很透亮,里面似乎只有她一个人。
这一瞬间,云初微突然之间释然了,既然剧本中的路是她自己走的,那么逆了剧本以后,她还是她,为什么不能重新闯一条路出来?
她相信,只要自己一直秉持着与九爷厮守一生的信念,就一定能走到最后。
“九爷,睡吧!”云初微小声地说着。
苏晏摇摇头,“我要去沐浴。”
云初微道:“那我在房间等你?”
苏晏眸子暗了暗,“不行,你跟我一起去。”
态度很坚决,带着不容云初微拒绝的味道。
云初微没想过要忤逆他,点点头,“好。”
他似乎对她的乖顺很满意,冰凉的手掌摸宠物似的摸了摸她的发顶,然后帮她穿好衣服,牵着她的左手往外面走去。
这是头一次,云初微站在浴桶前看着他沐浴。
意思很明显,他可以不要她帮忙,但她绝对不能离开他的视线之外,半寸都不行。
这一点,云初微倒是没什么意见,关键是…那完美的人鱼线,健硕的腹肌,精壮的腰身,健康的色泽…再这么看下去,就不仅仅是喷鼻血了,会死人的好么?他倒是洗得欢乐,可有想过她的感受?
那种冲上去把他扑倒的念头不止一次地在云初微脑袋里盘旋,然而她只能压下心底的燥热,然后稍微的移开视线不正眼看他。
终于捱到苏晏洗完,云初微稍稍的松了一口气,背过身去,不想再被某些限制级的画面弄得抓狂。
后背突然一暖,竟是换上加绒睡袍的苏晏从后面抱住了她。
终于有点温度了。
云初微如是想着。
“在想什么?”苏晏对着她的耳廓轻轻吹了口气。
动作,问话以及语气都让云初微想到了封奕。
要真是封奕,那就好了,封奕心态比苏晏稳,一定不会走到这一步。
不过这些想法很快就被云初微从脑袋里甩出去,偏头看他,“没什么,就是有点困了。”
“回房睡觉。”苏晏直接打横将她抱起回了房间,云初微本想着他会以那种方式来再一次宣告对她的绝对占有权,但很意外的,并没有,苏晏只是抱她有点紧,除此之外,并没有不安分。
云初微的确是困了,整个人缩在他怀里,没多大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至天明,云初微睁开眼睛的时候,反应了至少一分钟才确定自己是在国公府而不是封家别墅。
毕竟那是五十年的记忆,每天早晨醒来对着她的人是封奕,一时半会儿的,她不可能彻底适应得过来。
苏晏已经不在房内,韩大姑姑进来伺候她梳洗。
云初微小声地问:“姑姑可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当着苏晏,她是一点都不敢问的,就怕突然触发到他黑化加剧的条件造成难以预测的后果。
韩大姑姑一脸纳闷,“夫人指的是什么?”
云初微看她反应就知道了,除了苏晏那些暗卫,其他人并不晓得。
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杀了谁,总不会是入宫杀了永隆帝吧?
若是换成以前,苏晏指定不会,可现在的苏晏不同,一旦与她有关的事情,莫说弑君,怕是让他做更出格的事情他都会毫不犹豫。
一想到这些,云初微就忍不住地颤了一下。
韩大姑姑发现异常,问:“夫人是否觉得冷?”虽然穿得已经很厚实,但昏迷刚醒没两天的人会觉得身上冷也说得过去。
“没事。”云初微道:“就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至于是什么事情,就不是韩大姑姑该问的了,垂下眼睑继续给云初微梳妆。
受了伤不能喂奶,云初微这一天都很闲,没什么事做,就去梅园赏了一天的梅花,当然,也让小丫鬟们弄了不少插花。
梅子降香几个跟在云初微身边这么久,虽然还达不到云初微的插花水准,不过多多少少还是学到了一些,因此每个人都弄了不少出来,看着倒也别致。
云初微现在的日子基本上就是睡了吃,吃了在院子里逛逛,太夫人那边不必过去晨昏定省,柜上的事情有焦燕会照管,完全无需她担心,看似过得很惬意。
但实际上,这样的日子在那个时空她就过得够够的了,刚出院的那段时间,除了别墅,哪儿也不准去,一出去就得暴露身份,暴露和封奕的关系。饭菜不合口味了,直接把顶厨带过来,衣服首饰什么的,也是把设计师带来给她量身定制,而且对于经常出席时装周的她来说,那几位设计师并不陌生,全都是圈内排得上号的。
知道封奕很壕,她也就懒得过问了,只是被人这么伺候到底不是她向往的生活,所以手臂一痊愈,就马上和封奕出去旅行透气。
可是谁能想到,那边倒是解脱了,这边一觉醒来,又重来一遍。
在那边,无聊的时候至少还能去三楼的私人影院看看电影,或者听听音乐放松放松,这里本来就不能随意出门,再加上苏晏现如今的心态,云初微更不敢忤逆他,只是没有电子产品消遣解闷这一点,她应该还要一段时日才能缓过来。
苏晏最近好像显得特别忙,至于忙着做什么,云初微没敢问,只是这天有事去外书房找他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云安曜也在。
云冲早就回北疆了,云安曜却是被留了下来。
云初微没想到他会突然到访,或者说,并非云安曜到访,而是苏晏将他请来的。
见到云初微,云安曜很欢喜,“小妹?”
“哥哥。”云初微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云安曜想也没想就道:“听说你恢复了大半,我来看看你。”
云初微知道他在撒谎,只不过苏晏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云初微可不敢多问,谁知道黑化以后的九爷会不会连自己舅哥的醋都吃,因此特地与云安曜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就算是说笑,也不会太过,随便应付着。
云初微本来还有好多问题想问云安曜的,但是在对上苏晏的视线以后,果断选择了放弃,没聊几句就目送着云安曜离开了。
吸了口气,云初微抬步走到走廊上,苏晏的跟前,“九爷。”
“怎么出来了?”苏晏看着她,气势全开的他那双黑色的眸子太过具有侵略性,云初微被他盯得呼吸有些不顺畅,想了想,还是把要问的话咽回去,“该吃饭了。”
“好。”
苏晏绕到她左边牵起她的手,就这么往饭厅里走。
这一路上,下人们全都低眉垂目,谁也不敢抬起眼睛来看,云初微不用细想也知道定是自己昏迷的那段时间,所有下人都得了残酷的教训,所以现如今没谁敢再嘻嘻哈哈的说笑了,全都各司其职,只管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她是这两天才听说叶筠死了的,本来想问问苏晏,不过方才对上苏晏双眼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什么——叶筠或许就是他亲手杀的,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叶筠的结局为何与剧本里不一样。
而这件事再一次证实了云初微的猜想——但凡与她有关的事,只要稍微出了意外,就能让他疯魔。
以前吃饭的时候,梅子她们几个小丫鬟偶尔还会与云初微说笑,可现在,谁都不敢多露出一丝丝表情来,一顿饭吃得死气沉沉。
不过在苏晏眼里并不是这样的,只要她好好的待在他身边,那么他愿意把所有最好的都给她,听她的话,但如果她害怕他,想要离开他,那么…他很难想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很多事情并非他想做,可是内心深处好像藏着一头随时都能发狂的巨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一定要把她拴在自己身边,否则她走了,他就活不下去。
安静地吃完他夹过来的菜,云初微放下小碗,开始怀念以前那个温润亲和的九爷。
苏晏见她发呆,问:“怎么了,饭菜不合口味?”
“没有,今天的菜很好吃。”云初微马上道。
一旦表现出任何的厌恶来,厨子们就死定了。
“赏!”苏晏对外吩咐了一句。
韩大姑姑忙应是,转身去账上取银子打赏厨子。
而得到赏赐的那几位厨子并没表现出多大的欢喜来,甚至拿银子的手都是抖的,他们可还没忘记,前两天因为夫人没胃口,其中一位厨子就被活活打死的事情。
苏晏又问了云初微一些问题,她都笑着耐心地回答,心中却无比的清楚,苏晏对她的宠已经由“娇宠”转变为“病娇宠”,人是病态的,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也是病态的。
这种状态如果还要持续下去,整个国公府上下必然都会人心惶惶。
云初微很焦躁,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治好”九爷,把从前那个他给换回来。
这种时候,他想到了两个人,一个是赫连缙,一个是陆修远。
这两个人,不管她找到谁,一定都能得到稍微有用一点的意见,尤其是赫连缙,他刚重生回来的时候对许菡的占有欲就是这样的,而现在,他已经变得正常了,这其中一定少不了许菡的功劳,她很想知道许菡是怎么做的,也想知道赫连缙这个转变的过程是怎样的。
终于得了个苏晏不在的时机,云初微给许菡写了信,打算让韩大姑姑托人送到东宫,然而信还没到许菡手上,就被苏晏截获了。
他拿着信,直接来到燕归阁走进她的房间,脸色黑沉可怕。
云初微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能化为巨兽将自己撕成碎片。
“这是什么?”苏晏扬了扬自己手中的信。
云初微吞了吞口水,“是我给菡姐姐写的信。”
“你想离开我?”
“不。”云初微声音艰涩,“九爷,我只是有些闷,想找好姐妹聊聊天。”
他沉默片刻,“聊天,我也能陪你。”
云初微唇瓣抿了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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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篇(1)
云初微没拒绝,等苏晏坐下来以后,就乖巧地依偎在他怀里,他身上有些凉,她轻轻蹭了蹭,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苏晏温柔地摸着她的脑袋,若是这种时候有人站在旁边,一定能清楚地看到苏晏那双眼睛,不夸张地说,除了云初微,他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任何人任何事,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这个女人,是那种怎么对她好都嫌不够的极致宠溺,宠溺背后又隐藏着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不管是黑化前还是黑化后,云初微都不抵触他,只是没能把信传给菡姐姐有些遗憾罢了。
慢慢地,苏晏周身回暖,云初微眼皮耷拉下去,就在差点睡着的时候,苏晏突然道:“微微,北燕发兵了。”
云初微陡然一个激灵,抬起脑袋来。
苏晏继续说,“我让云安曜来府上,正是为了此事。”
云初微呼吸顿了顿,“北燕发兵,是不是先经过北疆?”
苏晏点头。
“那我爹……”
“我都已经安排好了。”苏晏道:“岳父大人会没事的。”
云初微一阵心惊,“那么,百姓呢?”黑化之前,九爷或许不屑于赫连家的政权,但他绝对忠于南凉,忠于百姓,就好像每次她把自己用现代知识改造一下的小玩意小技巧展示出来的时候,他总会让她想法子扩散出去为百姓造福。
可现在…他竟然用叶筠的死来挑起两国战争,置百姓于不顾。
苏晏那双眸子顷刻间变得黑沉沉的,鬼气森森,冷而冽,“赫连氏恩将仇报,这就是他们应付出的代价。”
“九爷,你不是说会听我话的吗?”云初微急躁起来,战争,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不喜欢战争,不喜欢看到那么多人死。”
苏晏突然呆呆地看着她。
云初微被他盯得头皮发麻。
“你不喜欢?”过了许久,他问。
“嗯。”云初微斟酌着点点头。
“可是他们全都认为你该死。”苏晏声音含着巨怒,冰碴子一样敲打在云初微的心扉上,“我不过是想要个态度,想要叶筠付出一点点的代价而已,结果赫连氏选择了无视,默认你被刺杀是活该,甚至还用替罪羊来糊弄我,微微,赫连家的人都该死,你不能为他们求情,否则我会不高兴的。”
最后一句话,让云初微脊背生凉。
“我说过,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谁伤害你,我就杀了谁。”
云初微再不敢说一句阻止的话,也不敢表现得太过异样,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胸腔内的心脏是抖的。
——
叶筠到底是做了两国开战的导火索,北燕军兵分二路,一拨从西北边境入侵,另外一拨从东北边境入侵,打了南凉一个措手不及。
云初微一想到远在西北的云冲,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可是躺在苏晏怀里,她不敢不睡,就怕自己表现得稍微异常一点被苏晏察觉到。
如果知道因为自己受伤会招来这么大的灾祸,当初说什么也不会提出大年初一外出游玩顺便烤串的建议来。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北燕大军来势汹汹,西北有云冲,目前还能抵挡,东北就不一样了,镇北将军的战术对于北燕铁甲军来说,根本就是隔靴搔痒,完全没起到关键性的作用。
因此,节节败退,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就接连失守好几个城池。
永隆帝大怒,差点就下旨抄了苏家,然而他只是主观上的知道叶筠是苏晏杀的,把消息送去北燕的也是苏晏,却一丁点的证据也拿不出来。
最后还是赫连缙出面阻止他对苏家下手,并且自动请缨带兵北伐。
赫连缙以前是个什么德行,满朝文武再清楚不过,虽然他现在一步步往合格储君的方向发展,却也泯灭不了他没带过兵的事实,至于以前在军营的历练,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朝臣们自动忽略。
可是不同意,也得同意。
苏晏正在热孝期,这种时候除非他自愿,否则就算是帝王也不能强迫他带兵出征。
再说,本来就是苏晏挑起的两国战争,他怎么可能帮赫连家带兵去御敌?
赫连缙自嘲地笑笑,没想到自己重活一世,竟然还是没能掌控住全局,这种时候,无怪乎谁对谁错,大家都只是立场不同罢了,他并没有怨苏晏,只是在点兵出征的那天让人送了封信来国公府,信上说,等他大胜归来,一定会给苏家一个交代。
具体什么交代,赫连缙没明说。
——
于是乎,一个叶筠的死,拉开了北燕南凉两国数十年和平过后的头一次大战,北疆军因为平日里的实战演习积累了不少作战经验,再加上有云冲的带领,这一仗打得是游刃有余。
东北这边,虽然赫连缙的到来改变了战术,不过因为军队素质比不上北疆军,再加上缺乏实战经验,所以跟来势汹汹的北燕军队杠上,只能暂时利用地形来取巧夺胜。
然而赫连缙很明白,这并非长久之计,现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南境调军,不管要多久,这边都一定要撑住等援军到来。
东北军报传回京城的时候,永隆帝气得快要冒烟,南境是个非常重要的关口,一旦那边的军队有调动,南边的小国必定会趁机作乱,到时候别说东北保不住,就连南境也得完蛋。
关于从南境调军的事,永隆帝作斟右酌,还是没同意,最后派遣西平侯从各州府驻军里面调遣精锐部队北上。
而永隆帝也被这连天的战火以及每日传来的军报弄得心力交猝,一病不起。
外患未除,内忧又起。
趁着外面在打仗,朝廷空虚,赫连钰带着府兵杀入皇城逼宫。
这一夜格外的冷,外面狂风大作,皇城里高挂的灯笼左右摇摆,逐一被风吹灭,没有人去续灯,能续灯的人都被叛军逼入冷宫方向,严防死守,谁也出不来。
而在这月黑风高之夜,御乾宫外头却亮如白昼,叛军高举火把,将那一方天地照得分外刺目,四周横七竖八地躺着御林军的尸体,血腥味漫天。
内殿里隐约传来永隆帝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声,偶尔夹杂着中气不足的怒吼声,无一不在昭示着这里正上演一场历朝历代都会有的逼宫戏码。
赫连钰坐在龙榻前,手中握着一幅卷轴,明黄的颜色,上面赫然是“遗诏”的内容,万事俱备,只欠印玺。
然而永隆帝死都不肯交出玉玺来。
赫连钰一张脸阴沉沉的,“父皇,现如今什么境况,你不会不明白吧,西北东北两处都在打仗,太子能否活着回来,这是个未知数,您老人家又一病不起,这种时候还不打算立遗诏传位,你是想让赫连家的江山后继无人吗?”
“孽障!”永隆帝大骂,“国难当头,你竟然敢坑害带兵出征的太子!”
“我有什么不敢的?”赫连钰冷笑起来,“从一开始,我的目的就很明显——当皇帝。所以只要是能给我铺路的人或事,我都乐意‘善待’他们,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夺得皇位,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不想当皇帝的皇子,要么早死了,要么,还没出生。”
永隆帝脸色铁青,再加上咳得厉害,看起来随时都有一命呜呼的可能。
“只不过,父皇你的做法太让人心寒了呢!”赫连钰脸上冷意更甚,“就因为偏爱骆岚,所以爱屋及乌,把太子之位给了赫连缙,他有什么?民心还是本事?”
永隆帝哼声道:“老三,朕命令你现在撤军,或许朕还能看在这么多年的父子关系上饶你不死,可你若是再固执下去,到时候可别后悔!”
赫连钰不以为意,“太子北伐,隐卫跟去大半,至于剩下的…算算时辰,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正在死的路上,整个皇城都在我的掌控之中,父皇以为你还有什么筹码能与我抗衡?是乖乖交出玉玺让位,还是非得逼我弑君杀父,儿臣给你一盏茶的时间考虑。”
永隆帝也知道这种时候不管怎么骂赫连钰都是没用的,索性不吭声了,保持体力,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见永隆帝没反应,赫连钰皱皱眉,直接抽出长剑架在永隆帝脖子上,“父皇,这可是你逼我的。”
永隆帝掀开眼皮,冷冷地望着他,尽管面容已经苍老,那双眼睛却出奇的明澈,盯着你的时候,能让你脊背一阵阵的发冷。
不过赫连钰既然已经做好了逼宫的准备,自然不会被他老子一个眼神就给慑住,怔了片刻便回神,就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永隆帝突然开口,“老三,朕再给你一次机会,马上撤军。”
这声音很平静,与之前大怒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就是这种平静,让赫连钰突然觉得遍体生寒,因为他发现了不对劲。
这一路杀入皇城,似乎都没怎么受到御林军的阻止,更大的疑点在于,皇城里面太空荡了,就好像有人提前知道他会逼宫,所以把城防军以及御林军都给先一步调出去一样,就等着来个瓮中捉鳖。
而之前跟着他杀入皇城的府兵们,这会子竟然一点声响也没有,不用想,早就被皇城伏兵全部放翻了。
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赫连钰眸子泛出猩红色,握着剑的那只手微微颤抖着,一个不慎,割破了永隆帝的脖颈,他咬牙切齿,“你到底做了什么?”
永隆帝脖子被剑尖抵着,自然不能发出正常的声音,他没说话,只是冷冷的盯了赫连钰一眼。
虽然无声,但那种嘲讽的味道却十分的明显。
赫连钰浑身一震,“老东西,你对我设局?”
“朕这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起初,永隆帝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慢慢地适应了以后,他有气无力地道:“早就让你收手,你偏不听,这时候才知道后悔,似乎晚了。”
这话听得赫连钰大怒,手臂一扬,准备直接刺中永隆帝的胸膛,既然他活不了,那就拖着他老子下水,大不了到了阴司,他再杀他一回就是了。
剑尖即将刺中永隆帝的时候,他突然一个利落的翻身躲开,顺手从龙榻靠墙的暗格里取出早备好的药粉包来,对着赫连钰就是一阵狂撒。
赫连钰没想到永隆帝竟然还留了一招,双眼被药粉沾染到,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心中警铃大作,整个人疯了一样挥舞着长剑到处乱砍。
永隆帝小心翼翼地躲开,趁着赫连钰不备的时候从他手中把剑夺过来,直接朝着他手臂上砍下去。
赫连钰之前拿剑的那只手,就这么落在地上,撕心裂肺地疼让他撑不住倒下去,满地打滚。
永隆帝冷眼看着还在痛苦叫唤的赫连钰,若非赫连缙走之前让他一定要防备赫连钰逼宫,他还不知道这不孝子竟然真有胆子在国难当头的时候对他下手。
逼宫传位?呵呵,光凭他这点段数,也配跟老二相提并论?
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襟,永隆帝这才像个没事人一样让人进来清场。
最先进来的人是御林军统领,见到内殿里面的情况,脸色吓得惨白惨白的,跟着进来的是锦衣卫指挥使,这些人其实早就得了永隆帝的吩咐,把人手悄悄调出去,所以他们这一路是杀入皇城的,把叛军灭了个片甲不留。
然而,当看清楚御乾宫内殿的情形时,饶是锦衣卫指挥使这样历经了多少大场面的人都忍不住唏嘘,不愧是帝王,面对儿子逼宫这种情况竟然还能冷静应对。
后面跟进来的大批军队很快把赫连钰给押下去打入天牢。
永隆帝拿起地上那道所谓的“遗诏”,随便瞟了一眼后扔到地上,将脚踩在上面狠狠地搓捻了一番,这才吩咐锦衣卫指挥使,“传朕旨意,贤王逼宫造反,贤王府一干人等全部打入天牢听候处置!”
外患还没解决,这时候百姓都处于恐慌之中,实在不宜内乱,哪怕赫连钰罪当论处,也不能在当下做出实际性的行动来。
锦衣卫指挥使很快领了命出去。
不多会儿,便有惊魂未定的宫人进来打扫,当看到赫连钰被砍掉的那只手臂时,一个个吓得面无血色。
永隆帝坐在金椅上任由张公公帮他脖子敷药,脑子里想着事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就被暗中的一双眼睛给盯上了。
而与此同时,隐在黑暗中的某处殿顶上,苏晏收回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这是在云初微被刺杀前的某次闲着无聊去翻嫁妆时发现了不少水晶的一时兴起之作,当时她并未告诉苏晏这个可以作军用,因为怕他起疑,只说是无意中发现这样视物能清楚地看到很远之外的东西。
为了备不时之需,苏晏今晚就带来了,刚好派上用场,看到了赫连钰逼宫造反的那一幕。
等赫连钰被押下去的时候,苏晏才不紧不慢地嗤了一句,“蠢货。”
说完,手往旁边一伸,萧忌自动将乌金弓放到苏晏手中。
接过弓,搭上箭,苏晏瞄准了御乾宫内殿窗口方向,毫不犹豫地射出去。
而在金椅上坐着沉思的永隆帝,只听得有利器破窗而入的声音,还不及反应,那利箭已经飞进来,准确无误地刺进他的胸口。
“皇上——”
霎时间,整个御乾宫鸡飞狗跳,惊呼声哀嚎声混成一片。
把乌金弓递给萧忌,苏晏又接过雪白的帕子擦了擦手,夜风撩动他宽大的衣袍,神情幽冷似鬼魅,若是仔细看,能发现那双眼睛里是大仇得报过后狰狞而满足的笑意,绝对能让人不寒而栗。
萧忌不用看自家主子的眼睛,光是一个背影就让他忍不住哆嗦。
自从夫人受伤以后,主子就性情大变,这在暗卫间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只不过今天晚上被主子点名跟来的时候,萧忌还是止不住的害怕,他不怕死,但是惧怕主子周身那种暗黑而强大的气场,以及他出其不意的非常人手段。
不过好在今夜并没有拿他出气,只是让他拿工具而已。
“回吧!”
懒得再看宫人们手忙脚乱请太医的情形,苏晏懒散地对着身后的萧忌吩咐,仿佛皇帝的重伤与他一丁点的关系都没有,他只是碰巧路过然后碰巧看了一场好戏。
萧忌自然不敢多言,点头过后跟着苏晏下了殿顶,悄悄离开皇宫。
他们所站的那一处殿顶因为树荫的遮蔽,实在太过暗沉,所以并没有人发现。
再说,这么混乱的夜晚,就算有人发现,也会因为隔得太远而认不出他们的身份来反而将他们当成护驾的兵士。
苏晏回到国公府,先去浴房洗了一身的僵冷才回到房间。
云初微难得的晚睡,就坐在床头抱着双膝等他。
苏晏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非常温柔,与之前刺杀永隆帝时的冰冷判若两人。
“困不困?”
云初微摇摇头,微小,“不困,等九爷呢!”
很想问他去哪儿了,但是没法张口。
“困就睡吧,睡醒了,便什么事也没有了。”他还是那副温柔宠溺的模样。
云初微点点头,慢慢躺下去,苏晏便躺在她旁边,伸手轻轻抱着她。
云初微很不安,直觉告诉她,他今天晚上又杀人了。
“睡不着?”感觉到了她的焦躁,苏晏垂目望着她。
云初微咬了咬唇角,“九爷能告诉我,你今天晚上去哪儿了吗?”
再受不了这么压抑的相处模式,云初微决定打破它,他再愤怒,总不会动手打她甚至是杀了她吧?
说起这个,苏晏低低笑了一声,“我给微微报仇啊!”
“啊?”云初微满目愕然,“叶筠不是已经死了吗?”
“恩将仇报的人也该死呢!”他微笑着说,语气很是云淡风轻,云初微却听得变了脸色。
所以,他杀了永隆帝?
“刺杀你的人死了,认为你该死的人也快死了,微微高兴吗?”他忽然问。
这满是暗黑气息的口吻,让云初微心脏缩了一下,伸手摸着他的侧脸,“九爷。”
“嗯?”
“我们回到从前,可好?”她几乎是带着哭腔恳求,“我不希望你再继续这么黑化下去了。”
苏晏面上的笑意都凝冻起来,眼神渐渐变得尖锐,“为什么?”
云初微哽咽着道:“妾此生唯一心愿,不过是守着方寸院落,与君共白头罢了,旁人生死,与我无关。”
见他有些动容,她接着说,“我不喜欢你杀人,我只喜欢你喜欢我,宠我时的样子,那么美,那么好,倘若我想让这份美好延续一辈子,九爷能帮我实现愿望吗?”
苏晏狠狠皱了下眉头,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只是低声道:“我想想。”
云初微知道能得这句话已经很难得了,便没有强迫他,点点头,“九爷慢慢想,不急。”
然后云初微窝在他怀里,不知何时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苏晏依旧保持着昨夜她入睡前的姿势坐在床头,双眼有些乌青。
“九爷?”云初微被他吓了一跳,“你一夜没睡?”
苏晏转过头来,眸子熬得通红,满是血丝,他开口,问她,“微微,我喜欢你宠你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云初微想也没想便道:“你喜欢我宠我的时候,会因为我而宽容这个世界,以前的九爷,从不轻易杀人,很多时候都会凭借自己的智慧去处理问题,我喜欢那时候的你。”
苏晏眸光黯然,“所以,你讨厌现在的我。”
“不。”云初微没办法抬手去捧他的脸,只要用脸颊蹭了蹭他的侧脸,“我不管生死都是九爷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讨厌你,除非是你自己非要让我讨厌。”
苏晏似乎明白了什么,双手紧紧地抓着她的左手,“我会努力变回以前的自己。”只求她不要疏远讨厌他。
云初微浅浅一笑,“我就知道,九爷不会让我失望的。”
似乎很久不曾见到她这样眉眼弯弯的样子了,之前对着他的那些笑,有些僵硬。
苏晏因为她的开心而愉悦,勾勾唇,“我困,陪我再睡会儿。”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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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篇(2)
永隆帝在贤王逼宫当夜被一箭刺中,没有人会去追查真凶,毫无疑问,这就是贤王党做的,好在,凶手也不知道是箭术不好还是刻意为之,总而言之,刺偏了,伤口距离心脏位置还差一寸,不致命,但对于永隆帝这样本就上了年纪又染病的人来说,挺严重。
起码自那一夜过后就再也没下过龙榻,昏迷的时间与云初微昏迷的时间差不多,半个月。
而这半个月内,太子不在,贤王入狱,是左相监的国。
外忧内患一起,可谓是把那帮在朝堂上滚了几十年的老大人本来就掉得没剩多少的头发又急掉了一层。
骆岚成天待在长公主府出不来,急得不得了,这天挑了个时机与宜清长公主私底下说话。
“我想去看看皇上。”骆岚说。
宜清长公主听罢,皱皱眉,“这种时候明显时机不对,你要不再等等?”
毕竟是刚经历了逼宫以及皇帝被刺杀这样的大事,皇宫守卫比平时森严了不知多少倍,尽管长公主府有密道能通往御乾宫,可谁料得准骆岚去的时候都有些什么人在里面待着,所以去之前必须要打点好御乾宫里的一切。
然而想想,御乾宫那档子人,除了一个张公公,其他的都不知道骆岚还没死,如果张公公突然把御乾宫的宫人都屏退出去,一准让人生疑,可不就是时机不对么?
骆岚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可是他都伤成那个样子了,我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宜清长公主耐心地道:“他是你夫君,你着急上火我能理解,可他还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呢,我也着急,但是你想想,这种时候贸然去看他,真的合适吗?一旦暴露,不仅仅是你,远在广平府的骆家人全都得受牵连,你想让背后帮你的人一番心血都付诸东流?”
骆岚想到了苏晏,尤其是云初微被刺杀那件事,心中很不是滋味,她虽然没办法走出公主府,不过外面发生的大事件,宜清长公主都会挑合适的时机事无巨细地告诉她。
这次云初微受伤的事,先是宜清长公主跟她说了一遍,跟着永隆帝又来找她商议,她当时是让永隆帝再考虑考虑,看能否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给苏家一个交代,又不得罪北燕,可是永隆帝的态度很强硬,说摆明了以国为重的事,为何非要纠结,莫说云初微只是伤了手臂,只要能维系两国关系,云初微就算是死了,他也不能动叶筠一根汗毛。
骆岚劝不过永隆帝,索性只能由着他去,可谁能想到,这才几天的工夫,叶筠就死了,而且她一死,北燕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发兵攻打南凉,再接着,赫连钰逼宫,永隆帝受伤。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操控,让骆岚不由自主地就联想到苏晏身上去。
不过,先不说眼下的苏晏只是个毫无实权的国公不可能有这么大本事挑起两国战争,就凭苏晏是她以及她娘家的救命恩人这一点,她心思再龌龊阴暗,也不能怀疑到他头上去。
可是,不怀疑就真的代表绝无此事吗?
骆岚觉得,这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或许只是苏晏在报复罢了,他要报复赫连家的恩将仇报。
当初冒着被抄家灭族的风险救了她救了骆家那么多人,结果轮到他夫人有难的时候,赫连家不仅没有追究真凶的责任,反而随便推了个替罪羊出去顶缸。
就算是换了她一个女人,也是会怒的,更别说苏晏是个铁骨铮铮的男人了,他要是没点反应,那才叫不正常。
见她发呆,宜清长公主叹气道:“我也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不过你若是实在想去的话,我尽量给你安排。”
“既然不方便,那就算了吧!”骆岚并不想给宜清长公主造成困扰,想了一下,又道:“能不能帮我安排见到双儿,她都生孩子这么久了,我这个当娘的有好些话想当面跟她说。”
宜清长公主也是当娘的人,能理解骆岚的想法,这次倒是没阻止,直接点了头。
——
约见的地方有点偏僻,是在城西的一片竹林里,而在见到骆岚之前,赫连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她皇姑母让人递了帖子来邀约,说在城西竹林见。
虽然这封帖子不可能造假,不过赫连双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吴勇更不可能同意她一个人去,“双儿,不如,我送你去吧!”
赫连双皱皱眉,帖子上面说了,必须她一个人去。
吴勇见她为难,又道:“我送你去的话,就在外面给你把风,或者,我扮成车夫也行,总而言之不会给你添乱的。”
赫连双最终同意了让吴勇扮成车夫送她去见皇姑母。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宜清长公主还没来,赫连双走进茅亭坐下,两个丫鬟把带来的茶点拿出来摆在石桌上。
因为她父皇的事,赫连双这段时间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尤其是收到宜清长公主的帖子以后,就怕又出了什么事,整颗心都是忐忑的,连饭都没吃就来了,眼下哪有什么食欲,等丫鬟们摆放好,她就挥手让她们退了下去,双手紧张地攥着帕子。
不多会儿,宜清长公主的声音从竹林那头传来。
赫连双马上站起来,双目灼灼地朝前望去,见着宜清长公主后面跟着个带着帷帽的女人,虽然穿着丫鬟的衣服,可是看样子,宜清长公主很重视她。
赫连双蹲身行礼,“皇姑母。”
宜清长公主忙把她扶起来,仔细端详了赫连双一眼,直叹气,“可怜见的,这段日子因为你父皇的事,没少操心吧,瞧瞧,喂奶的人都瘦成了什么样子。”
不说还好,一说,赫连双就眼含泪花,显然是戳到痛处了。
“别哭。”宜清长公主安抚她,又看了看前头的茅亭,“咱们进去说话。”
赫连双点点头,几人走进了茅亭。
赫连双的目光这才放到带着帷帽的那人身上,“皇姑母,这位是……?”
宜清长公主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而是四下扫了一眼,见赫连双的丫鬟们就站在不远处,眸光微动,转而看向赫连双,笑说,“双儿,一会我们有要事谈,是不是把她们打发走?”
这么一听,赫连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马上把那两个丫鬟给遣出竹林。
等茅亭周围再没人的时候,宜清长公主才让骆岚摘下帷帽。
“双儿。”看到赫连双憔悴得不成人形的样子,骆岚心中揪着疼,低低地唤了一声。
“母后!”赫连双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澜澜出生的时候她就知道母后还活着,可是从来没有机会得见,哪曾想,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得见。
只一声喊完,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滚了。
“傻丫头。”骆岚也难受,上前两步将女儿抱进怀里,“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赫连双说不出话,只是哭,等缓过劲来了才哽咽道:“皇兄北伐凶吉难测,父皇重伤凶多吉少,江山摇摇欲坠,我哪里吃得下睡得着?”
骆岚心酸地望着她,“双儿,你只是个女儿家。”
“再是女儿家,我也是皇族的一份子。”赫连双眉目坚定地道:“倘若我心中没有父皇母后,没有家国天下,那么当初就不会答应父皇下嫁了,说不定早就刁蛮任性地凭着自己的性子把心仪的人招为驸马,儿臣希望父皇龙体安康,希望母后顺遂无忧,希望皇兄旗开得胜,希望南凉的江山河清海晏,儿臣的心愿太多太多了,可是凭我的双手,似乎什么也做不到,只能默默的祈祷。”
骆岚怎么都没想到,这些话会出自她这个自小被娇养着的小女儿嘴里,一时之间湿了眼眶。
发生了这么多事,早把赫连双的精力透支了不少,她已经不想知道她母后是怎么活下来的了,只要知道母后还活着,这就够了。
“母后这些日子都在哪里?”
“我就在你皇姑母府上。”骆岚看了宜清长公主一眼,满脸感激,“当初若非你皇姑母,我和你父皇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破镜重圆。”
赫连双再一次震惊了,“这么说,母后已经和父皇相认了?”
“对。”骆岚也不瞒着,直接道:“御乾宫有一条密道通往长公主府,你父皇偶尔会顺着密道去看我。哦对了,你皇兄也去看过我。”
赫连双觉得自己有些反应不过来,“父皇和皇兄都知道母后还活着?”
骆岚怕她误会,急忙解释,“他们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主要是你那时候怀着身子,再加上不能暴露,就暂且瞒了你,双儿,你不会怪母后吧?”
赫连双摇摇头,抱紧了骆岚,一副乖顺的小模样,“不会,对于双儿来说,只要母后还活着,那就比什么都重要,至于你们瞒着我,必然都是有原因的,双儿不会无理取闹地怪母后、父皇和皇兄。”
骆岚欣慰地笑了笑,“双儿果然是长大了。”
赫连双脸上露出羞赧的红晕来,“是吴二哥,嫁给他的时候我虽然心里面不大甘愿,可是后来慢慢地习惯了有他,也跟着他学了很多很多的东西,母后,是吴二哥教会了我成长。”
这么看来,驸马对双儿应该是很好的了,这让骆岚越发的宽心,“总算还有一桩能安慰到我的事儿。”
赫连双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无奈,面上笑意敛了敛,“母后,你是不是还没去看过父皇?”
骆岚摇头,“关键时期,为了避人耳目,我没办法看到他。”
赫连双道:“我昨日去看过了,父皇虽然伤得重,但是没危及性命,所以母后大可以放心,等父皇再恢复一点,我就打点好御乾宫上下,让母后有机会见到父皇的。”
骆岚心中动摇,“好是好,可就是太冒险了。”
“不会。”赫连双摇头说:“只要母后愿意去,儿臣便有的是办法让闲杂人等都避开。”
骆岚点点头,“那好,等我回去准备准备。”
之后,三人又坐下来说起了近段时间发生的事,不过,关于怀疑这一切与苏晏有关的那些话,骆岚和宜清长公主都默契地选择了避开不言。
——
有了那天晚上的“交心之言”,苏晏身上的暗黑气息果然收敛了不少,云初微很明白,要想让他一朝恢复到从前是没可能的,只能盼着他一点一点地收,只要他肯,总有一天能全部收完。
西北东北两处边境的战事还在继续,云初微没办法越过苏晏得到任何消息,内心很焦躁。
而苏晏,他似乎对两国交战的事一点感触都没有,每天该如何还如何。
小八和小十一已经断奶,苏晏正拿着之前自己挖的小木勺给两个宝宝喂饭。
云初微就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想九爷要是一直这样那该多好啊。
苏晏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目望过来,“微微,怎么了?”
云初微回神,“我在想,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苏晏没说话。
云初微怕他不悦,马上解释,“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觉得国不稳,家难安,我们要想过上安稳日子,可不得盼着战争早点结束吗?”
苏晏沉吟片刻,“战争是我挑起来的,但是我不后悔。”
伤害了微微的人,就该付出应有的代价,这是其一。
另外,永隆帝也是时候退位了,否则新政权怎么开始?
云初微从他手中抱过苏昀开来,小家伙手里捏着勺子,嘴角还沾着一粒米,伸出小舌尖一舔一舔的,模样十分的可爱,看到苏昀开,云初微就想起自己在现代时的那个小儿子,心中默默想着:小家伙,你可得争点气,不能遗传你爹啊,否则将来要也是个病娇,可不得完蛋了么,占有欲这么强的男人,哪个女人敢嫁。
小家伙显然不知道娘亲的想法,他只知道自己还没吃饱,对着苏晏手里的小碗直咂嘴巴。
云初微只好将他抱过去继续喂饭,看了看苏晏,“九爷,两个小宝的周岁就快到了,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自然是大办。”苏晏道:“怎么隆重怎么来。”
不等云初微开口,他又道:“你别老想着外面在打仗,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怕什么?”
云初微抿抿唇瓣,“那你能告诉我,战况如何吗?”不知道云冲的消息,云初微心难安。
“北疆没什么好担忧的。”苏晏面色平静,“毕竟师父排兵布阵的本事可不是说着玩的,至于东北这边,赫连缙可能会有些吃力。”
其实赫连缙何止是吃力,简直腹背受敌。
之前被赫连钰安排对付赫连缙的那些人因为情报中断的关系,没能得到赫连钰撤回的指令,因此不断地袭击赫连缙。
本来就因为战事头疼欲裂的赫连缙不仅要对付北燕敌军,还要应付这帮突然钻出来的人,长此以往,分身乏术,甚至还因为精力透支严重而昏倒过两次。
各州府调来的精锐部队,或许他们在各自的领域内有点本事,但是临时把这些军队聚在一起,很难在短时间内融合团结起来,因此东北边关的战事非常吃紧,赫连缙能拖到现在还没输,连苏晏都对他有几分刮目相看。
赫连缙不止一次地传军报回京,请求调遣南境大军北上,然而得到的消息却是贤王逼宫,永隆帝遇刺,朝局动荡,现如今群龙无首,莫说下旨调援军,就连个能率领南境大军的主帅都没有。
意识到了局势的严峻,赫连缙只能咬牙硬撑着。
而这个时候,苏晏却突然给他写了一封信,信上的意思很明显,只要永隆帝主动把兵符给他,他就能调军北上,并且还能保证南境不被周边小国所侵袭。
赫连缙动摇了,八百里加急让人送信回京。
永隆帝看到以后,险些直接就气死了,他这个孽障儿子,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种时候若是把兵权给了苏晏,过不了多久,南凉的江山就得改姓苏了,还打个屁的仗!
永隆帝直接表明了,不给!
赫连缙很无奈。
而苏晏则表示无所谓,他本来就是想试探一下赫连家对于他的信任程度而已,既然得到了答案,那就没他什么事了。
对于永隆帝的固执,赫连缙很头疼,万般无奈之下,做了个相当大胆的决定,向敌军投了休战书,休战时限三天。
休战以后,他换了信使的着装偷出军营,第一时间骑上马飞奔往京城,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一路上跑死了四匹马才终于在最短时间内赶到京城。
总而言之,见到永隆帝的时候,赫连缙险些就没撑住倒了下去,但还是留下最后一口气,等吃了顿饭补充体力以后才跟他老子谈判。
永隆帝说什么也不同意。
赫连缙狗急了跳墙,直接用偷的,把兵符偷了出来,再以太子名义下旨让苏晏调兵北伐。
他不想这么做,可是凭他的本事,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把那么多不同地方的军队组织起来去对付北燕来势汹汹的铁骑。
唯一的赌注,只能押在苏晏身上。
苏晏很满意赫连缙的信任,拿到兵符的第一时间就换上戎装前往南境。
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那次去北燕救易白的时候,他便趁机查了一下北燕军队,发现北燕这批号称“战场之狼”的铁骑并不是无所不能的,他们在训练方式以及对地形的掌控利用上有着很大的缺陷和漏洞。
所以苏晏敢挑起两国战争,不过这其中的目的太多了。
其一:当然是要让忘恩负义不识好歹的永隆帝尝尝厉害。
其二:他要借此机会推翻永隆帝,彻底逼他交出皇位,让赫连缙坐上去,唯有这样,他才能夺回自己的兵权。
其三:向北燕示威,新帝登基需要借势,最大的势,莫过于将敌国打到主动投降并求和。
最后一点,是出于男人的尊严,以及一个领兵多年的大将的尊严,他要向所有人证明,权利和女人,都是他的必得之物。
苏晏动作奇快,粮草先行以后,十万大军仅用了七天的时间就抵达东北边境。
接下来,赫连缙就安心退场了,尽管永隆帝怒到直接把刀架到他脖子上要杀了他,他都没动摇过,坚持说自己相信苏晏。
前世的经历让他了解了苏晏,再加上这一世自己以及皇族亏欠了苏晏太多,现如今能回报的只有信任,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倘若连这点信任都没有,那他将来坐上皇位还能成什么事?
赫连缙已经想好了,哪怕到最后他父皇要废了他,他也无所谓,重要的是,这场战争能打赢,这次关于人性和信任的抉择,他也能赢。
苏晏的出现,是北燕铁骑万万没想到的,崇明帝其实是打听清楚了苏晏正在热孝期不会领兵作战才会把主力都调到东北来,哪曾想,热孝期的人竟然出现在了战场上,一到的当天,让人买了几百只羊埋锅煮肉犒劳援军,吃饱了来精神了,当夜就来个夜袭,直接把北燕铁骑打蒙了,再不敢懈怠,全力以赴。
北燕军队团队素质比之前赫连缙带的那帮子散军强太多,投入状态也快,只可惜他们遇到的人是苏晏,不管是策略还是兵阵,全都是擦着“团灭”边缘铤而走险的,相当大胆,但凡是个会打仗的都不会那么安排,然而每一次到了最后,他都能出奇制胜。
在对方眼里,他这种打仗的方式就一个字:狂。
狂得毫无章法,让人无迹可寻。
可是他有资本狂。
所以这一仗,苏晏赢了,前后加一起两个月的时间,赢得相当漂亮,不仅仅是把北燕铁骑败退,还让崇明帝割了十三座城池来求和,南凉版图再拓宽。
大胜归来,当论功行赏,然而永隆帝却起了杀念,对赫连缙道:“苏晏此人,留不得。”
一旦留下,赫连家的江山就得完蛋。
赫连缙问,“父皇想如何?”
永隆帝:“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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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篇(3)
赫连缙笑笑,“苏晏可是这次北伐的大功臣,不仅击退了北燕铁骑,还为南凉开疆拓土,如此丰功伟绩,父皇给的赏赐竟然是个‘死’字,这么做,不会失了民心吗?”
永隆帝大怒,“北燕为什么会发兵,难道不是他苏晏作出来的?”
赫连缙:“父皇以为,北燕为何会在得知叶筠死讯的第一时间发兵?还不是因为崇明帝比宣宗帝和朱太后更具野心,说明北燕想吞并南凉已经不是一天两天,而叶筠,不过就是个契机罢了,不管她死不死,早晚有一天,北燕都会出兵攻打南凉,或许我们该庆幸,北燕出兵的时候战神苏晏还在,由他率军败退北燕,将会给北燕带来很大的阴影,至少苏晏还没死的一天,北燕是万万不敢再犯的。至于父皇说此次战争是苏晏挑起来的,您找到证据了?”
永隆帝噎住,但铁青的脸色昭示着他狂怒的内心,“老三,你偷兵符的事,朕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就敢帮苏晏说话?”
赫连缙莞尔,“只要赫连钰败了,那么太子之位谁来当都可以,父皇不中意儿臣,你让大皇兄来做太子好了,至于儿臣,你是要废了太子贬为庶人也好,赐死也罢,我绝无怨言。”
“你!”
看着赫连缙那一脸视死如归的样子,永隆帝胸腹内气血翻涌。
“父皇,苏晏是你心爱女人的救命恩人,如果连这种恩都能忘,那么儿臣只能说,您不愧为孤家寡人。”
永隆帝相当生气,可是仅限于脸色难看,因为无话可说。
毕竟赫连缙说得没错,北燕之所以退兵,是被苏晏打怕了,只要苏晏在的一天,北燕就不敢来犯。
而另一个事实,苏晏的确是骆家的大恩人。
可他是帝王,这么个功高震主的臣子,留在身边无异于养虎为患,万一将来……
“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赫连缙看穿了永隆帝的心思,“作为帝王,防范之心必不可少,可有的时候,父皇也该学会信任,就算是苏晏挑起的两国战争,那么最后灭了敌人为南凉开疆拓土的也是他,父皇为何不退一步,说不准给他全部的信任,他回报给你的是家族世世代代的忠诚呢?”
“老三,你这是以江山为赌注与一个随时可能反了你家族的臣子博弈。”永隆帝冷脸提醒。
赫连缙道:“儿臣敢赌,那是因为儿臣敢把全部的信任给他,父皇不敢赌,是因为你多疑,或者说,你把握不住臣子的心思,苏晏若要反,上次给他兵符的时候,他大可以带领数十万南境大军直接杀到京城来趁机窃国改朝换代,可是他没有,不仅没有,还在这一仗立下大功,父皇凭什么怀疑他?就凭他功高震主?如果这也算罪过的话,那么将来便没有谁敢全心全意地为你效力,为江山效力,所有兵将都可以休养生息,等下次敌国来犯的时候便不存在什么战神,更不存在逆袭之战,败也败得理直气壮,因为没有能功高震主的大将,或者说,没有敢功高震主的大将,你也可以彻彻底底的放心了,不是么?”
永隆帝指着他,满脸怒意化为扭曲,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赫连缙没有要走的意思,继续刺激他,“南境那边的三军和大将全都进行了封赏,唯独带孝出证的苏晏还没有,儿臣希望明天早上能听到结果,若是父皇真要因为功高震主的莫须有罪名赐死他,那么,算上儿臣一份吧,毕竟盗取兵符,也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少了一个苏晏,少了一个赫连缙,您便少了一个功高震主的臣子和一个野心勃勃的儿子,从此后万寿无疆,高枕无忧。儿臣恐怕还得提前说声恭喜,恭喜父皇,成功除掉了帝国一大战神,给自己的多疑和私心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后世子孙必定对你这样英明神武的帝王树碑立传,歌功颂德,感激你为他们赐死了一个为帝国立下无数战功的忠臣,为生母不断在逆境中挣扎的孝子,为百姓默默付出的仁将,为至交肝脑涂地的义友。如此忠孝仁义四全的人,他将会死于自身太过优秀完美。很好,儿臣再一次的重新认识了父皇,也认识了九龙第王座的性质,孤家寡人果然不是说着玩的。”
盛怒过后,永隆帝反而慢慢平静下来,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一声不吭,似乎是陷入了沉思,连赫连缙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翌日升朝,百官例行奏本之后,永隆帝让张公公当众宣读了一份圣旨,虽然苏晏并没来上朝,不过赫连缙看得出来,永隆帝是打算让百官都感受到他的诚意,想来是一夜之间想通了,圣旨上说,苏晏此战功不可没,恢复兵权与参政权,赐封地,赏万金,另赐丹书铁劵一份,宣国公之爵位,世袭罔替。
不用想,这里面肯定多多少少都有骆岚的意思。
赫连缙下意识看了一眼帝王座上的永隆帝,并没从对方脸上看出多大情绪来。
当初偷兵符的事,只有永隆帝一人晓得,百官们都是不知情的,还以为太子是代替永隆帝传达的旨意,虽然有部分人对于永隆帝“夺情”颇有微词,不过情势所逼,国难当头,再大的规矩都得摆在一边,苏晏都没说什么,他们自然也没权利质疑,那几人也只是私下里议论两句就消停了。
永隆帝显然并不打算再计较赫连缙盗取兵符的事,半个字没提,倒是要散朝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震惊百官。
他说:“春日宴过后,朕便于金殿举行退位,太子登基。”
按说,贤王入狱,魏王和梁王都是不成气候的,南凉储君再无争议,赫连缙继位是早晚的事,可是谁也没能料到,永隆帝会突然提出来。
就连赫连缙都觉得难以置信,虽然他老子对于皇位的执着并没有北燕先帝以及朱太后那么丧心病狂,但身为帝王,说厌倦了龙椅,那都是口头上的调侃之言,谁会真的舍得在无病无忧的时候撒手让权?
不过让他大跌眼球的是,他老子真的说到做到,春日宴一过就在金殿升朝举行退位,同时也是赫连缙的登基大典。
以赢得北燕十三座城池为背景的登基大典,其隆重程度自是不必多说,康景帝赫连缙在登基当天便直接宣告将会以皇族的名义为宣国公苏晏修建陵墓。
之前的各种赏赐就已经荣光无限,如今再得新帝如此承诺,苏晏可谓是受尽帝宠,至于多少人羡慕多少人嫉妒,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儿了。
永隆帝这时候退位自居太上皇,给赫连缙留了个烂摊子——赫连钰。
这位当初因为内忧外患一起,所以没来得及处置,现如今太上皇不管事了,所有的问题都得赫连缙亲自过手。
甚至于,他有些怀疑这是不是他老子给他挖的坑,毕竟赫连钰犯的是逼宫谋反之罪,要处置他简单,难的是他那位侧妃陆幼萱。
按律,赫连钰罪行过大,当问斩,可这罪名必然要扯上“连坐”二字,一旦连坐,陆幼萱背后的陆家就得玩完。
倘若陆家是普通人家,那么摊上了这么一位姑爷,连坐再正常不过,可偏偏陆家是南凉首富,掌控着南凉大半的经济命脉,陆家一旦出现波动,南凉的商业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将会陷入瘫痪,由此可见陆家在商界有着怎样举足轻重的地位。
有这种担忧的,并不止赫连缙一个,还有满朝文武,于是大家似乎都达成了一个共识——动贤王不动陆家。
而当赫连缙把这种担忧说出来的时候,不少元老级别的大臣都表示绝对不能动陆家,这是为了南凉的商业着想,也是为了江山基业着想,尽管商人地位排在最末,但这么些年来,由陆家的大胆和创新给百姓带来的便利和收益,那都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懂得考虑前景的那几位,自然早就看到了南凉不可预估的未来,更意识到了商业对于国家发展的重要性,于是力挺保陆家。
当然,也不乏有那么几位坚持要陆家连坐,至于没吭声的,都是中立派。
赫连缙并没急着做决定,而是让保陆派和反对派的朝臣展开激烈的辩论。
辩论的结果,自然是保陆派的赢了,于是陆家幸免于连坐,不过陆幼萱是一定要处置的。
之后,有朝臣提出大赦天下。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似乎是历朝历代一种不成文的规定,当赫连缙把这事与皇后许菡说的时候,许菡皱着眉头,不同意,“妾身倒觉得,皇上与其大赦天下,不如从国库中拨些银两去各州府加固堤坝修建桥梁,以彰显皇族对于民生疾苦的重视,但大赦天下,依妾身看,就不必了吧,那监牢中的,都是作奸犯科的罪人,一旦让他们走出牢笼,便无异于放虎归山,对于他们来说是好事,但对于百姓而言,是大患。”
赫连缙勾勾唇,“菡儿果然聪颖,朕也是这么想的,不能大赦天下,至于赫连钰,见血就不必了,流放吧,能活到几时,全凭他的运气。”
几天后,一道圣旨下达,削去贤王亲王爵封号,贬为庶人,阖府上下包括王府长史等大官小吏在内,全部流放。
阴暗潮湿的天牢内。
赫连钰和陆幼萱的监牢相对,牢房是木桩子式的,并未封闭,陆幼萱能很清楚地看到对面的赫连钰。
逼宫当日,赫连钰的眼睛被药粉伤到,但是没失明几天就恢复了,不过那只手臂却是再也接不回来,听完流放圣旨以后,他便随意地坐在墙边,脸上情绪很平淡,似乎什么反应也没有。
“夫君。”陆幼萱看到赫连钰那样,止不住地红了眼眶。
“什么事?”赫连钰偏头,对上陆幼萱楚楚可怜的双眼,心下一动。
陆幼萱的目光落在他的断臂上,“疼不疼?”
赫连钰摇摇头,“不疼。”成王败寇的道理,他还是懂的,想过逼宫,就已经做好了承受失败的准备,他和赫连缙之间,注定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就算不是逼宫被赐死,等赫连缙登基,也一定会把他给清算了的,这些,赫连钰也早就想过了。
陆幼萱吸了吸鼻子,“咱们要去很远的地方了吧?”
赫连钰陷入了沉默,好久才说,“我大概,不会活着走出这里了。”
陆幼萱脸色大变,“你要做什么?”
赫连钰认真地看着她,“萱萱,只要没死,就一定要努力活着,陆家不会对你袖手旁观的,说不定过不了多久,陆修远就能救你脱离苦海。”
“夫君,你说什么胡话呢?”陆幼萱止不住地哭了起来,“我们是夫妻啊!我不会抛下你的。”
赫连钰冷脸,“什么夫妻,你不过是个妾而已,也配说是我妻?”
陆幼萱喉咙口堵着,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记得你曾经讲过,你讨厌失败,更讨厌你的女人看到你失败,我就算不是你妻,也是你的女人,我不仅看到你败了,还看到你此生最狼狈最窝囊的样子,你难道不想杀了我吗?”
赫连钰讥讽道,“杀你这种女人,只会脏了我的手。”
陆幼萱眼泪越来越多,伸手摸了摸小腹,她也不想的,可是不知道哪次的防范出了问题,竟然还是怀上了。
“这里面,是你的孩子。”她哭着说,“倘若亲爹不在了,那么他也没有出生的必要,你曾经问我愿不愿意陪着你一起死,我现在回答你,我愿意。”
看到陆幼萱面上那层死灰之色,赫连钰一下子慌乱起来,仅剩的那只手攀着木柱站起来,“萱萱,你冷静一点,听我说。”
“说什么?”陆幼萱泪眼朦胧,“你不就是想撇下我一个人不管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了?”
赫连钰道:“你怀了身子,陆修远就更不可能对你不闻不问了,乖乖听话,你别犯傻,等出去了,就好好养着,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等长大了,教他做人,做好人,千万不能学他爹……”
“赫连钰,你还有没有良心?”陆幼萱大吼起来,“明明是你的骨肉,凭什么要我一个人生下来养着,你想没想过我会有多辛苦?”
赫连钰偏开头,早在赫连缙当上太子的时候,他就预测过自己将来的结局,很显然,这一天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他唯一没预料到的是,他会真的爱上一个女人。
更讽刺的是,他竟然在临死之际才看清楚自己的内心。
倘若再早一点,早那么一段日子,他或许真的会为了她不犯傻去逼宫,那么现在,他应该还在王府,沉浸在当爹的喜悦当中,而不是在牢里知道自己就要当爹了。
面对他的沉默,陆幼萱只有痛心疾首的份,她弯腰捡起一根麦秆从中间撕成两半,把边缘锋利的部分对准手腕,毫不犹豫狠狠划了下去。
赫连钰发疯一般叫了起来,“萱萱!”
陆幼萱眼眶含泪,“我知道你的性子,既然败了,凭你的清傲,是不可能活着出去任人践踏的,既然你要死,那我陪着你好了,等到了阴司,你再把欠我的都还回来,跟我一起养孩子。”
陆幼萱手腕上的血淌水一样往下落,她的脸色越来越惨白,但还是尽量支撑着,“夫妻本一体,你说我是妾也好,不配脏你的手也罢,我终归,是你的女人,我想和自己的男人一起死,这没罪,就算有罪,你又能拿我如何呢?”
“萱萱别怕,我这就来陪你。”亲眼看着她身体里的血一点点流失,生命一点点耗尽,赫连钰眼圈慢慢湿润了,顺着木柱滑坐下来,那种无力的挫败感,让他觉得自己这一生活得像个笑话——生来为了皇位而活,从没做过一天真正的自己。
他捡拾起地上的麦秆,右手臂没了,就用嘴巴撕扯,将麦秆扯成两半,与陆幼萱一样,用最锋利的边缘狠狠划破了手腕。
陆幼萱瘫倒在墙边,手腕上的血还在一点点往外流,她无力地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滑落。
赫连钰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偏过头来与她对视,“萱萱,我陪你一起死。”
陆幼萱苍白的面容上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来,“夫君。”
“嗯。”
“你陪我说说话吧!”陆幼萱道。
“好。”
已经一炷香的时辰过去了,她手腕娇嫩,口子划拉得很大,血也流得很快,已经感觉到死亡降临的她神情恍惚,连自己说了什么都有些记不清了,眼皮越来越沉重。
赫连钰左手抓紧心脏的位置,那里像被人用刀子切开,疼得他浑身抽搐,不忍地看着她,说:“萱萱我爱你。”
陆幼萱眼睛一点点合上,嘴巴里声音也很小,“夫君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萱萱我爱你!”
“大点儿声。”她的意识很涣散,只能看到赫连钰的口型,是真的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萱萱我爱你!”
“萱萱我爱你!”
……
陆幼萱没听到,但是她看懂了那个口型,只是,那句“我也爱你”却怎么都没办法说出来了。
她想,等到了黄泉路上,一定要说给他听。
陆幼萱咽气后没多久,赫连钰也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他靠坐在墙角,脸朝向陆幼萱的牢房方向,嘴角挂着一抹幸福而满足的笑意。
赫连缙得到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赶来了天牢,看到两人的死状,唏嘘一声,看这样子,赫连钰是心甘情愿走的,而且,他和陆幼萱的感情不错,临死之前应该说了不少交心之言。
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赫连缙道:“带出去吧,赐棺木,按照寻常百姓之礼葬了。”
原本以赫连钰的罪行,死后是连一副像样的棺木都没有的,基本上就是暴尸荒野,赫连缙这么做,一是全了他们仅剩的那一点点兄弟情,二则,在看到这两人的死状时,赫连缙被这种亡命鸳鸯的感情触动了,所以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人都死了,还计较那么多做什么,不就是一副棺木,给他们就是了。
最心痛的人自然要数陆二太太,她就这么个女儿,自己一个当娘的,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女儿就这么没了。
可是这种事,她就算再有天大的委屈和仇恨也找不到人去报仇去发泄,只是没日没夜的哭。
陆修远没去劝,因为他也痛。
说实话,来陆家这么些年,他接触最多的姑娘就是陆幼萱了,在他眼中,她是永远都长不大的小妹,天真,烂漫,活泼,可爱,让人很想一辈子都宠着她不让她受到一丁点的伤害,可是他打得了算盘算得了账本,却算不准赫连钰竟然在国难当头的时候突然发动宫变,也正是赫连钰这个愚蠢的举动,害了那个清纯无辜小丫头的一辈子。
打听准了陆幼萱与赫连钰合葬的位置,陆修远去祭奠过,回来后什么也没说,直接瞒了陆二太太。
看到这种生离死别,易白想起自己在北燕病情加重的那些日子,突然觉得感触很深。
“兄长因为表妹的死而难过,我看得出来,要不,陪你出去散散心吧!”
陆修远深吸一口气,“刚好有笔生意要去江南见主顾,阿白若是想去,就跟我一起,如何?”
“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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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篇(4)
新帝登基,朝局初定,苏晏虽然恢复了兵权和参政权,但名义上,他仍旧处于热孝期,没办法去南境,更没办法上朝,所以目前赋闲在府上。
两个小宝的周岁宴举办得很隆重,前来观礼的客人不少。
云初微起得很早,亲自给宝宝洗澡换上新衣,这才抱到设案的房间。
案设两方,给小八设的摆了三教经书、笔、墨、纸、砚、算盘、铜钱、账簿、尖端处理过的羽箭、剑鞘封闭好的长剑、以及军营里面对方诸多兵器,全都是处理过的,不会伤着宝宝。
给小十一设的则略有不同,除了笔墨纸砚之外,还有花朵、胭脂、吃食、玩具、锅铲、勺子、绣剪、绣线、绣绷等女红之物。
云初微和苏晏各抱一个宝宝,放到两头,不诱惑,也不跟他们说话,任由两兄妹自己爬去抓案上的东西。
小八先是坐着不动,抬头看了看爹爹娘亲以及周围观礼的大人们,见一个个都背过身去没管他,他才慢慢往前爬,本来他能站起来的,但是没有云初微牵着,走不了,所以只能爬。
盯着案上的东西看了半天,小八见到被撞翻的印章(刻意这样摆放)底部脏了,索性抓过一旁的纸来胡乱往上面擦。
苏晏偷偷转身见到儿子同时抓了印章和宣纸,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云初微也看到了,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这个情节果然与剧本里一模一样,苏昀开抓了印章和宣纸,十七年后凭借惊世之才成了南凉最年轻的内阁首辅。
再看小十一苏月明那边,她一直没动作,看着哥哥抓了印章胡乱地擦,咯咯笑,似乎觉得很有趣,直接绕过她面前的摆放之物爬过来,本来是想跟哥哥一起玩的,但是目光被哥哥面前漂亮的剑鞘给吸引了,不由自主就伸出肉嘟嘟的小手要去拿。
不过放了长剑的剑鞘有些重,她拿了半天都拿不起来,看样子有些急躁,然后轻轻拽了拽哥哥的衣袖,嘟着小嘴又指了指剑鞘。
苏昀开眨眨眼睛,放下了印章和被他揉成一团还沾了红印泥的宣纸,爬过去帮苏月明拿剑,同样拿不起来。
苏月明急了,转头看爹爹娘亲,他们都转过去了,谁也不理她,顿时觉得委屈,想哭。
苏昀开爬到苏晏身后,双手拽着苏晏的衣角慢慢站起来,然后甜糯糯的喊了一声,“爹爹,抱。”
比蜜糖甜比棉花更轻软的稚嫩声音,相信内心再绝情的人听了都能彻底软化。
苏晏黑化的时候,俩小宝很怕他,多少次一见到他就哭,所以这样被儿子浓浓地依赖着,似乎是头一次。对于苏晏来说,这样的触动无疑是相当巨大也相当震撼的。
他慢慢转过身来,眼前的小人儿已经周岁,眉目间与他有几分相像,那双眼睛生得很漂亮,此时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小手指着苏月明的方向。
苏晏明白了,苏昀开这是让他去哄妹妹。
眼神一再地温柔下来,苏晏俯身,在苏昀开的小脸颊上亲了一口才去抱苏月明。
苏月明指着那柄剑,非要不可。
苏晏便把她抱到腿上坐着,又把剑鞘封好的剑拿起来给她玩。
云初微让人端来温水,轻轻给苏昀开擦去小手掌上的印泥,偷偷撩眼瞧了瞧苏晏,他面色温润,周身笼罩着一层属于生父的慈爱气息。
总算与剧本里的一样了,云初微轻轻舒了一口气,暗暗想着只要自己后面再不改剧本,应该不会再出现什么大问题,也希望九爷能看在两只小包子的份上一直正常下去。
观礼的人群里面有人说话,“小公子竟然同时抓了印章和宣纸,看来南凉又要多一位栋梁之才了。”
苏昀开抓的这两样与“武”八竿子打不着,一看就是做文官的料,因此,众人再看向苏月明的眼神就分外精彩了。
这小丫头,不爱胭脂水粉,不爱吃食女红珠玉首饰,竟然抓了剑?
这是个什么意思?
在绝大多数人眼里,光凭这个“试儿”的举动,苏月明就属于叛逆型的孩子。
女儿家当养在深闺念书识字学规矩学礼仪,将来才能挑个好人家,舞刀弄剑,成何体统!
当然,也有人出言宽慰云初微,“抓周不过就是走个形式罢了,做不得准的,往后如何,还不得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云初微嘴上笑着应是,心里却不这么想。
别人家的宝宝抓周的预示与将来的造化有没有瓜葛,她不知道,但是她家这对宝宝,都应验了。
苏昀开是未来的内阁首辅,苏月明则是南凉第一女将,上阵杀敌的本事与小儿子苏海生不遑多让,而苏月明这个“女将”的名头,起源于某回苏海生遇到强敌受伤,眼看着就要失势,苏月明收到消息以后,第一时间赶往南境,由于容貌相近,所以装扮成了弟弟的样子去应战,成功败退敌军。
从头至尾,敌方都没发觉战场上那个雄风飒飒勇冠三军的主帅早已被掉了包,只是觉得这厮战术转换得太快,以至于他们脑子有点跟不上,导致了最终的失败。
在云初微看来,女人也可以活出自己的精彩,没必要照着绝大多数闺阁姑娘的模子刻成柔柔弱弱必须依附男人才能活下去的菟丝花,苏月明长大后英姿飒爽英勇果决的性子就很得云初微喜欢。
或者说,羡慕。
云初微其实很想活成那样的人,只不过自己身份早注定,况且她又是异世来的,稍微表现得出格一点,就有可能遭受非议,所以在没有百分百把握的前提下,她不敢去冒这个险,不过苏月明不同,这是她女儿,有她这样思想前卫目光长远的娘亲以及能力背景都强大的爹罩着,她只管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实现抱负,至于外界的目光和非议,都有他们做爹娘的挡着,完全不必有后顾之忧。
抓周过后,客人们全都去饭厅吃长寿面,太夫人之前在招待几位好友,所以没过来观礼,见到云初微和苏晏各抱着一个宝宝出来,笑着迎上来问:“两个小家伙都抓了什么?”
云初微如实说:“小八抓了印章和宣纸,小十一抓了一把剑。”
太夫人脸上浮现疑惑,“一把剑?”
云初微解释说那把剑不是刻意摆放在小十一面前的,是她瞧不上自己跟前的东西,偏要爬到哥哥那边去拿剑,抓周这种事,都是凭着宝宝的意愿去的,她想抓什么就抓什么,大人不能阻止,否则抓周就没意义了。
太夫人听懂了,却还是皱眉,“可是,女儿家怎么能抓剑呢?”就算不喜欢琴棋书画女红之类,胭脂水粉吃食什么的也该有她感兴趣的吧?
云初微笑了笑,“抓周又不是给孩子批命,就是走个过场图个乐子罢了,娘无需较真,小十一可是咱们家的娇娇丫头呢,哪舍得她去弄那些?”
太夫人这才放了心,“说得也是,都怪我想太多了。”
等太夫人从云初微手中接过乖孙子抱着上前去,苏晏才问云初微,“这件事,你怎么看?”
“什么?”云初微有些反应不过来。
“女儿抓了一把剑。”苏晏显然对这事很在意。
云初微眸光微动,“是九爷太过认真了,就好像她们说的,这种事怎么能做得准呢?小丫头必定是被那漂亮的剑鞘给吸引了,所以才会一时好奇,再说了,九爷不是一向不信这些东西的吗?怎么这会儿如此在意了?”
苏晏默了一瞬,道:“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件事意义非凡。”
云初微心说九爷你的直觉可真敏锐,不过只要我不说,你也没办法预测到将来的事。
至于那宝贝丫头,只要自己不走出剧本的内容,不改变之后的轨迹,她就一定能成为南凉第一女将。
打定了主意,云初微不由得多看了苏晏两眼,此时的他周身哪里还有之前的戾气,似乎去东北打了一仗回来,整个人都恢复正常了。
云初微想到之前黑化时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九爷,不由得脊背一凉,她总觉得,九爷的黑化是封奕给她的初次警告。
若要把她反穿的事神化,那就是她做了个梦,在梦里得了个道具,也就是封奕写的剧本,道具的功效是能让她提前看到自己与身边人的将来,限制就是她不能改变一丝一毫,哪怕是大祸临头,也不能想法子规避,否则后果一定是她承受不起的。
刚醒来的时候,她不过是逆了剧本替萧忌以及其他隐卫求情,结果就造成了九爷的黑化,这件事,一直到现在都是云初微不敢直面的阴影,也因此,她彻底打消了逆剧本的念头,原先还想着,不管逆不逆,剧本内外都是她,应该能想到两全其美的法子,既不改变结局,又能规避风险,可现在看来,还是乖乖听封奕的话为妙,否则下一回,九爷还不定黑化成什么样子呢。
——
数日后,苏晏得了个消息,北疆战后爆发瘟疫,虽然局面暂时控制住了,染上瘟疫的人群也被隔离开,不过,方柒柒不慎沾染上了这玩意儿,而且情况有些麻烦,军医们都束手无策。
苏晏根据萧沐在信中的细节描述,自己拟了一张方子出来,现如今缺个尽快把方子送到北疆的人。
云初微想到了云安曜。
他今年是没去北疆的,根据他爹的硬性规定,必须在年底之前完婚,而且最好是能让小侯夫人怀上孩子他再去北疆,否则要在战场上有个三长两短的,长房总不能无后不是。
云安曜的亲事,原本都快成了的,不过因为突如其来的战争,两家都没敢再继续,于是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云初微拿着方子去侯府的时候,他正在园子里练剑。
听到家仆的禀报,慢慢收了剑,回过头看到云初微,脸上露出笑容来,“小妹怎么突然过来了。”
“哥哥知道北疆出事了吗?”云初微问。
云安曜垂下眼睫,“不知。”
云初微直接把方子给他,“战后瘟疫,似乎还挺严重,就连柒柒都没能幸免,这是九爷拟的方子,想让你带去北疆。”
云安曜沉吟片刻,“若只是带方子的话,我让手底下的人去就行了,都是信得过的,不会有什么问题。”
云初微挑眉,“我说,柒柒染上瘟疫了。”
云安曜面无表情,“我知道。”
云初微拧着眉头,“知道你还无动于衷?”
云安曜反问,“小妹觉得,我该有怎样的反应?”
云初微暗暗咂舌,她一直以为这两人在一起相处了两年多,不说多深厚的感情,起码最浅薄的情谊也是有的吧,知道方柒柒染上瘟疫随时都可能会死,云安曜就这反应?该说他反应迟钝还是故意假装看不见方柒柒的心思?
不过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是旁人插不得手的,总不能因为她中意方柒柒就得强迫她哥去接受吧?
所以,面对云安曜的冷淡反应,云初微也张不了口说他没良心之类的话,“如果哥哥不想去,那我让九爷的暗卫去送好了,他们速度快些,应该能尽早抵达北疆。”
“嗯。”云安曜的脸色还是很淡,一丁点的波动都没有,见云初微没话了,又继续练剑。
云初微默默叹了口气,拿着方子返回国公府。
苏晏听完她的转述以后,并没有过多的惊讶,拿回方子,让萧忌转交给魏延,由魏延去送。
云初微有些郁闷,“九爷,你说我哥哥真的对柒柒一丁点的感情都没有吗?”
苏晏道:“这种事,谁说得准呢?或许没有,又或许有,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云初微撑着额头,关于这两人,其实剧本里面没有过多的叙述,因为封奕是以他个人的视觉来写的剧本,剧情多在他们夫妻的主线上,至于云安曜,剧本里似乎没说到他的终身大事。
而今天看了云安曜的反应,云初微就知道这一对八成要凉。
事实上,早在苏晏收到消息之前,方柒柒就自己写了一封信给云安曜,说自己染上瘟疫就快死了,问他愿不愿意去北疆看她。
这么明显的剖白,她不信云安曜看不出来,然而得到的答案却是杳无音信,云安曜没有回信,也没有来。
唯一的消息就是苏晏让人送来了解药方子,她有救了。
躺在军帐内的床榻上,方柒柒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顶棚,不知想到了什么,眼泪无声滑落,一颗一颗,一串一串,哭了很久,眼睛都红了。
大木头来看她的时候,刚好见到这一幕,站在营帐内愣了一愣,手足无措起来,“那个,柒柒,你可有想吃的想喝的,我去给你拿。”
绝口不提她哭的事儿。
作为北疆军镇第一美男,想了解他的姑娘何其多,不过他了解的姑娘却只有方柒柒一个,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而放在方柒柒身上,那就是静若处子动若疯兔。
不过,他陪她长大的这么些年,很少看见她“静”的时候,哭就更罕见了,若是旁人见了这一幕,第一时间肯定要问她怎么了,顺便宽慰她,但他知道,此时此刻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安慰,更讨厌旁人问及她哭的原因。
“我想喝酒。”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病态。
大木头皱皱眉,“你是病人。”才刚喝下解药醒来,大病初愈,她就不知道爱惜自己一下么?
“病人想喝酒。”方柒柒目不转睛地看着顶棚,鼻腔很塞,眼睛很疼,嗓子也嘶哑难受,可是除了喝酒,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排解自己心中的苦闷。
他眼神发冷,面色微怒,“早知道醒来第一件事是想喝酒,那你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方柒柒终于有了点反应,偏过头看他一眼,“我又没做错,凭什么要死?”她怎么能死在云安曜前面呢?让他知道了,说不定还会误会她是因为他而想不开自杀的,开玩笑,她方柒柒是谁,能因为一个男人就要死要活的?
好吧,还真有那么一刻想过去死,可是听到大木头的话,她犹豫了。
“我去给你熬点清粥。”他说完,走出了军帐。
方柒柒抹了眼泪,努力撑着坐起来梳洗一下。
等大木头端着粥过来的时候,她差不多好了。
“能自己吃吗?”大木头关切地问。
方柒柒接过去,拿掉勺子直接往嘴里猛灌,完完全全是把粥当成酒喝,完了一抹嘴,“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去纠缠他了。”
他知道她嘴里的“他”是谁。
“大木头,咱们还是好哥们儿对吧?”方柒柒忽然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道:“你别笑了,比哭还难看。”
“等我好了,咱们草原上赛马去,带上几壶好酒,烤上一只全羊,喝它个痛痛快快。”让她这两年多的单恋都去死。
大木头把她净面的水端到外面倒了再回来,淡淡地道:“等你好了再说。”
方柒柒彻底好起来,已经是两个多月以后,再也不用模仿京城温婉女子去讨好云安曜的她脱下伪装,专心研究针法,得空的时候,要么去赛马,要么去牧羊,关于云安曜,她没有刻意去忘,也没有再埋怨,她想,曾放在心上的人是不可能刻意忘得了的,或许时间一久,久到自己再也想不起来云安曜是谁的时候,才算真正的忘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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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宠之毒妻在上,文/温暖的月光
[友情排雷:本文女主手段血腥残忍,慎!]
夜国魔女燕轻语为心爱之人斩杀忠良,手染鲜血,最终落得一个被嫡姐夺走爱人而惨死的下场。
墨桑国庶女燕轻语被嫡姐设计失身丧命,被弃尸乱葬岗,怨气难消。
当魔女重生为庶女,指天而誓:我燕轻语宁愿为魔,也决不让天下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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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篇(终)
为国为民辛苦了二十余载,对于太上皇要去游山玩水这件事,百官表示没意见,赫连缙心知这是要跟他母后出去双宿双栖了,更没意见,提早就让人把该准备的准备好,为了避免走漏消息,连近身保护太上皇的人都换成了他的心腹。
于是,在这蝉鸣鸟唱的初夏,太上皇出游了,顺带拐走宜清长公主府上的某位小婢女,不过这事儿是秘密进行的,知情人就那么几个。
太上皇一走,太皇太后就把主意打到赫连缙身上来。
掌控不了儿子,想掌控孙子。
又岂知,赫连缙与太上皇的性子天差地别,浑起来的时候能要人命,他不掌控别人就算不错了,旁人还想掌控他?做梦吧!
于是,太皇太后在她孙子这儿受到了有生以来最多的冷讽和冷落,不管她做什么,赫连缙都直接无视,至于百官提议的广纳后宫雨露均沾,赫连缙更是当做耳旁风。
笑话!他重生回来就是为了堂堂正正把菡儿娶到手,能找那么多女人来给她添堵?
于是,无数朝臣碎了梦,但对于他们家后院的未嫁女儿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荣华富贵谁不想要,可前提是得有命去享啊!这位帝王,少时就是位不好沾惹的主儿,虽然登基以后收敛了许多,但人性天生,谁知道自己去了后宫会不会在某天突然触发了他想杀人的冲动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拿命做赌这种事,她们还没那胆子做。
赫连缙不纳妃,反而是许菡急躁起来了,“皇上理应为皇家开枝散叶,若是妾身有子嗣也还罢了,可我……”
还没说完,就被赫连缙一记冷眼打断,“你很喜欢跟一堆女人争风吃醋?”
许菡当然不喜欢,可是自己怀不上,又成天受到朝臣的非议,这样的压力太大了,她总觉得喘不过气来。
“纳妃是不可能的。”赫连缙直接摆明态度,“除非我死了。”
许菡吓得脸色惨白,“皇上。”
赫连缙眼神冷鸷,一手捏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递了把匕首给她,“要不,你杀了我试试?”
大婚这么久,许菡头一次看到赫连缙露出如此可怕的眼神来,那双瞳孔里的黑色,已经超出了她所有的认知,就好像一个望不到底的漩涡,随时都能将她给席卷进去。
其实若是云初微在,就一定能告诉她,赫连缙此时此刻的表现正处在底线被触动的边缘,一个说不准就能黑化的那种。
赫连缙和苏晏的共同之处就是底线不能被碰到,否则他们容易黑化,赫连缙黑化时的样子,云初微听他自己说起过,除非是得了被幽禁在翊坤宫的许菡一个好脸色,那么他一整天的心情都能飘上天,见谁就赏,否则在许菡这里不痛快了,他就喜欢杀人,而实际上,许菡从来没给过他什么正面的回应,更别提好脸色了,所以赫连缙很多时候都在杀人,活生生把自己逼成了百姓闻之变色的暴君。
许菡当然不敢杀他,也不会杀他,只是害怕,整个人蜷缩着,瑟瑟发抖。
好在赫连缙并没有苏晏的反应那么大,意识到自己吓到了对方,马上收敛了周身黑沉沉的气息,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按照许菡的预想,赫连缙必定会像从前一样留下来哄她,但是出乎意料的,这次并没有,他走得很决绝,以至于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都在忙着处理政务,压根没来未央宫找她。
这让许菡自责起来,赫连缙不来,她就去御书房外等着,赫连缙像是一早知道她要来似的,刻意避开了,许菡等了个空。
一次等空,二次还等空,三次…许菡再也忍不住了,到上朝的金殿外候着,终于堵了个正着。
赫连缙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像是根本没看见她,抬步要走。
“皇上。”许菡大喊一声,“你准备这么躲着我到几时?”
赫连缙充耳不闻,负手朝前走去。
“皇上。”许菡咬了咬唇,“我怀孕了。”
闻言,赫连缙挺直的脊背狠狠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许菡想到他这些日子一直躲着自己,心下委屈,“我怀孕这么久你都不知道,也不来看我……”
“菡儿。”
她还没说完,就被一双强而有力的大手箍进了怀里,“怎么不让人来告诉我?”
许菡道:“我亲自去找你,可是你避而不见。”
赫连缙皱了皱眉,“知道我为何要躲着你吗?”
许菡道:“你生我气了。”
“不是。”赫连缙叹气,“我怕自己吓着你。”
许菡不置可否,那天的事历历在目,她的确被吓着了,不过就算赫连缙再可怕,那也是她夫君,总不会因为这么件事情就疏远他的。很明显地看到了赫连缙眼中的自责,许菡到底是心软,语气也软了下来,“妾身没有责怪皇上的意思。”
“可是你害怕了。”那样的许菡,总让他想起上一世自己强迫她的时候,当时的她是那么怕,那么恨。
许菡攥紧衣角,“都怪妾身不好,不该提出纳妃的。”
这句,总算让赫连缙紧绷的脸色舒缓了些,“你知道就好。”
“那皇上……”
“天大事也放在一边,我会尽量抽空陪你。”说完,再一次将她抱紧。
许菡将侧脸贴在他胸膛,唇角往上扬了扬,“嗯。”
——
皇后娘娘有孕,自然是弄得天下皆知,而在此时,云初微也被探出有了身孕。
这一年,苏昀开和苏月明两兄妹满两周岁了,哥哥天资聪颖,已经开始学认字念书,妹妹则是个皮性子,爱玩,但不过分,云初微并没有拘着她,女孩子活泼一点才可爱。再说,不由着她去,将来怎么能成女将?现如今怀了身孕,嗜睡,她能管两个宝宝的时间就越发的少,多数时候要么吃,要么睡,肚子里的小九可也是位了不得的将才呢,自然得好生养着。
范氏来国公府的次数越发的频繁了,名义上是说探望女儿,实际上云初微心里门清,范氏就是想来看看外孙子外孙女找找安慰,去年云安曜的婚事受到了阻碍,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成,范氏只是嘴上不说,心里早就盼得不行。
天气炎热,云初微临窗而坐,垫子下面是苏晏为她准备的凉玉,坐上去很舒服,屋子里四角放了冰盆,但是考虑到云初微有孕在身,不敢放得太多,反而嘱咐了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给云初微打扇。
而桌上,不管是这个季节见得到还是见不到的水果,总而言之堆了满碟,全都是新鲜的,除了水果之外,还有不少鲜榨果汁,当然,加冰是不可能的,提早让人封闭好弄到井里镇了一下,不算太冰寒,只有一点凉凉的感觉,喝在嘴里十分的解暑。
身上穿的,是冰蚕丝绸衣,质地柔软,清爽透气,穿了几件都感觉不到累赘和闷热,反而像只有薄薄的一层轻纱贴在身上。
苏晏这样细心周到的安排,对于惧暑的云初微来说,简直是种高级享受。
范氏在看到自家女儿屋子里的各种奢华摆件陈设以后,从儿子那受来的憋屈顷刻间都烟消云散了。
“娘,你可曾问过哥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云初微一看范氏那表情,就知道一准又是被儿子堵得不行了。
范氏唉声叹气,“问了也没用,他不愿意,我总不能强迫他吧?”
“那爹怎么说?”云初微觉得很奇怪,前年云冲回来过年的时候还勒令云安曜一定要在来年过年之前娶亲,可是云安曜的亲事没成,他去年回来以后竟然什么都没说?
“你爹啊,哪有闲工夫管这些。”范氏恨恨地道,“依我看,他八成是不想抱孙子的了。”
云初微想起当初自己拿着苏晏给的方子去找云安曜的时候他那淡漠的反应,又想起苏晏说有的人,不是不爱,而是不敢爱,再联系云安曜不愿意去北疆却又一直没娶亲的举动,云初微开始有些相信苏晏的那句话了,抽空去了东阳侯府找云安曜。
当提及方柒柒的时候,云初微细心地发觉云安曜眼皮颤动了一下。
看来他对那个姑娘不是没感觉的。
“既然心里有她,哥哥为什么不去找?”她道,“当年她染上瘟疫性命垂危的时候,哥哥真的一点感触都没有吗?”
云安曜晃过神来,脸色依旧冷漠,“你不懂。”
“不是不爱,是不敢爱?我不明白,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阻碍。”
爹娘不可能会阻止这两人在一起的,再说哥哥家中又没有妻儿,他到底在顾虑什么?
“之前在北疆的时候,有两次我主战,差点就没命了。”他终是缓缓说了出来。
云初微愣住了,她怎么都没想到,哥哥顾虑的竟然是这个。
因为随时都有为国牺牲的可能,所以没办法承诺给她一个完整的家以及一份完整的感情,怕她以后会痛苦一辈子,所以干脆不要开始么?
她顿时想到了九爷,倘若不是老太太和老太爷的死,他不会延长孝期在家陪她这么久,虽然九爷是战神,却也不是百战百胜的,那一年的西南一战为了救出骆舒玄,他自己就九死一生了。
短短刹那,云初微便完全理解了云安曜心底的那份挣扎,她没再出言劝说,毕竟战场上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一个不慎就能团灭,哥哥心中有柒柒,甚至可以说,那个女子在他心中占了很大的比重,可是他不能承诺,所以爱不起,不敢爱。
哥哥选择了逃避,这是他爱柒柒的另一种方式,哪怕知道柒柒会因此一辈子怨他。
所以其实,只要承认爱了,在不在一起似乎都已经不再重要。
这么一件事,让云初微想通了很多东西。
回到国公府以后,她问苏晏,“九爷之所以能猜到我哥哥不敢爱,是因为你也有过同样的顾虑吗?”
“你猜。”
“肯定有。”倘若没有,他当时为什么能一语道破云安曜的心思?
“的确,西南战役重伤昏迷的前一刻,我在想,这辈子都没办法实现对你的承诺了,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娶你。”
这句话,云初微听得很堵心,眼圈湿润。
苏晏笑了一下,替她抹去眼泪,“可是后来我又想啊,除了我自己,把你交给谁我都不放心,所以即便知道自己没办法给你一辈子的承诺,我也要用血去拼出一个可能来,你真当我百战百胜吗?不,我只是不敢死罢了,因为我死了,你会难过,会痛苦,让自己的女人痛苦,那是没本事的男人才会做的事,为了你,我会变得更有本事,更惜命。”
“九爷。”云初微哭着扑进他怀里,“我们一定能白头偕老的。”
“吾三生之幸。”他轻轻搂着她,直到她哭够了才松开。
——
怀一个孩子,自然比怀两个的时候更轻松,而且第二胎基本上没孕吐,除了有些嗜睡之外,云初微是吃嘛嘛香,清醒的时候,甚至很多时候都忘了自己是有孕在身的人,这让韩大姑姑哭笑不得,总提醒她,“姑奶奶,您注意着些,这还怀着身子呢,万一要有个好歹可如何是好?”
每当这种时候,云初微才恍然地“哦”一声,自己是又快要当娘的人了,摸摸小腹,乖乖回去歇着。
十月怀胎,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总而言之,就那么过去了,临盆在即,整个国公府上下的气氛都紧绷到了极点。
反观云初微这个孕妇,大概是有了双胎的经验,越是接近产期就越冷静,比起一胎的时候,简直沉稳得像个历经世事的中年人。
看着婆母紧张,云初微笑着安慰她,“娘就放心吧,两个都生过了,莫说这一个,还怕我应付不过来么?”
太夫人被她这冷静得不像话的样子惊了一下,“微丫头,你一点也不怕?”
“不怕。”云初微莞尔,“只要想着外面有你们在等着,我就能咬牙挺过来。”
用太夫人的话说,云初微是个全福之人,双胎虽然费时,但最终平安出生,而第二胎,所有人看到她那尖尖的肚子都觉得一定会难产,可偏偏,她还是顺利生下来了,也同头胎一样,没哭喊过一声,产后也没有头胎那么虚弱,还能抱着刚出生的小儿子看一阵。
苏海生。
这是太夫人亲自取的名字,苏晏和云初微夫妻自然无异议,不过让云初微觉得好笑的一点是,这个小儿子将来还有个外号,小混蛋。
而与此同时,宫里也传来消息,皇后娘娘诞下龙子。
所有人都挺高兴,唯独云初微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天家这位活土匪可比他们家的小混蛋杀伤力更大,小混蛋好歹只是皮了一点,那活土匪何止是一点,简直是不作会死的典型,所过之处,鸡犬不宁。
云初微默默在心里给闺蜜掬了把辛酸泪,要把这么个混成球的儿子养大,不见点血见点泪似乎都不叫尽心尽力。
小九的满月宴过后,苏晏就热孝期满奉命回了南境。
云初微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奶娃之路,有了前两个的经验,这一个带起来就轻松得多,闲暇之余便把自己的“带娃秘诀”写出来让人送去宫里,希望能给皇后一些帮助,然而毫不意外地,许菡还是在回信上抱怨了,说他们家那小祖宗才刚会爬就不消停,只要稍微走点神,他马上就爬得远远的,让你找都找不到。
云初微看到回信,笑得前俯后仰,暗搓搓想着这才开始呢,你就受不住了,以后有你头疼的。
不过回信的时候还是认真而仔细地给许菡分析了宝宝的情况,其实都是些中听不中用的废话,对别的孩子可能有点用,但用在那活土匪身上,简直就是放鸭子上山,错了地方。
——
若干年后,北疆。
大将军侯云冲退役,云安曜成了主帅。
苜蓿开花的时节,雪山下一片淡紫色。
刚打赢胜仗的大将军侯云安曜来牧场遛马,忽然间听到远处有歌声传来,他端坐在马背上循声望去,见到远处路过一群羊,羊群后头,有个戴着头巾的姑娘,歌声便是从她嘴巴里传出来的。
“真好听。”云安曜闭上眼睛认真地享受了一下。
旁边的副将解释道,“这位呀,是出了名的牧羊姑娘,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每天都会经过这个距离咱们军镇不远的牧场,歌声非常的动听,经常有士兵为了能听到她唱歌而提前来这里等着。”
“是吗?”云安曜攥紧了手里的缰绳,因为那牧羊姑娘已经转身,虽然隔得太远看不清,但他感觉得到,她一定对他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
“好久不见。”他对着那人低喃一声,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正文完——
番外一 柒曜百年
“好久不见。”方柒柒看着远处骑在马背上的英俊男子,也轻轻道了一句。
再见她是想过的,只是没预料到再见他,自己竟然会有这样坦然的心境,那些年的爱恨嗔痴,似乎再也找不回来。
她不会再不小心把春宫图册夹在杂书里送去给他。
不会再死乞白赖地求着他带她去看实战演习。
不会再半夜里偷偷摸去书房看他给谁写信。
不会再为他跑去买醉。
不会追着他问如果侯夫人同意,他会不会娶她。
更不会在染上瘟疫生死攸关的时候撑着最后一口气给他写信,问他愿不愿意来看她。
因为,她明白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娶她。
他是她少时的一场梦,梦没醒,她醒了。
“柒柒。”
阿木江·买买提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方柒柒这才惊醒,回过头,对着来人一笑,“阿木。”
“不是说好了明天就走吗?怎么今天又来牧羊?”他向来好脾气,就连责怪的语气都听来极舒服,夕阳下的轮廓,越发的轻柔俊美。
方柒柒垂下眼睫,淡笑,“就算作是,我和这里最后的道别吧!”
“渴不渴?”他递来水囊。
方柒柒接过,喝了一口,发现里面竟然是酒。
“果然还是你懂我。”她笑笑。
“明天你就要走了,我也没什么能送你的,知道你喜欢酒,我自己酿的,尝尝,味道如何?”
方柒柒仔细品了一口,实话实说,“差点火候。”
阿木挠挠头,“这已经是我最好的成果了。”
“不过,这种美中不足的感觉独一无二,我很喜欢,谢谢你。”她又补充。
阿木抬起头,看到了远处的云安曜,虽然瞧不清楚容貌,不过他能肯定,那个人就是柒柒爱了多年而不得的男子,看来柒柒今日是特地过来与他道别的。
收回视线,阿木问:“跟他说了吗?”
方柒柒但笑不语。
虽然没说,不过,那一瞬的眼神交错也足够了。
她爱过他,他知道,他心动过,她也知道,只是,他们最后没能走到一起。无关乎谁比谁更爱或者谁不够爱,他有他的顾虑,她有她的考量。
早已脱离年少情愫萌动的他们,选择站在了最理智的那一面,微笑着,放开彼此。
“大将军,天色不早了。”副将低声提醒。
云安曜回过神来,再看向那处,早已没有了羊群和牧羊姑娘的身影,她该是已经找到自己的归宿了吧?
调转马头,云安曜沉声道:“回吧!”
——
俊美的大将军侯三十岁未娶,将士们都知道他心中住着一位姑娘,不过没人知道那姑娘是谁。
而立之年,他为南凉打赢了无数场战争,累积了数不尽的功勋,成了新一代战神,然而尽管身上笼了这么多荣光,他的后院还是空荡荡的,不管是京城还是北疆,他的身边从来都没出现过女子,只是某回副将去他房间奏事的时候见到他的书案上摆放着一个香囊,绣工奇差,毫无美感可言。
可就是这样一个扔在路边都没人要的香囊,却似乎很得大将军重视,一看那干净的布面就知道经常洗,里面放的也并非香料,而是晒干了的苜蓿花。
从这件事,将士们又得了一个信息:大将军心里的那位姑娘不善女红。
若是换了十几年前,那帮将士很轻易就能猜出方柒柒来,不过现在是云安曜主帅,早就“改朝换代”了,这帮人并不认识什么方柒柒,就算有几个认识的老人,他们也不一定就知道云安曜心悦她。
所以,大将军的意中人再一次成谜。
四十岁,不惑之年,云安曜还是云安曜,依旧是北疆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侯,战神,只不过,他彻底褪去了年轻时候的浮躁,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股子阳刚和沉稳。
手握二十万重兵的他在战场上的表现越来越有当年云冲的杰出风范。
容颜在变,心性在变,唯有一样习惯,数十年没变过——一旦打了胜仗,庆功之后必定会一个人骑着马去牧场,不遛马,也不做别的,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同一个位置,然后眺望着某个方向,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可能归来的人。
迄今为止,持续了将近三十年,换了数十匹战马,站的却始终是同一个位置。
其间有一年,北疆政府是想把牧场改造成林场的,却被云安曜出面干预了,所以这片牧场才能存留至今。
只不过再怎么保存,都几十年过去了,地貌肯定是有所改变的,但这似乎一点都不影响他的兴致。
好似每次来牧场站一站,就能把自己得胜的喜悦与某个再也见不到的人无声倾诉出来。
五十五岁,他在大战前一夜收到家书,母亲病危,第二日发挥失常,重伤倒地。
朝廷那边得到消息,很快就安排了接替人选,让人将云安曜接回京养伤安度晚年。
离开北疆的前一天,云安曜坚持要去牧场,没人敢阻拦,他牵了匹马,艰难地踩着马镫坐上去,慢慢到了常去的那片牧场,天蓝草青,雪山下的苜蓿花开得正好,远远望去,像一片紫色的雾,与三十多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那么的相像。
天还是三十多年前的那片天,苜蓿花还是三十多年前那样美丽,然而三十多年前的那个人,却再也见不着了。
云安曜并不后悔没娶她,正如他心中所想,自己随时都有战死沙场的可能,并不能给她完整的一辈子,除了钱财,他什么都没法承诺,与其将来让她痛苦,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断绝她的念想。
只不过他未曾想到自己陷得如此深,她走后,这片牧场成了他的执念,来这里已经成了他几十年人生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然而今天,要说再会了。
调转马头,正欲离开之际,草场的那头忽然有悠扬的歌声传来,云安曜僵住,慢慢回头,目光所及处,是一群洁白的羊,它们欢快地一边走一边吃草,羊群后面,是个身穿红衣的女子,她轻轻地哼着歌,面上挂着甜美的微笑。
待近了,云安曜才发现,她身上穿的,是嫁衣。
五十二岁的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精神头却极好,尤其是穿上火红的嫁衣后,似乎又回到了情愫萌动的当年,热情而美丽。
羊群在马儿跟前停下,她抬起头看他,“如果侯夫人真让你娶我,你会娶吗?”
这是三十多年前,他带她去国公府的半路上她壮着胆子问他的问题。
云安曜眼眶一下子湿了,声音艰涩地说出一个字,“会。”
方柒柒勾起唇,笑靥如花,上前两步,对他招手,“你凑近点,我有话跟你说。”
云安曜弯下身子来,她便俏皮地趁机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面上全是满足,她说,“不枉我等你到五十岁,终于等到你愿意娶我的这一天,云安曜,我没白喜欢你一场。”
他伸出手,“柒柒,跟我走吧!”
——
男人五十岁娶亲这种事,不管是在当下还是后世社会都很常见,但女人五十岁出嫁,在这里就是件稀罕事儿了。
范氏因为儿子带了媳妇回来这件事病情好转,大有痊愈之势,方柒柒是云冲看着长大的孩子,自然深知其秉性,所以知道她要与自家儿子共结连理,高兴坏了,他和老妻都是要入土的人了,还以为这辈子盼儿媳盼孙子的愿望要落空,哪曾想,在这最后关头,儿子这棵铁树终于舍得开花了。
方柒柒虽然五十二岁,不过空下来的那些年,一直都有按照云初微教的法子保养,所以其实比起同龄人来,她看起来没那么老,但介于年龄摆在那儿,云冲夫妻俩便没想过孙子的事,只要能在作古之前见到儿媳,那也算了了他们一桩心愿了。
不管外面怎么传,云家这边一概不理会,对于大婚的准备进行得很顺利。
而对于云初微来说,云安曜娶方柒柒这件事简直就是天上砸下来的惊喜,要知道,她孙子都快议亲了才等到嫂子过门,这是怎样的时过境迁。
因此,才听到云家的家仆来报信,云初微当场就热泪盈眶喜极而泣,让人准备了厚礼亲自回娘家。
这是时隔三十多年云初微第一次见方柒柒。
比当年更稳重也更成熟了,只不过一看到她,云初微就开始怀念当年那个浑身充满灵气的小女孩儿,只可惜,岁月不饶人,不管是谁,都没办法再回去了。
姑嫂俩挑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谈心。
云初微激动地望着她,“柒柒,你是凭借什么信念等了我哥哥这么多年的?”
方柒柒淡笑,眼神恍惚,仿佛陷入了久远的思绪当中,“问他会不会娶我的那年,我十八岁,他说不会;问他愿不愿意去北疆看我的那年,我二十岁,他没回信,也没来;离开北疆离开他的那年,我三十岁,最后一面的时候,我站在羊群中间,远远地看到他那双满是纠结的眼睛,我就知道,他还是不会娶我。四十岁的时候,我没再见过他,但我知道,他还在北疆,还在打仗,就算见了,他还会说不愿意娶我。终于,我等到了五十岁,等到了他退役的消息,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唯一的机会来了,所以那天,我穿上嫁衣,赶着羊群,去我与他道别的地方,果然见到了他,再问及少时问的那个问题时,他终于说了一句会娶我。”
说完这些,她眼中已经包了泪花,“‘我会娶你’这四个字,就是我等他的信念,三年也好,三十年也罢,对我而言,都及不上这四个字的分量,为它,我愿意等他到五十岁。”
这番话,让云初微狠狠地触动了,“当年你染上瘟疫的时候他没能去看你,你不怨他吗?”
“怨,怎么不怨。”方柒柒破涕为笑,“若没有这些怨气,我还撑不到现在呢!”
云初微哽咽了好一会儿,“从今往后,我该改口唤你一声嫂嫂了。”
方柒柒吸了吸鼻子,“微微,我很开心,也很幸福,能和你成为一家人。”
“嗯,我也是。”云初微抱住她,到了她们这个年纪,便会越发的懂得珍惜命,珍惜身旁的每一位亲人。
方柒柒早早就失了双亲,等云安曜的这几十年里,云初微无法想象她一个人是怎么走过来的,但她知道,这个女子很伟大,那种敢爱敢恨爱了就是一辈子的精神,让她无比的钦佩。
年轻时候,谁都有过心头的一抹白月光,像云安曜和方柒柒这样迫于无奈没办法在一起的人也多得是,但敢用一辈子来赌来等的人,云初微却只见过方柒柒一个。
等一年,那叫惜缘。
等十年,那叫情深。
等三十年甚至更多,那叫执念。
能做到如斯地步,说明她少时大大咧咧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爱惨了云安曜的丹心。
而能得人如此等,那个人便是最幸福的。
云初微欣慰地对云安曜道:“哥哥,恭喜你,终于把嫂嫂娶回家了。”
云安曜看着对面与妹妹站在一起的方柒柒,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是妹妹和妹夫给我做了榜样,我才能坚守这么多年没娶别的女子。”
云初微点点头,“总而言之,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你们在一起,我很高兴。”
大婚如期举行,场面十分的隆重,云初微带着夫君和儿孙前去观礼,回来以后告诫儿子和孙子,一定要好好地对待他们各自的媳妇。
儿孙都敬重她,所以个个竖直了耳朵听着,不敢有半点异议。
——
大婚半年,方柒柒竟然怀孕了,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苏晏亲自去探过脉,回来对云初微说的确是怀孕了,她半晌反应不过来。
五十岁怀孕不难,难的是,怎么养好胎直到顺利生下来,云初微之所以惊讶,是害怕中途出意外。
苏晏感受到她那份浓浓的担忧,宽慰道:“放心吧,柒柒自己就懂医,她知道这个年纪怀孕的危险性,会注意的,再说,我去的时候也嘱咐了不少事情,那边的人伺候得可仔细了,不会有问题的。”
云初微想到了什么,又问,“那你可见到我爹娘是什么反应了?”
“当然是高兴坏了。”苏晏笑说,“尤其是岳母大人,看得出来,她很期待柒柒肚子里的孩子。”
云初微舒一口气,“我爹娘总算能在作古之前完成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了。”
同时心中也感激方柒柒等了她哥哥这么多年。
若没有方柒柒的执念,她哥哥便不会有老来的这段缘,她娘更不会因为儿媳的到来大病转好,又多活了这么久。
作为云冲的第一个孙辈,不管是男是女,老夫妻俩都喜欢得不得了,吃的穿的用的,全让人给最好的,就连精神不太好的范氏也强撑着每天去陪儿媳,就怕有个三长两短。
日子就在所有人的担忧中这么一天天过去。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虽然生产的时候因为盆骨小的问题让众人捏了不少冷汗,但好在,最终母子平安。
五四十岁的方柒柒,给云家添了个大胖小子,给云初微添了个粉嫩可爱的小侄子,皆大欢喜。
等到了孙子满地跑的年纪,范氏和云冲便再也陪不了他了,相继离去。
越上年纪,对于生死就越看重。
云初微跪在父亲灵前,想着过不了几年,自己也是要进棺材步他们后尘的人了,有时候想想,真的舍不得九爷,哪怕深知到了那个年纪谁都逃不掉躲不过,可她还是会止不住地幻想,倘若死后还能和九爷去另一个世界再续前缘,那该多好啊,她就怕自己喝了孟婆汤,再也记不得九爷了。
后来,苏晏知道了她的担忧,便抱着她说,“如果你担心,那我们就同年同月同日死,一起上黄泉路,握紧彼此的手,谁也不要松开,这样,等到了下一世,我就一定能再找到你。”
她哭着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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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001 江南初遇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最是江南好风光。
陆修远和易白两兄弟一路行来,早把江南美景游览了大半,陆修远此行本是为了生意,不过路途中见到易白似乎对杏花春雨的江南很感兴趣,便把生意推了一推,先带着他各处赏玩,眼下兄弟二人是在画舫上,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绵柔的雨丝透着些微冷意。
陆修远从甲板上回来,收了雨伞进门,对着易白道:“看来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咱们靠岸吧,去找个茶楼喝杯茶暖暖身子再回客栈。”
易白从外面泛起涟漪的湖面上收回视线,点点头,“好。”
画舫靠岸,二人各自撑了伞踩着青石板阶走上去。
此处是个小镇,建筑物均以灰白色调为主,前街后河,房屋格局四水归堂。
二人一边走一边找茶楼。
“公子可愿买下我这枚玉佩?”旁边突然传来声音。
陆修远驻足,偏头望去。
那是个典型的江南女子,安静恬淡,肤色白皙,身段玲珑,说话的时候语调十分柔婉,只不过,她穿得很是单薄,料子极其普通,看样子,倒像是个暂时落难的大家闺秀。
陆修远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玉佩上,对于见惯了各种奇珍异宝的他来说,这是一枚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玉佩,放到寻常当铺里或许能当个一二百两银子,但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抱歉,在下对姑娘的玉佩不感兴趣。”陆修远直接拒绝。
这一路上,但凡他们兄弟出去露过面,总有姑娘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接近他们,而送玉佩这种手段,比起前面那几十位来,根本不够看的。
“我只要五十两。”她浑身都被淋湿了,似乎是有些冷,说话都带着颤音,胡乱地抹了把脸,又将玉佩往前送了送,好似是想到了什么,笑容有些苦涩,“出门在外一时落难,小女子也是走投无路,才会出此下策,还望公子大发善心,帮帮忙。”
陆修远指了指前头,“那边就有当铺,姑娘的玉佩绝对不止五十两,与其在我手上吃亏,你还不如让它有个好去处。”
江未语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男子,他生得修眉俊眼,清雅绝伦,是很容易让人一见倾心的如玉公子,只不过,他好像把自己当成不懂矜持上赶着示好的女子了。也对,像他这样的人,主动送上门的姑娘想必如过江之卿,自己与那些人一比,的确是没什么“段数”可言。
江未语转头,前面不远处的确有一家当铺,门外用竹竿缀了布帘,上书一个大大的“当”字。
但凡识字的,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她也识字啊,可是她去不得,这玉佩是她娘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旦去了当铺,马上就会被那些人发觉,到时候她和嬷嬷都没命活下去。
“公子不再考虑一下吗?”江未语想了又想,还是对眼前的男子寄托了最后一丝希望,“十两,不能再少了。”
她还等着银子回去给租金,把那间勉强算宽敞的民宅租下来呢,否则今晚自己和嬷嬷便连个睡觉的地儿都没有。
“无聊!”
陆修远眉目越发的冷,完全没有再跟她搭话的兴致,撑着伞朝前走去。
江未语攥紧了手里的玉佩,再次抹去脸上的雨水,重新走进小巷里。
到了一处门前,停了脚步。
江南多雨,房屋侧坡都会延伸出墙壁一尺多宽来,江未语的嬷嬷就在那一尺多宽的房檐下看着行礼等她。
见到江未语浑身湿漉漉的回来,孙嬷嬷忙迎上去,满脸心疼,“姑娘,怎么不找个地儿躲躲雨?你看你,都淋湿了,冷不冷,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换身干净的衣裳,否则这么捱到晚上,病倒了可如何是好?”
江未语抬头看了看眼前高大的民宅,她本来是要租住在这里的,奈何租期最低半年,先付银子后入住。
她一时半会儿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来,只好动了典当玉佩的念头,岂料那当铺竟是江家名下的,她只得打消了念头,把希望寄托在那位路过的公子身上,还以为真能得贵人相助,哪曾想到头来,还是得靠自己。
叹了一口气,江未语无所谓地撩起发丝拧干上面寒凉的雨水,“我见镇子上有家客栈,嬷嬷,不如咱们先去那住一晚再说吧,给我一夜的时间,我一定能想到办法的,我身上还有些碎银。”
见到孙嬷嬷发愁的脸以及红通通的眼圈,她笑笑,“从小到大,我什么苦没吃过,对我来说,眼下的境况还不是最糟糕的,起码,我还有信心能挺过去,走吧!”
一面说一面弯腰去拿行李。
孙嬷嬷赶在她前一步拦住,自己把所有的包袱都拿起来挎在肩上提在手上,又恨恨地叱骂道:“若是夫人还在世,哪轮得到那起子不长眼的东西欺负到您头上来,姑娘等了这么多年,为的就是重回江家,哪曾想,哪曾想…。唉,都怪奴婢没用,都怪奴婢没用啊!”
江未语垂下眼睑,眸子暗了暗。
她生母去得早,父亲续了弦,继母一直无所出,但对她极好,当亲闺女的待。
十岁那年,大姑母与她相公和离大归,仗着有老太太撑腰在府上横行霸道,把她这个长房嫡女给弄了出来赶到外庄上,一个月前,继母来信说她父亲已经同意将她接回来,让她等着,过不了几日江家就会派人去庄子上接她,可这一个月都已经过去了,江家这边毫无动静,江未语等不及,便带着嬷嬷上路,打算回江家一探究竟。
江家是这里的大户,要想获知到内部消息,没几十两银子上下打点是不可能的。
江未语掏空了身上那仅剩的二十多两银子才打听出来,那人说,江大小姐江未语早就在一个月前回府了。
当时江未语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急急忙忙又递上银子再问一遍,那人见她有诚意,便多说了两句,“我们家有位表亲在江府当差,是他告诉我的,他说江家大姑奶奶以前与这位大小姐不睦,后来江大小姐去了外庄,大姑奶奶觉得过意不去,便趁着这次机会亲自带着人去把江大小姐给接了回来。”
江未语如遭雷击,她都还在外面,江府何时多了个大小姐?
她不信,便悄悄躲在江府外面等,终于等到那个传闻中的大小姐“江未语”出门。
然后那一眼,差点让她惊叫出来。
因为取代她入了江府的那位姑娘,与她生得实在是太像了。
若非自己还真真实实地活着,江未语险些就以为那个人便是她。
当时江未语不动声色地离开了江府,把这件事告诉了孙嬷嬷,主仆二人还没商量出个门道来,她的行踪就被江大姑奶奶所察觉,很快便安排了人来打算偷偷将她暗杀掉。
江未语带着嬷嬷死里逃生,一路辗转到这个小镇上,原本还要继续往前逃的,无奈身上的盘缠不够了,不得不在此滞留。
没有银子寸步难行,江未语会很多手艺,打算先租个民宅住下,想法子赚点小钱再继续走,她想去京城,据说天子脚下都是达官显贵,治安极严,她想,大姑母就算再有本事,总不至于让人一路追杀她到京城去吧?
只是,自己的北上之路似乎有点不顺呢!
晃回思绪,江未语继续朝前走。
彼时,镇上茶楼的雅间。
陆修远和易白临窗而坐,二人面前摆放着一张古朴的八仙桌,八仙桌上,是一套景德镇青花瓷茶具,平滑细腻的杯盏中,茶汤清亮,茶香弥漫。
外面依旧下着雨。
“看样子,今夜回不了城了。”陆修远道:“只能委屈阿白跟我去住外面的客栈。”
这里只有府城才有他们家的镜花水居分客栈,只是天色近晚,再加上细雨绵延,实在不宜启程,陆修远唯有出此下策。
易白淡笑,“横竖都是来游玩的,宿在外面便宿在外面吧,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兄长见外了。”他只是对环境的干净与否特别挑,哪像兄长,追求雅致、奢华、格调与完美,就比如眼前的茶具,最开始的不是这一套,陆修远进房以后皱了眉,点名要别人没用过的茶具,这可愁坏了店家,掌柜的最后不得不把压箱底的给捧了出来。
而别人家最好的,在陆修远眼中似乎也就是马马虎虎的样子。
所以说,有钱就是了不起,有钱又有格调的人,更了不起。
嘴上说着在外面过夜是将就,可实际上十分担心易白不习惯,所以马上花钱请人去客栈订了房间,再把里面的床褥等物一概全换成了新的,料子虽然不是最好,质感却是一等一的。
陆修远追求奢华,但他不是土鳖,并不会觉得最贵的才是最好的,他一向只相信自己的感官与眼缘,一眼看中的,他会多留意,若是触感以及其他感官也觉得不错,那么在他眼里,那就是最好的。
江未语带着孙嬷嬷进客栈的时候,恰巧见到里面兴师动众给那位出手大方的客人换用品。
打听清楚了缘由,江未语撇撇嘴,有钱人可真能挥霍,就客栈伙计们刚送上去的东西,仅是一个喝茶的杯子就抵得上她玉佩的三四个倍,更别说那光是看起来就柔软保暖的天鹅绒锦被,若能盖着那玩意儿睡觉,一准能做个富贵梦。
住不起陆修远他们那样的房间,江未语开的是整个客栈最普通的房间,房间有点小,但好在床够宽敞,晚上两个人挤一挤还是能挺过去的。
把行礼安放好,江未语道:“嬷嬷,我肚子饿了,来的时候见到街面上又馄饨摊子,咱们去吃一碗吧!”
孙嬷嬷有些哽咽,若是姑娘进了江家,过的便是富贵日子,哪能沦落到出来吃馄饨充饥的田地?
江未语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有些无语,“嬷嬷,咱们都已经这样了,你就别再伤春悲秋了好么,最困难的时候不是该往好的方向想吗?或许咬牙挺过这一关,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呢?好啦好啦,咱不想那些,先去填饱肚子我才有力气计划今后要怎么办。”
“姑娘说得对,是奴婢心思狭隘了。”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直叹气,一个姑娘家,没有亲人的帮衬和庇护,她就算再有本事,能闯出个什么名堂来?更何况眼下还在逃命,能不能躲过大姑奶奶的杀劫都还是个未知数呢!
主仆二人来到街面上。
馄饨摊子正对着茶楼。
易白最先发现那对主仆,挑了下眉,看向陆修远,“竟然是她?”
陆修远垂目望下去,脸上表情淡淡的,似乎是在看江未语,又似乎是在看别的东西。
易白想起早前那桩事,“看这位姑娘的样子,的确不像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出来的,或许真的是落难了,但似乎,被兄长误会了呢!”
陆修远神色漠然,“萍水相逢而已,我没义务一定要帮她,若是每一个落难的人我都要出手,那么陆家早就倾家荡产了。”
易白不再说话,目光也从江未语身上收了回来。
兄弟俩又在茶楼坐了会儿,等雨彻底停了才去客栈。
而与此同时,江未语和孙嬷嬷也刚好吃完馄饨要回去。
然后就造成了尴尬的一幕,江未语一直跟在陆修远身后。
陆修远并不知道她和他们兄弟俩住了同一家客栈,只是对这姑娘的印象不是那么的好,蹙蹙眉转过身望着她,“你又想做什么?”
江未语直视着陆修远的眼睛,平静道:“走我自己的路。”
陆修远有些头疼,因为这种情况之前实在是太常见了,他不收那些姑娘的礼物,姑娘就一直跟着他。
“你不是想卖玉佩吗?这是一百两。”陆修远掏出两张五十两的银票递给她,“我不希望再见到你。”
江未语有些好笑,这个人真把她当成心慕他的女子了啊,“虽然我也不希望再见到你,但是很不好意思,我的玉佩卖给谁都行,就是不卖给你。”
陆修远:“呵!”欲擒故纵?
江未语不再理会他,带着孙嬷嬷直奔客栈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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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番外的时间线与正文里面陆修远易白两兄弟下江南的时间是连在一起的,别跟番外一弄混了。
番外二002 天大误会
回到客栈房间以后,孙嬷嬷担忧地看了江未语一眼,“方才那两位公子一看就非富即贵,姑娘这样贸然得罪他们,恐怕会给我们招来麻烦。”
江未语换衣服的动作一顿,“嬷嬷有所不知,先前我出来的时候就见过他一回,发生了点小矛盾,我之所以那么说,只是不想被他误会罢了。”
绝口不提卖玉佩的事儿。
可当时孙嬷嬷就在旁边,一字不漏地全听到了,如今回想起来,吓得面上血色尽退,“那位公子说卖玉佩,卖什么玉佩?姑娘莫非想把夫人留下来的那块玉佩给卖了?那可是夫人唯一的遗物,姑娘三思啊!”
一想起自己拖了姑娘后腿,孙嬷嬷又忍不住自责起来。
江未语原本不想让她知道的,不过如今既然知道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娘若是在天有灵,一定希望我能好好活下去,倘若走投无路的时候卖了这块玉佩能让我换得一条生路,我想,我娘是很乐意的。”
孙嬷嬷一愣,“姑娘。”
江未语回过头,笑笑,“不说这些了,天色不早,嬷嬷也洗漱歇着吧!”
出门在外,比不得在江府以及外庄上,江未语没叫水沐浴,只是随便擦了擦身子把白天淋的雨水都擦掉就翻出包袱里的干净衣服换上。
孙嬷嬷看得出来,这一路逃命,自家姑娘早已是筋疲力竭,便不敢打扰她,简单洗洗之后打算去外头守着,房间虽然简陋,不过好歹外间还有个竹榻,足够她撑一晚上了。
看出孙嬷嬷的意图,江未语不同意,“如今天寒,外间什么也没有,嬷嬷如何能捱过一晚上,就睡这儿,好歹还有床被子。”说着,指了指床上。
孙嬷嬷忙摇头,“奴婢怎能与主子同床,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江未语道:“你去外头睡一晚上,赶明儿受了寒病倒,是不是还得浪费我的银子请大夫开方子抓药,这很像话?”
“奴婢……”
孙嬷嬷噎住,最后只能在江未语的安排下与她挤一张床。
这一夜,房内虽然安静,但其实主仆两个都没睡着。
孙嬷嬷担心江未语的安危,所以一直半眯着眼,竖直耳朵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万一大姑奶奶的人来了也好有个防备。
而江未语则是在考虑今后的生计问题。
北上是她的目标,但没银子才是目前最大的问题,她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想法子赚到银子,嬷嬷年纪大了,哪能再这么跟着自己挨饿受冻。
江未语把自己会的手艺扒拉了一通,最后决定从厨艺上下功夫。
——
第二日,江未语早早地就起了床,带着孙嬷嬷下楼,直接去找客栈掌柜。
“二位有事?”掌柜是个很随和的中年人,正在客栈后院指挥着伙计们搬东西,见到江未语主仆,客气地问候了一句。
江未语直接道:“小女子想和掌柜的谈笔生意。”
“姑娘请说。”
“我想租用一下你们厨房的器具。”她道。
掌柜的一听,懵了,“租?怎么个租法?”
江未语忙解释,“不会带出去的,我打算自己买食材来做菜做点心,掌柜的能不能…能不能借着你们客栈的招牌帮我卖出去,一旦得了客人喜欢,卖了多少钱,连同租用厨具的钱算在里面,咱们五五分。”
掌柜的狐疑看她一眼,“你?”
眼前的姑娘虽然穿得不如何,但生得极好,可就是因为生得太好,掌柜的便不相信她,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而已,不过同他小女儿那般大,就算能做几个菜,又能拿得出什么特色厨艺来,“姑娘就莫要拿老夫开玩笑了,我这儿还得做生意呢!”
“为了表示诚意,我可以用这块玉佩做抵押。”江未语把玉佩取下来,双手奉上,她身上还有些银子,但一会儿要买食材,所以现在没法拿出来,只能再一次把希望落到玉佩上。
掌柜的看了一眼那玉佩,质量中乘,但在这小镇上,也算是块宝贝了,不过,他并没有图人小姑娘钱财的龌龊心思,更多的,是想看看她的厨艺到底能不能像她本人一样自信。
收了玉佩,掌柜的道:“既然姑娘有心,那我这就跟厨房打声招呼,一会儿你买了食材回来,直接去就行。”
江未语眼底露出喜色,“谢谢掌柜的。”
“去吧!”掌柜的笑着目送这对主仆走远。
出了客栈,孙嬷嬷皱眉道:“姑娘就这么把玉佩给了掌柜的,一会儿咱们回来,他要不认账可怎么办?”
江未语沉吟道:“那我唯有赌一把了。”抬头看看已经放晴的天,叹气,“赌娘亲在天有灵保佑我成功渡过这个难关。”
估算着银子买了食材,江未语再回来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走向客栈后厨房,原以为真会像嬷嬷说的一样掌柜的出尔反尔,没想到一切顺利,到了厨房的时候,里面的厨子以及其他打杂的伙计还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江未语一一笑着回应,又把自己从外面买来的饼饵分给大家。
其实厨房里比饼饵高档的吃食多得是,不过那都是给客人吃的,厨子们就算再偷吃,也只能在试菜的时候偷偷吃一点,哪够,再加上江未语买来的饼饵是镇上做得最正宗的,所以众人吃得很开心,甚至有两个婆子表示愿意给她打下手。
多了两个人,再加上孙嬷嬷,三个人给她打下手,江未语的动作很迅速,没多久就烹饪了四盘地地道道的江南菜。
正巧这个时候掌柜的来厨房,嗅到江未语刚出锅的菜香,顿时眼睛一亮,“这是你做的?”
江未语点点头。
“那正好。”掌柜的露出满脸喜色来,“楼上有客人点明了要正宗地道的江南菜,我这儿的厨子厨艺虽好,但始终不是酒楼,只是客栈而已,哪做得出他们要求的那几道菜,我见姑娘这几盘菜就挺地道,不如,我让人送上去给那两位客人,若是得了他们喜欢,我少不了你的好处,若是不喜欢也没关系,我出去找人做。”为今之计,甭管是谁做出来的,只要能把楼上那两位贵客捧热乎了,能得的好处自然远不止三盘菜的价钱,那两位一看就非富即贵,这点眼力见,他还是有的。
江未语并没联想到点菜的客人是自己昨天两次遇见的那对兄弟,更不会知道易白喜欢江南菜,只是见到掌柜的有需要,便点点头,“那就谢谢掌柜的了。”
四盘菜很快送到了楼上天字一号房。
易白细细地闻了一下,眯眼道:“不是昨天的厨子做的,但似乎,更有江南的味道。”
陆修远莞尔,“阿白喜欢的话,不妨先尝尝。”
易白拿起筷子,先动红烧刀鱼,尝完后不住点头,“的确很正宗。”
陆修远闻言挑挑眉,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鱼肉细腻鲜嫩无腥,满嘴的香味让人忍不住想继续尝第二块,难怪阿白会说正宗,虽然及不上顶厨,但做法的确独特。
等掌柜的再上来时,陆修远便毫不吝啬地给了赏,并点名想见见这位厨子。
掌柜的领了赏钱,喜滋滋去往后厨房,把赏钱分了一部分给江未语,又把客人的原话告诉了她,她本来挺高兴的,后来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凝重起来,问掌柜,“您说的客人是不是两位年轻的贵公子?”
掌柜的点头说是。
江未语眼珠一转,突然露出悲戚的神情来,难过地道:“掌柜的,我一个姑娘家,本就是落难才会走这条路的,躲在后厨房做菜可以,但让我出去抛头露面,这……这恐怕有些不合适,您能否帮我推了?”
掌柜的虽然遗憾,不过说到底对方只是个小姑娘,这么为难人家也太不像话,遂点点头,“那好,我去转告客人。”
“谢谢掌柜的。”江未语心中大松一口气,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来。
这样一个充满阳光气息的小姑娘,很得后厨房那帮厨子婆子的喜欢,这才半天就与她混熟了。
出门在外,多交些朋友总是没坏处的,江未语在一一确定这些人不会心怀不轨之后,慢慢放下了防备。
而陆修远和易白,江南菜倒是尝到了,厨子却没见到,而且根据掌柜的描述,做菜的厨娘只是厨艺好,其实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人长得壮实不说,还嘴笨,怕得罪了贵客。
如此,陆修远也不喜欢强人所难,便没再提见厨子的事。
今日天光大好,兄弟二人吃了早饭就离开了小镇,回到府城开始谈生意。
易白没跟去,他在镜花水居客栈里休息。
由陆修远亲自出面谈的,自然不可能是什么小生意,一般要么是交易金额过大,要么是风险性较高,还有一种,是军需物资,在京城的话,一部分军需物资兵部做不了,会安排钦差来找皇商做,地方也会找当地有信誉的商贾长期负责。
而苏州府的江家,就属于长期负责当地驻军一部分军需物资的富商,只不过这一次遇到了麻烦,所以想到了大名鼎鼎的皇商陆家,想把这笔订单转给陆家,让陆家代做。
江家的当家人江永敬十分客气地把陆修远请到府上去坐,又让人好生招待着。
整个谈生意的过程十分愉快,当然,愉快的是陆修远本人,而江永敬就只能面上笑嘻嘻,心里悲戚戚了,因为根据陆修远开的价位来看,转让这笔订单,他血亏,可是没办法,自己这边的人已经做出了问题,一旦继续下去让军方发现端倪,到时候就不只是亏点银子那么简单了,所以即便再血亏,也得咬牙把订单转让给陆家重做。
陆修远开高价的理由很简单,陆家是在给江家擦屁股,需要承担一定的风险性,价钱不到位的话,不接。
江永敬早就听说过陆修远的大名,知道这个人如果没有把握是不会亲自来苏州见他的,所以只是刚开始犹豫,后来便硬着头皮写了约书送去官府缴税押印,再拿回来双方签下。
江永敬留了陆修远在府上吃饭,开席之前,陆修远闲得无聊,便出了前厅往后花园走去。
苏州的庭院设计与北方的大有不同,江永敬虽然是个商人,但似乎很有情操,宅院布局别具特色。
陆修远负手在鹅卵石小路上慢慢走着,一面走一面欣赏,山石花木,但凡有让人眼前一亮之处,他就默默记下来。
暖春三月,庭院里花开锦簇,有的秾艳,有的淡雅,风一吹,阵阵花香味就扑鼻而来。
陆修远在那造型奇特的假山前驻足,饶有兴致地观赏着。
不远处突然传来女子娇笑嬉戏的声音,越来越近。
陆修远站的位置很隐蔽,但透过镂空的假山还是能看到那边的景象。
是一对主仆在玩捉迷藏,女主子蒙了眼睛,小丫鬟在前面娇笑着说:“小姐快来抓我呀!”
然后等女主子循着声音踉踉跄跄上前来,那小丫鬟便往旁边的花丛里一钻,藏了身影。
那位女主子根据声音的记忆,一路朝着陆修远这个方向走来。
陆修远所站的地方距离小丫头藏身的地方并不远,只不过因为假山的阻挡,互相看不到彼此而已。
躲在花丛后的小丫鬟再次出了声,那女主子便朝前一扑。
陆修远本来想让开,无奈身后是假山死角,已经来不及,所以就这么任由那姑娘扑到了他怀里。
再然后,秀美得不像话的两道眉毛就那么紧紧地蹙了起来。
“抓到你啦!”那姑娘很兴奋,可是下一刻,表情就有些古怪了,因为对方身上有一种干净清爽的味道,而不是脂粉味,似乎并不是自己的小丫鬟。
她心一慌,站直了身子慢慢摘下覆眼的丝巾,正对上陆修远那双冷得彻骨的眼眸,以及那张鬼斧神工般完美的脸。
好俊美的男子,她心一跳,俏脸不由自主地浮上一层红晕。
而陆修远看她的眼神,由开初的冷冰冰逐渐变成了似笑非笑的讥讽。
他就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落魄女子,一个个的,花样简直不要太多。
被如此俊美的男子凝视着,哪怕眼神是冷的,她的心依旧狂跳不止,以至于说话都有些不大利索,“敢问,敢问公子贵姓?”
原本这种俊男美人的惊艳“邂逅”,该由男子礼貌性地开口问姑娘芳名,可是她忍不住率先开了口,只为摘掉丝巾这一刹那的惊鸿一瞥,入了眼,入了心。
而她越娇羞,陆修远眼底的厌恶就越浓郁明显,那天还装扮成落魄女厚颜让他买下玉佩的人,今儿竟然懂得害羞了,女人千面,这话果然没错。
——没错,不小心扑到陆修远怀里的这名女子不是旁人,正是顶替江未语入了江家的“江家大小姐江未语”,她本名梁思雨,的确生得与江未语极像,除了性子,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要说身份,梁思雨的真正身份挺有意思,这得从江家大姑奶奶江永珍说起。
江永珍之所以与她相公和离,是因为她在外面偷男人,只不过她婆家拿不出证据来,没办法给她定罪,最后只得与她协商和离。
而梁思雨,便是江永珍与她那位情郎所出的私生女,一直被她情郎养在外头。
江永珍大归以后,意外的发现长房嫡女江未语与自己那位私生女有七八分相像,当时她并未作他想,只是想着这俩表姊妹还挺有缘分,直到某天,江永珍听到她长兄江永敬跟老太太的谈话,得知江永敬因为太过疼爱女儿,不忍心她嫁出去,所以打算给她招个上门女婿,而江家的财产,将来也会分一大半给江未语。
江永珍念头一动,杀心大起,从此常常暗中陷害江未语,直到将她弄去外庄。
然后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又有意无意地在她长兄面前提及江未语,为她求情,终于在一个多月前得了江永敬松口。
江永珍心知机会来了,便亲自带着人去把自己的私生女给接到江家,莫说梁思雨和江未语长得那么像,就算不太像,当初江未语出府才十岁,过了四五年,容貌有点偏差也不会惹人怀疑。
所以,梁思雨的到来几乎是顺风顺水,就连江永敬都没察觉到端倪,一直把她当成亲生女儿对待。
至于外庄上那位,江大姑奶奶有的是杀招等着,保准她永远回不来。
……
话回当前。
对着这样一个虚伪的女人,陆修远一丁点的君子做派都不屑拿出来,一言不发转身要走。
梁思雨不甘心对方就这么走了,轻声唤,“公子。”
陆修远走出假山,轻舒了一口气,原本他打算就这么走人,不过想到这是在江家府上,似乎不太妥当,到底还是转了身,“免贵姓陆,姑娘若没什么事,在下告辞。”
梁思雨还想说什么,陆修远早就走没了影。
江永敬亲自来花园打算请陆修远去吃饭,见到迎面而来的人脸色似乎不大好,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陆少爷,怎么了?”
陆修远敛了思绪,淡淡道:“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重要的是要处理,就不留在贵府吃饭了,江老爷,告辞。”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江家大门。
江永敬正纳闷,远远地就瞧见身着粉衣的宝贝女儿脚步匆匆往这边来。
番外二003 阴差阳错
梁思雨本来是急匆匆过来的,但是看到江永敬就在前面,她慢慢地收敛了步子,等到江永敬跟前的时候,蹲了蹲身,声音柔柔弱弱,“语儿见过父亲。”
江永敬垂目看着眼前这个爱女,不由得想起当年还没去外庄的她,那时候的语儿也是很孝顺的,只是怎么说呢,不管做什么,骨子里总有一种不同于寻常江南女子的坚韧和傲然,没想到过了几年再回来,所有那些让他欣赏的棱角都给磨没了,想来是因为当初被他狠心赶到外庄而伤透了心吧?
一想到这些,江永敬便满心自责,再看向女儿的眼神也越发的柔和,“语儿,你怎么来了?”
梁思雨眸光微动,“女儿方才在后院见着一位陌生的公子,便想着来问问父亲,可是咱们府上来客人了?”
江永敬点头,“是咱们家一位重要的贵客。”语气里带了些遗憾,“原本我是打算留饭的,只不过他好像有什么急事,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梁思雨失魂落魄地喃喃道:“走了吗?”
江永敬皱皱眉,“怎么,语儿你……”
梁思雨马上回过神来,“我就是随便问问,爹若是没什么事,女儿便先回房了。”
“去吧!”江永敬宠溺地道。
待梁思雨走远,继夫人魏氏才从一旁花园的小道上走过来,怔怔看着梁思雨离开的方向。
江永敬转身见到魏氏,道:“陆少爷已经走了,撤席吧,让人把饭食送去各房各院。”
见魏氏神情恍惚,江永敬皱皱眉,“怎么心不在焉的?”
魏氏拉回视线,忧思道:“爷,妾身总觉得大小姐有些不对劲。”
江永敬冷哼一声,“又怎么不对劲了,莫非你还想像几年前那样将她弄出去才肯罢休?”
不错,当年江永珍把江未语弄出去的时候,将一切罪责都推到了魏氏身上,江大姑奶奶只是占了个“与侄女不睦”的名头,魏氏反倒成了彻头彻尾的罪人。
魏氏知道是江大姑奶奶背后搞的鬼,可大姑奶奶是江家女儿,她不过是个远嫁而来的继夫人,所谓胳膊拧不过大腿,就算她再聪明再有头脑,只要老太太站在女儿那边,江永敬站在妹妹那边,她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所以自从江未语出府,她就背上了“恶毒继母”的骂名,老太太看不起她不说,就连夫君江永敬也对她是不冷不热。
一想到这些,魏氏就满肚子的苦水,谁的心还不是肉长的了,她本来就无所出,再加上未语那丫头聪明乖巧讨喜,很得她欢心,本来是当成亲生女儿待的,哪曾想会被大归的大姑奶奶弄成那样,结果去了外庄几年回来,连继女都与她不亲近了。
其实魏氏想着,大抵是自己陷害她的名声传到了外庄江未语的耳朵里,所以这丫头一直以为是她这个继母将她给弄出去的,刚回来嘛,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有些抵触也正常。
可是,以前的江未语不是与大姑奶奶不睦的吗?为何这次回来关系会如此好,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很多时候魏氏偷偷瞅见那二人在一处的和乐气氛,就跟亲母女没什么分别。
当下听到江永敬如此挖苦她,魏氏苦笑一声,“妾身膝下无子亦无女,爷觉得,把大小姐弄出去能对我有什么好处?我既不能继承你们江家的财产,又不能分一杯羹,与她不对付,岂不是自找不痛快?”
江永敬顿时噎住,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可当年把未语弄出去就是她的不是了。
所以哪怕如今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能在那件事上原谅她。
冷冷瞅她一眼,江永敬拂袖离去。
等江永敬走没了影,躲在假山后的江永珍才阴毒地勾了勾唇,她就说,魏氏再能耐,顶天也只能来长兄跟前上眼药,不过,魏氏说再多又有什么用,老太太和长兄能为了一个外来媳妇而怀疑她这个江家女儿?呵!
江永珍不动声色地离开。
魏氏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江永珍站过的那个位置上,双眼冷鸷得可怕。
江永珍回到院子,梁思雨早已等候多时,见到她,面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姑母。”
为防暴露,不管人前人后,梁思雨都管自己生母叫“姑母”。
江永珍脸上早已没有之前的冷毒,换上了一副柔婉亲和的样子,“语儿找我有事?”
梁思雨直接道:“我方才在花园看到了一位长相十分俊美的公子,想问问姑母可否认识他?”
江永珍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漫不经心地道:“听说那是京城来的贵客。”
“京城?”梁思雨更好奇了,“姑母可知他的底细?”
江永珍放下茶盏看她一眼,“怎么,心动了?”
梁思雨不置可否,但面上的娇羞绯色早已出卖了她萌动的春心。
江永珍也不是没眼色的人,“这可是大老爷烧高香求来救苦救难的菩萨,身份非同寻常,不可能做江家的上门女婿。”
这话就是在变相提醒梁思雨认清楚自己来江家的目的是为了招上门婿分财产,并非来儿女情长的。
梁思雨一听,脸色白了白。
江永珍起身把门窗都关上,这才重新回来坐下,脸色多了几分凝重,“外面那位可还没死呢,一旦让她钻了空子,你就得原形毕露,要是富贵日子过够了,就给我滚回乡下找你爹去。”
梁思雨大喘了几口气,眼中含着恐惧的泪花,“娘,女儿知错了,娘莫生气,往后我再不起外心就是。”
“你喊我什么!”
“姑……姑母。”
——
陆修远回到府城里的镜花水居客栈。
易白已经吃了早饭,正在午休,听到外面有动静,便起身推开门。
得知是陆修远回来,易白直接去了他房间。
“兄长这么快就谈好了?”易白问,见着陆修远有些不大好看的脸色,又挑挑眉,“遇到事儿了?”
陆修远摇头,“不巧,在江府见了一个不讨喜的女人。”
易白何等聪明,一听就联想到了那天在小镇上遇到的女子,“莫非是她?”
陆修远很不愿意再提起那个让他厌恶的姑娘,皱皱眉,转了话题,“阿白可曾吃过饭了?”
“已经吃过了。”易白道:“看兄长这样子,应该是还没吃午饭的,我这就让人给你准备。”
陆修远没吭声,算是默认。
易白起身下楼,让掌柜的给陆修远准备了一桌佳肴。
由于心情不好的缘故,陆修远吃得兴致缺缺,不多会儿就让人给撤了下去。
易白见状,道:“既然生意谈妥了,那我们择日启程吧!”
陆修远默了片刻,“走之前,我还想去那个小镇上尝尝他们家的江南菜。”他这些年走南闯北,尝过的美食何其之多,却唯独那天的菜让他惦记至今,要说多美味,也不见得,毕竟镜花水居里就有江南顶厨,做出来的菜肴不管是色香味都比那天所吃的地道,但那几盘菜与别的不同,做菜的人似乎十分的用心,能让品菜的人感受到家的温馨。
具体的,陆修远也说不出来,总而言之就俩字:特殊。
特殊到让人念念不忘。
——
再去小镇,已经是半个月以后,这期间,陆修远顺道把江南这一带陆家专柜的账都查了一遍。
兄弟俩依旧住了上次那家客栈,点的也是江南菜。
只不过,“这菜的味道不对。”陆修远吃了一口,皱皱眉搁下筷子,抬头看向一旁的掌柜,“上次的厨娘呢?”
掌柜的连连告罪,“公子有所不知,那位厨娘因为家中有事,昨天一早告假回乡了。”
实际上,是江未语带着孙嬷嬷走了。
这二十天,她在客栈赚到了十两银子,足够她这一路北上的盘缠,担心江永珍安排的杀手会追来,江未语不敢贪心,把玉佩拿回来以后,跟掌柜的说明情况,掌柜的怜惜她一个小女儿在外不容易,便没强留,任由她走了,哪曾想这两位贵客会去而复返。
听到厨娘走了,陆修远满心遗憾,但这种事真的强求不来,“哦,那算了。”
没在小镇逗留多久,很快回到府城,陆修远和易白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便打算回京。
来的时候就是乘的私人船,回去了自然也一样,所以兄弟俩不必赶时间,吃了早饭才不紧不慢地去往码头。
今天开往京城的客船已经走了,码头上只剩稀稀疏疏的几个人,一目了然。
陆修远登上自家船的时候,站在甲板上往下眺望,倏地,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女子。
她穿得很朴素,头上仅插着一支乌木簪子,手中抱着包袱,正与旁边的嬷嬷怅然地看着客船离去的方向,一看就是没赶上。
让陆修远觉得奇怪的是,她似乎没发现他,只是一眼又一眼地望着客船离去的那个方向,娇俏白净的小脸上,隐隐浮现焦急懊恼的神情。
“兄长在看什么?”易白走过来,顺着陆修远的视线也看到了江未语,不过他只是讶异了一瞬就恢复平静。
陆修远唇线微扬,是冷讽的弧度,“看一个演戏上瘾的女人。”
第一次见面她狼狈至极,迫不及待想用一枚不值钱的玉佩引起他的注意,第二次见面,是在江府,他完全有理由相信,她所谓的“捉迷藏”只是因为掐算好了他到来的时间,故意扑到他怀里的。
这一次,她难不成还想追着他去京城?
“有意思。”易白打趣道:“穷追不舍,看来是真对兄长上心了呢!”
陆修远冷冷地扯了下嘴角,被这样的女人纠缠上,能是什么好事?
他转身,打算进船舱休息,随侍匆匆上来道:“少爷,官府刚刚贴了告示,黄河决口流沙过大,影响到了运河,暂时走不了了。”
陆修远拧眉,“之前北上的客船呢?”
随侍道:“已经去而复返,很快就能靠岸。”
虽然没什么急事,不过这样被打断了行程,陆修远还是有些恼,但也没办法,“既然走不了,那就回吧!”反正对他这样常常要出差的商人来说,在外地待上一两个月是常有的事。
随侍把船上的东西收了收,陆修远带着易白先行下去。
江未语还没走,她没注意到告示,只是看到运河上客船去而复返,心中高兴,面上便也露出了喜色。
然而那份高兴很快就凝冻住,因为她看到了一个非常不想看到的人正朝她这个方向缓缓走来。
孙嬷嬷担心这二人是寻仇来了,习惯性地把江未语护在自己身后,对她道:“姑娘放心,奴婢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护您周全的。”再说,这里是码头,人多眼杂,这两个男人总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欺负一个弱女子吧?
陆修远瞧见孙嬷嬷的动作,眼底嘲弄更甚。
怎么,在自家府上的时候主动勾引,一到外面就立牌坊装纯洁?
江未语又岂是那甘愿偷生之人,她推开孙嬷嬷,主动站上前,脸色冷漠地道:“两位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不必为难他人。”
陆修远在她跟前站定,她未施粉黛的样子与化了精致妆容的样子截然不同,化妆时盈盈弱弱,不胜娇怯,做作。
素面朝天时,骨子里由内而外都是温婉清纯,玲珑素雅,很好的诠释了江南女子的特质,不过,清纯只是外表,她可牙尖嘴利得很。
陆修远把那天在江府看到的“她”与今日的她作了对比,不得不佩服一句这女人演技太好。
若不是前后见过三次面,他差点就以为是两个人。
“怎么,令尊不放心陆家接手这笔订单,竟然安排大小姐跟着去监督?”陆修远很客气地问候了一句,当然,这种“客气”里面,嘲讽的意思更多。
江未语呆了一呆,她完全听不懂眼前的男子在说什么,皱皱眉,“公子认错人了吧?”
这次,换陆修远愕然眯眼,他不可能看错,这位就是江府的大小姐江未语,更是那日故意扑到他怀里的女子。
可她这漠然的神情以及周身似有若无的傲气,为何与那日截然不同?
是她演技太深还是自己真认错了人?毕竟两个毫无血缘关系也长得像这种事,他生母与那位邰家嫡女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可陆修远觉得,这世上不会有那么多凑巧的事,与其说认错了人,倒不如说,这都是她的套路。
冷笑一声,陆修远道:“江大小姐,你还想玩到什么时候?”
江未语脊背一僵,这个人竟然认识她?
可是在她的记忆中,除了二十多天前见过两面,他们似乎再没有交集了吧?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份的?
紧紧蹙着眉,江未语打算死赖到底,毕竟完全摸不清对方的底细,万一这两个人认识大姑母,那自己就只有等死的份儿了。
暗暗吸一口气,江未语抬起头看他,“小女子实在听不懂公子所言,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她等着赶客船去京城,可没闲工夫跟他瞎耗。
擦肩而过之际,陆修远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往后一带。
江未语猝不及防,险些跌倒。
等站稳了,面上已然露出恼怒之色,“你做什么!”
这声怒吼动静不小,很快惹来那边下客船的行人们纷纷注视。
陆修远不想引来众人围观,很快松开她,扔下一句话就走。
“今日的客船走不了。”
“莫名其妙!”江未语一边揉着自己被他抓疼的手腕,一边咕哝,感觉自己每次遇到他都没什么好事,糟糕透了。
孙嬷嬷大惊失色,“姑娘,你怎么样?”
“我没事。”江未语笑笑,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告示,知道客船真的走不了,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陆修远的背影上,暗暗道:下次最好是别再遇见这个人了!
主仆两个转身走出码头,打算去找家距离码头近一点的客栈住下,免得再像今日一样没赶上。
岂料才走出去,天马上就下起了雨。
江未语没带伞,只能与嬷嬷一起把包袱遮在脑袋上一路往前跑,到了一处糕点铺子前停下躲雨。
江未语伸手不断拍打着身上沾染的雨水以防受寒,头一抬,脸色就僵住了。
与她们主仆在同一屋檐下躲雨的,还有片刻前才闹过不愉快的那名男子。
江未语在看陆修远,对方也恰巧看了过来,那冷冰冰的眼神简直不要太讽刺,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到了哪里都能遇到他,而且遇到的次数越多,就越能刷新她对他的认知。
这个男人似乎很看不起贫苦百姓,也难怪那天连十两银子都不屑于施舍她买下那枚玉佩。
陆修远当然不可能看不起贫苦百姓,他看不起的,是三番两次想法子接近他的这个女人。
之前在码头不是傲得很么?这会儿怎么又追过来了,还敢说不是特地追着他去京城的?
若是江未语知道他此时此刻的内心所想,一准气得跟他大吵一架,什么玩意儿,自恋成这样?
只可惜,互相看不顺眼的这两个人谁也没打算跟谁说话,于是气氛就这么僵持下去。
番外二004 撞破真相
雨还在下,四个人都走不了,但是在同一屋檐下这么站着,时间越久越尴尬。
江未语很想忽视陆修远那满是讽意的眼神,奈何,他那双眼睛就如同长了尖刺,一望过来,便让她觉得浑身刺挠,哪都不得劲。
孙嬷嬷并未注意到这二人的眼神官司,她把包袱打开,从里面翻找出一件浅色披风来给江未语披上,“姑娘站过来些,那边是迎风口。”
江未语趁机站到孙嬷嬷侧边去,孙嬷嬷体态丰腴,刚好挡住陆修远的视线。
偷偷瞥见那人收了视线,江未语终于大松一口气。
身后铺子里糕点的香味幽幽飘出来,江未语舔了舔嘴唇,早上因为赶时间,她和嬷嬷早饭都没吃就出发了,这么一折腾,不饿才怪。
“嬷嬷,你看着包袱,我进去买点心。”江未语说完,直接进了铺子。
随便选了几样点心让卖点心的中年妇人用油纸包起来,江未语想到了什么,问:“大娘这儿有没有雨伞?”
妇人摇摇头,面露歉意,“本来有的,但是被孩他爹拿出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江未语咬咬唇,她可不想再跟那两个男人在同一屋檐下继续躲雨了,眼睛一晃,看到了妇人包点心的油纸,忽然心生念头,“那么,大娘包点心的油纸有没有大张的?”
“这个倒是有。”妇人大概也明白了眼前的姑娘想做什么,欣然回答。
江未语高兴地道:“能卖我一张吗?大点儿的。”
“成,我这就给你拿。”妇人很快翻找出没用过的大张油纸来,江未语接过,道了谢以后拿着出门。
孙嬷嬷见状,有些不解,“姑娘为何买了这么大张的油纸,作何用?”
江未语道:“看来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了,嬷嬷,咱们一人扯着一边油纸,就这么回去吧,来的时候我特地看过,出去不远就有客栈,虽然码头附近的客栈可能贵些,不过没关系,咱们只要住一晚,明天大概就能走了。”
孙嬷嬷满脸欣慰,姑娘虽然命不好,但脑子却是顶顶聪明的,光凭这一点,夫人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她点点头,“嗳。”
于是主仆二人各自将包袱挎在肩上,一人撑着一边油纸,很快走入雨中。
陆修远的目光在江未语背影上停了停,虽然这女人很可能是在做戏给他看,不过这股子聪明劲儿,倒是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云初微。
可以说迄今为止,云初微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女子,初遇的胆识直接打破了他从前对女子的认知,以至于某些念头一发不可收拾,可是呢,他又没能赶上好时机,甚至他当初连自己早已失了机会都不知道,只是在第二次见她的时候知道她已经嫁给了苏晏。
所谓遗憾,莫过于此。
随侍很快赶着马车过来,老远就跟两兄弟打招呼,“少爷,表少爷,快上车。”
等马车到了近前,陆修远和易白才慢慢上去。
下雨的缘故,随侍不敢耽搁,但也不敢走得太快,保持着中速前行,可即便是这样,遇到了坑洼地方还是难免溅起泥水来。
而被溅了一身泥的,正是与嬷嬷撑着油纸往前走的江未语。
官府在修建码头路段,这段路本来就泥泞难走,下雨天溅泥更是常有之事,江未语并没有那么小心眼,听到赶车的随侍道歉,原想说声没事儿的,可在看到马车内的人挑帘时,那几个字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如果是旁人,江未语或许会相信这不是故意的,但这位,那就说不准了。
她脸色发冷,面无表情地看着陆修远。
陆修远不是霸权主义的人,知道是自己的随侍犯了错,虽然对江未语的感官还是没有任何好转,但自己的态度必须表明。
“是我的人不小心,还请姑娘见谅。”他语气十分诚恳,并不像敷衍。
江未语愣了一下,这种富贵窝里长大的公子哥儿也懂得向她这样的下层人低声下气认错道歉?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吧?
不过,看在对方诚恳道歉的份上,江未语也没道理揪着不放,“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并不会说没关系,对这种人说没关系,只会让他得寸进尺,没准儿下次就不只是溅她满身泥那么简单了,溅满身血都有可能。
陆修远:“呵!”
这欲擒故纵的本事练得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啊!
放下帘子,陆修远再没理会外面的人,吩咐随侍继续走。
江未语原想着找个距离码头近一点的客栈歇着,明天就不用大老远的赶路了,哪曾想,与她一般想法的人多了去了,所以等她到附近的客栈一问,客满。
接连问了三家,都是客满。
江未语没法,只能沿街走,见着客栈就问。
找了好久才终于找到一家客人刚退房的普通客栈,她欢欢喜喜地给了押金带着孙嬷嬷上楼,全然没注意到这家客栈就在镜花水居的对街。
进了房间,江未语先叫水沐浴,重新换上干净衣服之后才把先前买的糕点拿出来与孙嬷嬷分食。
这段日子孙嬷嬷也习惯了,只要她一拿主仆尊卑说事儿,姑娘就会各种数落她,时间一久,她不敢说了,只要姑娘让她做的,她默默照办就是。
江未语咬了一口点心,又喝了口茶,“之前我见那告示上说是黄河决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好,明天一早咱们再去码头看看,如果还是走不了,那就走陆路吧!”
孙嬷嬷有些担忧,“陆路的话,绕得太远了。”
“那也比在这儿干等着强。”江未语道:“留在苏州一天,咱们就多了一天的危险,我可不想不明不白的就死在大姑母手里。”
孙嬷嬷叹气,“那看来,唯有照着姑娘的法子办了。”
吃完午饭,雨还是没停,漏了天似的,江未语有些犯困,躺在床上睡了一下午,再醒来天色已经擦黑,两人下楼去大堂吃了晚饭,雨终于停了,地上积了不少的水。
江未语站起身,“咱们得趁现在出去多买点干粮才行。”万一明天客船还是没法走改走陆路的话,她们身上带的干粮还不够。
孙嬷嬷跟在江未语身后,两人刚走到一处巷子前,江未语就察觉到不对劲,她没敢大声声张,而是小声地对着孙嬷嬷道:“有情况,一会儿我一跺脚,你就朝着对面的闹市跑。”
孙嬷嬷一听,哪里还不明白是追杀她们的那伙人来了,后背汗毛顿时竖起来,“那姑娘呢?”她绝不可能扔下姑娘一个人跑。
“我也一样。”江未语道。像她这种惜命的人,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余光瞅见巷子里攒动的黑影,江未语咽了咽口水,轻轻跺脚,然后主仆两个就不要命的往对街跑。
她们所住的客栈这条街有些偏,晚上几乎没什么人,对街因为有陆家的镜花水居客栈而十分繁荣,哪怕白日里下过雨,这会儿也是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江未语的意思,当然是往那边跑最安全。
这些杀手都是见不得光的,绝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对她们主仆下手。
而在跑的过程中,江未语再一次地感受到四五年的艰苦生活给她带来的好处,若是换了十岁以前的那副娇弱身板,随便跑上几步路就能喘三喘,可现在不同,她在外庄上锻炼过,对于长跑这种事,虽然不可能比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但不会那么快落入他们手里。
而孙嬷嬷也没拖她后腿,主仆两个跑得很快。
对街上有不少人看到了这一幕,吓得惊叫着躲开。
江未语一面跑一面拿眼睛去看四周,想了一下,似乎镜花水居是最安全的地方,她打算带着嬷嬷进去避难。
然后主仆两个才刚跨入镜花水居前院大门,身后那批黑衣杀手就被突然出现的陆家隐卫团团围住。
再之后的事,江未语就不得而知了,她只知道自己跑得太急,撞到了一堵肉墙上,对方结实的胸膛磕得她脑门疼,抬起头来打算道歉,却意外发现自己竟然又倒霉悲催的遇到了他。
“对……对不起。”江未语低着头站往一边,暗暗想着自己出门不利,不过既然杀手都追到这儿来了,那自己今晚出不出门都是要遭殃的,说不准一直留在客栈早就出意外了。
对于这个第二次对他“投怀送抱”的女人,陆修远本就为零的好感度急速锐减为负数,俊脸绷紧,双眼冷得不行。
“江大小姐,好玩吗?”
陆修远冷冷看她一眼,声音像结了冰。
江未语无端打了个寒颤,但还是急着解释,“小女子事先并不晓得公子也在这家客栈,若早知道……”若早知道,她说什么也不会闯进来。
陆修远还有事,没闲工夫与她纠扯不清,直接下逐客令,“请吧!”
江未语想到了外面那群人,脸色白了白,虽然并不想有求于他,可现下能救她的,只有他了。
“外面那些人想杀我,公子能否救我一命?”
“江大小姐的命,在下可救不起。”又是新花招,他就不明白,江家的家教有这么差的?大晚上竟然能放任闺阁姑娘出来瞎晃,前几次只带了个嬷嬷,今夜可好,直接把杀手都给带来,想让他来个英雄救美?手段是越来越上道了。
陆修远的回答,江未语一点都不意外,本来就没抱多大希望,指望他这样高傲的人救她,还不如指望自己能凭借运气躲过一劫。
思及此,她朝身后孙嬷嬷递了个眼色,打算去客栈大堂,早就听说镜花水居的房间贵得要命,她想,只要能保住这条命,哪怕是以一块玉佩换住一晚上,也值了。
“站住!”
看到她往里走,陆修远出声。
江未语脚步未停,还在继续往前走,她又不是他什么人,凭什么要听他的话啊?
陆修远转过身,大步过来,像早上在码头一样死死拽住她的手腕。
江未语直接皱了眉,回过头,厉喝,“松开!”
陆修远从她眼底看到了浓郁的厌恶,眯了眯眼,“在下没记错的话,江大小姐曾经说过再也不想见到我。”
“是又如何?”江未语想起这茬就头疼,为什么她越是不想看见他的时候就越能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突然遇到?
“不想见到我,你还可劲往我的地盘钻,江大小姐这么虚伪的吗?”
江未语呆了呆,如果这时候她还想不明白眼前这位是谁,那颗脑瓜子就白长了。
镜花水居属于陆家产业,招牌打的就是陆家老字号,有专门的标识,继承人陆修远的大名在商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传闻中,这是个如玉君子般的人物,不过江未语觉得,自己似乎撞破了他道貌岸然的真相,难怪他这么生气,得亏自己是个弱女子,否则怕是早就被他灭口了。
万万没想到他就是陆修远,江未语抬头看了一眼富丽堂皇的客栈,又看了看外面,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浮上心头。
“陆少爷,你抓疼我了。”她紧蹙眉头。
陆修远立即放开她的手,面无表情,“如果你再继续来骚扰我,那么陆家便毁约了,江家的订单,我不会再接。”
江未语怔怔看着灯光下的男子,不得不承认他俊美得实在不像话,然而性子却奇差无比,还总是对她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站直了身子,江未语道:“我不明白你说什么,不过我今夜是以客人的身份来的镜花水居,陆少爷总没道理拦着不给我进去吧,你们家顾客至上的信誉呢?”
陆修远当然不可能让她进去,谁知道这个女人后面还有多少戏,看向一旁,“来人,送江大小姐回府。”
这一句,顿时让江未语慌乱起来,攥紧了手指。
当然,这些细微的表情并没躲过陆修远那双敏锐的眼睛。
不过在他看来,这是她偷跑出来的心虚反应。
如此,就更该把她送回去让江永敬好好管束管束了。
江未语不依,想带着孙嬷嬷转身逃出去,其结果就是孙嬷嬷被陆修远的人捉起来关在房间里,而她被五花大绑扔上了马车,陆修远亲自将她送回去。
双手被反剪,嘴巴被布团塞满,江未语说不了话,但神情异常的平静。
之前她不来江府戳穿那个冒牌货,是因为有大姑奶奶的人掣肘,她靠近不得江府,更别说单独见她爹了。
而现在,大姑奶奶的杀手都被陆修远的人处理了,虽然是被五花大绑着,但好歹能避开不少麻烦直接来江府,说不准一会儿还能见到她爹,只要见到爹爹,她就有的是办法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江未语。
这一路上,陆修远都在观察她的神色,从开初的慌乱到现在的平静,她似乎适应得极快,也不知在想什么,眼神有些飘忽。
陆修远从来都不知道,一个女人竟然能演出完全不同的两种性格来,在江府时矫揉造作,在外面又冷静沉稳得不像话。
江未语说不了话,他也没打算跟她说话,慢慢从她身上收回视线。
本想让手底下的人送她回来,可是这女人似乎有着极其狡诈的一面,为了往后自己能清静些,还是亲力亲为的好,永绝后患。
到了江府大门前,陆修远先下马车,让门房进去通报。
彼时梁思雨正在江永敬的房间与他说着话,听到“陆少爷求见”几个字,心跳顿时狂乱起来,顷刻就把江大姑奶奶的警告给抛诸脑后,见江永敬起身,她也跟着站起来,“爹,语儿陪您出去吧!”
江永敬忙说不用,女儿家哪能出去抛头露面。
梁思雨又说外面天黑,她愿意为爹打灯笼。
江永敬到底是被女儿的“孝顺”给感动到,便允准她跟着自己出去外院待客。
陆修远已经被江家的家仆请进了茶厅,他并没有把马车上那位给带下来,摆明了是想兴师问罪。
低头喝茶的他听到江永敬进门的声音,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声音带着几分怒意,“江老爷一心花在赚钱上,对于家教这一块,从来不管束的吗?”
江永敬一脸茫然。
而身后跟着进来的梁思雨,面色直接僵住,这是说她那日与丫鬟玩捉迷藏不小心扑到了他怀里?
“陆少爷说得是。”虽然不明白陆修远指的哪方面,不过他只要顺着对方的话顺口作为就好了。
陆修远缓缓抬头,一眼看到了站在江永敬背后的梁思雨,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的出现了裂痕,眼中浮现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你……”
陆修远身心都被震了一震。
梁思雨害怕他一会儿捅出更过分的话来,马上上前蹲身,歉意道:“那天在花园,是小女子不慎唐突了公子,还望公子见谅。”
陆修远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假装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我先出去会儿。”
然后大步走向门外。
马车还停在外头,马儿打着响鼻,蹄子时不时的往地上刨。
陆修远走下石阶站在马车外,伸手缓缓挑开帘,当看到里面仍旧被五花大绑的江未语时,俊脸上顿时浮现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来。
番外二005 好久不见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方才一直处在黑暗中的江未语不适地闭上眼睛,尔后又慢慢睁开,对上陆修远那带着探究和打量的目光,她坦然依旧,反正都到这一步了,害怕也解决不了问题,还不如冷静下来想想对策,一会儿要是真见到了爹爹,要怎么才能在不被对方当成“冒牌货”的前提下解释清楚这一切呢?
作为运筹帷幄的陆氏商会继承人,陆修远长这么大头一回闹出认错人的乌龙事件来,出于骨子里的那么几分傲娇,他很不愿意承认,所以干脆就不承认,直接上了马车,吩咐随侍调头,摸出一颗夜明珠放入灯罩里,整个车厢顿时亮堂起来。
至于江永敬那里,就算他不去解释,想来那老家伙也不敢多问。
莫名其妙被带到江家大门前,什么都没做又被莫名其妙带回,江未语没能顺利见到父亲,十分的不甘心,嘴巴里“呜呜呜”地叫着,眼睛瞪圆,这男人成心的吧?
等马车彻底出了江家所在的这条街,陆修远才“好心”地把她嘴巴里的布团扯下来。
江未语赶紧喘了几口气,待缓过劲来才咬牙切齿地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陆修远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认错人了,而且在他的认知里,眼前这个女子根本就不认识什么江家大小姐,更不可能知道自己与那位大小姐长得一模一样,所以自己只要不解释,这一切就都不会露馅。
“你叫什么名字?”这是自打认识以来,他第一次开口问她名字,而且眉目间的倨傲清冷似乎都消失不见了,难得的添上一抹柔色。
江未语被他弄得有些懵,完全摸不准他的套路,只轻哼一声,“与你何干!”
陆修远低笑一声,不说也没关系,反正他没兴趣知道。
两人就这么僵着回到镜花水居。
下马车之前,陆修远亲自把她身上的绳索解开。
绑了这么久,手腕上都出现於痕了,江未语皱着眉头轻轻揉了揉,很疼,她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掌柜带着人毕恭毕敬候在外面,迎接少爷的阵仗十分大。
陆修远直接吩咐,“给这位姑娘安排上房。”
镜花水居的普通房间,每间都在别家客栈天字一号房的水准之上,中房就已经是奢华级别的了,而这里的上房,说是人间天堂都不为过,每个镜花水居分客栈都只有一间上房,独占顶楼,里面应有尽有,包罗万象的书房,古朴典雅的琴室,大到不可思议的海棠状贵妃池,里面的浴汤是请这方面的师傅根据客人体质调的,更有专门摆放鞋帽衣袜的房间,正对琥珀湖的茶厅,待客的客厅,特设的厨房以及根据云初微的建议新增加的养生馆。不管是每道窗户垂下的帘子还是地上的毯子,亦或是舒适的大床和桌椅、墙上价值不菲的壁灯、案上的香炉以及香炉里的香料,所有的用料都十分考究,整体搭配儒雅富丽,华而不俗。
能进那里面的人,不是特别富就是特别贵,一旦入住,便有专人伺候,能让你享受到帝王般的待遇。
总而言之,那间房是平民百姓连想都不敢想的。
江未语听到陆修远这样的安排,险些以为自己置身梦里。
“你说什么?”
她难以置信地问了一遍。
陆修远转过头,面上淡淡的,“其他房间客满,只能我血亏,让你白住一晚。”
其实只是想弥补一下之前对她的误会而已,没别的意思,但这种话,他怎么可能说出来?
江未语心中冷笑,天下间哪有这么好的事,“我不去!”
陆修远拧着眉头,他很少会对女子这样,没想到难得来一回,竟然遭到了拒绝?
“为何不去?”耐着好性子问。
“我自己有住处。”江未语道:“你把我嬷嬷放了。”
她虽然不知道陆修远为什么突然发疯把自己绑去江家又绑回来,但能明显感觉到他看自己的眼神已经不如之前的那么锐利,这个时候,自然是要趁机把孙嬷嬷救出来,她们明天还赶着北上呢!
陆修远递了个眼色给随侍,随侍会意,很快去把孙嬷嬷放了出来。
见到自家姑娘,孙嬷嬷眼含泪花,急急忙忙走过来,仔细把江未语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江未语被绑出勒痕的手腕被衣袖盖住,孙嬷嬷没见着,只见着她毫发无损,终于松了口气,小声问,“姑娘,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江未语宽慰地笑笑,“嬷嬷放心,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孙嬷嬷心中升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来。
“姑娘住在哪里,我让人送你回去。”既然人家不愿意,陆修远也不强求,再说,她一个姑娘家去住镜花水居的上房,一旦从那里面出来,必然会带来无穷尽的麻烦。
要知道,那间房可不是一般人能住的。
江未语绝不相信他会有这样的好心,直接拒绝,“不用了,我们自己能回去。”
说完,拉着嬷嬷的手要走。
身后传来陆修远的声音,微冷,“那些杀手能来第一次,就能来第二次,他们收了钱,事儿没办妥,怎么可能就此罢休?”
江未语脚步一顿,心底沉了沉。
的确,陆修远说得一点没错,大姑奶奶安排的杀手绝对不止这些,一拨没得手,必定还会再来第二拨,她就算再傲,在生死面前,也不过是个毫无武力值的弱女子而已,能躲过一次两次,那是侥幸,若没有强硬的后台罩着,一旦运气用完,那些人想弄死她,就跟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可是她回不了家,连名字都不是她的了,对于无形中被逐出族谱的她来说,举目无亲,还能依靠谁呢?
“姑娘住在哪里?”陆修远又问了一遍。
他对她,不过是介于之前的误会想做个小小的弥补,要说印象有多大的改观,那倒未必。
对着这样一个印象不怎么样的女子,陆修远可以说拿出这辈子最大的耐性来了,只要今晚让人送她回去并且保证她的安危,那么他们之间的账就能两清,往后再无瓜葛。
“后街。”江未语道。不管如何,先保住命再说,特殊时期,骨气什么的,都比不上命重要。
陆修远示意随侍,“多带几个人,护送这位姑娘回去。”
她不愿暴露名姓,他也没有打听的兴致,横竖过了今晚,他们就再也不会碰面,认得她叫什么,对他而言一点好处都没有。
随侍很快套了马车,带了几个护卫一路护送江未语回到她们主仆所在的客栈。
看着江未语主仆上了楼,几人才隐到暗处负责护她今夜周全。
回到房间,孙嬷嬷借故给江未语宽衣,趁机看了看,确定身上没可疑的痕迹,确保身子还在,才彻底放了心,但是对着江未语手腕上的勒痕,就不那么的愉快了。
“这是他们弄的?”孙嬷嬷眉毛竖了起来,姑娘那些年虽然是在外庄上,可她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受过这样的委屈?如今竟然栽在一个外男的手里,若是夫人泉下有知,指不定怎么心疼呢!
“发生了一点小矛盾。”江未语说得云淡风轻,并不想孙嬷嬷跟着掺和这件事。
“咱们明天还是赶紧离开苏州吧!”孙嬷嬷唉声叹气,自己主子势单力薄,放眼整个苏州,竟然找不到一个能依靠的人,今天晚上的刺杀显然并不会就此而终止,得尽快想法子摆脱才行。
江未语也是这么想的,“明日一早咱们就走。”
她弯腰,随意收拾了一下包袱,把一路携带的半瓶药膏拿出来在手腕上捣鼓了一通才歇下。
天一亮,主仆两个就退了房朝着码头去,江未语自认为已经够早,哪曾想到码头的时候,那地方早已经人头攒动,一片喧闹声。
显然都是昨天乘了船又被带回来的船客,一个个抻着脖子往运河上望,客船还泊在那儿,但一个负责人也看不见。
有人等不及,大声喧哗,“客船今天还走不走的啦?”
不多时,就有衙差过来宣布,“黄河决口,十日之内客船都走不了,各位要北上的话,还请改道陆路。”
话才说完,现场顿时炸开了锅,水路改陆路,这耽误的可不是一天两天,普通百姓是不可能去这么远的地方的,所以码头上这些人,大多为外出跑生意的商贾,对他们来说,时间就是银子,自然谁都不乐意。
可即便再不乐意,客船也没办法走,最后只能遗憾离开。
“嬷嬷,咱们也走吧!”
得见这一幕,江未语心知乘船无望,伸手护住包袱确保不会被拥挤的行人碰到更不会被顺走,带着孙嬷嬷朝前走去。
北上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江未语不可能走着去,唯一的办法,只能租马车。
车马行有部分马车是专程与人方便送客到京城的,只不过租金高些。
江未语去问了一下,今天还有最后一趟,租金是这么算的,单程的话,从苏州到京城要九两八钱,但因为车夫回程的时候是空车,所以租客要把回程也算在里面,也就是说,她得付双倍银子,十八两十六钱。
孙嬷嬷瞠目结舌,“十八两?”
乘船的话,两个人都只要八两银子而已,租马车竟然会这样贵,现如今的处境,她们上哪找这么多银子去?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大抵如此了。
江未语道:“轮船的话,人多,所以不会太贵,但是马车,等同于被我们包下来了,自然要贵些。”只不过,这个时候莫说十八两,八两她都不一定能拿出来。
“看来咱们还得再在苏州待一段时日呢!”本来该是丧气话,被江未语说出来,却一丁点的颓唐都没有,反而充满了斗志。
没法乘船,马车也租不起,主仆两个原路返回,这次不敢再去之前那个客栈住了,江未语打算另找一家,不过,不单单是找住处那么简单,她还要像上次在小镇上那样,找一家能同意她租厨房器具并且乐意帮她推销出售菜肴的客栈。
只是很显然,府城里的人大多功利,民风并没有小镇上那么淳朴,所以江未语找了一天都被拒绝,愿意帮她的也有,不过从掌柜那淫邪的目光来看,自己一旦留在那,八成得遭殃。
江未语最后带着孙嬷嬷去了一家小酒馆,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哪曾想这家酒馆刚好在招厨子,见她心意诚,再加上江未语现场给露了一手,开酒馆的陈老汉和他家婆娘便留下了江未语,并且给她安排住在后院。
房间环境自然比不上客栈,不过好在干净,再说,江未语不挑那些,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赚钱,赚钱!
等赚了足够的银子,就能带着嬷嬷去京城了。
天子脚下云蒸霞蔚的繁荣之地啊,想想都让人心动。
第二天,陈老汉两口子买了食材回来,江未语去厨房溜达了一圈,差不多适应之后,就迎来了第一单,然后有孙嬷嬷默契地给她打下手,速度很快,炒出来的菜肴也鲜香无比,别有一番风味。
接连三桌的客人吃了都说好。
陈老汉还特地来厨房夸了江未语一通。
江未语只是淡淡地笑着,心里却在盘算着,等过两天客人多了,自己再跟陈老汉谈涨工钱的事,现下嘛,自然是先好好表现,让这家酒馆非她不可。
七八天的时间,酒馆的名声就被传出去了。
陆修远慕名而来。
若换了平时,陆修远不一定会出入这样的小地方,不过提前来吃过一回的阿白说了,他们家的窖酒不错,最重要的是,阿白从他们家的菜肴里尝到了熟悉的味道。
陆修远很好奇,怎么个熟悉法?
于是抽空跟着易白过来。
陈老汉一看二人衣着便知是贵客,更加不敢怠慢,忙亲自招待着。
易白随便点了几个菜,陈老汉去厨房知会了江未语一声。
江未语没多久就全部烹饪出来。
刚上桌,陆修远就嗅到了当初在小镇上那种让人难忘的味道。
他眉梢一动,没有急着品菜,而是看向陈老汉,“你们家的厨子哪儿请的?”
江未语没想过陆修远会来,所以事先没跟陈老汉打招呼,老实巴交的陈老汉便如实说:“刚来没多久,不过要说她打哪来的,老汉我也不清楚。”
陆修远眸光波动,同一道菜,两个厨子是做不出一模一样的味道来的,可他的确从红烧刀鱼里面尝到了久违的香味,那只能说明前后两次的厨子都是同一个。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小镇上那个掌柜的话,掌柜的说,厨娘家中有事告假回去了,如今想来,当时的掌柜一定在说谎。
他如此费心费力帮一个厨娘隐瞒,证明厨娘有问题。
陆修远越发的好奇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能见见你们家的厨子吗?想向她讨教一下厨艺。”
“可以的,公子请稍等。”
陈老汉全无防备之心,直接去往厨房,对着江未语道:“闺女,外面有位客人说想跟你讨教一下厨艺。”
江未语炒完最后一个菜,赶忙从一旁拿过帕子擦掉额头上的汗,她想不到陈老汉嘴里的客人会是陆修远,所以一口答应了,顾客至上嘛,只要人家吃得开心,她就分享些所谓的“心得”也无妨。
“还请老伯先行去告诉客人一声,说我洗把脸就来。”她可不想满脸大汗满身油烟味地出去见客人,没得影响人食欲,所以洗脸是很有必要的。
陈老汉应声,很快出去了。
江未语解开围裙,孙嬷嬷给她打了水,又拿来洗脸的香膏。
江未语认真而仔细地把自己弄得干净清爽,这才慢吞吞走出去。
刚挑开过道门的帘栊,江未语就看到临窗而坐的陆修远两兄弟,她心一慌,忙要放下帘子仓惶而逃,岂料陆修远眼尖,早就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她,惊诧过后唇角一勾,“姑娘,好久不见。”
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她。
莫非,这儿就是她家?
陈老汉听到声音,忙过去笑着把江未语请出来,向陆修远介绍,“这位就是我们家的小厨娘。”
“你说什么!”陆修远俊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凝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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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006 不期而遇
陆修远看向江未语的眼神,从一开始的诧异,慢慢转变为震惊。
指了指桌上的菜肴,“所以,这些菜都是你亲手做的?”
事到如今,不承认也不行了,江未语点点头,一脸平静,“是。”
陆修远心里五味杂陈,世上怎么能有这么巧的事,接连数次遇到她也就算了,就连让自己念念不忘的菜肴,也是出自她的手?
这如鲠在喉的感觉让人十分的不痛快。
易白直接问江未语,“姑娘可愿离开酒馆另谋高就?”
这是在变相邀请。
陆修远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神也逐渐转变成了询问。
江未语很明白,跟着这两个人,自己说不准能顺利北上,但陆修远给她的印象实在不怎么好,与性命无关的时候,她还是选择坚持自己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傲骨,“不愿。”
回答得干脆利落,丝毫没有犹豫。
哪怕知道拒绝他们,她兴许会错过赚大钱的机会,她也要坚持。
给自己找不痛快这种事,她不喜欢。
陆修远没有意外,也不觉得生气,既然她与江府那位不是同一个,那么把前后几次遇到她的场景连起来一看,这是个性子倔的姑娘,也只有拒绝才符合她本身的性格。
江未语去了后厨房以后,陆修远重新坐下,很认真地把菜都吃完才和易白一起离开。
易白数次看了看陆修远,欲言又止。
陆修远道:“阿白有话直言便是,你我兄弟,没什么不能开口的。”
易白想了想,说:“我觉得兄长对那位姑娘的态度似乎变了很多。”
陆修远这才反应过来,“是我忘了跟你说,她不是江家大小姐。”
“嗯?”易白面露疑惑,“此话怎讲?”
“她和江未语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个人,只是凑巧长得一模一样。”
“这可有意思了。”易白顿时想到他生母陆清绾和邰芷云。
只不过,并不是每一对容貌相近的姑娘都能像他生母那样遇到人渣的,起码这位姑娘就没有。
易白从陆修远复杂的脸色上看出了点什么,“想来兄长没少误会这位姑娘吧?”
的确是没少误会。
陆修远满额黑线,也难怪之前在酒馆开口的时候会直接遭到拒绝,自己给她的印象,想必与人渣也没什么分别了。
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陆修远震了一震,他竟然在考虑她对他的看法?
——
江未语回到后厨房的时候,孙嬷嬷见她脸色不太好,忙问,“姑娘,怎么了?是不是客人为难?”
“还好。”江未语勉强挤出一抹微笑,想到了什么,“晌午得空,嬷嬷,咱们出去买点布料吧!”
孙嬷嬷道:“姑娘想做衣服了?”
江未语没吭声,算是默认。
不是她想做衣服,而是孙嬷嬷这些日子跟着她东逃西窜,鞋子都张口了,昨天江未语偷偷瞥见孙嬷嬷拿着针线在房间缝补,她江未语是没钱,可也不至于穷到连一双鞋子的钱都拿不出来的地步。
可是呢,孙嬷嬷是个死脑筋,一旦让她知道自己出去买布料是打算给她做双鞋,她肯定不会同意。
索性,江未语便承认是自己想做衣服。
孙嬷嬷叹气道:“若是在江府,如今也到了换季做夏衫的时候,是奴婢大意了,既然姑娘提醒,那一会儿咱们就去吧!”
晌午时分,主仆两个去了街上,江未语买了两匹花布,又特地扯了几尺布面拿回去做鞋子,孙嬷嬷知道她真正的意图以后,自然是怎么都不肯,说她一个下人,哪能让主子如此破费,江未语懒得理她,让老板把布料都包好,一个转身拿着就走。
孙嬷嬷颠颠跟在后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正巧迎面一辆马车疾驰而来,不等江未语反应过来,已经把孙嬷嬷撞翻在地。
“嬷嬷!”
江未语扔下布料,一个箭步冲过来,孙嬷嬷已经不省人事,刚才那一下,马蹄似乎是直接踹到了孙嬷嬷胸口,外伤是看不出来什么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脏腑,江未语没时间与车主人理论讨公道,她想第一时间把人送去医馆。
奈何她乐意,围观的人群不乐意了,一个个对着马车指手画脚。
车夫方才大惊失色,急忙勒马,导致车厢颠簸,里面的人正是江府继夫人魏氏和大小姐梁思雨。
如此动静,自然是惹得“母女”俩都不悦。
梁思雨皱着眉,挑开帘往外一看,正巧看到蹲在地上抱着孙嬷嬷的江未语,她一瞬间脸色惨白,唰地一声放下帘子,对着外面的车夫吼道,“还不走,愣着做什么?”
车夫嗫喏,“大小姐,咱们伤到人了。”
江未语急急忙忙从腰间取下钱袋来,把帘子挑开一条缝递出去,“你去把这个给她们,就当做是赔偿。”
里面除了碎银,还有不少银票,林林总总几百两,莫说赔伤重费,就算是赔条人命都够了。
瞧见梁思雨这般慌张的样子,魏氏觉得奇怪,不过没明说,“既然是伤到了人,咱们做主子的不出面不行,我下去给人赔罪吧!”
“母亲。”梁思雨忙唤住她,嘴角勉强扯出笑意,“外面伤着的又不是什么达官贵人,犯不着母亲亲自出面,女儿去。”
说完,取过面纱戴上。
未出阁女子不能抛头露面,梁思雨这般作为,魏氏也没觉得哪里不妥,只好点点头,坐在马车上等着她。
梁思雨撩开帘子踩着脚蹬下去,心里狂乱得不行,江未语这贱人命竟然如此大,娘三番两次派去的杀手竟然都没能将她置于死地,更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会阴差阳错在这儿遇见她。
梁思雨挪着步子,越看清那张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心底那种叫做“嫉妒”的东西就越疯长。
明明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凭什么江未语是江家大小姐,从小就生在富贵窝,爹疼娘宠,娘死了还有后娘替补,而她,从落地就背上“私生女”的名头,永远没法堂堂正正地管生母叫一声“娘”,本来凭借她亲爹的身份,她也能一朝麻雀变凤凰飞上枝头享尽荣华富贵,偏偏因为她是私生女,见不得光,去了她爹家那头便只能挂个外室女的庶出名头,所以最后只能选择来江家。
这些日子在江家,她可谓是把以前没享受过的都享受了个遍,只是,江未语还活着这事儿一直是她的心头刺,不杀不快!
“这位姑娘。”
梁思雨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未语,眼神里多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味道,“这是一百两银票,你赶快带着这位大娘去医馆看看吧!”而语气,却是慈悲菩萨对于贫苦百姓的悲悯。
一百两,对于江未语来说是好大一笔钱了,既然都说了是赔给孙嬷嬷的医药费,那她没道理推辞。
伸出手,抬起头,江未语看向梁思雨,然后,伸出来接银票的那只手就这么僵在半空。
梁思雨戴着面纱,旁人一定看不出来,但对于每天照镜子的江未语来说,那双眼睛不可能陌生。
而此时此刻的她,就像看到了镜子里面的自己。
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在一瞬间想明白了眼前这位蒙着面纱的姑娘是谁,双眼不由自主就看向了马车方向,那里面坐的,是她爹江永敬还是继母魏氏呢?
梁思雨见江未语如此神情,心慌起来,又给她加了一百两,“姑娘,人命关天,我多出点钱倒是无所谓,可这位大娘昏迷不醒,你确定还要继续耗下去吗?”
听到围观百姓的风向一边倒,江未语不想背上个“不孝女”的名头,收了银票,在好心人的帮助下把孙嬷嬷送去了医馆。
梁思雨一直看着江未语走远才松了口气,缓缓回到马车上,善良慈悲的形象为她赢得了不少赞美之声。
“语儿,处理得如何了?”魏氏问。
“母亲,已经送去医馆了。”梁思雨摘下面纱,莞尔一笑,“没事的。”
魏氏放了心,“那就好。”又吩咐车夫,“继续走吧!”
——
江未语带着孙嬷嬷进了医馆给坐诊大夫看了一下,伤得不重,只是因为嬷嬷年纪大了所以一时受不住。
孙嬷嬷醒来以后,第一时间看向江未语,再三追问有没有事,确定江未语没被撞到之后才安静下来。
江未语无奈,“嬷嬷,你就不能消停些好好歇着么?我一个大活人,要真伤着了,还能在这儿伺候你?”
孙嬷嬷脸色还是不好,心生愧疚,“保护姑娘本来就是奴婢的职责,哪曾想,最后竟然让姑娘来保护我了,奴婢实在过意不去。”
“不说这些了。”江未语轻轻将她扶起来,“可还有哪里不适?”
虽然胸口还有些疼,不过孙嬷嬷不想拖姑娘后腿,摇头,“没有。”
“那咱们走吧!”之前见到了梁思雨,江未语担心她回去把自己的行踪告诉大姑奶奶,大姑奶奶会很快安排人来刺杀她。
搀扶着孙嬷嬷,付了银子抓了药之后离开了医馆。
“嬷嬷,你知道刚才撞到你的车主人是谁吗?”江未语小声问。
孙嬷嬷摇头,“奴婢不知,不过看样子,那马车是大户人家的。”
“对,是江家。”江未语道。
孙嬷嬷惊得张大嘴巴,“江……江家?”
“我见到那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了,她看见我,似乎一点都不诧异。”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那个人早就知道她的存在,而进入江家,也是她们合起伙来的一个局。
听她说得云淡风轻,孙嬷嬷却急得不得了,“她跟姑娘说什么了没有?”
“没有。”当时那么多人看着,那个女人大概是想维持一下形象,所以并没有对她做出任何过分的举动来,只是,她似乎很害怕自己看到马车里的人。
那看来她没猜错,马车里不是江永敬就是继夫人魏氏。
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她没办法见到亲人,否则说不准能想到法子回去。
“咱们得尽快离开这一带。”江未语道:“否则一会儿那些人该找过来了。”
说完,扶着孙嬷嬷朝前走去。
而与此同时,街边一家茶楼上,陆修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不是有意跟踪她,只不过是碰巧而已,没想到竟然看到了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相遇的场景,只不过,这两人的反应大大出乎了陆修远的意料。
什么情况下,你会在见到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时冷静以对?
江家大小姐戴着面纱,小厨娘或许认不出来,那么江家大小姐呢?见到小厨娘的时候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而且小厨娘的反应也不对,本该吵闹趁机多要点银子的,她却频频转头看马车,在看什么?
这里面,似乎有点意思。
随手招来隐卫长,陆修远道:“去查查江家大小姐和酒馆那位小厨娘的底细。”
若不是有故事,今天这一幕就不该这么发展。
江未语离开的时候,魏氏和梁思雨刚从首饰铺子里面走出来。
魏氏老远看到江未语的背影,沉思了一下。
梁思雨问:“母亲,看什么呢?”
魏氏道:“没什么,咱们走吧!”
梁思雨笑了起来,“母亲今天挑的这只玉镯和钗子可真好看,难怪姑母总说母亲眼光好,今儿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大小姐以前从来不会说这些奉承的话,魏氏不由得偏头看了梁思雨一眼,发现她面上满是笑容,看起来十分柔婉。
可就是柔婉过头了,便让人觉得假。
魏氏想,外庄上的日子虽然清苦些,却总不至于把一个人骨子里与生俱来的东西给泯灭了吧?十岁以前,大小姐什么好吃的好穿的没吃过穿过,去了外庄几年,眼皮子竟然变得这样浅薄,一见着漂亮首饰就走不动道?
梁思雨被她看得浑身皮都紧绷起来,眨眨眼,委屈地道:“是不是语儿做错什么了?”
魏氏回神,嘴角浮现笑意,“我是觉得啊,大小姐去了外庄几年,似乎变得更漂亮了。”
“哪里的话,是母亲过誉了。”梁思雨嘴上推拒着,脸颊却是不由自主地红了三分。
魏氏沉默下来,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之前看到的那个背影,虽然隔得远,可她总觉得眼熟,好像在哪儿看到过。
——
回到江府,梁思雨之前假惺惺对着魏氏的笑意尽数敛去,迫不及待去找大姑奶奶。
“姑母。”梁思雨主动把门窗关好,走进里间小声道:“我今天在街上碰到江未语了。”
江永珍吓得杯子都摔到地上,“你见到她了?”
“是我们的马车撞倒了她的嬷嬷,当时马车上只有我和母亲,我不得不出面去解决。”
“那她看到你了吗?”江永珍紧张地问。
“没有,我戴着面纱的。”梁思雨蹙了蹙眉,“姑母,你到底什么时候弄死她啊,再这么下去,万一哪天爹也在街上见到她,那我们岂不是玩完了。”
江永珍面色凝重,“上次安排去的杀手被人不明不白地全弄死了,这次我写封信给你亲爹,让他安排他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那小贱人,保证让你一劳永逸,安安心心做你的江家大小姐。”
梁思雨脸上终于露出喜色来,“那太好了。”她爹可是苏州提督府提督老爷的长子,只不过有一年伤着了去气候温和的乡下将养刚好遇到了同样在乡下的她娘,两人一见倾心,之后才会有了她。
虽然不管是她还是她娘都没办法进提督府大门,不过那个爹是真疼她,常常借故去乡下看她,给她带礼物。
提督府啊,江苏军区总兵,她爹的权势自然不可小觑,一旦她爹亲自出手,江未语那小贱人便活不得了。
想到这里,梁思雨嘴角勾出狰狞而怪异的笑容来,江未语,这次看你还怎么蹦跶!
番外二007 做少奶奶
江未语带着孙嬷嬷回到小酒馆,孙嬷嬷放心不下,“姑娘,咱们要不要寻个地儿躲起来?”
“不必。”江未语道:“这儿就挺安全的,只要咱们不出去露面,那些人应该不会找到这儿来。”
孙嬷嬷想到刚才的事,叱骂一句,“这也太糟心了,逛个街都能碰到江家人,姑娘你说,要碰见的是大老爷,那该多好啊!”
是啊,江未语也很想碰见她爹,可惜没那么好的运气。
经此一事,大姑奶奶必然会防范更甚,只是不知道这一回她准备了怎样的杀招等着自己。
江未语心里默默叹气,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陆修远负责搜集情报那一支隐卫的办事效率不是一般的高,三天不到就把江未语和梁思雨的底细查了个清清楚楚。
陆修远坐在镜花水居专门给他单独设出来的房间内,随手翻阅着密报。
“李代桃僵么?”陆修远眯了眯眼眸。
二十多年前,他母亲被成孝帝逼着以邰芷云的身份嫁入丞相府,便是李代桃僵。
他还以为小厨娘和江家大小姐只是凑巧长得十分相像而已,哪曾想,这次不仅是李代桃僵,还鸠占鹊巢。
出于生母那一辈的恩怨,陆修远很不想看到类似的悲剧再上演一遍。
脸色黑沉的他转了个身,看着身后的隐卫长,“梁家那位长子在提督府任什么职?”
隐卫长道:“他受过伤,之前的职位撤了,现如今只是个挂职。”
“挂职?”就算只是挂职,凭着他爹的地位权势,也照样可以为所欲为了,难怪能肆无忌惮地与有夫之妇偷情生下女儿来。
隐卫长多嘴问了一句,“主子是否要插手江家的事?”
“没想好。”陆修远道:“退下吧!”
隐卫长呆了一呆,什么叫没想好?
这意思就是有可能插手江家的事?
对陆家来说,江家不过是前些日子才结识的生意伙伴罢了,再说,比起陆家来,江家根本什么都算不上,主子竟然想出手帮江家?
这江家得多大脸面?实在让人太过意外。
隐卫长退下以后,陆修远看向窗外,思绪有些飘忽,以至于易白何时来的他都没察觉到。
“黄河决口的事已经处理好,兄长打算何时回京?”易白问。
陆修远抿唇片刻,“如果当年母亲和邰芷云的事情重演一遍,阿白愿意看到吗?”
易白原本清朗的眉宇顷刻间罩上一层黑沉沉的死气,虽然不言语,但那种挣扎、抗拒、不愿面对的情绪,陆修远真真实实感受到了。
“兄长指的是小厨娘和江大小姐之间的事?”聪明如易白,一猜即中。
“嗯。”
易白沉默了。
陆修远偏头,“阿白很不喜欢那段过往,也不喜欢亲眼看到,对吧?”
易白皱眉,“即日回京,我们便什么也看不到。”
生母那段过往,是易白心底永远无法直面的痛,不管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他都不愿意从别人身上看到那段过往的影子,哪怕只是一点点。
陆修远见他情绪激动,宽慰道:“阿白,你冷静点。”
“你让我如何冷静?”易白双眼赤红,往后退了一步,“你明知道我出身不堪,还让我回忆这些,你还不如一剑杀了我。”
“阿白。”陆修远上前扶住他,“是我的错,是我没考虑周全,我不说就是了。”
“我要回京!”
易白低喝一声,拂袖出去。
江家与阿白孰轻孰重,陆修远根本无需选择,所以,他放弃了帮江未语回到江家,唤来客栈掌柜,“吩咐下去,明日一早我和阿白启程北上。”
少爷要走,自然少不得又是一番隆重安排。
而这一夜,江未语再次遭到了刺客的追杀。
原本她料定那些杀手不可能追过来的,哪曾想天才黑就不对劲了,而且这次的刺客比以前的要凶猛迅捷,她不想连累小酒馆那对老夫妻,索性快速收拾包袱带着孙嬷嬷一路跑。
孙嬷嬷受过伤,这次没法像上次一样跑利索,等到了码头上就走投无路了。
眼看着杀手们逐渐逼近,江未语咽了咽口水,擦去额头上的冷汗,瞥见那边有艘船上灯火通明,十多个下人在收拾打扫,她抓紧孙嬷嬷的手,带着她往轮船边跑,然后攀着绳索爬上去,孙嬷嬷爬得慢,等江未语转过身准备拉她上去的时候才发现人已经被杀手们杀了。
“嬷嬷!”江未语不敢大声喊引起船上的人注意,她捂住嘴巴看着泡在河里的尸体,眼泪不要命地往下滚。
杀手们还没走,但他们好像对这艘船诸多忌惮,一个个只是抬起头用怨毒的眼神看着她,却并不敢直接上来。
江未语害怕他们不按常理出牌,她一边哭一边避开那些下人往船舱里跑,随便推开一间房躲进去。
房间布置十分的奢华雅致,里间有一张大床。
江未语无心欣赏,只是担心一会儿仆人们会推门进来发现她,所以赶紧蹲下身,钻到床底下藏好。
外面的杀手到底还是被发觉了,仆人们大闹,两边的人似乎是打了起来,哪怕是江未语藏得这样严实,竟然也能嗅到浓郁的血腥味听到被杀害的人落水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好像来了大队人马,应该是官府的人,至于后面的事是怎么解决的,江未语没听到,她只知道自己这一路跑来筋疲力竭,眼皮没撑住慢慢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外面的血腥味已经淡去,能看到光线从窗户透进来,应该是天亮了。
江未语打算出去找孙嬷嬷的尸身,就算不能护她周全,起码也该让她有个安埋之所,现在可不是哭鼻子的时候,没得逞的敌人永远不会给你哭鼻子的机会。
艰难地挪动有些僵硬酸痛的身子,江未语正准备出去,就听到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双绣了祥云瑞兽纹路的乌皮靴赫然入眼。
从靴子材质的昂贵程度不难猜出,来人非富即贵。
江未语心跳有些快,进来的是男子,这是她头一回与男子“共处一室”,希望对方别有什么异样的举动才好。
正这么想着,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竟是房间主人在脱衣服。
从江未语的角度,能从床缝里瞅见对方缓缓脱下纹路繁复的锦衣,露出里面的软缎中衣,他身量修长,但是很清瘦,从旁边的衣柜里取了件簇新的外袍出来,他并没有急着穿,而是坐到圈椅上,慢慢撩起裤腿。
江未语猛地闭眼,却又猛地睁开,因为她在闭眼的瞬间看到了对方那双腿满是疤痕,狰狞扭曲,若单单只看这一处,便会让人觉得十分的诡异吓人。
江未语屏住呼吸,又见到那人取来膏药往双腿的疤痕上慢慢涂抹,与双腿截然不同,那双手骨节匀称,修长白皙,十分好看。
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一双充满了悲剧色彩的腿,看来这是个很有故事的人呢!
江未语拉回视线,暗暗祈祷他快些出去,否则自己撑不住了,要知道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整整一晚上,连个身都不能翻,有多难受可想而知。
然而对方半点没有要出去的意思,擦完药换上新袍子,慢悠悠地倒了杯茶,江未语还以为他要喝茶,哪曾想,手一扬直接往她这个方向泼来。
江未语被泼了满脸的冷茶,来不及闭合的嘴巴里也灌了一部分进去,忍不住咳了起来。
外面的人声音晴冷如霜,“还不出来,打算让我亲自请你?”
这声音……这声音竟然是陆修远?
江未语暗骂一句倒霉,顺着湿滑的地板狼狈地钻出来,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见到是她,陆修远眼底划过一抹惊讶,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不管是面上还是那双眼睛,平静到让人心生惧意。
“陆……陆少爷。”江未语抱着包袱警觉地站往一边怯怯唤了一声。
直到现在她才想明白,这艘船是陆家的私人船,难怪昨天晚上会有那么多人在上面打扫,再观这房间,当真是奢华雅致点尘不染。
能有得起如此排场的,除了陆家不做第二人想。
“什么时辰进来的?”
都是“老熟人”了,陆修远不玩那些客套的,直截了当地问。
“昨夜。”江未语垂下脑袋,想起孙嬷嬷的死,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却止步于此,并没有哭。
“这么说,那些杀手是你引来的了。”陆修远直直望过来,看得江未语头皮发麻。
“……是。”她如实回答,同时心中苦笑,在陆修远这样的大人物面前,她卑微渺小如尘埃,撒谎又如何,他能在眨眼间就查出真相来。
要想活命,最好别在他跟前耍花招。
陆修远好看的手指毫无规则地敲了敲桌面,缓缓说:“我船上一十三个家仆因你的到来死了一半,说说,这笔账怎么算?”
江未语惊了一下,喃喃问,“死了一半吗?”
“尸体还在下面停放着。”陆修远指了指窗外,“包括你那位嬷嬷,要不要下去看看?”
江未语当然想下去看嬷嬷,可是一旦去了,就等同于默认了这笔债。
七八条人命,陆修远一旦较真起来,她怎么赔得起?
“对不起。”想了半天,她似乎也只能说这三个字了。
“一句对不起,可顶不了那么多条人命。”陆修远神情寡淡。
江未语有些无措,“可我没钱,总的也只有一条命,你就算杀了我,也还不了他们的命。”
“杀你?”陆修远冷笑一声,“依我看,不如把你交给官府查办的好,省得我费劲。”
江未语脸色一白,“陆少爷,我不能去官府,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只要不把我交出去,你让我如何,我便如何。”
她很清楚,以陆修远的本事,要想掩盖这样一桩命案,轻而易举,关键在于他愿不愿意给她一条生路。
“让你如何你便如何?”陆修远细细品味着这句话。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哪怕知道他很可能会趁机开出让她无法接受的条件来,此时此刻她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咬咬唇,“是。”
陆修远目光落到她狼狈的小脸上,端详了好久,然后垂下眼睫,声音淡而轻,“陆家缺个大少奶奶,你来补上。”
江未语瞪圆了眼,“我?”
就她这身份?开玩笑吧?
“怎么,不愿?”
这种时候,还有第二条路供她选择吗?“不是不愿,是觉得陆少爷玩笑开过头了。”
陆修远道:“不成为人上人,你怎么可能逃过官府的通缉?”
江未语抿唇,事实的确如此,昨天晚上陆家那么多人因她而死,陆家不追究那是陆家的事,但官府不可能放过她这个罪魁祸首。
这一刻,江未语深切地感受到权势的重要性,没有后台,哪怕你再有脑子,最终也顶不过别人的一句话。
一句话能让你死里逃生,一句话同样也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不明白,陆少爷为什么要帮我?”这句话不问出来,她心里不痛快。
自然是因为江未语和梁思雨走了陆清绾和邰芷云的老路,虽然发展不太相同,不过性质都是一样的,陆修远与易白不同,易白因为难堪的身世选择逃避,眼不见为净,而陆修远选择改变,他想通过自己的双手改变江未语的命运从而改变结局,算是让自己在母亲那件事上伤得千疮百孔的心得到一点点的慰藉。
毕竟陆清绾的事,不管是给他还是给阿白造成的伤害都是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的。
“你该感谢你有一手好厨艺。”多余的话,他一个字都不愿意解释。
江未语心想,陆家这么大的家世,恐怕光是京城府邸的顶厨就有十几位了吧,她这种半吊子厨娘的手艺也能得他喜欢?
不给她多余的问话机会,陆修远看了一眼旁边刻了时辰的沙漏,“你时间不多了。”
“我答应你。”江未语鼓起勇气道。
趋利避害是人之本能,这种时候,莫说给陆修远当夫人,只要能逃过官府的追踪,给他当丫鬟她都乐意。
面上无喜无怒,陆修远站起身,“走吧!”
江未语犹豫,“我这样出去,不会被官府的人发现吗?”
陆修远道:“只要你一天是陆家大少奶奶,官府的人就一天不敢抓你。”
江未语终于松了一口气,伸手拢了拢头发,又胡乱抹把脸,亦步亦趋地跟在陆修远身后踩着舷梯走下去。
码头上因为出了事已经被封锁,十几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整齐停顿在前面,有陆家家仆的,也有昨天晚上刺客的,苏州府衙的衙差在一旁看着。
江未语小心翼翼地看了那些衙差一眼,见他们并没有要抓捕她的意思,这才迈开步子追上陆修远,问:“孙嬷嬷在哪?”
陆修远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具尸体。
江未语三两步走过去蹲下身,颤抖的手缓缓揭开白布,见到孙嬷嬷已经泡得浮肿发白的脸,她眼眶含泪,昨天晚上来不及哭出的眼泪这下断了线地往下落。
从出府那年开始,孙嬷嬷就一直跟在她身边,同时充当了教养嬷嬷和掌事嬷嬷,不管发生什么事,总会第一个想到她,江未语怎么都没料到,孙嬷嬷会这么快永远地离开她。
抹了眼泪,江未语缓缓盖上白布,咬着牙根恨声道:“嬷嬷放心,总有一天我会为你报仇雪恨的!”
之前心里还有些犹豫答应陆修远,现如今,她很坚定了,就像他说的,只有成为人上人才能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才能让欺辱自己的人一一尝到报应的滋味。
“走吧!”
陆修远过来,低声提醒她一句。
江未语问:“去哪?”
陆修远从上到下看了她一眼,“让人给你做几身衣裳。”
江未语尴尬地看了自己一眼,与陆修远相比,自己的确是穿得寒碜了些。
“好。”她没有抗拒,既然是对等交易,那么他给她权势与她方便,她便回以她整个人,至于心?没想过。
与陆修远同乘一车回到镜花水居,陆修远马上让绣娘来给她量身裁衣。
江未语底子好,身段十分玲珑有致,三天后换上华美衣裳时,把伺候她的那一众人都给看呆了。
这样精美的衣裙,哪怕是在江家的时候她都没穿过,绣工精湛,针脚细腻,质地上乘,颜色与她的肌肤相得益彰。
面对众人亮晶晶的灼灼目光,江未语一时有些不适应,面露尴尬,“是不是哪里不妥当?”
大丫鬟忙道:“少奶奶底子本来就好,再穿上这一身衣裳,那可真真是国色天香了。”
江未语嘴角微抽,她哪能担得起这四个字,忙挑开话题,“少爷呢?”
“在楼下等少奶奶呢!”
江未语没再耽搁,提着裙摆走出去,缓缓下楼,陆修远闻声转过来的时候,看到盛装打扮过的江未语,眼波微微荡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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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008 开始虐渣
“少爷,你找我?”江未语径直走过去。
陆修远直接问,“如果现在带你回江家,你有几成把握能赢得了她们?”
“现在吗?”江未语看了一眼外面停着的华丽马车,犹豫了一下,“现在恐怕不行,就这么回去,哪怕我有证据,我爹也不一定会信。”
“这么说,你已经有主意了?”
看着陆修远那事不关己的淡漠态度,江未语抿了抿唇,她还以为陆修远会好人做到底帮她回去呢,原来除了一个陆家大少奶奶的身份,他什么都不会给她。
不过江未语并不灰心,他们俩的相遇本来就是从误会开始的,他对她印象不好,自己对他同样印象不好,再说婚姻只是交易,哪来的“夫妻情”,自然是各顾各的。
心念一转,江未语道:“不如这样吧,你写封绑架信给我爹。”
陆修远挑眉,“以我的名义?”
“是,以你的名义。”
江未语并不知道陆修远和江家有过生意上的往来,但她觉得,陆修远的大名她爹一定听说过,一旦看到是陆修远的亲笔信,江永敬不可能不来。
“你想在回江府之前见他,我直接写信让他过来就是了,为何一定要用绑架信的方式?”
江未语摇摇头,“这封信如果只写一封,那就失去效用了。”
“哦?那要写多少?”
“几十封,甚至是几百封。”江未语目光坚定地道:“而且要确保第一道手一定经过江大姑奶奶,她毁了一封,你就再寄一封,毁了第二封,你就再寄第三封,如此不间断地寄过去,从开始的一天一封到一天两封逐渐增加到一天十几封甚至是几十封,就好像密密麻麻的蝗虫一样,她越是害怕,越是想毁了它,来得便只会越多,一点一点地侵蚀她的理智,支配她的大脑,我要她活在恐惧中。”
陆修远看着对面的女人,那倔强的样子与初见时别无二致,还以为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花瓶,没想到整治起人来竟然丝毫不手软。
有点儿意思!
陆修远精致的唇角不觉微微往上扬了扬。
——
陆修远的时间是十分宝贵的,自然不会为了一个江未语真的去写这么多信,他只写了一封,剩下的,便全交给善于临摹的隐卫们,至于每封信上那表明江未语真正身份的标记,可没人能给她代劳,全是自己来的,还得顺便把陆修远的印鉴给戳上去。
江未语回家心切,所以即便是看到隐卫们累了也不让他们歇下来,自己端茶送水捏肩捶背,把隐卫们当大爷供着,第一天下来,隐卫们临摹了两百封信,而对于每封信都得自己过手做标记戳印鉴的江未语来说,手都快断了。
吃饭的时候,她连碗和筷子都拿不起来,最后还是大丫鬟亲自喂的。
陆修远只是黄昏时候让人送了药膏过来,一句多余的关心都没有。
江未语一边抹着药膏,一边想着江永珍看到信以后的表情,不知不觉笑出了声。
“癔症犯了?”陆修远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未语马上回过神,尴尬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你笑得疯疯癫癫的时候。”
江未语:“……”
陆修远兀自走进来坐下,看了看她那双手,“怎么弄的?”
江未语如实道:“就白天……”
“也是,给那么多男人捏肩捶背,能不累着吗?”
江未语马上解释,“你别误会,我只是想让他们效率高一点。”
挂着少奶奶的身份去做这些,的确是有些出格,而且刚开始,隐卫们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的,是她非要坚持。
陆修远没兴趣听她解释,只问:“什么时候开始送信?”
“明天。”江未语道:“如果能今夜送,那就再好不过。”
得到想要的答案,陆修远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早些歇着。”
见他要走,江未语急急喊道:“少爷。”
“嗯?”
“是不是处理完江家的事,咱们就得大婚了?”
“嗯。”顿了一下,又问,“怎么,后悔了?”
江未语哪敢后悔啊,现在不是他求着她做夫人,是她求着他救她。
码头上死的那些人,陆家的家仆占了一半,只要她是陆家少奶奶,那么就能完全脱身,可一旦不是,官府就完全有理由将她缉拿归案。
江家就算再有钱,也不过是小小的地方商贾而已,哪能与富可敌国的皇商陆家相比,江未语觉得陆家能走到今天,在朝中一定有后台,得罪陆家绝对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所以为了自己,为了父亲,这个陆少奶奶的身份,她必须要!
“不后悔。”她勉强笑着,摇摇头,“只是想问问,好提前做准备。”
陆修远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阔步出了房门。
——
第二日,江大姑奶奶收到了一封信。
准确地说,是她从门房手里拦截下来的。
整个江府的人都知道,继夫人只是个摆设,主持中馈以及其他内宅的大小事宜,几乎都被大姑奶奶给包揽了,本来这是相当不合规矩的,奈何老太太乐意啊,再说大老爷溺爱妹妹,又不会说她什么,所以就算继夫人心里不痛快,也得微笑着面对这个事实。
拿到信以后,大姑奶奶很快回了自己院子打开一看,越往下看脸色越白。
到最后手一抖,竟把信纸抖落在了地上。
“姑母,这是怎么了?”恰巧进来的梁思雨见状,有些不解。
“雨儿。”江大姑奶奶喘着粗气道:“江未语那小贱人落入陆家手里了。”
“陆家?”梁思雨想了一下,“就是皇商陆家吗?”
“对。”大姑奶奶心有余悸,“陆修远给你爹写信,说江未语在他手里,要想江未语能活,就得让你爹亲自去见他。”
梁思雨脸色顿时变了,“江未语那小贱人在陆少爷手里?”
那他岂不是已经发现真相了?
“所以我们要想法子瞒着你爹。”大姑奶奶强自镇定下来,抚了抚胸口,“否则一旦让他知道你不是真正的江未语,那可就真不得了了。”
“可是娘,我们要怎么瞒啊?”梁思雨六神无主,形容慌乱。
大姑奶奶眼神一狠,弯下腰把那封信捡起来送到烛台上点燃,冷声道:“我还说你亲爹的人怎么也没把江未语给杀了,原来是在陆修远手里,那天晚上死了不少人惊动官府,江未语是又是这桩事的罪魁祸首,官府不可能置之不理,陆修远要玩阴的,那咱们也阴他一回,举报陆家私藏嫌犯。”
梁思雨眼皮一跳,“举报陆家吗?”她承认自己对陆修远动了情,甚至还希望落入陆修远手里的人是她,所以听到她娘要对付陆修远,一时之间有些犹豫。
母女连心,大姑奶奶又岂会看不出她这个眼皮子浅的女儿在想什么,当即冷嗤,“你那些小心思最好统统给我收起来,否则要敢在关键时刻倒打一耙,我绝饶不了你!”
梁思雨吓得不轻,“姑母……”
其实她想说,倘若能让陆修远娶了她,那么陆家的聘礼难道还顶不上江家这边分到的财产吗?为什么一定要招婿上门呢?只要嫁个有钱人不就行了。
可是在对上大姑奶奶的那双眼睛时,梁思雨所有的话都吞了回去。
大姑奶奶很快暗中给提督府那边传信,让她情郎出面干涉官府搜查陆修远下榻的镜花水居,找出江未语来送入大牢,顺便再给陆家点教训。
提督府很快就回转信来,上面的内容险些让大姑奶奶吐血。
她那位情郎说,上回调人去刺杀江未语的事让他爹发现了,他爹十分生气,因为不知道是谁把事情捅漏出去传到了上面那些人的耳朵里,朝廷已经对他爹发出了警告,再加上同僚的各种毁谤弹劾,这事儿要再来一回,他爹的乌纱就该保不住了,所以这次他帮不了她。
“窝囊废!”大姑奶奶一把揉碎信纸,气得捂住胸口。
这还没喘口气,门房又捏着一封信来了,“大姑奶奶,外面有人给大老爷送信,您看……”
“拿过来!”江永珍一把扯过信封快速打开,当看到与自己之前烧毁那封一模一样的内容,她眼前一黑。
“姑母!”梁思雨忙扶住她。
“送信的人呢?”江永珍嘶吼着。
“已经走了。”门房被她这副扭曲的样子吓到,往后退了退。
“滚!”
“姑母您消消气。”梁思雨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她娘崩溃成这样,也是被吓得多一个字都不敢张口,就怕一下子刺激到江永珍。
“雨儿,今天的事绝对不能透露一个字给你爹,知道吗?”缓了好久才勉强算平复下来,江永珍铁青着脸警告,“否则我们娘俩在这个家就彻底待不下去了。”
“我知道。”梁思雨急忙点头。
——
要说把梁家长子干的好事捅到京城,自然是陆修远的手笔,不过这都是在江未语提出写信之前。
当时陆修远只是觉得梁家那位长子未免太过仗势欺人,索性推他一把,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让他尝点苦头,没料到与江未语的“绑架信”连在一起,竟然有这么大的打击效果。
梁家长子不敢再挪用他爹的人来对付江未语,自然就帮不了江永珍。
而江永珍一旦没了梁家这个后台,便如同一只软柿子,想如何拿捏都不是事儿。
——
接下来的几天,不断有人去江府送信,从一开始的一天一两封到一天十几封,甚至有几回险些就送到了江永敬手里,大姑奶奶江永珍成天担惊受怕,不敢出门,索性有事没事就去门房那儿站着,杜绝信传到江永敬手里的可能。
可是她毁得了一封,毁不了十封百封,等每天都有几百封信送来的时候,江永珍索性连看都不看了,直接让人取来火盆,一并焚烧,每次焚烧完那些信笑得癫狂的声音,能把人吓个半死。
事实上,陆修远早就捏准了她这个心理,所以接下来的那些信,里面什么都没写,就是个空信封里面放一张空白纸。
这么便利的事儿,莫说一天几百封,就是一天上千封都不在话下。
陆修远甚至突发奇想让人白空纸上动了手脚,然后等大姑奶奶焚烧的时候,信纸没法烧完整,每一封都烧到最后都会变成一个血红血红的“死”字落在地上,收了多少封信,就有多少个血色的“死”。
“啊啊啊——”
江永珍再也受不了了,抱着脑袋嘶吼一声,吓得昏厥过去。
江永敬闻讯急匆匆过来看她的时候,在院子里见到了几百个像被血染过的“死”字,顿时吓了一跳,沉着脸问:“怎么回事儿?”
梁思雨早就被吓过了,这会儿脸色好看些,惶恐地道:“不知道。”
她当然不敢把信的事说出来,一旦说了,自己就有暴露的可能,她可是要当一辈子的江家大小姐的,哪能轻易就露馅?
江永敬喊了不少人来问,但这些下人都被大姑奶奶封过口,谁也不敢提及那封信的事,支支吾吾地说不知道。
江永敬眉头皱得更深,可是没办法,不管他怎么逼问,就是没人敢说实话。
而趁着江永珍癫狂之际,陆修远这回直接让自己的人去江府请江永敬。
江永珍一听说江永敬要去见陆修远,死活非要拦住。
江永敬看她那疯疯癫癫的样子,叹口气,吩咐仆人,“把大姑奶奶带下去,好生伺候着。”
“大哥!”本来没疯的江永珍一听江永敬这意思,哪还能不明白自己被当成了疯子,她赶紧张开双臂拦住他,“你不能去见陆修远。”
“为什么?”江永敬问。
“因为……因为陆修远要杀你,这是个鸿门宴啊大哥,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妹妹不会害你的。”
江永敬又是一叹,疯得更厉害了,再次让人把江永珍带下去。
江永珍死活不肯,力道又大,数次从婆子们手中挣扎出来,愣是要拦着江永敬不让他出去。
然而那是陆修远亲自让人来请,江永敬就算再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失约,非去不可。
大姑奶奶最后没辙了,一松口,“你要去也行,除非带着我去,否则我不让你出这道门。”
江永敬被江永珍弄烦了,索性一摆手,“成成成,不过你得答应我,到了那边不准挑事,否则要坏了我的事,甭管什么亲妹子,我照修理不误。”
“大哥放心,我一定安分守己。”江永珍面露喜色,急急忙忙回房收拾打扮然后跟着江永敬出门去往镜花水居。
江永珍都想好了,一会儿见到江未语的时候要怎么把她的身份反驳回去让江永敬认为那小贱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然而等到了镜花水居的时候江永珍才发现陆修远身边根本没有什么江未语,就只是陆修远一个人在房内。
看到这对兄妹,陆修远面上露出几分嘲讽来,“若非仔细看,我还以为江老爷是带着令夫人来了呢。”
这话不可谓不毒,哪个嫁出去的妹妹会跟着大哥去外面赴约?然而江永珍就是来了,这岂不变相说明他们兄妹之间有情况?
江永敬面皮紧了紧,江永珍则是直接黑脸,那怒火在胸腔里上蹿下跳,险些直接喷泻出来,眼前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男人,今日之前往江家寄了成百上千的信,把她变成了江家上下眼中的“疯子”,让她有口难辩,如何不怒!
“这是家妹。”江永敬简单介绍了一番,二人落座,“陆少爷叫我过来有什么要紧事吗?”
陆修远的眸光不着痕迹往江永珍身上瞟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勾勾唇,“我这儿来了今年的新茶,想请江老爷过来尝尝,若是喜欢,一会儿便带些回去。”
看来并不是自己忧心的那样订单出了问题,江永敬顿时松一口气,笑着接过小丫鬟递来的茶盏,品了一口,连连说好。
他是个粗人,哪懂得品茶,不过是看在茶主人的面上必须应承几句罢了。
而江永珍,整个人都快炸了,这种感觉就好像她准备了满腔怒火和最尖锐的武器去对付敌人,到了才发现敌人根本就不存在,那满肚子的火,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不上不下的感觉,能让她原地爆炸。
从来到离开,前后半个多时辰的时间,陆修远半点没提及江未语。
江永珍越发的气,可是再气也没办法,没发火的地儿。
一直到上了马车,她脸色都还青黑难看,江永敬问了几句问不出什么来,只当是江永珍疯病又快发了,急忙让车夫加速。
回到江府的时候,江永珍看到梁思雨站在照壁处,像是等候多时,她缓了口气,上前。
“姑母,你回来了?”梁思雨浅浅一笑。
那笑容却莫名让江永珍感到后背一凉,“雨儿?”
对方仍是浅浅的笑着,发饰着装都与平素别无二致,可江永珍总觉得今天的梁思雨很有问题。
“老太太听到姑母来了,让我来接你过去呢!”
江永珍觉得奇怪,“老太太怎么会突然想见我?”
梁思雨道:“姑母去了就知道了。”
番外二009 吃哑巴亏
说完,看向后面的江永敬,“爹,老太太也让您过去一趟呢!”
想想也的确是有大半个月没去见老太太了,江永敬点点头,“行,那走吧!”
刚开始,江永珍还有点忐忑,但是一听江永敬也被点了名,就慢慢平静下来了,想来是老太太有什么事打算让府上的几位主子们尽快过去商讨对策。
几人很快到了老太太的院子,守在外面的婆子挑开帘,江永珍一进去就看到老太太正襟危坐,魏氏在一旁伺候着,其余的丫鬟婆子们都往两边站,而堂中跪着一个女子,衣着朴素,形容狼狈,一见到江永珍进来,就不管不顾地扑过来哭着叫娘。
江永珍懵了,“这……”
而江永敬在看到那女子与自家宝贝女儿一模一样的容貌时,面皮直接僵住,但见老太太和魏氏情绪都没有太大的起伏,江永敬直接问:“这怎么回事儿啊,哪里钻出来的人,怎么跟语儿生得这样像?”
魏氏眸光微闪,心中冷笑了一下,难怪她一直以来总觉得这位大小姐哪里不对劲,若非今天见到了真正的江未语,她还不知道大姑奶奶此人的心思竟然如此龌龊歹毒,自己在外面与人干下那不要脸的勾当被婆家扫地出门,反倒跑娘家作威作福来了,脸真够大的!
这事儿得从江永敬带着江永珍出府的时候开始说起。
当时陆家隐卫回去说江大姑奶奶跟着她兄长一起出的门,江未语心知机会难得,便乔装打扮一番戴上面纱朝着江府而去,正巧魏氏又带着梁思雨出门。
江未语等她们的马车行到偏僻处才让隐卫们把马车拦下来。
魏氏吓得不轻,梁思雨更是止不住地大喊大叫。
江未语嫌碍事儿,让人把梁思雨打晕,然后拿出母亲给她留下的那枚玉佩,仔仔细细把前因后果跟魏氏说了一通。
一开始魏氏当然不相信,后来江未语又把自己在外庄上时魏氏给自己写的信拿出来,魏氏见了,这才明白事情的原委,一时潸然泪下,母女俩算是就这么相认了。
接下来,江未语把梁思雨拖到马车里跟她换了衣服首饰,自己跟着魏氏回了府。
隐卫们按照江未语的吩咐,估算着时辰用水把梁思雨泼醒。
将将醒来的梁思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到自己换上了江未语的衣服,她急急忙忙往江府跑,门房见到了与大小姐一模一样的姑娘,一个个都吓傻了,但还算理智,不让她进去。
梁思雨大声吵闹说自己才是江家大小姐,门房只当来了个疯子,不理会她。梁思雨最后没法了,大声嚷嚷自己是大姑奶奶的亲生女儿,这事惊动了老太太,老太太让人来把梁思雨给请进去。
梁思雨进门的时候,魏氏和江未语早就在老太太的屋子里了,她直接指着江未语的鼻子骂她冒牌货。
老太太眉头一皱,马上让嬷嬷先赏她两巴掌。
梁思雨被打翻在地,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让人拉住她!”上头老太太的声音里面添了几分怒,目光冷刺一样刺向梁思雨。
婆子们很快把梁思雨给拽回去。
魏氏道:“也不知哪里来的小蹄子,竟敢如此污蔑大姑奶奶,活腻了不成?”
梁思雨眼泪汪汪地看着众人,见所有人都冷漠以对,她只能转头向江永珍求助,“娘,是我,我是雨儿啊!”
“胡说八道!”老太太大怒。
“就是。”魏氏附和,“整个江家谁不知道大姑奶奶的一子两女全都留在前夫齐家,你说你是大姑奶奶的女儿,为何我们从未听说过,你爹是谁?”
这种时候,江永珍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这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了,难怪陆修远刻意让人来请江永敬,请过去以后又半点没提及江未语的事,原来是趁她跟着江永敬去了镜花水居,把江未语那贱人给换到江府来了,如今跪在地上的才是梁思雨,她的亲生女儿。
想到这里,她怨毒地瞪了魏氏一眼。
“我爹……我爹是梁……啊——”
话没说完,就吃了大姑奶奶一记响亮的大耳巴子,顿时被打懵了。
江永珍能在江家作威作福,靠的全是老太太撑腰,而此时此刻,老太太明显对这件事十分生气,倘若再让老太太晓得自己当年与外男偷情生下了女儿养到这么大,老太太非得打死她不可。
为了以后,为了大局着想,她不能不牺牲一下这个私生女。
“娘,你打我?”梁思雨哭出声来,满心委屈,“你打我,我告诉爹去。”
江永珍恨铁不成钢,脸黑成一片,厉喝,“来人,把这满嘴喷粪的贱丫头扔出去!”
“慢着!”一直没说话的江未语突然出声。
江永珍恨不能把眼神变成刀子活剐了江未语。
这贱人,竟敢设局害她!
“语儿,你想做什么?”老太太问。
江未语道:“这世上竟然有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祖母不觉得这是缘分吗?孙女很好奇,她到底是谁家的孩子,为什么敢上江府来自称是大姑奶奶亲生,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一说,老太太的脸色顷刻阴冷下来,盯了梁思雨一眼,“老实交代,你到底是谁?”
梁思雨感受到了生母的愤怒,心念一转,抬起头来一边哭一边说,“我……我是大老爷的女儿。”
老太太眼睛一缩,“你说什么?”
梁思雨道:“其实是这样的,当年爹爹在外地跑生意的时候认识了我娘,后来有了我,娘亲难产而死,爹爹又不敢把我抱回来,所以把我交给了姑母养在外头,小时候我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所以一直管大姑奶奶叫娘亲,直到前些日子我无意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这才会找上门来,老太太,我真的是江家的女儿。”
江永敬暴怒,忍不住上前踹了她一脚,“信口雌黄!我江永敬行得正坐得端,就算真在外面生了外室女,找上门来绝不可能不认,可我除了家中正妻以及几个妾室之外,在外面根本没有女人,哪来的女儿,真是荒唐,你再敢多一句嘴,就休怪我送你去见官了!”
都已经到了这一步,梁思雨只有死磕到底,否则她再没办法入江家大门。
“姑母,你快帮我说句话啊!”
总算这蠢货脑子会转了,江永珍重拾心态,正打算把梁思雨扣给江永敬坐稳这一局,就被江未语冷笑着打断:“这位姑娘,你怎么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开始嚷嚷着自己是大姑奶奶的女儿,还说大姑奶奶打了你,你要去告诉你爹,这会儿你又说是我爹的女儿,你若真是,大姑奶奶进来的时候为何一副不认识你的样子,还让人把满嘴喷粪的你给扔出去?就算她是为了帮你隐瞒身份,可也没必要骂自己大哥的女儿贱丫头吧,她是你姑母,她骂你贱丫头,岂不变相骂自己是贱人?谁都知道我们家大姑奶奶端庄知礼,与长兄关系十分和睦,姑娘,你这是要陷我们家大姑奶奶于不义啊!”
梁思雨恨不能冲上去一把掐死江未语。
江未语装作不见,看向江永珍,“姑母,您觉得呢?”
江永珍浑身上下能出气的地方都被堵着,抓心抓肺的疼,可是她完全没办法反驳江未语的话,脸色憋得十分难看。
老太太倒是直接看向江永敬。
江永敬马上指天发誓,“母亲,儿子敢保证,我绝对没有在外面找女人,更不可能与外面的女人生下女儿养这么大。”
“爹,你这是不要女儿了吗?”梁思雨哭得更狠,整个屋子里都是她闹哄哄的声音。
老太太不悦地皱着眉头,“既然不是江家女儿,那就给我叉出去,要敢反抗,直接给我打!仗着一张与我乖孙长得像的脸,就敢把自己当凤凰了?什么东西!”
婆子把梁思雨往外拖的时候,她趁势趴在地上抱着江永珍的腿,抬起头来,满脸的委屈。
江永珍不是不心疼她,而是不敢心疼,这时候自己要是露出一点点的破绽,绝对会被江未语逮着可劲咬。
见到生母漠然的态度,梁思雨心态崩了,一脚踹开抓住她的婆子。
江未语眼神一厉,走过来站到梁思雨面前,抬手就给她一巴掌。
梁思雨之前就被婆子打过,这会儿又挨一巴掌,脸都肿了,她眼神怨毒,面部扭曲。
江未语冷眼瞅着她,“你是有娘生没娘养还是怎么着,巴心巴肺地跑到江府来大闹一通,漏了陷还不准主人家给你点教训了?刚才我还觉着我们俩长得一样是缘分,现在么,我收回这句话,我江未语就算从小没娘,也还有后娘和祖母教养着,总不会不要脸的跑到别人家府上大闹,还闹得理直气壮,谁给你的胆子?”
梁思雨已经完全说不出话,只是不断地看向江永珍。
江永珍保不了这个私生女,她现在能做的,唯有明哲保身,要知道自己是跟前夫和离的人,除了娘家再无去处,自己要想在这府中有一席之地,全靠老太太撑着,要惹得老太太不痛快了,她自己就得完蛋,弃车保帅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老太太让把人叉出去,你们都聋了?”咬牙切齿地对着婆子们一通吼,借机把那出不来的怒火发一发。
“娘,娘你救救我!”梁思雨还在大喊大叫,婆子们动作迅速,很快将她拖出去扔到大门外。
当屋子里再次平静下来的时候,江未语缓缓走到堂中跪下,“祖母,语儿有错。”
老太太有些不明所以,“乖孙,你这是做什么呢?”
江未语低泣道:“明知姑母这段日子不爽利,孙女还坚持将她请来看到这糟心的一幕,扰了姑母静养,是语儿的不是。”
这话,明着为江永珍好,实则着重提醒江永珍前些天因为那些信变成“疯子”的事。
老太太醒悟过来,叹息着看了江永珍一眼,“都怪我没考虑周全,来人,把大姑奶奶带下去,多安排几个人手伺候着。”
江永珍马上从失神中缓过来,“母亲,我没疯,我没疯,我好着呢!”
早上江永敬要出去被江永珍拦在大门边的事儿,老太太也听说了,这要是没疯,她拦他兄长做什么?怕是把他兄长当成她前夫了,生怕人出去找女人,心思才会变得这样敏感。
想起江永珍这段不顺的婚姻,老太太一阵头疼,齐家那边也不知道咋回事,说和离就和离,连个原因都不给,害她女儿大归以后遭尽白眼。
疲倦地揉着鼓胀的太阳穴,老太太明显不想再在这事儿上多做纠缠。
江永珍到底是被带了下去,而且在她这位好侄女江未语的“体贴安排”之下,她那院儿里全是看守的下人,连一只脚都踏不出来,更别提偷偷溜出去找女儿了。
江未语大仇报了一半,很快传信给陆修远与他分享喜悦,同时也是在求陆修远帮忙给她善后。
陆修远原本不肯帮她的,不过在这件事上他看到了江未语与众不同甚至是超出他认知的一面,觉得十分有趣,索性破一回例,让人一路引导着梁思雨去提督府认亲。
梁思雨常年被养在见不得光的地方,见识少,眼皮子浅薄,在乡下是爹娘手心里的小公主,为所欲为,在江府做大小姐的日子也逍遥自在,就没想过提督府那种机关大院里面规矩是何等的严苛,提督老爷又是何等的看重脸面和政治利益,她一个私生女一旦闹上门,会如何的折损梁家颜面。
敲开提督府的大门,梁思雨直接点名要找梁家大爷,她爹。
来见她的不是她爹,而是她爹的正房夫人。
显然这位正房夫人教养极好,很有耐心地喝着茶听她从头到尾“胡说八道”一通,然后微微一笑,让人取来百两银子,准备将她打发走。
梁思雨急了,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夫人,我求求你了夫人,让我见见我爹吧!”
先不说她来历不明,就算真如她所说自己是大爷的私生女,想想哪个正妻会心宽到放任这么一个见不得光的玩意儿去认亲,这要是真放进去了,打她这位正妻的脸还是小事,万一弄不好闹到公爹那儿去,让梁家颜面有损,直接休了她都有可能。
公爹那说一不二的性子,绝不是闹着玩的。
不过,饶是如此,王氏依旧表现出最好的态度来,“这位姑娘,我们家大爷并不认识你。”
梁思雨还不死心,“你都不让我见他,怎么知道他不认识我?”
“让你见他?”王氏冷笑,“凭什么?就凭你私生女的身份?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儿,提督府是你一个丫头片子能随便来闹的?”
梁思雨以前只是听母亲说过梁家在苏州是很有权势的,但她并不明白所谓的“权势”有多大,而且因为打小见到的都是爹娘,再没旁人的缘故,所以潜意识里把自己当成了梁大爷的嫡亲女儿,也正因为如此,才会闹得这般理直气壮。
王氏仅剩最后一点点的耐心,“姑娘,请回吧!”
梁思雨错把王氏的有礼当成了“惧怕”她,甩开婆子,大声嚷叫,其结果就是把王氏的最后一丝丝好性儿给磨没了,与在江家一样,被里面的人给扔出大门。
不过,王氏为了永绝后患,显然并不会给梁思雨卷土重来的机会,直接吩咐身边得力的嬷嬷,“想法子弄死她!”
于是,梁思雨过上了当初江未语带着孙嬷嬷成天东躲西藏的逃杀日子,只不过梁思雨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她身边可一个人都没有,实在饿得狠了,偷馒头,抢钱袋的事儿没少干,为此也没少挨打,最后走投无路的时候,再一次来到江府大门前。
番外二010 东窗事发
梁思雨来的这天,刚好江府给老太太做寿,客人们都在园子里听戏,被关了一段日子的江永珍趁着自个院里的丫鬟婆子都被调过去忙活,溜了出来。
好巧不巧就在牌楼外见到了梁思雨。
“娘!”
想到自己这段日子的遭遇,梁思雨泪如雨下,一下子扑进了江永珍怀里,“我不想再过这种东躲西藏颠沛流离的日子了,娘你救救我。”
江永珍何尝不心痛,可是她现在自身都难保,拿什么去保女儿,“雨儿,你听娘的话,先回乡下,等我想到办法再把你接回来。”
梁思雨不依,“娘之前不是说,一旦我来了江府就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吗?为何我还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就生了变故?娘,你快把江未语弄死,我才是江家大小姐。”
江永珍拍着她的背安抚,“别急,娘早晚能想到法子的。”
“我能不急吗?”梁思雨恼了,“你都不问问我这么些天在外面过的什么日子,爹那位正房夫人找人来杀我,我吃不饱睡不好,一闭上眼睛就怕睡梦中被人给宰了再也醒不过来。”
江永珍眼一厉,“那个老女人找人追杀你?”
“嗯。”梁思雨委屈呜咽。
江永珍脸色阴沉,“那你爹呢?”
梁思雨道:“我去提督府找他,没见着人。”
江永珍很想找个锤子把梁思雨的脑壳敲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豆腐渣,“你怎么能直接去提督府找你爹呢?”
梁思雨哼了哼,“当时在江府娘不肯救我,我出去后走投无路,不去提督府,你让我去哪啊!”
江永珍急忙问:“梁大太太有没有直接问你娘是谁?”虽然女儿重要,不过比起自己的身家性命来,还是得靠边站。
梁思雨也不算太笨,从这话里听出了几分意思,“娘,你竟然不先关心关心我?”
江永珍这才意识到自己某些心思过分明显,忙收了收,“我这不是为了你好么?你想想,梁大太太要是知道我和你爹的关系,她还不得闹上门来啊,到时候我不好过,谁来护着你?”
这话明面儿上是有些道理,可是梁思雨怎么听怎么刺耳,“那我不管,我来都来了,娘得想法子救我,否则我就赖在江家大门前不走,到时候那些杀手们追来了,还不照样能发现我是你的女儿。”
“你!”江永珍气得狠了,险些抬手打她……算了,一个被刺激过度的疯丫头,她不过是逞口舌之能让自己痛快些罢了,何必跟她一般见识。
“娘你快说,救不救我?”梁思雨没那么多时间件耗,再耽搁下去,梁家的杀手就该追来了,她可没有江未语那贱人的好运道,每一次都能死里逃生。
不过也算她聪明,专程往人多的地方跑,苏州本来就繁荣,只要是在城内,几乎到处都能见到人,所以才会给杀手们造成了阻碍让她逃得一条生路留命到现在。
“我唯一能救你的法子,就是让你回乡下去。”江永珍态度强硬。
“回乡下回乡下,除了回乡下,你就不能想想其他办法吗?”梁思雨急得跳脚,“我要是留下来,咱娘俩还能相互有个照应,我要是走了,指不定哪天被人杀死在乡下发烂发臭都没人知道,你可是我亲娘,心怎么能这么狠?”
江永珍一再安慰自己,女儿只是因为这段日子受刺激了所以说话才会没轻没重,嗯,一定是这样的。
于是耐着好性儿,“雨儿,你要明白今时不同往日,江未语回来了,有她在的一天,你就很难再以江家女儿的身份回到这里来,听娘的,我会找人护送你回去,一直保护你,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梁思雨眼泪汪汪,再一次扑进江永珍怀里,“那我去乡下的这段日子,娘要想办法把江未语千刀万剐扔到黄河喂鱼,还要把追杀我的那些人都给杀了,五马分尸下油锅!”
这些话,江永珍听得暗自心惊,却是不动声色,梁思雨说什么,她就顺口应什么。
总算是把这小菩萨给哄乖了,江永珍这才带她去酒楼吃了顿好的,又花钱请了外面武馆里的人保护她回乡下。
了却了一桩心事,江永珍这才趁着园子里的戏班子还没散,再次偷偷溜回院子。
她自认为自己一切做得天衣无缝,岂料在陆家隐卫眼里,根本就不够看的,江永珍的一举一动,全都被记录下来,陆家隐卫不是不动作,只是没等到主子发号施令,哦不,应该说,主母,主子吩咐了,往后得把江家大小姐当成主母待。
江老太太做寿,陆修远也来了。
席间,江未语有些紧张,按照她的预想,陆修远应该会趁机向江家提亲,但是很意外,没有。
从头至尾,陆修远都好似没想起来有这桩事儿似的,压根就没有提到半个字,反而让江未语越发的不安起来。
在她看来,嫁给陆修远是板上钉钉的事,早办早安心,可现在这么不上不下的,实在让人捉摸不透这位大少爷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散戏的时候,江未语终于有机会和陆修远搭上话,她低声道:“我还以为你会趁机向我爹提亲的。”
陆修远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淡淡来了一句,“哦,忘了。”
江未语:“……”好嘛,算你狠,婚姻大事也能忘。
不过这种话也只能是心里想想,敢说出来,她小命还要不要了?蹲大狱的日子可不好过,她宁愿乖乖当她的陆家大少奶奶。
江永敬看到自家女儿与陆修远走得近,面皮一紧,陆修远什么样的美色没见识过,说腻味了山珍海味想尝尝清粥小菜这种话,也顶多是图个新鲜,长情是不可能的,尤其是陆修远这种勾勾手指就能让成堆美人趋之若鹜的有钱人更是碰不得。
再说,江永敬有意让江未语招婿上门一辈子留在娘家,才舍不得让她远嫁呢!
“陆少爷。”见江未语还没有要走开的意思,江永敬直接上去“棒打鸳鸯”,生生把二人的谈话给阻止了。
“江老爷有事?”陆修远望过来。
“听说你们家那位表少爷已经回京了,不知陆少爷何时启程?”江永敬问道。
易白的确是几天前走了,陆修远因为要留下来处理江未语的事情,所以才会滞留到现在。
“不急。”陆修远道:“还有些事要处理。”
江永敬笑着说,“那陆少爷得空的话,还望能赏脸常来府上坐。”
“那是自然。”陆修远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忘移向江未语。
江未语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语儿,语儿?”江永敬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爹?”江未语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陆修远已经走了。
“你在想什么呢?”江永敬宠溺地望着她,有些好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错觉,就好像十岁以前那个浑身傲骨的小女娃又回来了一样,尤其是前几日当着老太太的面痛斥那位姑娘的样子,简直跟她娘如出一辙,嗯,不错,是他欣赏的女儿回来了。
江未语并没有提及陆修远的事情,自己才回来,很多东西需要适应,即便陆修远的人已经把梁思雨在这府中做过的事情大致跟她说了以防她露馅,她也需要时间慢慢消化,况且陆修远自己都不急,她急什么。
江家这边暂时稳定下来,梁家就没那么安生了,梁思雨去找过大太太的事到底传到提督老爷的耳朵里,行事果决利落的提督老爷马上让人核实,确定了以后,直接让人来请王氏。
王氏大抵也猜到了,去见公爹之前去了一趟大爷处,“你那个私生女的事儿被你爹知道了,这会儿让人传我过去问话呢,你说,怎么办?”
“什么私生女,你别满嘴胡说八道!”梁大爷瞪她一眼。
“要不是,你心虚什么?”这么多年的夫妻,王氏要连他的细微表情都看不出来,那就真白白在这机关大院待那么多年了。
梁大爷歪了歪身子,“我爹让你过去,又没叫我,你来找我,我还能给你挡了不成?”
王氏冷笑,“你是不能替我挡,我嫁入你们家这么多年,就没见你给我挡过什么,哪次不是我自己硬扛着,可是呢,这做人得凭良心吧,你自己在外面玩女人生孩子,让我去给你顶罪,怎么着,那孩子是我让她怀上的啊?”
“闭嘴!”梁大爷恼了,低嗤一句。
“嫌我烦?你要是个男人,就站出去给你爹磕头认罪,玩女人的时候图快活,这会儿东窗事发反倒变成缩头乌龟畏首畏尾地躲在屋里,你躲得了一时,还能躲过一世?”
梁大爷看着王氏,只能咬牙切齿,王氏是胭脂虎没错,却还是只有背景有家世的胭脂虎,他可轻易动不得,否则两家姻亲关系一旦出现裂缝,他爹准能宰了他。
王氏懒得再看他那副嘴脸,出了屋以后自己带着下人朝提督老爷的院子走去。
提督老爷就在书房,见到王氏一个人进来,沉声问:“那个孽障呢,怎么没来?”
王氏面无表情道:“大爷正在睡午觉。”
提督老爷勃然大怒,“出了事儿,他竟然还睡得着!让人去喊,绑也给我绑来!”
王氏心说老爷子你这会儿才知道自家儿子心大呢?站起身,对着外面的婆子一通吩咐,婆子前脚刚走,梁大爷后脚就进了院门。
王氏不愿意跟他搭话,轻哼一声走进书房。
“跪下!”
梁大爷一只脚刚踏进去,提督老爷就吼道,“你什么时候在外面有个私生女儿了?”
梁大爷怨愤地瞪了王氏一眼,准是她告的密。
王氏不屑解释,莫说不是她告密,就算真是她,那又如何,他自己在外面做下的风流债,还不准她这个做正妻的掰扯出来了?别以为她真不敢将他如何,低嫁到他们家,她就没过过一天顺心日子,这么些年也忍得够久了,既然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那么,何须再忍?
“父亲,那都是有心人造的谣。”梁大爷极力为自己辩驳,“儿子怎么可能有私生女?”
提督老爷脸色难看至极,“都找上门来了,你说有人给你造谣?”
“那必须是造谣啊!”梁大爷挺直胸膛,好像他真没在乡下干过与有夫之妇偷情的龌龊事儿一样,“要不然您觉得儿子会放着满后院的貌美姬妾不要跑外头找女人?”
想起江永珍,梁大爷肠子都悔青了,当初在乡下养伤,就是图个一时新鲜,毕竟是人妻嘛,想想都刺激,哪曾想会弄出个女儿来,江永珍还死活非要生下来,至于后面他时不时地去乡下看梁思雨,纯属是为了封住这对母女的嘴,防止她们上门大闹,哪曾想,还是露馅了。
不知死活的女人,竟然还有脸写信来求助让他帮她去对付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娃……
原本这事儿提督老爷不想闹大的,奈何大儿媳已经晓得了,自己这个做公爹的若是不表个态,一旦让大儿媳传到她娘家去,两家关系就得崩,“好好好,既然你说有人诬陷,那我给你三天时间查出来谁诬陷的你,要是找不出来,我就打死你给王家一个交代!”
听到这一句,梁大爷越发的恨毒了王氏。
王氏何尝没感受到自家男人那恨不能掐死自己的眼神,不过她什么反应也没有,大不了和离她回娘家就是,王家出来的女儿,还能弱了谁半截儿?
能在婆家受这么久的气,那是她好性儿,不代表她没脾气。
提督老爷拧着眉头,气场很足,“怎么,哑巴了?”
梁大爷最怕的就是他爹,马上怂了,“三天就三天,三天以后儿子一定给父亲一个交代。”
“是给王家一个交代!”提督老爷黑着脸提醒。
“是。”
梁大爷才刚站起身,提督老爷又道:“给你媳妇儿认错。”
梁大爷磨了磨牙根,转而面向王氏,“是我的疏忽让小人钻了空子造谣生事给太太带来困扰,还望太太你大人有大量。”
王氏冷哼一声,什么都没说直接拂袖出门。
番外二011 上门说亲
望着王氏决然远去的背影,梁大爷险些抓狂。
原本还想着糊弄过去,这下可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本来就没有“诬陷”一说,让他哪里去把人捉来给王家一个交代?替罪羊也不是不可以,就怕瞒得过他爹,也瞒不过王家。
要知道,他爹是江苏一个省的提督,有权有势不假,可人家王老爷子还是几个省的总督呢,动动手指头就能把梁家给碾压了的那种,糊弄他?那就是在找死。
思来想去,梁大爷唯有痛下杀心,出了提督老爷的院子,直接叫人来,秘密吩咐,“给我去找一个叫梁思雨的姑娘。”
凭他对王氏的了解,怕是早就派人追杀梁思雨了,而江永珍那个女人除了一张嘴,别的本事没有,她也只能把梁思雨送到乡下去。
把乡下的地址给了暗人,梁大爷便坐在家里等消息。
——
镜花水居,陆修远在招待一位客人。
这位客人姓王,不是旁人,正是梁大爷的二舅子,总督老爷的嫡次子王绪。
陆修远常来江南,早年就与王绪结识,两人关系不错。
“这次的事,多亏陆少爷给我提了个醒,否则我们王家还被梁家蒙在鼓里呢!”
王绪抱拳,十分感激地看着陆修远。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陆修远莞尔,“能帮到你便好。”
不用王氏亲自回娘家说,陆修远就先一步把梁思雨的存在告诉了王家人。
王家自然愤怒,尤其是王绪,直接杀上门去找提督老爷,问他们家要交代。
提督老爷早料到王家会来人,所以神情还算淡定,好声好气地道:“贤侄,这事儿怕是有点误会,早前我亲自问过大爷了,他也说有人成心诬陷,三日之内一定拿出个说法来,你莫急,莫急。”
这种时候,甭管到底有没有那回事儿,在亲家那头的人面前都不能直接承认,得先吊着,然后私下里想法子解决,否则一旦闹大,谁家脸上都没光。
一想到此,提督老爷就想吐血,自己养千养万养了个混账儿子,都几十岁的人了还没个正行,成天给他惹是生非,之前私自挪用提督府的人去追杀一个女娃就害他被上头察觉被同僚抨击险些官位不保,这会儿又闹出私生女的事儿来。
要知道处在他们这种位置的人,四周多少双眼睛盯着,稍微有点行差踏错,马上就能被数十倍数百倍的放大,本来嘛,以提督府的权势,不就是府上的爷在外面玩了个女人有了孩子而已,虽然外室的名声不好听,不过哪个男人还不准三妻四妾了,接入府来给个侍妾的名分也不是不可以,可糟就糟在大爷岳家是王家,王家那位老爷子更注重名声,一旦听说自己女婿瞒着闺女在外头干下这混蛋事,还能有完?
所以,原本不算事儿的一件事,愣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一再被扩大影响,到了他这个当爹的亲自出面去给儿子理风流债的荒唐地步。
提督老爷越想越火大,本该含饴弄孙享天伦的年纪,他却什么福都没享到,一辈子都在给儿孙擦屁股。
等送走王绪,提督老爷亲自去梁大爷的院儿里又骂又踹,把梁大爷弄得鼻青脸肿才算暂时出了口气。
一边是岳家的威压,一边是他老子的怒火,梁大爷可谓里外不是人,一再催促自己的人加快进度。
与他爹约定的第三天早上,终于把梁思雨给绑了来。
见到梁大爷,原本害怕得瑟瑟发抖的梁思雨一下子欣喜若狂,被扯了堵住嘴巴的布团以后迫不及待地喊,“爹,爹你快救救我。”
梁大爷二话不说先抡她一巴掌,“谁是你爹?”
梁思雨懵了,“爹,您是不是糊涂了?”
“混账!给我闭嘴!”梁大爷怒得不行,脸色相当难看。
“爹。”梁思雨放声哭出来,“我是雨儿啊,娘不要我也就算了,你怎么能不认我呢?”
梁大爷觉得刚打完人的手又有点痒了,“我不是你爹。”尽量地压着声音,但凡有点脑子的,都该知道这不是认亲的时候,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不知道审时度势,蠢成这样,真是他亲生的?
“爹!”梁思雨哭得更狠。
梁大爷那手掌是痒得忍不住了,再一巴掌抡过去,“记好了,从今往后我不是你爹,一会儿我带你去见老爷子,见着了人,问你什么,你就说是你娘在外面与人偷情生下的你,眼看着就要被她娘家人发觉,她情急之下才会把这屎盆子往我头上扣,事实上,你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记住没?”
梁思雨不明白,“为什么?”
“再问一句为什么,我送你去见阎王!”梁大爷耐心磨没了,他对这对母女本来就没有多少真心,尤其是现在因为这对母女的存在,直接让他晚节不保,成天被他爹不是打就是骂,更让他怒火中烧。老爷子现在是真真应了那句话了——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但凡有点不顺心的事儿,哪怕与私生女的事完全不巴边,也能把气撒在他身上。
在老子那儿受气,回去还得看媳妇儿脸色,他这日子过得跟个缩头乌龟似的,自然是把罪责都推到这对母女身上了,完全不想想当初要不是他主动,江永珍还能强了他不成。
晚间时分,梁大爷把五花大绑的梁思雨送去见提督老爷,王氏也在,一见到梁思雨那红肿的脸颊,蹙了蹙眉,想来在来见老爷子之前没少被大爷收拾。呵!这会子父女俩该是串通一气安排好说辞了吧?
“你就是那天来找大太太的人?”提督老爷冷眼瞅着跪在地上的梁思雨。
梁思雨点点头,“是。”
“你是谁?”提督老爷又问。
“我……”梁思雨刚要开口,梁大爷就轻轻咳了一声,那眼神尖刺儿似的往她身上戳。
“是我娘让我来的。”梁思雨说道。
“你娘又是谁?”提督老爷最关心的就是这个问题,按说他儿子都几十岁的人了,私生女也这么大,那位外室不可能还年轻,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外室竟然一点也没有来提督府要个名分的意思?是真的不在乎,还是来不了?
若是前者,那好办,大不了与王家那头通通气,把人接回来安个侍妾的名分,这事儿大概也就能揭过去了,可若是后者,那问题就相当严重了。
人还活着,能来不了?除非她本身就有家世。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提督老爷脸上的褶子又深了几分。
“我娘……”梁思雨断断续续,似乎有些不敢开口。
反正人都在这儿了,提督老爷也不逼她,静静等着。
“我娘叫江永珍。”梁思雨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却不是看提督老爷,而是看向梁大爷。
梁大爷忙别开头,他可不想被这蠢货带累给安个“串通”的罪名。
“江永珍是谁?”提督老爷看向王氏。
老爷子常年忙于军务,接触的都是与他差不多级别的人,对那些不入流的人家,自然不可能放在心上,王氏则不同,苏州城里的大小宴会她都去过,见识过的妇人也多,那一双耳朵不知道听了多少八卦,梁思雨才一提起江永珍的名字,王氏马上就想到了苏州富商江家。
不过没有把握的事,她没敢笃定,万一要不是江家,闹笑话是小,毁谤了人家才是大事,到时候闹僵了对谁都不好。
于是摇摇头,“媳妇不知。”
转而看向梁大爷。
“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梁大爷目光很明显地闪躲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正常,理直气壮地回望过来,“我要是知道,还能被人给诬陷了?”
提督老爷没吭声,再一次将目光落回梁思雨身上。
梁思雨被提督老爷的眼神吓得心肝肺都在颤,可是自己要是不顺着爹的说法走,一会儿出了这道门就得死,她抖着牙关,小声说:“我娘是广福街的江家大姑奶奶。”
那就确定是富商江家无疑了。
一听到“江家大姑奶奶”几个字,提督老爷肺都快气炸了,瞪向梁大爷,“怎么回事?”
梁大爷秉持着死磕到底的态度,一个劲地说:“爹,我哪儿知道啊!”
提督老爷忍住揍人的冲动,又问梁思雨,“既然你娘是江家大姑奶奶,那你爹就该是江家姑爷了,跟我们梁家扯上了什么干系?”
接下来,梁思雨就把梁大爷交给她的那一套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大意就是这一切全是她娘的主意,因为当初她娘在乡下的时候见过梁大爷,所以一时起心把这事儿扣在他脑袋上。
虽然显而易见这么说是把江永珍逼入绝境,不过为了保命,梁思雨也实在别无他法了,她娘那么聪明,总该会想到办法脱身的,她不一样,她只是个还未出阁的小姑娘,在生死关头,只能选择让自己活下来的方式。再则,身为母亲,不是该有随时为子女去死的觉悟吗?更何况这只是顶一下罪,结果如何,还是未知数呢!
越这么想,就越发的心安理得了,眼底甚至闪过让人胆寒的凶光,不过样子上还是要装一装。
见她“蔫头耷脑”的样子,提督老爷一拍桌子,“简直岂有此理,这个江永珍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梁大爷暗暗给他爹叫好,要的就是这效果,一旦他爹迁怒,江永珍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只要江永珍遭殃,往后这件事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别想翻起风浪。
不过是个被夫家扫地出门的下堂弃妇而已,就不信江家能为了她自毁满门清誉。
“来人啊,给我去江家把江永珍捉来!”提督老爷直接下令。
很快就有大批训练有素的府卫去了广福街敲开江家大门。
看清楚外面这批人的衣着和脸上的表情,门房吓得站都站不稳,连滚带爬去通报。
提督府的人亲自上门,还能有什么好事?
江永敬听说以后,眉头皱了起来,“问没问他们来府上的目的?”
门房至今还在大喘气,“他们人数实在太多,小的没敢问。”
江永敬没再废话,直接亲自出去“会客”。
在他的印象中,这应该是提督府与江家的第一次交涉,但没想到阵仗会这样大。
不过后面跟着出来的几位爷也都明白,但凡没点特殊严重的事儿,提督府绝对不会与商人打交道。
“哪位是江永珍?”领头的人毫不客气地问。
“江永珍是家妹,敢问官爷有何事找她?”江永敬上前,姿态放到最低。
领头的人木着脸道:“提督老爷要见她。”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江永敬要敢不从,那就是与提督府对着干,提督府虽然不是官府,不能直接拿他怎么样,但今后江家要想在苏州顺顺当当地混下去怕是有点难了。
江永敬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阴着脸让人去后院把江永珍带出来。
而江永珍才刚听到“提督老爷”四个字,马上就想到了什么,身子抖若筛糠,嘴里发疯似的大喊着“我不去,我不去”,然而这种事又岂是由得了她的,婆子们连拖带拽,好不容易才将她弄出院门,却见到老太太朝着这边走来。
一个个脸上顿时呈现惊慌失措的颜色,忙松开江永珍,站往一旁行礼。
大白天的,这帮不知死活的下人竟敢这么对待主子?老太太脸色发狠,“你们做什么?”
其他人都噤了声,唯独某个胆子大的婆子站出来说:“提督老爷要见大姑奶奶,安排人来接,奴婢们是奉命行事,奈何大姑奶奶怎么都不肯出去。”
提督府来人的事,老太太听说了,也正因为觉得莫名其妙才会打算过来找江永珍问一问怎么回事,哪曾想会看到这么一幕,实在让人糟心。
“娘,我与那提督老爷非亲非故,他为何非要见我,我不去。”江永珍三两步走过去躲到老太太身后,恨恨地看着那群奴婢,“反倒是这几个目无尊卑的下贱胚子,娘可得好好治治她们才行,否则哪天说不准也敢踩到娘的头上去。”
江老太太的心思显然并不在于此,她转过身,脸色平静地望着江永珍,若是细看,那平静里面还透着几分溺爱,“你不愿意去?”
江永珍忙摇头,“女儿又没犯事,为何要去?”
还不知真相的老太太自然是站在女儿的利益上,吩咐婆子,“出去回话,就说大姑奶奶身子不适,去不了。”
而在外面焦急等候的江永敬听到这么一句回答之后,面皮有些扭曲僵硬,至于等了那么久的提督府府卫,那脸色就更是难看了,尤其是晓得点内情的领头那位,眼底甚至露出嘲弄来,说提督老爷有请那都是客套话,在他看来,江大姑奶奶之所以避而不见,正是因为心虚。
“江老爷,你们家大姑奶奶去不去得,还请你给个准话。”
看似询问,实则试探,试探江家对于提督府的态度。
江永敬急得一脑门子汗,让人把府卫们请进去喝茶,自己亲自去请。
老太太还在江永珍院子里,母女俩有说有笑。
见到江永敬黑着脸过来,老太太蹙蹙眉,“这是怎么了,急三火四的,不都说了你妹妹身子不适,去不得吗?”
江永敬语气凝重,“提督府的命令,别说身子不适,就是缺胳膊少腿儿了,也必须去!”
老太太拉下脸来,“老大,你这不是逼你妹妹吗?这么些年虽说不是孀居,可她一直都是一个人过的,出去抛头露面这种事也是能避则避,一个妇道人家,她能与提督府扯上什么瓜葛,你去问问清楚,若是不打紧,自个处理就行了,非逼你妹妹出去做什么,没得落人口实。”
所以说,这种时候的差距就体现出来了,同样都是活了几十岁的人,世家老太太面对这种事,绝对会把家族利益放在第一位,倒也不是说她们就不疼女儿,只是比起一个家族上百口人来说,孰轻孰重似乎都是不需要考虑的。
而江老太太,尽管她再慈和,再通情达理,始终是商家人,比不得受过精良教养的世家老太太,眼界自然就没法相提并论,想问题也比较直筒,说白了,一根肠子通到底,若没有江永敬,她也活不得这样安逸。
江永敬没回答老太太的话,而是看向江永珍。
江永珍被他这个眼神吓到:“大哥,我……我真的不舒服。”
平素最是疼爱这个妹妹,她什么性子,江永敬再明白不过,见她眼神闪躲,江永敬便猜到这里面一准有他不知道的事,可即便如此,也舍不得说一句重话,“珍儿,你老实说,你真的与提督府一点瓜葛都没有?”
“你这是怎么话说的?”老太太不悦了,“你妹妹是商户女,她还能长翅膀飞去提督府与人家攀上关系啊?”
江永敬并非无中生有,而是先前在大门外等候的时候听到领头那位与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好像就是与江永珍有关的,所以不得不留个心眼,“总而言之,珍儿今天势必要去提督府走一趟了,大不了,我陪着你去就是。”
“大哥!”江永珍反应很激烈,“娘都说了我不用去,你为什么非得逼我?”
她要是安安静静讲点道理,江永敬或许还听得进去,可就是这样的大吵大闹,让他不由得想起那日无端上门来“认亲”的那位姑娘,这俩人性子可不是一般的像,甩甩脑袋把那惊世骇俗的想法剔除,他再一次道:“我陪你去。”
江永珍暗暗掐着掌心,虽然不知道提督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提督老爷主动让人来请,那就说明她与梁大爷的事儿暴露了,这时候过去,岂不是送死?
“既然你大哥说陪你去,那你去一趟就是。”
老太太原本还要坚持的,不过看江永敬的脸色也知道不对劲,索性松了口。
甭管江永珍后面做出如何让下人们大开眼界的“撒泼”举动,江永敬都吃了秤砣铁了心,最终还是将她给弄出去。
等到了提督府的时候,江永敬意外的看到了梁思雨,这个与他女儿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
“怎么是你?”想起那天的事情,江永敬脸色不太好。
梁思雨的目光略过江永敬,直接看向他身后的江永珍,在提督老爷和她爹的逼视下,当堂认亲,“娘。”
江永珍嘴皮子抖了抖,指着她大骂,“你乱攀什么亲戚?”
梁思雨已经冷静下来,看到恼羞成怒的江永珍,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提督老爷都知道了,这时候狡辩还有什么用呢?”梁思雨安静地道。
江永珍正想说句什么辩驳回去,上首提督老爷就沉声开口,“你便是江永珍?”
第一次面对这种权势在握的人,那浑身的气度,那犀利的眼神,绝对不是装出来吓唬人的,江永珍怕得不行。
在江府的时候,她可以仗着老太太撑腰横着走,可是到了提督府,别说她只是江家嫁出去的女儿,便是江家主母,在这些大人物面前也根本不够看的。
“为什么要唆使你女儿上梁家大闹?”儿媳就在一旁看着,提督老爷没那兴致再与这些人客套一番唠唠家常,眼下最该做的,就是直截了当地把问题解决了,给王家吃颗定心丸,让梁家上下得安宁。
江永珍心里一惊,果然如她预想,怕是梁思雨这个没脑子的要么受不住威逼要么受不住利诱一股脑将她给供出来了。
不过,供出来又如何,只要她不承认,梁大爷还敢敲锣打鼓地宣告所有人他们俩就是那种关系?蠢的么?
“民妇听不懂提督老爷说的什么。”
提督老爷也不逼她,而是看向梁思雨。
腿脚都跪麻了的梁思雨再一次把之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十分肯定就是江永珍这个生母唆使她来提督府认亲的。
江永敬脸色忽青忽白,瞪向梁思雨,“前些日子你去江家可不是这么说的。”
梁思雨直接无视江永敬的话,装作没听见。
而江永珍的表情就分外精彩了,看一眼梁思雨,再看一眼梁大爷,确定这父女俩串通一气拖她下水,心里恨得要死,可偏偏在人家的地盘上,什么狠话都放不出来。
“你是江家的当家人吧?”提督老爷看向江永敬。
江永敬忙点头称是。
“你表个态,这事儿怎么解决?”在这位置上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提督老爷是个人精,这件事说来说去,王家想要的交代无非就是弄死那个“私生女”,再把梁大爷所谓的“外室”给弄残,至于到底是不是梁大爷亲生的,到底与梁大爷有没有过那种关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梁家对于王家的态度。
仅仅是一个态度而已,就闹到要杀人的地步。
作为一省提督,处置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丫头不是什么大事,可若是拿不出正正经经的明目来,很轻易就能被人揪住辫子。
也就是说,处置梁思雨和江永珍,提督老爷很冒险。
王家之所以这么逼他,就是想看看他这份“态度”到底诚不诚心。
江永敬很想开口为妹妹说说情,可是他更明白,提督府为了平息某些见不得人的事,是铁了心要处置江永珍让此事翻篇,甭管江永珍与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总之这口锅是背定了,一旦他开口说情,他们家在苏州所有的铺子明天就得关门大吉,他那上了年纪的老母亲说不定还会被后续手段给活活折腾死,甚至于连她那小女儿也……
考虑得太多,江永敬眼圈有些泛红,望着江永珍,“妹妹,对不住了。”
笃定兄长不会把自己交出去的江永珍脸上一瞬间没了血色,“你说什么?”
江永敬已经转过身去,没回答她,只是看向提督老爷,“既然是家妹犯了错,提督老爷随意处置就是了。”
一边说着狠话,一边哽咽着,胸腔里堵塞得厉害。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缓的余地,江永敬为了不触景伤情,先一步离开。
王氏想要的结果显然远不止如此,所以又说了些明嘲暗讽的话刺了梁大爷一通,梁大爷心一横,当天夜里就让人悄悄把江永珍给弄死毁尸灭迹,人间蒸发了一般。
至于梁思雨,划花了脸扔到下人堆里,一辈子给王氏当洗脚丫鬟。
王氏当然不会让她好过,基本上一言不合就是棍棒伺候,大耳巴子让她吃个够。
江未语知道结果的时候很惊讶,但她绝没想到这一切都是陆修远在背后推波助澜。
陆修远这么做的原因不是对江未语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而是他与陆嘉平约定的一年期限就要到了,倘若他还是没能自己找个少奶奶带回去,就得听从陆二太太的安排再去议亲。
所以他难得的亲自出了一回手帮江未语扫清障碍。
这天江未语才起身,还没洗漱完就见到贴身嬷嬷匆匆进来说:“前院好像是有媒人来给姑娘说亲了,不过奴婢见大老爷的样子好像有些不太乐意呢!”
番外二012 谈婚论嫁
江未语一下听出来了,江永敬早早就打算给她招上门婿的,因为她娘去得早的缘故,便不想她外嫁去受委屈,更别说是远嫁了。
江未语站起身,“我去看看吧!”
“大小姐。”嬷嬷忙叫住她,“这种时候,您可不能出去。”
江未语知道规矩,冲嬷嬷一笑,“我就是去问问祖母外出避暑的事儿。”
嬷嬷皱皱眉,却又找不到理由反驳,“那……奴婢陪您去吧!”
江未语没拒绝,主仆俩一前一后来到前厅。
江家是商户,与京城的世家没法儿比,在世家,二门以内未出阁的姑娘很难有机会到前院来,江家不同,莫说二门,就连大门,江未语也是能经常出去的。
“爹。”直接无视一旁的媒人装作不知道有人上门提亲的样子,江未语笑看着江永敬,甜甜地叫了一声。
江永敬整张脸都柔化下来,“语儿,有什么事吗?”
江未语嫁妆才看到那媒人,好奇地问:“这位是……?”
媒人正要自我介绍,江永敬就先一步道:“是爹的客人。”
很明显不想让江未语晓得有人上门来说亲的事儿。
江未语也不挑破,只是冲着那妇人笑笑,转而谈及江老太太要去外庄避暑的事,“爹,我之前待的外庄就很好,临水,每年这个时候风一吹,可舒爽了,要不,咱们就去那?”
虽然江永敬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儿已经换回真正的那个,更不知道之前那位是假的,不过他从来没问过她在外庄上的情况,不是不关心,而是害怕问。
本来就是迫于无奈才会将她给赶出府,也知道这些年她在外庄过得不如意,所以一直没敢过问,怕知道了那些细节会更心疼。
江未语察觉到了什么,止了话。
看到江永敬脸色不对,媒人便没多留,起身告退。
其实就算是到了现在,江永敬都不知道来说亲的是哪一家,因为俩人正在谈话,就被江未语进来打断了。
再则,江永敬这段日子心情十分不畅快,所以方才媒人说了些什么,他只听进去一小部分。
为了江永珍被梁家扣下的一事,老太太没少埋汰他,成天以泪洗面,非逼着他去把妹子接回来。
可梁家铁了心要江永珍去顶罪,他上哪去接人,一旦敢反抗,江家破产是小,老太太和语儿以及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都别想好过了,真当他狠心绝肠乐意把妹妹送入虎口吗?
可是在老太太跟前,他又不能实话实说,当真如鲠在喉,膈应得他吃不下睡不着。
“爹又在想姑母的事儿吗?”江未语一眼看穿江永敬的心思。
江永敬唉声叹气,若是可以选择,他怎么可能亲手让妹妹去送死?
江未语心知是时候道出真相了,不过这种事直接挑破是不行的,索性寻了个突破口,“方才我来的路上见到母亲,她也问及了姑母的事情。”
江永敬看到江未语没有任何起伏的神情,微微有些动容,“语儿,你跟你母亲冰释前嫌了?”
其实要说江永敬对魏氏有多大仇恨,那倒不见得,就算当初真是魏氏把江未语给弄出去的,都已经这么多年过去,江永敬心中的恨也该随着时间消散一部分了,毕竟是要过一辈子的人,真真闹到“相敬如冰”的地步,那还不如不续这个弦,更何况江永敬不是那么没肚肠的人,既然是当家人,自然要把家族的和睦和安乐摆在首位。
然而事实上却是江永敬对魏氏的恨意只增不减。
原因不在江未语,而在梁思雨身上。
梁思雨以江未语之名来江家以后,刻意疏远魏氏,只跟大姑奶奶亲近,越发的在无形中“坐实”了魏氏当年心肠歹毒容不下继女把江未语弄出去的罪行,而江永敬是最疼这个女儿的,女儿疏远魏氏,魏氏自然就更不受他待见。
江未语不知道梁思雨在的那会儿与魏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相处模式,不过她本人也是回府才知道爹错怪了魏氏,关于这一点,她挺遗憾的。
“爹,我和母亲从来就没有仇,又何谈冰释前嫌呢?”江未语甜甜地笑着,一点也没有要责怪魏氏的意思。
江永敬觉得不可思议,要知道语儿刚回府那会儿,不管魏氏如何对她好,她绝对是毫不客气就直接伸手打笑脸人的,魏氏没少在她那吃苦头,怎么才一段日子就转变这么大了呢?
“语儿?”江永敬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女儿转性他是看在眼睛里的,难道转性连对一个人的恨意也给转没了?
“爹难道就没发觉女儿跟刚回府那会不太一样吗?”江未语俏皮地问。
江永敬当然发现了,不过没有细究,毕竟现在的江未语是他欣赏的类型,“语儿,你快别卖关子了,直接告诉爹,怎么回事儿?”
江未语清清嗓子,平静地道:“因为之前在江府的那位,根本不是女儿啊!”
江永敬漆黑的眼睛一瞬间暴睁,“什么!”
江未语故作伤心,“爹果然是不疼女儿了,连女儿原本什么性子都不记得,之前在府上矫揉造作的,不是梁思雨又是谁?”
“梁思雨。”江永敬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像是要把名字连同人给生吞活剥了,“是不是那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
江未语点点头,“嗯,爹你好好想想,她来认亲的时候那些言行作为,是不是跟你印象中才回府的女儿一般无二,而现在的我在你眼里已经有了很大的转变,与之前不同了?”
“的确是这样。”江永敬承认。
“那就对了。”江未语道:“女儿是在梁思雨上门认亲的那天才真正以自己的身份回府的,在那之前,女儿一直在外面过着成天被大姑奶奶追杀的日子,东躲西藏,就连一直跟在我身边的孙嬷嬷也……”
说到这里,江未语哽咽起来。
江永敬震撼过后忙问,“语儿,你是说,大姑奶奶追杀你?”
“是啊!”江未语拿出帕子摁了摁眼角的泪,“她把自己的私生女接到江府来鸠占鹊巢,把我堵在外面,请了很多杀手要置我于死地。”
江永敬真的是被这迟来的真相吓得不轻,想到女儿竟然在外面吃了这么多苦,他眼窝一热,“语儿,是爹对不住你。”
“女儿从来不怪爹。”江未语摇摇头,“是大姑奶奶手段太狠,既瞒了祖母又瞒了爹,至于女儿,若非有贵人相助,怕是早就没命回来见爹了。”
“贵人?”江永敬激动起来,“是哪位贵人帮了语儿?”
江未语直接说:“是陆少爷数次救女儿于险境,要没有他,我不会知道梁思雨和大姑奶奶的关系,更不会知道梁思雨是大姑奶奶与提督府那位大爷的私生女。”
江未语说完,仔细观察着江永敬的表情,见他从震撼僵化到平静接受并没经历多长时间就知道搬出陆修远来一定有用。
毕竟是首富,手底下能人多了去了,要查区区一桩丑事,在人家眼里那都不叫事儿,动动手指就能得到最准确的真相。
“难怪……”江永敬低喃。
难怪他去提督府的时候梁思雨会那样说,他还以为提督府只是想用他妹子去顶罪,哪曾想,江永珍根本就是罪人,还是死有应得的罪人,而梁思雨在提督老爷面前矢口否认梁大爷是自己亲爹,恐怕就是为了做戏给某些人看,帮梁大爷证明“清白”。
这件事不管怎么说,是江永珍自食苦果无疑了。
也是听了江未语的话,江永敬才想明白十多年前齐家为何一声不响就跟江永珍和离,连个原因都不说,应该是当时的齐家察觉到了江永珍在外面偷情,不想把这事儿闹大让两家没脸,所以干脆与江永珍和离。
说是和离,但实际上因为“偷情”而和离的和离,与被夫家扫地出门也没什么区别了。
想到此,江永敬先前对于妹妹被提督府私自处置的愧疚全都消散不见——其他事儿都还有个商量的余地,唯独让人再三追杀他女儿这一点,江永珍就一辈子不值得他同情和原谅,亏他把她当亲妹妹,就连府中的大权都尽数交给她任凭她挥霍,她可倒好,惯出脾气来了是吧,得寸进尺谋财害命,被提督府扣留那还算轻的,最好是弄死她才叫痛快!
“爹,当年我被赶出府,也是大姑奶奶作的妖,与母亲无关,往后你别再动不动就对她甩脸子了,母亲一直无所出,日子本来就不好过,她唯一能倚靠的就只有爹你,你要是再不待见她,那她就真的寸步难行了。”
江永敬长叹一口气,满心自责,“都怪我不察,让大姑奶奶那等心思歹毒的妖人钻了空子,否则不管是你还是你母亲,现如今都该和和乐乐的,爹呢,这辈子就盼着你好,续弦也是为了能多个人照顾你,至于儿子,已经有了两个庶子,她这把年纪,我也不指望她能再给我添个幺子,只要她能待你好,那我完全可以忽略她无所出这一点。”
江未语道:“爹就放心吧,我已经先和母亲相认也跟她说明情况了,母亲对我好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江永敬欣慰地笑笑,这才肯把重点转移到陆修远身上去,“语儿,你之前说是陆修远救了你,他为何要救你?”
陆修远那等凉薄之人,一看就不像是会轻易出手帮谁的货色,语儿虽然是有几分姿色,但绝对达不到色令智昏的地步,若不是图色,那陆修远是为了什么?江永敬想不通。
江未语脸色有些红,没敢直接说自己与陆修远做了交易,只道:“大概是出于一时好心吧!”
江永敬心道陆修远浑身上下都是黑的,可不像是会有好心的人,不过小女儿还未出阁,有些话跟她说多了影响不好,江永敬便没再多言。
一面是知道真相后对于江永珍的愤怒,一面又是找回真正女儿的喜悦以及对继夫人的愧疚,去见老太太的时候还得提前斟酌好措辞,就怕一个不小心说漏了嘴,江永敬表示压力巨大。
而另一边,陆修远听到媒人说亲事没讲成以后难得的露出意外的表情来,“是江永敬没同意还是江未语出尔反尔?”
媒人如实道:“我还没把少爷的身份挑明,江大小姐就进来打断了谈话,所以江老爷还不知道要说亲的是少爷。”
陆修远了然,“那算了,我亲自去江府走一趟。”
不管是媒人还是随侍以及暗处的隐卫,全都露出了险些惊掉眼球的表情来。
少爷是谁?只要他想,多少有才有貌的女人上赶着嫁,他非得在江未语这一棵树上吊死?要说江未语,顶多就是性子坚强了一点,真正比起京城的世家姑娘来,还是有差距的,少爷这又是何苦呢,大老远跑江南来找个名不见经传的姑娘回去做少奶奶?
陆修远还真就不缺所谓“门当户对”的未婚妻,京城除了对商户嗤之以鼻的少数官宦,还有不少世家大族对陆家大少奶奶的位置虎视眈眈,觊觎的人不在少数,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不过陆修远被之前那几次给弄得没了兴致,再说,那些跟他议亲的姑娘他连见都没见过,江未语不一样,他不仅见过,还亲自接触过,虽然暂时说不上多有好感,不过他不排斥就对了。
陆修远一来江府,江永敬就跟迎接财神似的,阵仗弄得老大,点头哈腰地将他接进去,知道财神爷口味独特,江永敬吩咐魏氏从外面请厨子来做菜招待。
江未语一听,勾勾唇,“何须从外面请,我亲自掌勺,就当是给陆少爷的一份小小谢礼聊表寸心了。”
“你?”江永敬瞠目结舌,“语儿会下厨?”
江未语故作神秘地笑笑,“一会儿爹尝尝就知道了。”
江永敬不是不相信女儿,只是觉得招待陆修远这样的重量级贵客,必须一再的谨慎,否则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讨了他不喜,所以安排了不少人跟着江未语去厨房。
江未语明白江永敬的担忧,但她并不解释,刚好今天菜色有点多,人手紧缺,这些人来了都能派上用场,不过只是让他们择菜洗菜,切菜以及配料配菜什么的,都是江未语亲自动手,知道陆修远喜欢江南菜,她也就不玩花样了,挑了七八样最具代表性的江南菜做出来。
上桌的时候,江永珍目瞪口呆,“这是……”意识到险些脱口而出,忙刹住,“这是新来的厨娘做的?”
魏氏笑着点头,“老爷一会儿可要好好尝尝。”
“好好好。”江永敬眉目间都透着愉悦,魏氏见了也欣慰,夫妻俩的关系总算是因为大小姐的归来而彻底打破隔阂了。
陆修远嗅觉灵敏,菜一上桌他就知道出自谁手了,见到江永敬欲言又止的样子,更加笃定下厨的人是江未语,无声笑笑,小厨娘总算还有点良心,知道亲自给他下厨答谢他。
开宴的时候,江永敬尝了尝桌上的几道菜,发现每道菜都能让他拍案叫绝,万万没想到女儿去了外庄几年,竟然习得一手好厨艺。
再看对面的陆修远,十分细致地在品菜,不得不说这个男人吃饭的样子相当优雅,让人想到“秀色可餐”四个字。
至少江未语在进门的时候是这么想的。
“语儿,你怎么来了?”江永敬感到意外。
都已经挑明了真相,江未语索性就不藏着掖着,“既然是女儿的救命恩人来了,女儿理所应当来敬杯酒才对。”
说得也是,江永敬暗暗想着,马上让人给江未语斟酒。
江未语走过去,语气很恭谨,“小女子感谢陆少爷之前的数次救命之恩。”
陆修远搁下筷子,端起酒杯,目光平静地望着她,“救命之恩,你如何报?”
早就答应了以身相许,江未语倒是没什么反应,江永敬可就淡定不了了,“这……陆少爷,你要有什么要求,只管开口就是了,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心尽力。”
“是么?”陆修远喝下那杯酒,将视线从江未语身上收回来,“若是我要她嫁入陆家呢?”
“陆少爷,你开什么玩笑?”江永敬还在笑着,但其实嘴角已经很僵硬了。
“陆家做生意讲究诚信,我陆修远说话也讲诚信,开玩笑这种事,江老爷觉得我会在一个不感兴趣的女人身上浪费时间?”
这就是说,他对江未语感兴趣了?谁知道这份“兴趣”能维持多长时间,三五个月,三五天,甚至三五个时辰都是有可能的。
江永敬心更慌了,“还请陆少爷三思,语儿蒲柳之姿,又在乡下待了四五年,早已疏于礼仪闺训,我担心她坏了你的规矩。”
“她的确是蒲柳之姿。”陆修远不咸不淡地看了江未语一眼。
江永敬宽了几分心,刚想松一口气,又听他道:“只不过刚好入了我的眼而已。”
江永敬无语了,心说陆少爷你口味为何如此独特,京城那么多美人还不够你挑的?
魏氏小声说,“老爷一直想给大小姐招上门婿,毕竟就这么个嫡女,舍不得她远嫁呢!”
“对对对。”若非魏氏提醒,江永敬险些都忘了这一茬,“我们家是要给语儿招婿的。”这话放出去,陆修远该收敛心思了吧?
哪曾想,人家反应出奇的平淡,“哦”一声,“我在京城有几处宅子,不算太宽敞,也就比江府大那么一两倍而已,江老爷喜欢哪处就去挑,挑好了,我让人来帮你迁居。”
江永敬:“……”
“你们要是喜欢陆家,也可以住进去,反正有的是空院。”
魏氏:“……”
江永敬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痛得他嘴皮子跳了跳,竟然不是梦!
于是,掐完自己就想掐死陆修远了,这他娘的叫说亲?摆明了是抢啊!
想想他江永敬是能为了那点钱出卖女儿的人吗?
……好吧,这种话对着别人说或许有点用,但是对着陆修远,江永敬压根没法想象这个人犯起浑来是个什么样子,不过从当初陆修远接江家订单的时候轻描淡写就狠狠讹了他一笔的作风来看,这陆修远也是个心肝肺哪都黑的。
“陆少爷,苏州是江家的根,我们家老太太说什么都不可能迁去京城的。”用老人来压,总该有点效用了吧?
“陆家有用西洋技术改造过的私人船,速度最快的时候,一天就能从京城到你们家,若是还嫌不够快,我后续会再让人改进。”应付江永敬这种人,陆修远根本毫不费吹灰之力,“做陆家的少奶奶,不管她娘家的根在天南还是地北,都不叫远嫁。”
江永敬狠狠倒吸一口气,实在是被噎得不行,“虽说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可女儿的意愿才是正经。——语儿你说说,怎么看这件事?”
江未语一阵脸红,不是说好了父母之命的吗?怎么扯她头上去了,她一个姑娘家,还能当着外男的面直言说愿意嫁之类的话?
“女儿一切听爹爹的。”江未语低垂着脑袋。
江永敬捶胸顿足,一口老血卡在嗓子里,摊上这么个黑心黑肺的女婿,他真是……真是无话可说!
番外二013 远嫁拜堂
陆修远的“强行逼婚”手段十分了得,竟然把他老岳父弄得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后是含恨答应了。
当然,以上仅为江家其他人的看法,唯独江未语和魏氏明白,江永敬是个倔性子,他要不是打心眼里同意,这桩婚事绝无可能成。
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撇开别的不说,江永敬对陆修远那是相当满意的,以前之所以说要给女儿招婿上门,是害怕女儿嫁了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窝囊废过去受气,不过陆修远嘛,江永敬是信得过的,此人相当讲诚信,但凡是答应过的事,哪怕只是一句旁人过了就能忘的话,他也绝对会说到做到,更何况他亲口承诺过不会让他女儿受了委屈。
江永敬相信,只要自己点了头,陆修远绝对能很快就在京城给他安置好豪宅,然后把江家上上下下都接过去,甚至是不顾世俗眼光让江家住进陆家。
只不过,女儿嫁得,江家的根却挪不得,他在苏州生活了大半辈子,已经生根发芽了,哪可能人到中年还挪窝去那么远的地方。
再则,说句不中听的话,老太太都黄土盖到脖子的人了,这段日子又因为大姑奶奶的事没少伤神,若是在搬迁过程中出点什么事儿,那他这个儿子的罪过可就大了去了。
所以迁居什么的,玩笑两句就得了,要真落到实处,那是不可能的。
所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女儿大了,到年龄了,你家人再舍不得,也终究要亲手把她送出去。
庚帖合婚、过礼下聘、请期完婚,三媒六聘的过程,陆修远一点都不着急,全让人掐在日子上慢慢来,也因为择最佳吉日的原因,前前后后耗了半年多才终于到大婚这一天。
陆修远早回了京城,陆家安排了迎亲队伍来苏州,排场相当壮观。
江未语挥泪拜别祖母和亲爹后母,坐上花轿来到码头。
围观的百姓如潮涌,大概是近几十年码头最热闹的时候,看新娘子还是其次,最吸睛的是运河上停着的那艘喜船。
不是一般的大,更不是一般的豪华。
想来是请专人布置过的,虽然也同样是满目的大红喜色,可看起来就是给人一种“他们家红色最好看”的感觉。
果然陆家就是陆家,大少爷不娶亲则以,一娶亲,这排场,这气派,几人能及?
江未语的庶弟送嫁,亲自将她背上喜船。
到了房间,江未语心想终于能松口气了,脑袋上的东西都快把脖子给扭断,想趁着没人悄悄掀开红盖头喘口气。
“大小姐,您可不能这时候自己掀盖头。”一旁的陪嫁丫鬟和嬷嬷马上紧张起来,“否则该不吉利了。”
江未语只好把手垂下去,心中哀嚎,这得什么时候才能捱到京城拜堂啊!
不能吃东西,不能掀盖头,就连运河外的风景什么样都看不到,实在太遗憾。
然而事实告诉她,她所有的想象都被仅有的认知给限制了。
这船快到不可思议,难怪上船之前迎亲的嬷嬷会让她先喝晕船药,若是不喝,恐怕这会儿早就吐得昏天暗地了。
江未语甚至有种错觉,就算自己能掀开盖头,凭这速度,也绝无可能看清楚外面到底都是些什么风景,索性一再地宽慰自己以后有的是机会来看。虽然她和陆修远之间谈不上感情多好,不过她要是以少奶奶的身份要求他带她来看运河上的风景,陆修远应该不至于残忍拒绝才对。
早上掐着吉时迎的亲,黄昏时分在吉时之前就到了陆府。
这大概是这艘船有史以来最快的一次,至于原因,陆修远出钱包下了整条运河,杜绝了其他船只穿梭的可能加快速度,别人家的损失,全都成倍成倍的补偿。
所以说,首富大方起来的时候,用钱砸死人这种话一点都不夸张,光是包下运河的钱就能让京中一众富人抖三抖,更别说那天价聘礼、喜船的布置、一路上的花费以及为江未语量身定做的那身大红嫁衣金钗首饰,料子不敢托大说最好,但款式以及搭配绝对是独一无二的,整套的造价下来,只有让人咂嘴的份儿。
陆修远大婚,云初微和苏晏也来了。
关于陆修远的新娘子,云初微只知道是江南来的,叫江未语,至于其他更多的,似乎就没什么太深入的了解了,也并非说对陆修远全然漠不关心,实在是这段日子有事要忙,再加上要照管两个宝宝,便很少去打听外面的事情。
拜堂过后,新娘子被送入了洞房,陆修远怕江未语一个人坐着无聊,掀了盖头把该走的礼都走完以后请了云初微进去陪她。
这是江未语第一次见到国公夫人云初微,也是云初微头一回见陆家大少奶奶。
大概是性子相近的原因,俩人一见如故,从开始的生疏客套到后来的相谈甚欢,前后也没用了多久。
从江未语的言行间,云初微惊奇地发现这两人竟然也是协议成婚。
见云初微面露惊讶,江未语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什么。”云初微笑着摇摇头,她只是想到了自己和苏晏,然后两厢一对比,发现江未语的心态比自己好。
她当初也是有求于苏晏才会与他协议成婚的,不过大婚开初,她说什么也不肯让他碰,各种别扭矫情各种作,按说她是现代穿越过来的人,对于贞节这种东西看得应该要比这里的人淡才对,就算真碰了也没什么,毕竟是夫妻嘛!可当初什么原因让她可劲别扭可劲作,云初微倒是一点都不记得了,她只知道每长一岁,就会发现以前的自己是多么的幼稚可笑,甚至有的时候恨不得穿回去掐死当初那个自己。
不过转个角度想,那样的云初微或许才是最真实的,有缺陷,有不足,偶尔还会闹闹小情绪,她是个正常人,不是十足完美的神女不是么,现在能看到以前的不足,说明她每走一步都在成长,每长一岁都在反省。
而其实苏晏看中的也正是她身上的这些小毛病,很真实的东西,绝对是世家贵女身上所没有的,或许有,但是被各种磨平棱角收敛了,呈现于人前的都是千篇一律的所谓“气度”,所谓“涵养”,在那些人身上,是很难看到小瑕疵的,随便拉出一个来,脾气都好到不可思议,就算你指着鼻子骂她,她也能微笑着跟你慢慢讲道理,或许还能劝你别生气,把罪责往自个身上揽。
当然,这些都只是人前的表现,至于人后她们到底是个什么嘴脸,那就不得而知了。
对此,苏晏只想说,累不累?
所以就好像永隆帝对骆皇后一见倾心倾了一辈子看中她的坦然大方一样,苏晏对云初微也算一见倾心,皮相是其次,他喜欢她身上那种不伪装的真实小情绪,只有这样的女子,跟她在一起才会觉得她是个正常人,而不是个外面戴着几十层真善美面具,内里早就腐朽糜烂的鬼怪。
知道江未语饿了一天,陆修远又暂时被困在外面喝酒一时半会儿没法洞房,只好让人备了一桌丰盛的席面送来。
两个孩子都已经断奶,云初微可以随心所欲的喝酒了,她看看酒杯,问江未语,“少奶奶可会喝酒?”
江未语笑说:“商户女嘛,这种事自然免不了的。”
云初微看她说话时那不卑不亢的样子,心中对她的好感越发蹭蹭蹭往上涨,亲自给她斟满酒,两人碰了碰,杯酒下肚,这才拿起筷子来开始吃菜。
算起来,这是云初微第五次看着好姐妹出嫁了。
第一个是赫连双。
赫连双下嫁的时候,她们俩还谈不上很熟,只是因为吴驸马之故,云初微便“爱屋及乌”对赫连双多了几分好感,后来又因为黄妙瑜,才算彻彻底底的结识了赫连双,至于之后是怎么发展为好姐妹的,云初微其实也细究不出来,她只知道赫连双是真把自己当成闺蜜待的,这没什么不好,自己也对她好就是了。
第二个,许菡。
许菡入京的时候,正当云初微出嫁,所以那时候她并没有多了解许菡,只是后来去了国公府,晓得那是赫连缙守了两世的心头朱砂,再加上范氏给认了干亲,这才与她亲近起来。
说起来也算缘分,她与许菡是干姐妹,许菡与赫连双是姑嫂关系,也就奠定了雷打不动的“铁三角”关系,去逛个街都得托人送个信去问问对方得不得空。
世家宴会什么的,哪都少不了这形影不离的三个人,不过这都是许菡还没成为太子妃与皇后之前的事儿了,许菡封了皇后以后,云初微和赫连双只有入宫拜谒的份儿,哪敢拉着她出去逛街,对此,许菡也是很无奈,好几次都说怀念以前三姐妹逛街喝茶话家常的悠闲时光。
第三个,陆幼萱。
云初微永远记得这个比瓷娃娃还精致的小表妹红着脸问她讨要保养法子时羞怯的小眼神儿以及出嫁前自己去看她时她分明紧张却极力掩藏的小模样。
只可惜啊,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她笑起来时那对迷人的酒窝了,对她,云初微空有满腹疼惜,却只能束手无策,莫说她,就连身为皇帝的赫连缙都救不了陆幼萱,一旦救,牵连甚广。
所以云初微唯有祈祷萱萱下辈子能投身平凡人家,别再卷入宫廷纷争。
第四个,焦燕。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在云初微眼里,焦燕就是这样的人,情窦初开的那年或许对吴二有过那么几分心思,后来沉下去就再也没听她提起过,焦燕更不会没眼色的去作妖破坏驸马和公主。
而云初微也一直以为焦燕性子这么软的人必然会找个性情憨厚的男人居家过日子。
可谁能想到,这只小白兔最终落入了苏晏手底下某个性格彪悍的大灰狼手里,而所谓的“性子软”,云初微觉得自己大概是以前看岔眼了。
将军与娇女,大灰狼与小白兔,一听就知道小白兔是被调教的对象,然而事实截然相反,从直男癌到忠犬,小白兔调教起她家大灰狼夫君来是半点不手软,直接让云初微大跌眼球。
不过好在,小白兔最终还是过上了安逸享乐的日子,如今嘛,大概已经怀了小灰兔了。
第五个就是江未语。
可以说今天是云初微第一次见江未语,但是因为一见如故,所以在合了眼缘之后果断将对方划入自己“好闺蜜”的名单里,一桌席面,因为有酒,吃得十分畅快。
云初微是江未语来京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与云初微一样,她也对对方一见如故,所以相处才几个时辰就敢抛下所有的警惕和防备天南地北的聊。
见对方这么有诚意,云初微索性也坦白,告诉她自己和苏晏就是因为“交易”而来的婚姻。
江未语目瞪口呆,“这不可能吧?”
云初微笑笑,“事实如此,我骗你也没什么意思。”
江未语来了兴致,“那么,你们是怎么从交易变为真情的?”她特别好奇这个过程。
云初微却只回答了几个字,“记不得了。”
记不得她是从什么时候对他上了心的,或许是不知不觉中,又或许,是在初遇落水时就埋下的情根。
不过,情爱这种东西刚开始的时候本来就是无知无觉的,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它早就千缠百绕了,又如何能理得清楚根源在哪呢?
江未语笑了笑,转而说起旁的话题来。
云初微并不会去劝她好好跟着陆修远过日子或者是好好珍惜之类的话,人家毕竟是协议成婚,能过成什么样都是人家的本事,她一个外人根本无权指手画脚。
俩人越聊越火热,不知不觉外院的客人们都已经散席了,陆修远喝得有些头晕,跌跌撞撞来敲门。
云初微听到声音,忙起身去推开门,陆修远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扑到她怀里来。
这种时候,云初微自然是快速地闪身到一旁,陆修远若是能站稳,那算他走运,若是站不稳栽了跟头,那就只能自认倒霉了,云初微是不可能扶他的。
好在,陆修远并没到不省人事的地步,见到来开门的人是云初微,幽邃的眸子便一直看着她。
“陆少爷,我该走了。”这是在提醒他挡了道。
陆修远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不过片刻清醒过来今儿是自己大婚之日,忙甩甩脑袋把不该有的心思扔出去,“夫人慢走。”
云初微点点头,微笑,“那我就祝你们早生贵子了,再会。”
说完这话,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陆修远站在原地,并没急着进房,一直目送着云初微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肯拉回视线。
江未语已经有模有样地在喜床上坐好,嗅到陆修远浑身酒气,顿时皱眉,马上吩咐人备水沐浴。
而在陆修远沐浴期间,江未语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心头的紧张便只剩下一丝丝了,脸上十分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她站起身,主动为他宽衣。
陆修远一句话都没说。
认识这么久,这还是两人头一回如此亲密接触。
尤其是手时不时地接触到他隔着一层中衣还滚烫的肌肤,江未语觉得自己又犯怂了,脸自然而然地红了起来。
陆修远扯过她手里他的外袍扔到一边,欺身将她压下,“这种事,还是男人主动一点比较好。”
江未语紧紧闭上眼睛,任由他把她脱得一丝不挂,然后死死咬着唇,受着那从未体验过的痛。
真的是好疼啊,江未语好想一脚将他踹下去,可是看到某人那舒爽得意的表情,又深吸一口气,忍了。
忍无可忍的时候,轻轻叫唤几下,每一声都让她羞耻感爆棚,偏偏大婚之夜的喜烛不能灭,什么都被他给瞧了去,江未语想死的心都有了,为什么大婚之前母亲告诉她男欢女爱的事是种享受呢?
狗屁的享受,根本是把她往死里折腾。
再受不住的时候,她便只好告饶,“那个……能不能让我歇一歇?”又累又疼,做女人真是好辛苦。
陆修远也觉得自己似乎是借着酒兴放肆了些,没多久便饶了她。
好在江未语还剩些体力,及时的阻止了他给她擦洗的意图,自己捣腾半天,终于能倒回床上睡过去。
陆家虽然是首富,但因为陆修远头上的三位长辈相较于其他同龄人来说比较“洁身自好”,并没往府里带多少女人,所以结构比较简单,就公爹陆嘉平,二叔陆嘉兴,二婶母、三叔陆川以及二弟陆胤恒、二弟妹林氏。
至于其他庶子女,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据说原本还有个小姑的,只是不知道为何不在了,陆家的秘辛,江未语都没兴趣打听,她要做的,就是扮演贤妻良母的角色,母亲说,女子出嫁无所出的话,在夫家的地位会大跌,除了身份,连个妾都比不上。
所以江未语在想,自己已经嫁给陆修远了,若是再给他生个儿子,那么所有的任务就都算完成了吧?这场戏也够圆满了。
不过……一想到昨天晚上那糟心的洞房花烛,江未语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若日日如此,那还得了,怕是还没生下孩子,她就得先疼死。
后院的妾室没资格来厅堂,故而江未语的茶只敬公爹不敬婆母。
原本照理该给大太太设虚席敬虚茶的,是陆嘉平特意让人省去这一道,他只是陆修远名义上的爹,而陆修远的娘亲是他亲姐姐,江未语这杯茶要是敬下来,那就乱了纲常了。
陆嘉兴和陆川也都明白大哥的意图,所以并没刻意强调什么,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把这茬给忽略掉。
陆修远大婚以前,陆二太太都没见过江未语,不过这丫头身上那股子机灵劲儿有点像云初微。
于是凭借这一点,江未语成功俘获了二婶母的欢心。
而那位妯娌林氏,性子恬淡,是典型的京城大家闺秀,说话很热情,给江未语的初次印象不错。
至于三位老爷,陆嘉平和陆嘉兴性子直率,说话少了世家老爷的拐弯抹角阴阳怪气,坦荡荡的,在寺庙待过二十年的陆川则满身的佛气,淡然宁静。
对于她,他们只有一个要求——陆修远喜欢就好。
反正府上的大小庶务都有二太太管着,柜上的事她又帮不上忙。
江未语嘴上乖巧地应着,心里却乐得不行,开玩笑,若不是为了摆脱包办婚姻想及时找个人成婚,陆修远能喜欢她?——这还是昨天晚上意乱情迷时陆修远自己说出来的,有多扫兴可想而知,不过江未语一点都不在乎——反正睡都睡了,就算给她一百双腿,她也跑不脱。
更何况,她就没想过要跑。
首富家的少奶奶啊,吃的穿的全是顶尖的,多少人做梦都梦不来的富贵日子,干嘛不过非要跑?傻的么?
江未语甚至还觉得,只要陆修远不跟她大吵大闹甩脸子,不动摇她正妻的地位,那他在外面找多少女人或者带多少回来都行,没问题。
敬茶这一环节很快就顺利圆满地完成,江未语也收到了长辈们给的福袋,鼓鼓囊囊的,目测里面都是些好东西。
等重新回陆修远旁边坐下的时候,对方饶有深意地看了看她。
江未语一下子警觉起来,小声问,“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早起的时候嬷嬷就是这么教的啊,虽然她这些年的确是疏于礼仪,可也不至于在敬茶这么件大事儿上出漏子吧?
陆修远淡淡道:“你早上该让人多扑点粉的。”
江未语一懵,随后反应过来,顿时无地自容,她脖子里的痕迹早上盖了好久没盖掉,无奈选了件圆领的袄子,站着的时候是看不出来的,难不成跪下敬茶露出来了?
“大概也就我一个人看到,你下次注意些就是了。”
江未语呵呵笑,“是啊大少爷,你往后能不能注意些少让你媳妇儿出丑呢?”
番外二014 怕不怕冷
茶敬了,该交代叮嘱的也都说了,陆二太太吩咐陆修远,“远哥儿,我跟你爹商量过了,既然是你新婚大喜,那么商会的事情就不必你操心了,休息个把月,带你媳妇儿去熟悉熟悉京城周遭,或者去哪儿玩玩也成。”
商户没有世家那么多规矩,再说陆修远也不用入宫上朝,既然商会的事有两位舅舅扛着,那他大可以做个甩手掌柜,正好前些日子为了准备大婚也累得够呛,歇歇。
“多谢婶娘。”陆修远含笑。
江未语恰到好处地做出含羞带怯的样子来,也跟着道了谢。
等出了房门才慢慢卸下伪装,脸上恢复一派沉静从容。
“想去哪?”陆修远与她并肩走着,随口问了一句。
江未语当然想去看运河上的风景,要知道从小到大都没出过远门,更没来过京城,虽然对京城的风土人情也很好奇,不过运河要排在首位。
只是这才大婚第二天,直接跟他开口到底合不合适呢?
江未语正想着,陆修远就出了声,“要是喜欢逛街的话,我让人陪你去。”
江未语挑眉,“婶娘不是让你陪我的吗?”
陆修远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你觉得有这种可能?”
江未语轻哼一声,之前还犹豫,现在么,根本没那必要再遮遮掩掩的了,直接说:“我想去看运河两岸的风景,听说比江南还美。”
“行。”陆修远想都没想就点头,“不过今天去不了,喜船上的装饰还没拆,你要实在想看,等回门的时候再看就是了。”
于是,江未语喜滋滋地等着。
其实像江未语这样远嫁的姑娘,很少会有三朝回门的,顶多是大年初二的时候回来一趟见见爹娘送送礼就算不错了,不过陆修远当初从江家提人的时候就许诺过,绝不让她受一点儿委屈的,更何况他有这条件让江未语回门,再加上江未语想走慢一点看运河,索性就挑水带洗白菜,顺道儿了。
回门礼准备得相当丰厚,若不是知道自家夫君富得流油,江未语险些就肉疼了,送这么多,以后喝西北风呢?
一大早,夫妻俩就乘着软轿到达渡口,随行护卫和家仆早就把该拿的东西送到了船上安置好。
江未语站在下面欣赏了半天,直到陆修远微冷的声音传来,“还不想走,打算在这儿看一辈子呢?”
江未语立时回过神来,根本不怪她好不,从来就没见过装饰这么奢华的私人船,所有用料无一不精,光是看着就给人一种磅礴大气的感觉。
轻轻咳了咳,江未语规规矩矩跟在他身后上了船。
陆修远随手指了一间房,“那就是你的房间。”说完,自己推门进了对面的房间。
江未语记起来了,陆修远那间房可不就是当初她被追杀时误打误撞闯进去躲避的那间么?
想想当初自己还是个到处躲避追杀的少女,转眼就成了陆家大少奶奶,实在让人感慨。
“早上起得早,少奶奶可要再睡会儿?”旁边的丫鬟问了一句。
江未语转过头,笑笑,“也好。”听说离开船还有一炷香的时辰,不如抓紧机会眯会儿,免得开船以后没精神看风景。
进门之前,江未语不经意瞟了一眼旁边的那间房,上了锁,还是两道,她不禁疑惑,“这间房是做什么用的?”
小丫鬟脸色有些古怪。
江未语心想自己八成是问到关于陆修远秘辛之类的东西了,正想转个话题,小丫鬟就道:“其实奴婢也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细想之下才记起来,似乎从几年前去南境回来以后,那间被国公夫人云初微住过的房间就被少爷锁了起来,谁也不能进去,就算是打扫,也是少爷亲自来,甚至于喜船去迎亲的时候这间房都没打开过。
江未语收回视线,淡淡笑道:“不知道就算了,咱们进房吧!”
昨夜虽然没和陆修远行房,不过因为她还没习惯两个人同床共枕的日子,所以有些失眠,睡得晚,早上又起得太早,就连吃早饭都没什么食欲,这会儿的确是有些困了。
江未语打个哈欠,轻轻靠在软榻上睡了过去。
对面房间。
陆修远负手立在窗前,眼眸深沉地望着外面翻起波浪的河水。
“主子。”隐卫长闪身进来,低眉敛目。
陆修远转身,“蓬莱岛那边有消息了吗?”
“回主子,有消息了,整体玉雕已经完成,现如今只差主子前去点睛了。”
此蓬莱岛并非传说中的那个仙岛,而是陆修远手底下人发现的一座孤岛,陆修远本人还没去看过,不过听他们描述起来的确美如仙境,索性命名蓬莱。
而他之所以找这么一座孤岛的原因,是打算给他母亲陆清绾做玉雕像,一旦雕像做成,他就马上让人去北燕刨了易卓明家的坟,把他娘的灵请回岛上。
原本他最想的是请回陆家,奈何易白这里行不通,怕刺激到易白,便只能找个没人的地儿。
而这件事也是一直瞒着易白进行的。
一年前送去的画纸到现在才完成,也算精雕细琢了,陆修远特地嘱咐过,雕刻大师只需要把眼睛以外的所有部位雕刻好,双眼自有他会去亲自操刀,因为除了他,谁雕刻出来的眼睛都不可能传神逼真。
他正愁找不到机会瞒住易白去蓬莱岛,这次大婚倒是给他行了个方便,刚好能借着带少奶奶出去玩直接去蓬莱岛把那玉雕给弄完。
听完汇报,陆修远心情愉悦了些,出了门去往对面,掏出钥匙打开两把锁。
由于不小心,其中一把锁掉在地上发出声响,把一向浅眠的江未语给惊醒,她急急忙忙起身推开门往外一瞧,看到陆修远就站在之前自己问的那道门外面,手中拿着两把已经开了的锁。
江未语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原来是你啊!”
陆修远淡淡道:“很快就要启程了,你不抓紧时间睡一会儿?”
江未语杏眸圆睁,“你怎么知道我在睡觉?”
陆修远没回答,一只脚迈了进去。
“哎!”江未语突然唤住他。
“有事?”
“我就是想问问,这间房里有什么?”
陆修远看她一眼,“自然是你不知道的东西。”
江未语回给他一个礼貌的微笑,废话,知道了她还能问?
不过说起来,似乎跟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瞬间没了兴致,江未语又疲惫地打了个呵欠,打算回去再补一觉。
陆修远也不再搭理她,兀自进了房门。
不错,这间房就是当初去南境的时候云初微住过的房间,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没换,一直保留着当年的样子,每次出行,他总会来这房里静坐,或许是生意上遇到问题心烦意乱的时候,又或许是遇到喜事儿心情愉悦的时候,不管是喜是忧,他都喜欢来这儿,每次一来,都能让他回归到最初的自己那个状态。
手指细细抚过桌上的梅瓶,是那一年云初微亲手弄的,里面的插花早就枯萎凋零,陆修远一直没舍得扔,让它保存着最开初的样子,一成不变。
临窗有一张摇椅,陆修远靠上去,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他做了个梦,梦到有个姓云的姑娘来碧玉妆找他,说想用护肤品的秘方入陆氏商会的干股,还告诉他茶油能取代以往的芝麻油,效果更好。他坐在二楼的轮椅上目送着她走远,最后的时候,姑娘回过头冲他笑,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的容颜——
江未语?!
陆修远惊醒过来,擦去一脑门子的汗,双眼一瞥,看到坐在一旁喝茶的江未语,再想去自己做的荒唐梦,顿时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江未语道:“原本呢,我是来请夫君你去吃饭的,不过看你睡得沉,便只能等一等了。”
陆修远揉揉额头,“不用了,我没胃口。”
见到江未语站起身要走,他想了想又改口,“不过,若是你亲自下厨,我倒可以试一试。”
江未语顿时苦着脸,“这可是我的回门日诶,大少爷再不待见自家媳妇儿,也不带这么折腾的吧?”
陆修远靠回去,一副“随你便”的表情。
江未语撇撇嘴,德行!
她出了门,直接去厨房。
里面的几位厨子以及做杂活的婆子们见到大少奶奶进来,全都站起身来见礼。
江未语随便点了两三个人给自己打下手,把自己要做的菜名说了下让他们准备。
那几人动作利索,很快就把食材给备好,反应都很平淡。
不怪他们会这样,实在是大少奶奶才嫁过去两三天的时间,大少爷自己就不知道开了多少回小灶了,放着大厨房顶厨做出来的不吃,非要把大少奶奶当厨娘使唤让她亲自下厨。
厨子们虽然没亲口尝过大少奶奶做的菜啥味儿,不过光是闻闻那味道就知道一定很香,否则大少爷这么挑剔的人,他哪吃得下去?
吃食是江未语亲自送来给陆修远的,他已经回了自己房间,之前待过的那间房又给上了两把锁。
江未语觉得奇怪,“我刚才进去看过,里面什么都没有,你干嘛锁得这么严实,害怕我偷你东西?”
陆修远淡定地喝了一口汤,“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江未语:“……那你早说啊,我该趁你睡着的时候多找找值钱宝贝在哪的。”
陆修远反应平淡,那间房他的确是不让旁人进去,但并不严重到成为禁地谁敢擅闯他就杀谁的程度,在他看来,所谓的禁地,那是心里有鬼的人才会拿来糊弄人的东西,他心慕云初微,并且是光明正大坦荡荡的心慕,并不怕江未语发现什么,知道什么。不让人进去,只是不想让人把那间房里属于她的气息破坏掉。
不过,江未语若是不问,他是不会主动说的,她要是问了,那他实话实说就是。云初微本来就是个十分优秀的女人,心慕她的男子并不止他一个,虽然他已婚,不过这阻止不了他对那个女子的欣赏。
陪陆修远吃完饭,江未语站在他房间的窗边往外看,发现他这边的风景更美。
“喜欢?”陆修远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
江未语吓了一跳,转头瞪他,“你就不会先吭一声?”
“这是我的房间。”陆修远提醒。
江未语暗道一句真小气,理了理袖子要走。
“对了,你怕不怕冷?”就在她快要出门的时候,陆修远突然问。
江未语想到自己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冷的毛病,咽了咽口水,点点头,“怕,怎么了?”
“没事了。”
江未语还以为他能来句暖心的,没成想白期待一场,回到房间不久,天色就暗了下来,外面除了有村落的地方偶尔能看到灯火,其他地方便是黑漆漆一片。
江未语关了窗准备睡觉。
其实这艘船以三天前的速度,早就到江府了,只是因为江未语要赏景,所以陆修远吩咐行得慢了些,这才导致夜里都到不了,照这速度,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达苏州靠岸。
如今初冬,虽然还没下雪,不过越接近江南,气候就越偏向湿冷,江未语裹紧了被子,船上不允许的缘故,房间里没有放火盆,更不存在北方的烧地龙。
即便是脚边放了汤婆子,江未语还是觉得冷,半夜的时候受了凉,鼻塞得难受,伺候了一天的丫鬟婆子们都已经睡了,江未语不好意思把人吵醒,撑着精神坐起来,轻轻推开门去往对面,敲响了陆修远的房门。
陆修远穿衣下床推门看到是她,似乎一点都不意外,神色间甚至还透着几分戏谑,“深更半夜的,你想做什么?”
江未语委屈巴巴,“我冷。”
到了现在她才明白他白天为什么问那个问题,想来是经常大冬天的在运河上跑,知道在冬天的船上过夜特别冷所以“好心”地关切了一句。
不过这“好心”真够无耻的,知道冷还不想法子帮她解决。
陆修远没拒绝,开门让她进去。
夜已深,没有热水供应,江未语喝不了热茶,只能捧着暖手炉坐在桌前瑟瑟发抖。
陆修远看她一眼,“不是冷么?来了还不睡觉,准备继续坐着抖一晚上?”
原本还在纠结的江未语一瞬间放弃了挣扎,因为实在是太冷了,他睡热的被窝,总比她那边暖和吧?
这么一想,她拢了拢衣服走过去一头钻进被子里,然后惊奇地发现这床真暖和,不过,就算被陆修远睡过,也不至于暖和成这样吧?
江未语想到了什么,一下坐直起来,看向正在脱衣服的他,“你这床上有什么?”
“你。”他道。
“我跟你说正经的!”江未语磨牙,既没有火盆,又没烧地龙,这床竟然如此舒服,敢说没有猫腻?
他慢条斯理地把脱下来的衣服挂好,这才转身掀开被子躺上来,淡淡地说:“这床的软垫下面是暖玉。”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那间房也给布置一下?”这差别也太大了好吗?
陆修远懒得跟她解释暖玉有多难得,这张床下的不是一整块,而是小块拼接起来的,直接扔俩字给她,“睡觉!”
白天提醒她,原本是想让她就在这边睡的,不过他觉得没那必要,她也不一定肯,若是真冷了,凭她那性子,哪可能傻乎乎地继续待在那间房里,必定会自己找过来,果然,前半夜就来敲门了。
江未语闭了嘴,再一次缩进被子里,这次不冷了。
其实在京城的时候不冷还有另一个原因,每天晚上都是跟他同床共枕两个人睡的,然后突然有一天一个人睡,不适应倒暂时谈不上,关键是冷啊!
而且陆修远身上特别暖和,他睡过的床,就跟太阳晒过似的。
江未语侧身睡,想起自己大晚上从那边折腾到这边,不禁失笑。
陆修远也是个浅眠的人,听到她那细微的动静,蹙蹙眉,“睡不着?”
“就快睡着了。”江未语心虚地道。
陆修远没再揪扯着不放,慢慢陷入了睡眠。
天亮的时候,江未语睁开眼睛,猛然发现自己竟然躺在陆修远怀里,脑袋枕着他的手臂,而对方还没醒,呼吸十分的均匀。
这怎么回事儿啊?
江未语满额黑线,明明昨天晚上两个人都是背对着侧身睡的,为什么一觉醒来,她在他怀里?
是她先主动还是他先主动的啊?
江未语脸很烫,她轻轻挪动身子,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退回去,哪曾想这一动,陆修远醒了。
------题外话------
解释一下,原本按照这个番外的大纲,回京以后是阿白cp出现的剧情,但是临时改成单元线,所以衣衣卡文了,混到现在,明天尽量早更吧!
番外二015 回门敲打
江未语在一瞬间闪过闭上眼睛继续装睡的念头。
只可惜,他什么都看到了。
慢条斯理地抽回手,想来是手臂被她压得麻木了,活动了好久才开始穿衣。
他要是责骂一通,江未语可能还好受些,越是没反应,气氛就越是尴尬,到底还是江未语先受不住,支支吾吾地道:“那个,昨天晚上……”
“什么?”他回过头来。
江未语忙改了话口,“我帮夫君更衣吧!”至于到底算作感谢还是补偿,其实她也分不清楚,毕竟昨天晚上谁占了便宜都还不一定呢!
“不必。”说话间,已经利索地穿戴好。
江未语捂了捂脸,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如此丢脸,她吸吸鼻子,已经不难受了,嗯,一定是床太暖和的缘故,所以不药而愈。拢了拢身上的锦袄,打算去自己房间梳洗一下。
“过来绾发。”陆修远说。
“啊?”江未语有点反应不过来,这是……在叫她?
低垂着脑袋,木讷地用眼睛丈量着步子走过去,江未语立在他身后,从镜台上拿过梳子轻轻给他梳理那乌黑顺滑的长发。
陆修远趁机靠在椅背上小憩,他昨天晚上没睡好,江未语似乎是在她自己房间的时候就受了凉,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睡梦中也一个劲地翻来覆去,很不安生,陆修远本来不想管她的,可是想想,自己长她十多岁,没必要跟个小丫头过不去,再说,这还是自己发妻,病了不管也太不像话,索性就把她抱进怀里,这还是大婚以来他第一回抱着她睡一晚上,手臂的酸麻就不说了,关键是忍得难受,他是个正常男人,搂个女人睡能没反应吗?可她都病成那样了,碰不得。
府医要留在京城,没办法跟来,隐卫中倒是有一位懂医术的,陆修远原本打算将她捂暖和些再让隐卫进来给她探脉,哪曾想一钻进他怀里她就彻底安静下来,大概过了半个多时辰的样子,她身上的忽冷忽热就都退下去了,一觉安睡到天明。
江未语从铜镜里不经意瞥见他有些乌青的双眼,“你昨天晚上没睡好吗?”
“嗯。”声音带着几分疲倦与懒散。
江未语心中讪讪,不敢问他到底咋回事儿,像个做错了事被抓现行的孩子,处处小心谨慎。
要说陆修远心思这么细腻的人真没发现她那点细微的尴尬?他只是懒得挑破罢了,大婚的时候不觉得,洞房花烛夜也不觉得,直到昨天晚上抱着瑟瑟发抖的她,那瘦弱的小身板儿才让他一下子后知后觉,自己原是长了她十来岁的。
绾好了发,江未语还没出门,丫鬟就端着洗漱用具进来,江未语只好又在他这儿“将就”一下。
过了这一茬,嬷嬷便送来了热乎乎的汤药,“少奶奶,这药得趁热喝。”
江未语瞄了一眼陆修远。
陆修远淡淡道:“在你醒之前,我让人给配了药,既然是回门,可不能病着回去,否则你爹还不定以为我怎么虐待你呢!”
江未语轻声咳了咳,虐待倒是没虐待,就是有点尴尬。
在下人们眼里,大少爷和少奶奶恩爱无俦,可事实上,他们俩谁也不稀罕谁的好不?
端过小碗,江未语眉头都不皱一下就把一碗苦涩的汤药喝得干干净净,倒是让陆修远刮目相看。
把碗递给嬷嬷,江未语看着陆修远道:“药喝完,我回房了。”
“嗯。”陆修远淡淡应。
“对了,这船大概什么时候能到苏州?”江未语又问了一句。
“明天。”
还要一天啊?
江未语无奈了,等嬷嬷出去才小声问,“那我晚上能不能还睡在你这儿?”
陆修远抬起眼帘。
江未语马上道:“若是不行,那当我没说。”
若不是因为怕冷,她才不稀罕过来呢,像早上那种情况,简直不要太尴尬,虽然两人比这更亲密的接触都做过了,不过被他搂着睡还是头一回,总感觉怪怪的。
“请便。”
江未语觉得怪,陆修远觉得更怪。
按说以他的性格,很多时候对着她该生气的,可就是生不出一丝丝的不悦来,嗯,一定是因为她太小了,自己不与她计较,是为君子做派。
得了允许,江未语竟然有些窃喜,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都被自己吓了一跳,魔怔了吧?
有了昨天的教训,江未语今天格外的乖觉,添了厚衣服,出去甲板上的时候披上斗篷,不忘抱着手炉。
外面虽然冷,不过这并不影响她赏景的兴致。
水路南下,从北到南的景致一一望过来,自然是比不上草长莺飞的三四月风光好,不过初冬的景也是别有意境的,江未语很喜欢。
陆修远让人给她配的是散热解表的药,哪怕昨天晚上就没事了,还是得防范着。
到晚上的时候,江未语才开始后悔主动提出在这边睡,根本就是羊入虎口好么,被他缠要了好几次之后,她全身酸疼得哪都动弹不得,虚弱无力地望着帐顶,恨恨道:“不是说好了要让我精精神神回娘家的吗?你也太过分了!”憋不住能理解,那你好歹少要几次啊!虐待,这绝对是虐待!她要收回之前他没虐待她的想法。
陆修远脸不红心不跳地道:“要精神就一起精神,没道理你精精神神回娘家,让我憋这么多天吧?”别的事可以君子,但这事儿,他是个正常男人,睡的又是自己发妻,何罪之有?以前没开过荤那另说,现在不一样,光是船上就好几天,到了江家起码也得两三天,算算要他憋这么些时日就脑仁疼,还不如趁早吃到嘴,只是,刚才似乎又像大婚之夜那样过了点?
“……我、我才十五岁!”骨朵开花的年纪,哪受得住他的血气方刚,若是时间再长一点,说不定直接就凋谢了。
江未语可委屈了。
陆修远望着她承欢过度娇软无力的样子道:“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江未语也是这么想的,她可不想到娘家丢人,闭上眼睛的时候见他似乎还很有精力的样子,她郁闷,又不是她出力,为什么精神的却是他?
为了让她休息够,陆修远吩咐船速再慢些,到苏州的时辰便一拖再拖,由早上的辰时拖到了午时。
江未语还没醒,丫鬟婆子们都不敢打扰少奶奶。
于是船虽然靠了岸,上面却没有人下来,陆修远在顶楼花房里浇花。
江未语是被码头上的喧闹声给吵醒的,坐起来挑开竹帘往外一看才知道已经到苏州,而且瞧这样子,船应该靠岸好久了。
她周身的余倦一下子全都惊没,急急忙忙把丫鬟嬷嬷唤进来,“什么时辰靠岸的?”
嬷嬷道:“回大少奶奶,一炷香之前靠岸的。”
“那你们为何不叫醒我?”江未语满心懊恼,睡成这猪样,陆修远得多嫌弃她?难怪连屋子里都不待了,也不知道跑哪去。
嬷嬷没说是大少爷吩咐不准打扰的,“既然是回娘家,少奶奶自然得休息好了才行,否则亲家老爷见了该心疼了。”
“沐浴更衣吧!”都已经捱到现在了,早下船晚下船似乎都没差,江未语反而不急了,让人伺候着捣鼓了一通才推门出去,打听清楚陆修远在顶楼花房,她提着裙摆走上去,花房的门没关,陆修远还在里面认真而专注地浇花。
江未语直接走进去,很不好意思地望着他,“那个……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陆修远转过身,“睡醒了?”
这话问得江未语越发不好意思了,心虚地点点头,“嗯。”
陆修远放下花洒,走到一旁用香膏反复把手洗净擦干才过来,“那走吧!”
江未语没从他脸上看到预期的嘲弄与嫌弃表情,有些意外,“你不怪我吗?”
“听你这意思,是想我打你一顿?”陆修远望过来,似笑非笑,“那等回京。”
江未语浑身一个激灵,“我可没那么说。”
夫妻生活归夫妻生活,她可没忘记自初见开始,他就不是什么好人,自己又不是他意中人,他哪有可能纵着她啊,打她一顿这种事,逼急了说不准真有可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回门礼早有家仆搬下去装好车,陆修远和江未语坐上软轿,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江府而去。
因为事先没让人打招呼,江永敬压根不知道闺女会从那么远的地方回门,所以乍一听下人说小姑奶奶回来的时候还反应了半天是哪个小姑奶奶。
魏氏激动不已,急急忙忙出去接人,客气地请了进来。
陆修远依礼先给岳父岳母请了安,又给二老奉了茶才坐下来。
新妇回门,岳家对于姑爷自然少不了一番敲打。
江未语把这摊子留给陆修远自个应付着,她则是站起身随魏氏去了内宅给堂姊妹以及婶婶们发喜糖。
江未语嫁得这样好,堂姊妹们无不羡慕,一上来就问京城如何如何,陆家如何如何,就连婶婶们也忍不住好奇憧憬,唯独魏氏没问,等众人说得歇了气儿才小声道:“语儿婆家那头待你好不好?这些日子可还待得习惯?”
江未语心中暖洋洋的,笑着道:“母亲尽管宽心,婆家待我那是没话说的,至于夫君,也从来没委屈着我。”
“这些话,可都是真的?”魏氏担心她为了宽娘家人的心光捡好的说而自个憋着一肚子气。
“自然是真的。”江未语点点头,“母亲知道我脾气,若是嫁得不好受了气儿,这回门来,脸上哪还能有好颜色,怕是早就哭着跟你诉苦了。”
魏氏的确是了解江未语,是个性子倔的姑娘,脑瓜子也聪明,从不肯吃半点亏,要真受了气,她怕是连门都不回了,哪还会想着来编故事给娘家人听?
“婆家待你好,那我和你爹就放心了。”魏氏满脸欣慰。
江未语面上笑着,一一回答堂姊妹们千奇百怪的问题,之后又掐着时辰去见老太太,老太太因为江永珍的事情消瘦了不少,背影都有些佝偻,以往的衣服穿在身上显得十分宽大空荡,松松垮垮,越发衬得她瘦得不成人样儿,一见到江未语,她就忍不住掉泪,让江未语去跟江永敬说说把江永珍接回来。
江永珍死在梁大爷手里这事儿,江未语知道,但她不能说,哽咽道:“祖母,姑母她好着呢,您就别担心了,等以后有机会了呀,我爹准能带她回来见您的。”
魏氏也劝,“老太太,儿孙自有儿孙福,哪能事事着您操心呢,您啊,以后就享享清福吧!”
因为不能解释江未语当年被赶出府的真正原因,所以老太太一直都以为魏氏是个不折不扣的蛇蝎,到现在了还不待见魏氏,才听她把话说完,一个巴掌就甩过来,闹得一屋子气氛僵硬。
江未语心疼继母,找个借口娘俩先回去了。
“母亲,这件事委屈你了。”看到魏氏因为自己受了这份罪,江未语心里头也不好过,说着就跪了下去,“还请母亲体谅,老姑奶奶的事儿绝对不能让祖母晓得,本来就那么大把年纪了,一旦晓得老姑奶奶在外头与人鬼混出个私生女儿来,最后还死在私生女的亲爹手里,老太太会受不住气出病来的,只能瞒一天是一天了。”
魏氏忙把她扶起来,“瞧你说的什么话,老太太不待见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些年我都受了过来,再多个几年也是一样的,其实我说那话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想让她宽心,只不过在老太太眼里,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罢了。”
“我知道的母亲。”江未语抹泪,“都怪我当初没争点气斗过老姑奶奶被她摆了一道送出府,要早知道她会把罪过都推到你头上来,当年我说什么也要站出来为你说清楚。”
“罢了罢了!”魏氏早就看淡了这些事,自己只是个外来媳,与小姑在一处,不管错的对的,婆母都不可能偏向自己而去打她亲生女儿的脸,更何况自己还不是大老爷的嫡妻,只是个继室而已,就更没有那么大的脸了,受点委屈倒没什么,只要大老爷知道她的苦处就好,其他的,她还真没奢求什么。
江永敬也是让人把陆修远安置好才听说的这件事,他着急忙慌地去了老太太处,魏氏和江未语早就离开了。
老太太问他是不是有事,江永敬张了半天嘴,最后叹口气,只说自己是去请安的,转而来到魏氏的院子温声安抚了她一番。
江未语也在,趁机道:“爹,母亲在老太太那儿受了不少冤枉气,这事儿是我们家亏欠了她,您往后可得对母亲好点补偿补偿她。”
江永敬忙点头称是,反倒是把魏氏给弄得脸红。
江未语愧疚道:“本来这种事合该摊开说清楚讲明白还母亲一个公道的,可是老太太那样子,实在是受不得多一点点的刺激了,就怕一知道真相给气出个好歹来,所以往后还请母亲多多担待着些,她要说了不中听的,你当没听见就是了,别往心里头放伤着自个。”
“语儿你就放心吧!”魏氏坦然一笑,“我要是连这点肚量都没有,早几年就该跟你爹闹翻天了,哪能窝气到现在呢?”
江未语笑了笑,又跟江永敬说了会话才告退。
回自己未出阁时住的院子之前,江未语特地去了陆修远那儿一趟,小声问,“我爹没跟你说什么吧?”
陆修远不答反问,“你是特地跑来关心我的?”
“当然不是。”江未语张口就否认,“我只是不想看到这么重要的日子里出了什么乱子让我头疼而已。”
陆修远没说话,他这位老岳父,关乎生意的事情可以对他点头哈腰恭敬有加,可一旦涉及女儿,马上就化身为猎豹,强势得让人想捶死他。之前在前厅,江未语和魏氏一走,江永敬就对他各种敲打,那意思不明摆着呢嘛,一旦女儿受了委屈,他们江家宁愿不要陆家那份殊荣也要把女儿接回来,大不了就和离。
陆修远当时冷笑着反问一句,“提督府以老姑奶奶性命威胁的时候,岳父大人可是一点都没犹豫就把她给交出去的,那时候您都担心连累整个江家,这会儿又不担心陆家会对江家下手了?”
江永敬黑着脸道:“你别指量着我好拿捏,其他事可以,唯独关乎我那宝贝女儿的事,我是半点不会做出让步来的,你小子要敢让她受委屈,老子就跟你拼了!”
听听,这都拼上命了,得是多不待见他家姑爷啊,也不担心威胁姑爷一时爽,过后姑爷拿他家闺女撒气。
陆修远收回心思,看向江未语,“明天一早就走吧!”
“这么快啊!”江未语有些舍不得,“就不能再多待两天吗?”
陆修远去蓬莱岛才是正经事,陪着江未语回门只是顺道,再说,他也懒得在江府跟他老岳父打嘴仗,早些离开没什么不好。
“带你去个地方。”陆修远道。
“什么地方?”
“自然是你没去过的地方。”
番外二016 修远吃醋
陆修远说到做到,第二天就走,江永敬拉都拉不住,又气又恼,“瞧瞧你这样子,哪像是带着我闺女回门来了,我们父女俩连句正正经经的话都还没说上呢,你就不能多待两天?”
陆修远微笑,“耽搁一天,陆家柜上亏损的钱岳父大人来补上?”
江永敬一噎,陆家一天进利多少,这是个不为人知的数,但光是想想都知道准是一笔巨额。
拿他自己来说,若是府上没特殊事,他也愿意常去铺子里转,调查竞争对手又上了什么新货,各分铺的盈利与地段和客流量的关系云云。
而他只是个地方富商,陆修远可是全国第一富,这么大个陆氏商会,作为继承人,陆修远要操心的事多了去了,仔细想想,人家说得也对,这来回都得费时间,若是再在岳家多耽搁几天,那损失可就惨重了——钱当然重要,没钱怎么养他宝贝闺女?
做了自我心理疏导以后,江永敬叹口气,目送着小两口离开。
其实陆修远只是急着去蓬莱岛,压根没想过什么钱不钱的问题,这么大个陆氏商会,若是他走开个把月就周转运营不开,那么不如卷卷铺盖趁早散伙关门大吉得了,还配当什么首富?
再一次乘上船,方向却不是京城,倒像是要出海,江未语吓了一跳,去找陆修远,“我们是不是走错道儿了?”
陆修远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不是说了带你去个地方。”
江未语往窗外看了看,“可是我怎么感觉你好像要出海?”
“就是出海。”
江未语哑然,虽然她从来没见过海,也很想去见见,可是听说一旦到了海上就什么都没有,除非回头靠岸,否则除了水还是水,想看见点新鲜花木都不能,这陆修远,到底为何要把她带去那么远的地方啊,该不会是真生气了想把她扔海里喂鱼吧?
这么一想,江未语马上就坐立难安起来,整个人都不得劲了。
陆修远见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秀眉微蹙的样子,清纯中带点娇俏,唇角不觉往上扬了扬。
江未语咬着唇角想了又想,最后心一横,直接挑破,“那什么,你要是在我爹那儿受了气想拿我发火可以,但是不兴杀人放火的,海上是远,可是谁说官府查不到了,我要是真死在海里,化成厉鬼我也要把尸体拖回来让官府发现,到时候我看你怎么跟我爹交代!”
陆修远被她说得愣了一下,好久才反应过来她以为自己是准备把她送到远一点的地方扔到海里喂鱼让官府查不到?
这女人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陆修远额角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江未语被他这表情吓得不轻,腾地站起身来就往自个房间跑,把门从里面锁死,哪怕是丫鬟来送汤药她也不开门。
陆修远这黑货,果然是想把她给偷偷解决掉。
可是船已经开了,江未语即便再有本事,她也没办法逃出去,总不能跳下去吧?
江未语推开窗,看着外面快速倒退的河岸以及让人头晕目眩的高度,思考着从这里跳下去还不死的可能性有多大。
最终的最终,她还是放弃了,就算跳下去不死,她最后也能被冻死,要知道这是初冬,江南气候又湿冷,河水更是冰寒刺骨,与其冒这个险,还不如想想其他法子。
午时,江未语终于肯推开门了,丫鬟嬷嬷把饭食送进来,江未语被自己“要死了”的事情打击得不轻,没什么食欲,随意扒拉两口就让人撤下去,她再一次敲响了陆修远的房门。
陆修远开门见到她,神色间一派寡淡,“有事?”
江未语回房以后就不肯出来的事他之前听说了,为此还特地嘱咐船上的隐卫们要特别注意,防止少奶奶跳河。
没想到她比自己想象中的惜命多了,竟然没想着跳河逃跑。
江未语当然惜命,否则当初就不会以“交易”的形式换得陆修远的庇护了,再说了,陆修远多讨厌啊,死在谁手里都好,就是不能死在他手里。
这么一想,能屈能伸的江未语抬起头来,十分甜脆地喊,“夫君。”顺便附送一个甜美的微笑。
听得陆修远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急忙伸手挡住门框,“有事就在外面说。”
“你累不累?”江未语微笑着问。
陆修远:“……”
“渴不渴?”
陆修远:“……”
“饿不饿,要不,妾身去给夫君下厨?”
“江未语,你脑子烧糊涂了?”陆修远好看的眉头拧起来。
江未语心中把他八辈儿祖宗都拉出来问候了一遍,“妾身只是觉得,自从咱们大婚以来,妾身都没好好关心关心过夫君,所以特地来跑一趟罢了。”
真以为她乐意给人伏低做小啊?还不是因为他小气吧啦的,不就是她爹多说了几句,至于把怨气转移到她身上来吗?海上杀人抛尸,这种招儿也能想得出来,这人真够阴暗变态的。
她这也是为了自保,不得不剔除傲骨拉下身段讨好他,希望能在他动手之前挽回那么一丝丝好印象从而改变他的杀心。
而在江未语走神的这片刻内,陆修远也大概想明白了她突然讨好他的意图,冷峻紧绷的脸突然柔缓下来,唇边一抹似笑非笑,邪气非常。
“进来。”他毫不犹豫地拽着她的胳膊将她往里拖,一点怜香惜玉的做派都没有。
江未语脸色大变,暗叫不好,“你干什么?”
陆修远指了指桌上,“红袖添香懂不懂?”
江未语看过去,他似乎在作画,房间里充斥着浓郁的墨香味。
陆修远的意思很明白了,要她研墨。
江未语揉着被他拽疼的手腕乖乖走到书案旁边,陆修远画的是个女子,虽着布衣荆钗,可越是这样,越能把那女子的花容月貌衬托出来。
好美的女子!
江未语心想,这就是陆修远心仪的姑娘了吧?
不管是容貌还是气韵,都很独特呢,尤其是那双眼睛,灵动传神,好似真嵌了人眼珠子一般,只是,画中女子虽然嘴角上扬,眉眼间却笼着淡淡的哀愁。
之所以哀,是因为没办法和陆修远在一起吧?
江未语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个插足者。
不过,以陆修远的本事,为什么没能把对方娶进门呢?
莫非对方是官宦千金不入商户,还是说,对方已经有了家室?
再看画上那女子,可不正是梳着妇人发髻么?
敢情陆修远还觊觎他人妇?
这个认知让江未语更加不安了,难怪当初二话不说就娶她,原来真的只是缺个少奶奶堵住长辈们的嘴而已。
也难怪……他会想杀就杀,简直没把她当人看。
一想到陆修远即将把自己扔进海里,江未语研墨的手就抖了一下,一大滴墨汁溅到了书案上,好在并没有弄到画纸。
江未语吓了一跳,急忙找来帕子擦干净。
陆修远搁下笔,目光平静地望着她,“之前还这样那样的乐意做,一进门就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
“没有,大概是昨夜没睡好。”江未语心慌得要命。
陆修远似乎笑了一下,“你们家的床也冷?”
江未语想起那天晚上自己主动跑到他房间睡的事,脸色有些尴尬。
“还是说,没跟我睡一张床,不习惯了?”
江未语瞪着他,“胡说!”那是她十岁以前住的院子睡的床,怎么可能不习惯?……不过话说回来,昨天晚上好像还真失眠了。
陆修远重新拿起笔继续画。
江未语也继续研墨,时不时地往画纸上瞄一眼。
不得不说,陆修远虽然是个商人,一手画功却能让人惊掉眼球,着色技巧以及其他先不论,光是画上人那双眼睛,给江未语的第一反应就是画中人活过来了,而整幅画最让人惊艳的也就是这双眼睛,一旦没了,其他地方将黯淡无光。
陆修远知道她在偷看,把最后的颜色填完以后轻轻挪往一旁晾着,取来画纸继续画。
从白描轮廓来看,还是同一个人,只是姿势以及着装和背景换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内,陆修远一直在画同一个人,只是没急着填色,大概有十多幅,全都没画眼睛,看这样子,他只会给第一幅画填色了,后面的应该重点都在眼睛上。
与之前的一样,没画眼睛的时候只能说好看,一旦画了眼睛,就堪称传神了。
江未语心道陆修远这家伙觊觎他人妇也就罢了,这莫不是疯症了吧,画一幅不够,还一次性画这么多,这是有多疯狂迷恋那个女子的眼睛啊?
这让她想起以前在外庄上听说过有的人天生有某些让人无法理解又丧心病狂的特殊嗜好,简称怪癖。
江未语觉得陆修远的特殊嗜好一定是收集眼睛,否则怎么会有人能把眼睛画得这样好看呢?他一定专程研究过。
这么一想,她遍体生凉,陆修远带她去海上,该不会在杀她之前先把眼睛给剜了吧?
原本淡定研墨的人再一次站不住脚了,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小娇妻心里已经被定位成变态杀人狂的陆修远蹙眉望过来,“船上有这么冷?”
“是……是啊!”江未语干笑两声,“我想回房添点衣裳。”
陆修远目光在她身上梭巡一圈,明明就穿得很厚实,哪有这么冷,这还抖上了?
“去吧!”
江未语如蒙大赦,推门出去直奔自己房间。
丫鬟们都被她急三火四的样子吓了一跳,“少奶奶,怎么了?”
江未语深吸一口气安静下来,坐下以后问她们,“对了,在我嫁过来之前,少爷没议过亲吗?”
几个陆家这边的丫鬟面面相觑,脸色都有很明显的变化。——少爷当然是议过亲的,而且还不止一回,可都没成,最后还让外头传出了“克妻”的传言来,这件事,二太太叮嘱过她们,千万不能在少奶奶跟前提及的,否则误会就不好了,谁也不曾料到少奶奶会突然问出来,于是她们自然只能缩着脖子装鹌鹑,齐齐摇头,“没有。”
“那么,少爷在娶我之前有没有心仪的姑娘?”江未语又问。
“没有。”还是整齐划一的回答。
越是这样,江未语就越觉得有猫腻,因为早就把陆修远归入变态杀人狂之列,所以对于小丫鬟们那闪闪躲躲的眼神,便自动理解为惶恐和害怕——害怕抖落真相被灭口。
为了进行最后的确认,江未语缓了好久终于问,“少爷可有什么特别的嗜好?”
几个小丫鬟快哭了,少奶奶这是要干什么呀,为什么去了少爷那儿一趟回来就各种问题问个不停,还全都是她们不能实话实说的那种。
少爷的特殊嗜好……以前少爷只能坐轮椅的时候,有几个小丫鬟看见他经常大晚上的一个人在院子里烧纸钱,而算算日子也不是大太太的忌辰,没有人知道他烧给谁,不过,但凡是看见过他烧纸钱又多了嘴说出来的小丫鬟,隔几天就莫名其妙死了。
这大概是陆家属于“老人”的那一批丫鬟和嬷嬷最为惧怕陆修远的一点。
看见可以,但是看见了敢多一句嘴,就必死无疑。
后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再也没人看到大少爷烧纸钱了,而且近几年来,大少爷身上那种沉郁阴冷的气息淡去不少,越发的平易近人了,所以烧纸钱的事也逐渐淡出了下人们的记忆,今天若非少奶奶提及,她们谁都想不起来,可现如今想起来,又是一身的冷汗,那件事她们几个都知道,然而彼此之间又互相不知情,所以全都选择隐瞒,谁敢说啊,一旦泄露半个字,说不准连明天都活不到。
更何况少奶奶刚过门,只要她们口风严实咬死了说不知道,料她也找不到地儿去查出来。
“没有吗?”江未语不是没发现小丫鬟们那极力控制的惶恐与颤抖,只是她想不通,陆修远到底是干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啊,竟然把这些个水灵灵的小丫鬟们吓得花容失色。
“没有!”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道。
“那算了。”反正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把小丫鬟们遣出去以后,江未语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以及被薄雾笼罩着的河面,有些出神。
夜幕来临的时候,外面又开始吹寒风,江未语关上窗,坐在房间里喝暖身汤,自己的陪嫁嬷嬷虽然比不上死去的孙嬷嬷亲,不过相较于陆家那边的丫鬟,也算是亲人了。
“嬷嬷,你觉得少爷可不可怕?”江未语背对着陪嫁的耿嬷嬷,随口问了一句。
耿嬷嬷道:“大小姐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江未语抿了抿唇,把心中的担忧说出来,“我总感觉他要对我下手,而且会用十分残忍的法子,虽然我不愿苟活,可我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还这么惨啊!——啊,夫君什么时候过来的,这么晚还不歇着,作了一天的画,累了吧,要不,妾身给你捏捏肩捶捶腿?”
不过是转个身,哪曾想就看到不知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站到她背后的陆修远,她吓了个半死。
江未语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不过不管听到了什么,她现在不能硬着来就是了,否则一个弄不好,他还真有可能现在就把她从窗口扔出去。
陆修远理所当然地坐下去,淡淡两个字,“来捏。”
江未语走过去,规规矩矩地给他捏肩捶背,好在她大婚之前学过一点,手法不错,否则这会儿可得打脸了。
陆修远自从坐下以后就一言不发,屋内的气氛安静到诡异。
江未语手都酸了,对方还是没吭声,她悄悄打个哈欠,“天色这么晚了,夫君还不打算回房歇着?”
陆修远回过头来望着她,“你在怕什么?”
江未语眼神闪躲,“我哪里怕了?”
“刚才还满口担忧呢,这会儿又不怕我弄死你了?”陆修远淡笑。
江未语道:“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少奶奶,要真死在你手里,你陆修远的名声还想不想要了?”
陆修远淡定地道:“以前也不是没有女人死在我手里过。”更何况还是北燕威望那么高的太后娘娘。
江未语脖子一缩,果然她猜对了,这厮就是个变态杀人狂。
“所以你要想活命,就给我乖乖的。”横竖都已经被她给误会了,他倒不介意她一直误会下去。
江未语憋了半天,问:“怎样才算乖?”
身子都已经交出去了,而且哪次他想要的时候她反抗过了啊,至于其他事,她更没有忤逆过他,这还不叫乖吗?
想也是,在这种阴晴不定的人面前,任何事情都能成为他“不顺心”的理由眨眼间将你置于死地。
江未语心慌慌。
陆修远道:“我会带你去岛上,到时候不管看到了什么,你都不能多嘴问,否则就得惹我不高兴了。”
他这话,让江未语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了白骨成堆的毁尸场画面,一瞬间让人毛骨悚然。
“好,好的,我不问就是了。”颤抖着嘴皮回答。
经此一事,蓬莱岛在江未语心目中直接成了人间炼狱,当天夜里就做噩梦惊醒过来,把守夜的嬷嬷吓得够呛。
江未语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大喘气,额角全是冷汗,她今天晚上没跟陆修远睡一间房,睡前特地做了不少的保暖措施,想着应该能一觉到天明的,哪曾想会在半夜惊醒。
耿嬷嬷现去水房烧了热水来给她喝。
“大小姐,是不是做噩梦了?”见她汗津津的样子,耿嬷嬷心疼地问。
江未语点点头,“是做了个不好的梦。”
梦到陆修远变成一条毒蛇缠在她脖子上,蛇信子“嘶嘶”往她脸上戳。
不想还好,一想,梦里的害怕都转为了现实,瑟瑟发起抖来。
“大小姐快躺下。”耿嬷嬷接过被她喝空的茶盏,忙道:“夜里这个时候最容易受凉,你可不能久坐,快些躺下,奴婢给你盖好被子,要说什么,你躺着说就是了,奴婢就在这儿陪着你。”
江未语听话地躺下去,耿嬷嬷刚给她盖好被子,外面就传来了敲门声。
深更半夜的,谁会来敲门?
江未语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耿嬷嬷忙去开门,看清楚外头站着的人,惊了一下,“姑爷,您怎么来了?”
陆修远直接进门,冷漠地对着耿嬷嬷道了一句“出去”就径直往里间走。
江未语早就听到陆修远的声音了,她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挪到床角,警惕地望着他。
这副模样,让陆修远没忍住笑了一下。
江未语微恼,“你笑什么?”
“跟我走。”他命令。
“大晚上的我不出去。”江未语裹紧被子,外面冷得要死,出去冻着了,谁能对她负责啊,敢情怕冷的不是他,他就能这么残忍地虐待她?
“没让你出去。”
“那你干嘛?”
陆修远顿了一下,一双眸子黑沉沉的,“我娶你,不就是让你来暖床的?”
江未语犹豫了一下,“现……现在吗?”
都大半夜了,他竟然还没把床给睡热乎?
还是说,他又兽欲大发了?这大晚上的,真够能折腾的啊!
可是为了保命,不得不从。
江未语掀开被子,窸窸窣窣地穿衣。
陆修远是个睡眠质量很差的人,从三岁那年母亲被黑衣人带走以后,他就很少有睡好的时候,就算是找到了阿白,“失眠”也早已成了他二十多年来的习惯,晚上难入睡,好不容易睡着了,稍微有点响动就能吵醒他,但是他惊奇地发现跟江未语睡的时候,这个女人身上就好像有什么能催眠的东西一样,让他一觉睡到天明中途不醒。
从大婚之夜到回门之前,两个人都是睡一张床的,结果昨天晚上到江家不得不分开睡,他就怎么都睡不着了,几乎是一夜没合眼,今天晚上也一样,那张床分明很暖和,可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尽管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也不行,思来想去,他只好过来找她,没想到她房间竟然还亮着灯,想到她很有可能和自己一样因为少了个“床伴”而失眠,心里竟然涌动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
“别穿了。”陆修远阻止了她的动作,自己脱了外袍鞋袜上床。
江未语呆呆坐在里面看着他,放着那么暖和的大床不睡跑过来跟她挤,什么毛病?
陆修远招手:“过来。”
“啊?”困得要死,谁有兴致做那种事啊,更何况前半夜她还梦见他变成毒蛇缠在她脖子上想咬她来着,没想到梦成真,后半夜还真来了,至于是毒蛇还是禽兽,她能说这厮两者都是吗?
陆修远二话不说将她搂过来钻进被子里。
介于之前那个噩梦,江未语心有余悸不敢反抗,于是乖巧地窝在他怀里,然后发现,这人身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暖嘛,那他干嘛睡不着,有钱人的通病?
“别动。”陆修远压抑着声音警告:“一会儿惹出火来,你今晚都别想睡了。”
江未语暗暗撇嘴,想睡来着,就是不知道手往哪儿放,总不能也像他搂着她一样伸过去抱着他吧?
“睡不着?”陆修远睁开眼睛,侧眸看她。
江未语点点头,谁料得准他半夜突然过来啊,又莫名其妙要抱着她睡觉,睡意都被他给吓没了。
“你以前睡觉不是都不抱我的吗?”江未语低声道。
这种近到能听清楚他心跳声的距离,哪是能让人安静下来睡觉的。
陆修远微笑,“少奶奶,本少爷抱着你睡觉还犯罪了?”
犯罪是没犯罪,可是别扭啊!
心里装着别的女人,晚上来搂着她睡,他也不嫌膈应。
江未语吸吸鼻子,“我不习惯。”
“是么?”陆修远若有所思地盯她一眼,不习惯?那天晚上是谁主动过去的,一钻进他怀里就睡成猪。“要不要我教你怎么习惯?”
“不……不用了。”江未语讪笑,“我慢慢来,慢慢来。”
说完,乖觉地安静下来,闭上眼睛,没多会儿就睡了过去。
陆修远也一样,在自己房里的时候睡不着,来她这边很快就入睡,虽然的确是比在他房里冷,不过抱着她的话,也还好。
江未语醒来的时候,再一次见到了陆修远的盛世睡颜,他安静起来,有一种画卷般的静谧感,看得她心跳狂乱。
当然,仅仅限于对他这身皮囊的欣赏,至于人品以及其他?呵呵,不敢恭维。
江未语绕过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梳洗穿戴好出去甲板上透透气,运河上的雾已经散开,今天难得的出了点太阳,不过冬日的太阳谈不上暖和,尤其是南方,就算四下阳光普照,一旦有风,那就跟刮骨剔肉似的,冷疼。
听下人们说,照这速度,明天早上就开始入海了,于是在某个渡口,船靠了岸,家仆们都上去准备足够的新鲜食材,江未语看到数量很多,便开口问,“咱们要去的地方很远吗?”
其中一人道:“小的不知,只是少爷吩咐了至少准备半个月的食材,小的们只能照办。”
半个月啊,这究竟是要去哪里呢?陆修远这杀人抛尸的地点选得可真够远的。
在甲板上吹了会冷风,江未语就回房了,陆修远已经起身,正巧丫鬟送来早饭,她便陪着他吃。
从回门到现在,只是中途在江府歇了一天脚,其余时间全都是在船上过的,江未语觉得烦闷,趁着船靠了岸,她小声开口道:“我能不能下去看看?”
“看什么?”
“唔……在船上待了这么多天,下去透透气。”
“我赶时间。”他语气冷淡,跟昨天晚上抱她睡觉的“热情”一点不搭边。
“就一会儿好不好?”
陆修远想起她昨天对着嬷嬷的碎碎念,暗道这丫头八成是害怕他真对她动手所以要逃。“我陪你去。”
江未语有些意外,不过也没拒绝,反正她对这儿人生地不熟,有陆修远陪着,她就不能走丢。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船朝着岸上走去。
这里是个县城,今天十分热闹,人流拥挤。
为了避免引起关注,陆修远并没有带随从,就那么跟在这丫头身后,看她对集市上的小玩意儿那股子好奇劲,心中竟然升腾起一丝满足感来。
陆修远随即否认了自己的想法,他爱的人是云初微,怎么可能对江未语有别样心思?他们是夫妻不假,却是交易来的婚姻,他心里有人,当然,倘若她心里也有人,只要她不做出损及陆家名誉的事,他也是不会过问的。
江未语顺手从旁边的摊子上拿起一串贝壳来,上面还缀饰着漂亮的流苏和颜色相宜的细线。
在这里看到,江未语很意外,“我之前见着表少爷的房檐下挂着好几串,他似乎很喜欢贝壳呢!”
想起那个人,江未语怔然了一瞬,当初小镇初遇的时候,因为目标是陆修远,所以自动忽略了他旁边的那名男子,等嫁入了陆家与易白有过简单的接触,江未语才发现易白虽然看似高远清冷,但实际上比陆修远更好相处,起码品性要比陆修远高出几个倍。
关键是,公爹的亲姐姐是商户女吧,竟然生了那样一个超凡脱俗遗世独立的人,就好像原本该位于云端的谪仙,却落入了凡尘,江未语觉得他在陆家待着有那么一丝丝的违和感,可是呢,每天都能见到这样赏心悦目的人,又何尝不是一种享受?
陆修远见她发呆,伸手敲了敲她的脑袋,“你怎么知道阿白房檐下挂着贝壳?”
“我亲眼看到的。”江未语红着脸道:“我刚去陆府的时候不熟悉路,有天误打误撞进了表少爷的院子,然后就……”
然后就看到了房檐下那道修长惊艳的身影,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些贝壳,贝壳摇晃碰撞出清脆的声音,很好听。
原本比这更好听的声音江未语都听过,可是那人配上那景,就让她觉得独一无二,无以伦比。
只是,欣赏归欣赏,其他的心思,她可半点没有,对着那样气质高华的人生出别样心思,简直就是一种亵渎。
陆修远的目光落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眸光微微的暗了一下,刚才才想着就算她心里有人,他也不会在意,可是昨天晚上还窝在他怀里安睡的人一觉醒来想着别的男人想到脸红,怎么突然感觉很不是滋味呢?
不不,关注点错了,应该是他不允许有夫之妇这样亵渎阿白,嗯对,就是这样。
见江未语要买贝壳,而且一下子拿了好几串,陆修远突然开口道:“一点都不好看,不明白你什么眼光。”
江未语纳闷,“不会啊,我看表少爷挂着的就很好看。”
“阿白买的是上乘货,可不是地边摊能比得上的。”他说完,直接拽着她的手腕离开。
“喂喂喂!”江未语急了,“我买不起表少爷的那种,买仿品总成了吧?”
“陆家少奶奶来地摊上买仿品,你别丢我的脸。”
“那你买给我。”江未语是真的很想要那种串起来的贝壳,好看到不行。
“不买。”
“为什么?”
陆修远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我不准你跟阿白买同样的东西。”
“那你买个样式不一样的不就成了?”她刚刚还看见呢,有好几种款式,每一种她都想要买回去挂在自己房间的窗边。
“不买。”态度还是一样的强硬。
江未语相当的委屈,“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想要买点儿东西你都不准,这不是欺负人吗?”
陆修远平心静气地道:“除了贝壳,其他的你想买什么都行。”
江未语仔细地想了想,“那好,我不要贝壳了,我要那种串起来的彩色小葫芦。”
陆修远:“……”这难道不是一样的性质?难道不是因为阿白的贝壳所以“爱屋及乌”爱极了这种串起来的小玩意儿?
“怎么,你又不乐意啊?”江未语为自己辩驳,“小葫芦又不是贝壳,没哪里跟表少爷的贝壳一样啊,这总能给我买了吧?”
“还不都是串起来的。”陆修远自己都没察觉这句话里面掺着多少酸味儿。
江未语暗暗翻白眼,就因为表少爷买了串起来的贝壳,所以她以后就连带串的都不能买了是吧?有这么不讲理的吗?
江未语看了一眼周围涌动的人群,眼珠子一转,轻轻摇晃着他的胳膊,撒娇,“夫君,我就想要彩色小葫芦嘛,我不管,你给我买你给我买……”
小媳妇儿撒娇那惹人疼的可爱模样顷刻间引来周围人的目光。
况且又是俊男美女组合的一对璧人,关注度自然又上升了几个层面。
陆修远黑着脸,最后不得不陪她折回去,一连买了八串彩色小葫芦,江未语的爪子还想伸向贝壳,被陆修远啪一声给摁回去,瞪她一眼。
江未语吐了吐舌,如获珍宝似的小心拿着彩色葫芦,这下别的东西她也不看了,就想着早些回船上把这玩意儿挂起来,只是可惜了,不是贝壳,没办法像贝壳一样碰撞出好听的清脆声音来。
陆修远观人入微,一眼看穿她,“没买到贝壳,很遗憾?”
江未语抿唇,满脸憋屈,“你不是想杀我吗,买贝壳是我最后的遗愿了你都不满足我,简直没人性啊!”
陆修远暗笑,伸手把小葫芦接过去自己拿着,“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那我可以把葫芦拿回去换贝壳!”
见她双眼亮晶晶的样子,陆修远突然心软了那么一下,不过马上反应过来,摇头,“想都别想。”
“夫君。”江未语不想在这地方留下遗憾,毕竟只会来一次,以后还有没有机会都不一定,“你说个条件,只要能让我买贝壳,让我做什么都行。”反正都要死了,还怕他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来?
“不买。”陆修远似乎是铁了心,沉默了一下,“你要是真喜欢,等到了岛上,我亲自给你串。”
江未语心道你串的能有人家工艺师傅做出来的好看?但还是勉强微笑着,“好呀好呀!”心里别提多遗憾了。
两人回到船上以后,江未语就迫不及待踩在桌子上把彩色葫芦给挂起来,然后学着易白的样子轻轻往上面点了点,葫芦倒是摇晃了,就是声音没那么好听。
陆修远倚在门边,嘴里不耐的催促,“你好了没?”
江未语顺嘴道:“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陆修远没走,见她一颗心都扑到葫芦上去了,脸色有些发黑,“少奶奶,陪本少爷吃饭是你的职责。”
江未语从桌上跳下来,拍了拍手,看他那架势,愕然了片刻,“去你那边吃吗?”
“你说呢?”陆修远恨恨看了那些葫芦一眼,晚上最好是被风全吹跑了,省得他费劲。
江未语“哦”一声,跟着他往外走。
番外二017 感情升温
吃完饭,江未语表示自己要回房,小葫芦还没挂稳,万一晚上风大吹跑了岂不白瞎她一番工夫,压根没想到陆修远早就把那几串碍眼的葫芦给记恨上了,又怎么会让她得逞,用作画的借口将她留了下来。
江未语心里头着急啊,可是对上某人紧绷的脸,到了嘴边的话愣是给憋回去,一句也不敢说。
不用看也知道,陆修远又在画之前画过的那个女子了,江未语很是郁闷,这得是多偏执的感情啊,人家都嫁了还这么死缠着不放。
实在看不下去,江未语道:“画上的女子……”
“怎么?”陆修远看着她。
江未语硬着头皮问:“她还在人世吗?”
否则这俩人要是真心相爱,凭陆修远的脑子,怎么都有办法去见她的吧,又何苦在这儿单相思。
“不在了。”陆修远简单回答三个字,倒是让江未语愣了一愣。
原来已经不在了啊,江未语突然有些同情陆修远。
阴阳相隔对于活着的人来说,那就是“黄花白酒纸成山,生时如梦死如醉”,那种见不着得不到抓不牢的无力感,能把一个人的精气神全部耗光。
“那……那你节哀。”也只能如此安慰他了,毕竟同情归同情,她也不认识画中女子,多余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而且劝人这种事吧,江未语还真不擅长。
陆修远让她挨着自己坐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乖,以后别再问了。”
江未语能理解逝者被提及时生者的难受,只是,他这么拍她,为什么让她想起自己在外庄上养的那只小白狗呢?她也经常这样轻轻拍它脑袋……
得了陆修远的“好心忠告”,江未语果然乖乖闭嘴,之后不管他再怎么画,她都不再过问,只是默默地为他研墨调色。
关于调色,还是陆修远教她的,哪几种颜料搭配出来颜色会比原色更漂亮,江未语以前连听都没听说过,没想到陆修远一个商人竟然懂得这么多的东西,可见这人在外“冰壶玉衡”的名声并非浪得虚名,人家有底子撑得起这份气质。
而其实,陆修远以前也只懂得简单的调色,至于更深层次的,那都是从云初微手里学过来的,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云初微这两年才开始往外“露才”,很多细微末枝的东西,本是最容易让人忽略的,她却偏偏能从这针眼大的缝里钻过去,另辟蹊径,带给人一种“哦,原来这种法子如此简单,我以前怎么没想到”的顿悟感。
所以说,那是个奇女子,一个,他连握紧的机会都没有就错过的奇女子。
陆修远房里的香薰有凝神静气的功效,然而对于江未语来说,那就是催眠药,本来认真研墨的人,不知不觉盹了起来,脑袋也慢慢靠到了他的肩膀上。
陆修远偏过头,见她似乎困极了,索性也没叫醒她,直接打横将她抱到床上去。
沾了垫子底下暖玉的热乎劲,江未语睡得越发沉。
陆修远坐在榻前凝目望着她,神色有些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入夜的时候,耿嬷嬷来敲门问江未语还回不回去的,陆修远说不回去,就在这儿睡,让她也别在江未语房里守着了,该干嘛干嘛去。
耿嬷嬷自然不敢多言,应了声是就规矩地退下。
因为接近海的缘故,运河上的风越来越大,刮得江未语窗外挂着的串葫芦乒乓作响,本来就拴得不紧实,哪承得住这么大的风,一串接一串地被吹到了运河里。
陆修远过去看的时候,只剩最后一串了,他皱皱眉,将小葫芦取下来放进自己房间的匣子里。
江未语第二天醒来的头一件事就是回房看葫芦,结果嬷嬷告诉她,昨天晚上风很大,葫芦全吹飞了,她一下子颓丧着脸,“怎么会这样呢?”
看看外面,已经过了运河驶入浅海区域,她连葫芦是什么时候被吹飞的都不知道,又哪里去找得到?
江未语满心懊恼,她昨天不该一时大意睡过头的,结果好了,葫芦全都没了,白瞎了她一番心血,还是跟陆修远求了好久才求来的。
再回到陆修远房间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好了,他似乎是在等她。
见到她闷闷不乐,他挑了下眉,“怎么了?”
“我的葫芦全都没了。”江未语秀眉微蹙,好赖也是她的一份念想,就这么给吹飞,想想都不甘心啊!
“没了便没了,哭丧着脸做什么?”陆修远拍了拍身旁的凳子,示意她过去坐。
江未语默默叹口气,走过去坐下开始吃饭。
吃一口看向窗外,吃一口又看向窗外。
陆修远眉毛跳了跳,“怎么,你还想下去捡?”
“要是捡得到,我肯定下去。”问题是这船速度越来越快,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不知道行了多少水路,那葫芦能跟着飘来就见鬼了。
“葫芦有什么好看的,丑死了。”陆修远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饭菜,略带嫌弃地道。
“可那是你给我买的啊!”江未语脱口而出,过后想想又觉得这话不对劲,马上转口,“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我那么辛苦才从你手中求来的东西,都还没好好欣赏过就全没了,这光是想想就很不是滋味儿。”
陆修远看她片刻,“你很喜欢串起来的东西?”
她能说自己喜欢的是贝壳吗?自从那次在陆府看到了表少爷院子里的贝壳串,那种清脆空灵的声音就一直盘旋在她脑袋里挥之不去,想亲自买来试一试罢了。
陆修远见她走神,八成又是想起阿白来了,他眼眸缩了一下,敲敲桌子,“吃饭就吃饭,胡思乱想什么?”
江未语脸红了一下,垂下脑袋继续吃饭。
吃完饭,陆修远让人送来了三寸大小方正的纸,花花绿绿的。
江未语一时好奇,“这些是做什么的?”
“你听说过千纸鹤吗?”陆修远问。
江未语摇摇头,“没听说过。”更没见识过。
陆修远若有所思,随后就释然开来,千纸鹤是云初微弄出来的小玩意儿,起初只因为她喜欢,一串一串地挂在临窗的地方,后来叠千纸鹤的技巧被她身边的小丫鬟们传了出来,渐渐的为人所熟知,现如今的京城,几乎是老少妇孺都会叠千纸鹤,京城人流混杂,想必不可能还没传到江南,唯一的解释就是江未语在外庄待的时间太久,一回来就遇到“鸠占鹊巢”的糟心事儿,正经大小姐的日子都没过上几天,那时候的她成天东躲西藏逃避追杀,连晚上睡觉的地儿都找不到,哪还有可能去关心千纸鹤这种填不饱肚子的东西。
说起来,这丫头也算是命途多舛了。
他熟练地叠了一个出来放在桌上。
江未语惊讶地张大眼睛,小心翼翼拿起来捧在手心里,“哇,原来你还会做这个?”
这男人,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怎么样?”陆修远问。
江未语想了想,“好看是好看,可是这能做什么呢?”
“你不是喜欢串起来的东西吗?多叠一点,自己串起来不就行了。”
江未语眼神亮了亮,“诶,这倒是个好法子,那你快教我!”
“真想学?”陆修远在犹豫要不要教。
“嗯嗯。”江未语点头如捣蒜,“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一个人叠多没劲,算我一个吧!”
陆修远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把叠千纸鹤的方法教给了她。
看到她因为成功叠出第一个千纸鹤而兴奋的小脸,他眼底不由自主就柔和了下来,一只手也不受控制地去摸摸她的脑袋。
江未语皱眉拍开他的手,“我又不是小狗,以后不准这么摸我脑袋。”
对于自己这个毫无意识地动作,陆修远是很惊讶甚至很震撼的,他最近好像有些不对劲,前天晚上因为失眠主动过去找她搂着她睡可以理解,但刚才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小狗,是小孩。”这话对着她说,也是在宽慰自己。
按照他们俩的年龄差,若是换在成婚早一点的世家子身上,她的年龄快赶上他女儿了,而事实上就算不以“父女”来衡量,凭他的年龄,她完全可以叫声“叔”。
所以在他眼里,她就是个小孩。
那么,长者对小孩的“疼爱”不算过分吧?
这么一想,他又往她脑袋上摸了一把。
江未语炸了,“陆、修、远!”
从小镇初遇到现在,似乎是头一回看到她脸黑成这个样子,他没忍住,低笑出声,纠正,“叫夫君。”
江未语哼了哼,没搭理他,继续埋头叠千纸鹤。
等叠了几百只串起来挂在房间的时候,终于把她痛失葫芦的遗憾给补回来了,乐得开花似的。
而海上航行的日子也一天天过去,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蓬莱岛。
听到耿嬷嬷说到了的时候,江未语才突然想起来陆修远为什么带她上这儿——还真想凌虐她抠了她的眼珠子啊?
于是她一个早上都窝在自己房间里不敢出去。
陆修远很是无奈,房门敲了又敲,江未语就是不肯开。
“你要再不出来,我让人踹门了。”
江未语抱着双膝坐在榻上,不出,就是不出,谁让他变态来着。
“或者,你不出来也行,我直接把外面锁了,正好全你的意。”
江未语完全相信他会说到做到,马上站起身把门打开,对上对方的双眼时,双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你、你先说,带我来这儿干嘛?”
陆修远沉吟,“不是说好了不问?”语气里透着几分不悦,他似乎真的很讨厌旁人提及岛上的任何事。
“那我总得先弄清楚自己是不是下去送死的吧?”江未语说不出的憋屈,之前在船上没法逃,现在到了岛上,她同样没地儿逃——谁知道他会不会在岛上设了传说中的机关等着她啊?
机关是有的,不过那是为了保护岛中心的玉雕像,不到外敌入侵的万不得已地步,防御机关不可能启动。
陆修远单手撑在板壁上,将她圈住,气息带着说不出的压迫感,“你觉得我长得很像杀人犯?”
这一路上,她误会他不是一天两天了,陆修远原想着小姑娘家家的,一时气话罢了,过后准能忘,没想到竟然记到了现在,心眼儿可真够小的。
江未语心道长得不像不代表不会杀人啊!“那你之前不是在我爹那儿受了气吗,我还以为……”
“还以为我会从你身上报复回来杀了你泄愤?”这小姑娘,脑子里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打打杀杀的东西?
“难道不是吗?”江未语有点懵,莫非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弄错了?还有,他隔得这么近,她心都快跳出来了。
陆修远没解释,拉着她出去外面,站在甲板上能把整个岛收入眼底。
然后,江未语惊呆了,这哪是什么人间炼狱啊,简直是人间仙境好不?烟波浩渺,云雾缭绕,隐约能看到岛中心有一座雕梁画栋的宏伟殿宇,看起来像是庙。
直觉上,那里面一定供奉着某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只是她想不通,既然是供奉,为何不把灵位请回京城供奉,而选择把庙宇建在这种地方?岛上好是好,清幽安静,可这也太静了,而且相当远,祭拜的人来上柱香不容易,一个来回就得耗上个把月。
难怪陆修远之前嘱咐她不管看到了什么都不能问。
这的确是个很令人费解的问题。
不过想到陆修远的告诫,她还是选择乖乖闭嘴。
陆修远道:“一会儿我让家仆带着你去捡贝壳,就别跟着去庙里了,等我处理好事情会来找你的。”
江未语小声问:“所以咱们晚上是住船上吗?”
“嗯。”陆修远点点头,除了工匠们临时住的地方,岛上没建多余的栖居之所,是为了减少对海岛的破坏,同时也是为了更好的保护母亲的魂灵。
虽然灵位还没请回来,不过陆修远早已经把整个岛划入他母亲名下了,往后不管谁发现了这座岛,都不能轻易入内,否则,埋在地底下的那么多机关可不是开玩笑的,一个不慎踩中,眨眼间就能让你万箭穿心而死。
出于每个人都有的好奇心,江未语其实很想跟着陆修远去看看那里面到底供奉了什么,但最后还是目送着他一个人去,她则是被丫鬟嬷嬷们带着去海滩上捡贝壳捡海螺了。
陆修远来到庙里,留在岛上的那批暗人、工匠以及他花重金请来的雕刻大师已经在大门外等着迎接。
简单地与众人见过面之后,陆修远走了进去。
供奉的主位上还是空的,什么也没有,不过里面的陈设之类全都备齐了,整体看起来肃穆而庄严。
“玉雕像在什么地方?”陆修远问。
那位雕刻大师回道:“就在偏殿。”
陆修远道:“搬过来吧!”
暗卫们很快过去,不多会儿就把整座玉雕像搬了过来,陆修远伸手摘掉罩在上面的黑布,那栩栩如生的雕像便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雕像比例是实打实按照陆清绾的身高身形来做的,毫厘不差,至于雕像用的玉石——工部有一支采矿队伍,陆修远拉了点关系,动用这批专人去海拔四千多米雪线的缺氧高山上采来的山料,可想而知要弄到这么大块玉石有多艰难,而更艰难的是雕刻。
古代没有任何电动工具,而且玉雕不同于木雕可以直接进行雕刻,玉既不能用刀刻,也不能用凿子凿,雕玉工具叫做砣,光有砣也不行,还得捣沙研浆,转动砣机上的铊子带动专门琢玉用的金刚沙磋磨而成。
所以说,雕玉是项精细活儿,心浮气躁的人可做不成。
在来海岛之前,陆修远只是简单的学过一点,但要比起雕刻大师来,压根不够看的,所以他还需要学习如何雕出技术一流的玉雕。
陆清绾的那双眼睛,他在来的路途中画过无数次,早已铭记于心,也知道如何才能让它更逼真传神,可是这样的效果必须得有足够的雕玉技术才能撑出来,否则一切都是白搭。
陆修远细长的手指在玉雕上抚了抚,转头看着雕刻大师,“砣机也在偏殿?”
雕刻大师应了声是。
陆修远道:“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开始学。”
早日帮母亲点上眼睛,就能早日让人去北燕把母亲的灵给请回来。
雕刻大师看得出来,陆修远是棵好苗子,只要用心学,要把那双眼睛点出来也并非什么难事,所以他不规劝,带着陆修远去偏殿开始练习雕玉。
而在外面捡贝壳的江未语捡了一阵子之后还不见陆修远回来,便问嬷嬷,“知不知道你们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嬷嬷道:“少爷吩咐过,少奶奶若是饿了,可以自己先吃饭,不用等他。”
“那我能不能去找他?”江未语又问。
嬷嬷脸色变了一下,忙摇头,“万万不可。”
“又是少爷吩咐的?”
“……是。”
江未语兜着贝壳,兴致缺缺地回了船上,房间里挂了很多千纸鹤,一推开窗就轻轻摆动起来,她挂的是蓝色系,与外面大海的颜色相得益彰,很有意境。
坐在桌前托着下巴,江未语盯着那一串串摇摆不定的千纸鹤发呆,想到陆修远教她叠千纸鹤情景,突然又来了兴致,起身去往对面陆修远的房间,打算拿点折纸过来,无意中看到他床头柜上有个不打眼的小匣子。
江未语瞄了一眼门外没人,轻轻打开来,见到里面放了一串彩色小葫芦。
葫芦?
江未语拧着眉心,为什么陆修远这里会有一串?难道那天晚上的葫芦并非是风吹的,而是他刻意藏起来的?
想到有这种可能,江未语沉住气,不动声色地把小葫芦给放了回去,等陆修远回来的时候才装作无意间提及,“这些贝壳的颜色太单调,要是有彩色小葫芦衬着就更好看了,你说对吧?”
陆修远神色莫名地望着她,“之前说想要贝壳,结果买了葫芦,这会儿有贝壳了,你又开始怀念葫芦,那你到底是想要贝壳还是葫芦?”
“我……我两样都想要。”江未语道:“只是很可惜啊,我的葫芦都被风给吹了。”
说完,仔细观察着陆修远的表情,见对方无动于衷,她决定再给点提示,看他招不招,“对了夫君,那天晚上你睡得晚,有看到被吹出去的葫芦吗?”
“没有。”陆修远淡淡道:“我们俩的房间相对,葫芦挂在你那边,又是临窗方向,被吹飞了我怎么可能看得见?”
“那你喜欢小葫芦吗?”她眨巴着眼睛看他。
陆修远抿嘴,“不喜欢。”
“不喜欢你还买?”
“那不是给你买的?”
“除了给我买,你敢说自己没偷偷买一串藏起来?”江未语一脸鄙视,就只差直接点明他偷了她的东西还死不承认好不要脸。
陆修远一听,瞬间反应过来,合着她已经发现他装在匣子里的那串葫芦,如今设套给他钻逼他承认呢!
“可能是隐卫们帮你捡回来的,只是我没太在意,所以忘了。”
江未语:“……”这么蹩脚的理由,怕也只有陆大少爷你能编出来了。
吃完饭,陆修远又要走,江未语急忙道:“你还有事要忙啊?”
“嗯。”
江未语心想不就是上柱香,哪里扯得出这么多道道来,“能不能带上我?”
“可以。”陆修远爽快道:“只要你不乱问,我就带你进去看看。”
“我肯定很乖。”江未语才没兴致打听他的事,主要是待在船上什么事儿也没有,太无聊了,想找点事情做消磨消磨时间而已。
陆修远果然带着她往岛中心的庙宇而去,进去看到下人们在清理一尊玉雕像,而原本该摆放灵位或者神像的祭台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于是江未语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就落在玉雕像上。
这一看,可不得了。
这雕的,可不正是陆修远在船上画的女子吗?
难怪不让问,原来供奉的是这位。
也是,本来他的心思就不正,哪还敢光明正大地供奉到京城去,也只能在这里给她建庙立雕像了。
江未语很想知道这到底是怎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生前得陆修远百般惦记也就算了,死后还能得他这般对待。
江未语觉得,这辈子要是也有个男人这样对自己,那她就算是死都没遗憾了。
只是很可惜啊,自己年纪轻轻就嫁了个心里有人的夫君,这辈子是指不上了,只能望着下辈子。
陆修远见她对着玉雕发呆,问:“好看吗?”
“好看。”江未语点点头,“就是……就是没有眼睛,怪怪的。”
这玉雕做得很逼真,若非知道是死物,江未语险些还以为这是把活人裹在里面弄出来的,因为实在是太像了,像到就算没有眼睛,她也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来这就是陆修远在船上画的那位。
“眼睛会留到最后点。”陆修远道:“我亲自来。”
江未语恍然大悟,“合着你作画的时候刻意把眼睛列为重点,就是在练习?”
“嗯。”
一个轻微的点头,再一次证明此女子在他心中不可撼动的地位,江未语摸摸鼻子,还真是啊?夫君你这么当着自己新婚妻子的面承认别的女人在你心中有多么的重要,这合适吗?
“怎么了?”陆修远觉得她有些不对劲。
“没事,好着呢!”江未语很不愿意承认她其实有那么一点点的酸。
“下人们刚在岛上摘了野果,很新鲜,你要不要去尝尝?”
“酸不酸?”江未语问。
“都是熟果,甜的,怎么,你想吃酸的?”
“是啊!”来几个酸的舒缓舒缓郁闷的心情。
陆修远掐着手指算了算日子,“这不对吧,我们大婚才半个多月。”
江未语起初没听明白,等明白了,抑制不住地脸红,瞪着他,“胡说什么,谁告诉你一定要怀孕才会想吃酸的了?”
况且当着被他视如己命的玉雕,他还能淡定地跟她谈论生儿育女的事儿,这是没心没肺呢还是心太大了?
看她恼羞成怒的小模样,他勾了勾唇,“去吧,让下人带你去尝尝,我一会儿就来。”
“好。”江未语转个身,跟着下人去了外面的棚子里乘凉。
没错,是乘凉。
不管是京城还是江南,早已经冷入骨髓,这里却热得不像话,早上的雾气一散开,午时太阳就热辣辣的能晒疼皮肤,若非陆家专柜上的某种保养品有很好的防晒功效,她都不敢出来了。
江未语过去的时候,小丫鬟们早就给她准备了座位,采来的野果洗得干干净净放在白瓷盘里,红的绿的都有,饱满成熟,香味十分诱人。
坐下后,江未语随手拿起一个尝了尝,又水又甜,生津止渴,是她从来没吃过的果子,不由得多吃了两个。
没多久,陆修远也过来了,就坐在她旁边,吃了一个果子才道:“要成功把那双眼睛点上,我还需要一点时间练习,可能,还得在岛上再待十天半个月。”
江未语道:“船上的食材已经不多了,咱们撑不了那么久。”
“这个无需你操心。”陆修远挑了个熟透的红果子递给她,“每隔一段时间,海港那边都会有人固定来给岛上送食材的,准够。”
江未语点点头,“那好吧,你是当家的,你说什么都对。”
陆修远低笑一声。
“笑什么?”她咔擦咬了一口他递来的红果子,真甜!
陆修远道:“我在想,当初遇到那个满身傲骨的江未语哪儿去了?”
她一下噎住,这……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还想让她像初遇的时候那样跟他杠着来?这是为她好呢还是给她挖坟呢?不过,“你要是喜欢,也可以的啊!”
反正她不是那么死板的人,自己嫁给他是因为有求于他,只要他高兴,别做出危及她性命的事儿,让她怎么着都成。
不就是装一下高冷,这有什么难的。
“不喜欢。”他拒绝。
“那你喜欢现在的我?”
陆修远斜睨她一眼,“你觉得呢?”
江未语再一次摸摸鼻子,开个玩笑而已,谁还不知道你迷恋某个女人都快成神经病了。
“吃完了。”江未语看着桌上空空如也的盘子,“我要回去捣鼓我的贝壳,你慢慢弄你的眼睛去吧!”刚好她也不想看见,糟心!
陆修远目送着她走远,这才去往偏殿继续研究玉雕工艺。
这才没多大会儿,刚才送江未语回去的小丫鬟就急急忙忙来道:“大少爷不好了,少奶奶被螃蟹钳子夹伤了手。”
陆修远马上扔下手里的活,“在哪儿,快带我去看!”
“已经送回了船上。”小丫鬟道。
陆修远呵斥道:“那你还不快走,愣着做什么?”
小丫鬟吓得一哆嗦,她是有多久没见过少爷发火来着?
晃神间,陆修远早就朝着船边飞奔而去了。
江未语的手已经被懂医术的隐卫来看过并且包了药,跟粽子似的,见到陆修远大汗小水地跑上来,她很惊讶,“你不是在干活吗?这会儿来做什么?”
陆修远没说话,目光落在她包得严严实实的爪子上,声音有些沉,“怎么弄的?”
“就、就我在沙滩上看到了大螃蟹,想说把它捉回来,结果不小心被它给夹伤了。”
“让人看过了?”
“嗯。”
“伤势如何?”
“没事啦!小伤,不信你看。”她说着,举起爪子来活动了一下,不小心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不断倒吸气。
“还说没事,这么不小心。”陆修远走过来,动作轻缓地把那层白布拆开来,看到伤口不浅,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被夹到的时候,你是不是还用力扯了?”
“……嗯。”虽然很不想承认,可是她的确这么干了,那一扯,该死的螃蟹夹得更厉害,直接出血,可疼死她了。
“你以为螃蟹都跟我一样,能纵容你不听话?”陆修远一边说,一边动作轻柔地重新给她包扎上,又说,“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别跟螃蟹过不去,把它拿起来放到水里,它自然就会松开钳子了。”
“我哪知道啊!”江未语撇撇嘴,这不是第一次被夹到么?
不过话说回来,“你是不是因为我受伤才回来的?”这不太可能吧?
陆修远在她心里,那可不是一般的黑,晚上狠狠要完她,第二天早上就能穿上衣服不认人的那种。
要说他能放下那么重要的人专程跑来看她,打死她都不信。
“不是。”他淡淡道:“回来拿点东西,碰巧听到下人们说你受伤了,就进来看看。”
听听,她就说嘛,哪有那么好心啊?“哦,那我没事了。”
“既然伤着了,就好好待在房间里,哪也别去。”临走前他又嘱咐。
折腾这么半天,江未语也累了,顺嘴道:“放心吧,我不会给你闯祸拖后腿的。”她哪有那么蠢,只是因为“依附关系”不得不放软了性子而已,脑子和原则这两样东西,她可没丢呢!还能在同一只螃蟹手上吃二次亏不成?
接下来的几天,因为受伤的关系,陆修远没敢碰她,也没强迫她去他房间睡,毕竟在这么热的地方,江未语再也不用冷得瑟瑟发抖,晚上甚至还可以开窗睡。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陆修远雕玉的手艺日渐长进,终于敢直接对玉雕像下手了。
然后这天,举行了一个小小的祭祀仪式之后,他开始点睛,几乎是一气呵成。
江未语也在旁边,若不是亲眼看着他雕,她还以为真是把人眼珠子给嵌进去的,眼睛一出来,整个玉雕像就“活过来了”,看过的人无不称赞,就连那位雕刻大师都对陆修远竖起大拇指,说这位大少爷只要认真做某件事,绝对能成为那个领域的佼佼者。
陆修远淡然一笑,不置可否,显然也是默认了雕刻大师的话。
事实上,这话还真一点都不夸张,陆氏商会名下这么多的产业,陆修远要想把它做得更大,就必须了解每个行业沉在表面下的本质以及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只有把这些抓到手,才能进行突破推陈出新。
可见那么多的产业,他对每一种的了解都不会少,甚至能细化到底层作坊里的配料和生产过程。
陆修远这样的人,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什么东西到了他眼前都能很快地抓住几大要素,所以让他来做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雕玉,一旦上了心,那么想要学精就不会是什么难事。
玉雕像上这双活灵活现的眼睛就足以证明一切。
点完睛,接下来正位的事就交给工匠和隐卫们了。
因为太重太珍贵,动作必须轻而缓,所以用了好久才让玉雕像正位。
等把主殿里打扫了之后,陆修远就让人把香炉搬来,第一个给玉雕像进了香。
工匠和雕刻大师不是陆家人,自然不会掺和,而剩下的丫鬟婆子,全都排着队去进香,她们中有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玉雕像是谁,只是依照少爷的命令行事罢了,而少数陆家的老人则一眼能看出来,这是当初被陆家赶出家门逐出族谱的大小姐陆清绾。
知情的婆子们也仅仅是感慨一声,谁也不敢说出来这是谁,更不敢乱嚼陆清绾是怎么被赶出家门的。
江未语细心地从这几个婆子脸上看到了复杂的情绪,她眼眸微闪,怎么感觉那几位认识玉雕像本尊呢?
眼睛点完,也祭拜完毕,陆修远终于提到了回程之事。
江未语还挺舍不得的,这么美的地方实在罕见,今日一别,往后都不晓得还有没有机会来看。
陆修远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每年我至少都会来两趟,你若是喜欢,可以跟着我来。”
“嗯嗯,好的。”江未语乖巧地点点头。
陆修远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做什么?”江未语警惕起来。
陆修远道:“你的手是不是好了?”
“……还有点疼。”
“这都半个月了还疼?”陆修远皱皱眉,回房以后非要亲自拆开来看,江未语不肯,把手缩起来,“疼着呢,你就别给我雪上加霜了。”
“还装?没被调教够?”陆修远凝目,那双眼睛一往她身上落,就让她止不住地哆嗦。
陆修远拉过她的手,把上面的白布拆开来一看,伤口早就痊愈了,也没留下疤痕什么的。
江未语羞窘得想钻地缝。
陆修远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坐好,“这都要回家了你还在害怕什么?”
也不是害怕什么,就是觉得吧,他为了某个人来的这地儿,搞得这么隆重,然后又跟她同床共枕各种爱抚,心里头别扭。
陆修远伸手挑起她的下巴,“你知道岛上供奉的那位是谁吗?”
江未语摇摇头,“不知道。”就算猜到了什么,她也不可能傻到直接说出来,这不是找死么?
“是我母亲。”
陆修远才说完,江未语就觉得自己被一道雷给劈中了,母……母亲?
为什么是母亲而不是那什么……
陆修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时冲动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了她,不过潜意识里却觉得她不会刨根问底。
江未语的确是没问,她被雷劈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所以,她一直以为的“某人”其实根本不是“某人”,而是他生母?——还好没把这荒唐的猜测说出来,否则这会儿糗大了。
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满城飘雪了,到处都充斥着新年即将来临的喜庆气氛,易白亲自骑马来城门边接陆修远夫妇。
江未语挑开帘,再一次见到了这个清远高华宛如谪仙般的男子,一时愣了神。
陆修远啪一声替她放下帘子,黑着脸吩咐车夫,“启程!”
番外二018 情之所起(番二终)
视线突然被阻隔,江未语才反应过来,懒洋洋往后一靠。
车厢内光线有些暗,所以她并没瞧清楚陆修远那张黑沉紧绷的俊脸有多难看,只是觉得他有些不对劲,顺嘴问了一句,“怎么了?”
陆修远道:“阿白是你小叔。”
“我知道啊!”江未语打了个哈欠。
“知道你还盯着他看?”陆修远瞅着她,“再看,真把你眼珠子抠下来。”
江未语浑身一个激灵,有个长得好看的小叔果然是折磨人啊,想多看两眼都不成,刚才还只是走了会神呢,要真跑去跟小叔搭两句话,还不得被口水喷死眼神杀死?
脑袋耷拉下去,低声咕哝,“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让小叔长得那么好看,再说了,小叔亲自来接,她这个嫂嫂总得露个面意思意思吧,就这么闷在马车里,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多不待见小叔呢!
陆修远拧着眉心,“不是故意的就可劲盯着看,等故意了,你还不得上房揭瓦?”
这是什么歪理?
江未语有一瞬间的无语。
不过看在自己理亏的份上,不跟他吵。
陆修远也没再跟她说话,两人就这么僵着回到陆府。
下马车的时候,江未语再一次看到站在雪地里的易白,这次长记性了,没敢盯,急急忙忙拉回视线。
这个小动作并没逃过陆修远的双眼,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下。
易白走过来,含笑看着陆修远,“去了一个多月,兄长这次走远了吧?”
“嗯,去了海上。”
对着易白,陆修远脸上的冷峻像是被鬼撵走了似的,看得江未语瞠目结舌,谁说的女人变脸快,这男人要是耍起变脸的功夫来,压根没女人什么事儿了。
陆修远直接无视她,与易白并肩朝着大门内走去。
江未语跟在他们兄弟俩后面,半途被陆二太太给截了去问了几句。
无非都是些去外面玩得如何之类的话。
除了蓬莱岛,江未语倒没隐瞒什么,陆二太太怎么问,她就怎么回答。
“丫头这次回去有没有代我们向你爹娘问安?”陆二太太拉着她坐下。
江未语道:“都问了,我爹娘说,等得空了,就来京城见见公爹和二叔婶娘。”
“好好好,等亲家公亲家母来了,我一定好好招待他们。”陆二太太心满意足,儿媳生了个大胖小子,侄子也娶到了如意姑娘,现如今她算是无事一身轻了,往后再不用因为远哥儿的婚事急得睡不着觉,若是远哥儿他们这边再添个小的,那不光是她,就连大伯子都能歇下来荣养享清福了。
江未语嘴上笑着,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她老爹跟陆修远打起来的画面,想想就惊悚。
想到了什么,江未语突然问:“婶娘,表少爷是不是还没议亲?”
陆二太太明显犹豫了一下,“我是想给他议亲来着,可是他的性子有点儿清冷,再者,你公爹不让我插手阿白的婚事,所以我也只能干看着了。”
江未语顿了顿,“表少爷往后都会待在陆府吗?”
她某次听到几个嘴闲不住的小丫鬟私底下议论表少爷是大少爷带回来的,似乎娘家那边都没人了。
“按照你公爹和你二叔的意思,七不离八了。”陆二太太点点头,又说:“你初来乍到,怕是还不怎么了解这位表少爷,婶娘有几句话要叮嘱你,免得你往后出了差错。”
江未语认真听着。
陆二太太道:“你头上的公爹这一辈,兄弟三个全都敬重他们长姐,也就是阿白的生母,所以呢,阿白虽然是表亲,但在这府里,他的地位与你夫君远哥儿是同等的,你往后把他当成小叔子待便是。”
“媳妇知道了。”江未语颔首。
“另外还有一件事。”陆二太太刻意压低了声音,“往后见着了阿白,你与他随便搭几句话打个招呼就行了,万万不可提及他的母亲。”
江未语眸光微闪,莫非小叔的母亲背后还有故事?
不过既然婶娘都嘱咐了,她也不会那么作死地去打听甚至是私底下查探。
之后,江未语又和陆二太太以及弟妹林氏聊了会天才去吃饭。
摆了席面,全都去饭厅。
江未语在娘家就是这样的,只要没外男,府中设席面就可以和爹娘叔叔婶婶堂兄弟姐妹一起吃饭。
这要是在世家,是万万行不通的,不管有没有外男,女眷用饭都只能在二门以内,哪怕是府上的公子,十岁以后就得搬出内院,若无特殊事,轻易不得进二门。
同是商户的缘故,江未语对于陆家倒是适应得很快。
一顿饭吃得气氛融洽。
回房以后,陆修远道:“婶娘最近会出去置办年货,若是叫你,你就跟着去吧,趁机多了解了解京城。”
江未语道:“我还以为你是想让我多和婶娘相处拉近关系。”
陆修远道:“婶娘是个心眼儿好的人,她为人处世素来大方,不会轻易苛待了身边人,你性子也不算刻薄,只要不做出格的事,应该能与她相处融洽。”
江未语趁机问:“那在你们家,所谓的‘出格’是个什么标准?”
陆修远直截了当地道:“譬如,你盯着阿白看这种事就很严重。”
江未语缩了缩脖子,“是……是吗?”
“你觉得呢?”陆修远瞅过来,“往后再让我发现,就真抠了你的眼珠子,看你拿什么去盯着人家。”
江未语皱皱眉,“可是他也算陆家的一份子啊,就算我有心躲着,总会有碰面的一天吧,难道你要让我装瞎不看他?”
“那就是你的事了。”陆修远道:“我只负责在你犯了错之后挖了你的眼珠子给你振振夫纲。”
江未语一头躲进被子里,凶什么凶,以后不看就是了嘛!
陆修远脱了外袍,把蒙在她头上的被褥扯开。
江未语睁开眼睛看他,“干嘛?”
“有你这么睡觉的吗?”
江未语心道那还不是因为你先凶我的。
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陆修远去开门,把丫鬟送来的汤汁端了进来递给她,“把这个喝了。”
“这是什么?”
去蓬莱岛的路上因为小小的受了寒,喝的汤药不少,这会儿一闻到苦药汤子的味道,她就直反胃。
“你体质不好,需要调理。”陆修远坐下来,舀了一勺喂到她嘴边,“这个药虽然有点苦,却是我专程请人帮你配的方子,连吃三副,你一到冬天手脚冰冷的毛病就能得到改善。”
江未语喝了一口,苦得她直想吐出来。
陆修远勒令道:“全咽下去,一滴也不能浪费。”
艰难地把那口药咽下去,江未语一个劲甩脑袋,“不行,太苦了。”
“你那些年在外庄上,什么苦没吃过?”他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这话没毛病,她吃过的苦,可比他手中的这碗药多多了也苦多了,可是嫁给他一个多月,被养娇了,况且之前就一直汤药不断,回家了还喝,哪里还咽得下去。
但是最终,还是不得不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愣是咬着牙关把那一碗苦到能让舌头失去味觉的药给灌下去。
一口气喝完大半碗,江未语觉得要了自己半条命,双手往后一撑,轻轻喘着气。
陆修远将小碗放回桌上,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身将她托起来坐直。
江未语不防他会有此动作,扭了扭身子想挣脱,“药我喝完了,这下能睡觉了吧?”
陆修远凝视她许久,俊脸凑近,那薄削诱人的唇慢慢吻上了她的。
江未语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陆修远,江未语完全不在意,反正是交易来的夫妻,他能不成天绷着个冰块脸对她就已经是赚到了,完全不奢望他还能对她更好。
所以,这突如其来的吻让江未语完全无所适从。
陆修远趁机撬开她的唇齿,将她口中的苦药味儿尝了个遍才离开,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舔了舔唇,这动作说不出的诱惑人,江未语直接看呆了。
这是……她的夫君陆修远没错吧?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的样子。
还不等回过神,陆修远再一次扣住她的后脑勺,声音已经压抑着欲火,“再来。”
于是不由分说又一次吻上来。
江未语被弄得晕乎乎的,双手无处安放,便只能攀附着他的脖子任由他作为。
一句“再来”,不知被他重复了多少次,一遍又一遍地啃咬着他从未碰过的双唇。
当然,这种事能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引火烧身。
他自己引的火,她成了泻火良药,好在之前已经被调教过了无数次,今晚还不至于那么狼狈。
事后就幼崽似的拱在他怀里小声呜咽,呜,她好委屈,为什么被吃的总是她?
陆修远趁势拍拍她的脑袋,“你要记得,你的夫君是我,就算要看,你也只能看我。”
瞧这话说的,他是长得好看没错,可那是因为她看过别人才对比出来的啊,那要是不准她看别的,她怎么知道他长得到底好不好看。
再说,成天对着一个人看,迟早会腻味的吧?
江未语懒得跟他争论,回了一个“呜呜呜”。
陆修远忍不住低笑,“这还委屈上了?”
能不委屈吗?这也不准那也不准,晚上还可劲欺负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陆修远搂紧她,安抚地拍着她的背,“睡吧,明天还有事。”
江未语在他胸膛蹭了两下寻了个舒适的睡姿,闭上眼睛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有她在,陆修远就不可能失眠,一觉睡到天明。
陆二太太今天果然要出去置办年货,遇着江未语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句,江未语道:“婶娘,我跟你去吧,刚好四处转转熟悉一下京城。”
陆二太太哪舍得让新妇跟着自己去受累,忙说:“你要想四处转的话,我让人带你去就成了,置办年货可不是轻省活儿,一整天都得在集市上东奔西走,完全抽不出空去别的地方玩儿的。”
既然不轻省,长辈都去得,没道理她一个小辈就眼睁睁看着长辈劳累不是,江未语还是坚持要去。
不过陆二太太本就不是那心口不一的人,打心眼里不愿意她去受罪,便不管她说什么都不同意,最后吩咐了她院子里的管事妈妈一会儿带着大少奶奶去外面逛街。
被这样优待,江未语很是过意不去,二少奶奶林氏抱着孩子过来,对她道:“婆母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她平日里待大哥就跟亲儿子似的,自然也会把大哥的媳妇儿当成女儿宠,嫂嫂就歇着吧,那些琐事,连我这个正经儿媳都轮不着插手,她哪里舍得支使你去做让你受累啊。”
江未语笑了笑,陆家到底是首富,这内宅的太太压根就不是小门小户能比的,人家眼皮子可不浅,虐待侄媳这种事,别说是为了面子不会做,人家压根也就没想过要虐待。
说起来,好像是二太太因为没了女儿,想把那份思念从媳妇们身上找补回来,所以格外的优待府中两位媳妇,当然,若是表少爷娶了亲,她也会一视同仁的。
吃了早饭,陆二太太院里的管事嬷嬷就带着江未语出府了。
因为是没有目的的逛街,所以江未语不打算坐马车,再说陆家距离集市也不算远。
带了俩丫鬟、耿嬷嬷外加一个管事嬷嬷,几人就这么上了街。
没想到会遇到云初微。
云初微也很意外,主动上前去打招呼,“早前听说大婚过后陆少爷带着少奶奶出去游玩了,这是掐着日子赶在过年前回来的吗?”
江未语脸有些烫,点点头,“也在外面待得够久了。”
云初微笑问,“都去了哪些好玩的地方,你给介绍介绍,等往后有机会了,我和九爷也去潇洒一圈儿。”
江未语想起陆修远嘱咐过回来以后不准对任何人提及蓬莱岛的事,便说道:“我没去过海上,夫君带我去看了看。”
“不错啊!”云初微也很想去看海,不过现下不急,等过段时间迁去了南境,想怎么看都成。
江未语怕露馅,不敢过多谈论海上的事,目光落在云初微拉着的小包子身上,“这是贵府长公子吧?”
“对。”云初微点点头,看向小家伙,“小八,叫姨,一会儿有糖吃哦!”
苏昀开抬头看了看江未语,甜甜地叫了声“姨”,江未语笑着让人去买了好大一个糖人送给他。
云初微看了江未语身后跟着的丫鬟一眼,“你也出来置办年货?”
江未语羞愧地道:“我只是出来游玩的,婶娘不让我碰那些。”
“也是。”云初微点点头,“你们陆家的后宅,我姨母一个人就能撑起来了,哪用得着你们瞎操心啊!”
“婶娘是个能干的人。”江未语道:“我们这些小辈在她面前,便只有自惭形秽的份儿。”
云初微不置可否,陆二太太的精明能干是连她自己都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到底是跟在陆嘉兴身边多年的人,一张嘴能说会道,一颗脑瓜子转得飞快,那双巧手更是,打得了算盘下得了厨房。
难怪陆嘉兴这么个不逊色于陆嘉平的杰出男人在她面前会宁愿“装怂”,不懂的人都说陆嘉兴惧内,只有懂的人才会羡慕,这不是惧内,而是相处之道。
两个过分要强的人过日子难免磕磕碰碰,所以陆嘉兴只在外要强,对上陆二太太就无下限收敛,让她成为这一房的“老大”,保证陆二太太说话如圣旨的地位。
可见陆二太太这么多年的舒坦日子少不了她相公的“成全”。
云初微急着办事,江未语也没有要逗留的意思,两人只匆匆说了几句话就道别。
云初微道:“少奶奶要是得了空,不妨来我们府上坐坐,否则日后迁去了南境,你便是想来也没人招待你了。”
江未语面露惊讶,“你们要迁去南境?”
“嗯,皇上已经恩准家眷能跟随,我们家已经在准备了,想来过了年关就有动作,到时候会宴请宾朋,少奶奶可一定要跟着陆少爷来啊!”
“嗳,我肯定会去的。”江未语心中遗憾,没想到自己来京城头一个合眼缘的女子这么快就要去别的地方了,偏偏这种事又是不能挽留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云初微眉眼弯弯,“我还有事,先走了,回见。”
“回见。”江未语看着云初微远去的背影,神情恍惚起来。
原本怀着无比期待的心情出来逛街的,哪曾想知道了这么一桩事,江未语失魂落魄,完全没了兴致,吩咐下人打道回府。
走到花园的时候,江未语屏退下人,说想一个人静静。
今天没下雪,不过刚清扫过道路还是有些湿滑,她心里藏着事,便没有注意脚下的路,踩到了碎冰块上,不小心一跤跌倒。
江未语痛嘶一声,慢慢爬起来,正想回房换件衣服,动作却整个僵住。
因为她见到易白就站在前面不远处。
看样子,他并不是她跌倒以后才来的,而是一早就在那儿了。
所以,他看到了她跌倒的全过程?
重点是,他看到她跌倒也不懂得扶一下?
好吧,姑且认为他是在避嫌,那就原谅他一回。
江未语看着对方,对方也在看她,不过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一点点的杂欲,就好像天地万物芸芸众生在他眼里都是一个样,无差别美与丑,更无差别好与坏。
这是一双不能用“纯净”二字就简单描述的眼睛,更是一个不能用“超凡脱俗”四个字就笼统概括的人。
虽然隔着数丈远,但这却是江未语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仔细看他,然后,心底的震撼慢慢就浮了上来,因为越靠近他,就越会产生一种看淡世间百态的感觉。
江未语想起自己以前听说某些看淡名利的世外高人都是隐于山野的,可是见到这个人,她却觉得那些人不一定有他的境界高,能够在陆家这种堆满金钱的地方用满身的清华洗涤污浊,立于红尘诱惑之中,而又超脱世俗熏欲之外,这才是真正的隐世高人啊!
按说这样特殊的存在,当初在小镇上应该第一个吸引到她的目光才对,可是当时她看的却是陆修远,自然而然就把他给忽略了。
刚才发生过什么,江未语差不多忘了一半,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几步,十分有礼地打招呼,“表少爷。”
只知道府上的主子唤他阿白,其实江未语不清楚他全名叫什么,不过这个“白”字倒是用得甚妙,无垢,无欲,至纯,至清。
难怪婶娘说公爹不让她插手阿白的婚事,这样的人,可不是一般女子配得上的,况且,他愿不愿意娶亲还另说。
“嫂嫂没伤着吧?”易白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
江未语突然有些窘迫,忙摇头,“我无大碍。”
易白招手唤来下人,“把大少奶奶带回去,请府医看看。”
江未语便只得在下人的搀扶下回了自己的院子。
江未语走后,易白抬目看着天空,原本清明的双眼内难得的闪过了一丝茫然。
云初微曾经问过苏晏,易白有没有能逆天改命与神交流的通天本事,答案自然是没有,或者说,不全有。
易白出身道教,他成为国师并非偶然,易卓明的计策只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并不是主导,事实上,易白是北燕的天选国师。
天选之人,自然非同凡响。
所以除了观星推国运之外,他对于命数是有一定掌控能力的,只不过所谓的掌控与“代价”挂钩。
在去江南之前乃至追溯到前头二十多年,他所有的心思都被生母给影响左右,从未有真正静下来的时候。
甚至于在江南的时候,他还能因为陆修远提及生母陆清绾而大怒一气之下回京。
可回来以后仅短短半年的时间,他就发现自己越来越趋近于“无欲无求”的状态,现如今的他,莫说有人提及生母,就算是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大概也会什么反应都没有。
而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因为他从江南回来以后某个满天繁星的夜晚站在被废弃的观星塔顶楼看到了异样的星盘。
这星盘竟然与他有关。
星盘上所指的与他命运有牵扯的人是谁,算不出来,更推不出方位,但是有种直觉,离他越来越近了。
近来已经很少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左右到易白的情绪,所以对于异星盘的事,他也仅仅是留了个心眼,并未往深处想,顺其自然。
——
陆修远特地安排在江未语身边负责监督的嬷嬷把今天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他。
听完以后,陆修远敲着桌面,“你说,少奶奶在花园里跌倒,表少爷就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是。”嬷嬷也不知道这么回答到底妥不妥,不过少爷警告过,监督到的事情,不准添油加醋,也不准掐头去尾,必须一五一十全全告知,所以她没敢瞒着。
“之后呢?少奶奶什么反应?”
嬷嬷道:“少奶奶自己起身,走过去和表少爷说了几句话就被表少爷让人送回房间了。”
“可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这个……奴婢不敢隔得太近,没听到。”
阿白的反应在陆修远的意料当中,只不过,他那位小娇妻就不乖了,敢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该怎么惩罚她好呢?
陆修远过来的时候,江未语正在涂药,刚才那一跤虽然摔得不重,膝盖还是破了点皮,为了不留疤,江未语马上清洗上药。
不防陆修远会过来,她马上拉过被褥盖着。
陆修远道:“看都看见了,现在盖还有什么用?”
说着,一把掀开锦褥,看到那淤青的膝盖,不由得蹙眉,“疼不疼?”
话完,伸手摁了摁。
“嘶——”江未语疼得险些飙泪。
看着她小脸因为痛而皱成一团的模样,他赶紧把手松开,坐下来,“走个路也能摔跤,你在想什么呢?”
“我今天遇着国公夫人了。”江未语一边抹药一边道:“站在街上跟她说了好一会的话。”
陆修远从她手中抢过瓷瓶,动作尽可能轻柔地给她抹,“然后呢?”
“然后她告诉我,他们家很快就会迁去南境,国公夫人是我来京城的第一个朋友,没想到还没深交她就要走了,你说我能不遗憾吗?——啊好疼,夫君你谋杀啊,有你这么上药的吗?”
江未语满脸幽怨地瞪着他。
陆修远回过神来,这才惊觉自己一不小心弄疼了她。
“抱歉。”陆修远闭了闭眼睛。
“你要是精神不好就回去休息吧,上药的事儿,我自己来,反正这种小伤又不是第一次了,我能行的。”江未语说着,伸过手去想把瓷瓶拿来。
陆修远却不准,沉声命令,“乖乖坐好。”
于是江未语不敢吭声了,果真乖乖坐好任他帮忙。
陆修远走神,最主要的原因不是因为江未语提及了云初微即将去南境的事,而是他惊讶于自己过分平静的反应。
按说他那么喜欢她,她要走了,他应该会心痛会难过会比江未语更遗憾才对,可事实证明,以上情绪他都没有。
不仅没有,还觉得很寻常,苏晏在南境统领大军,而云初微也成功请了旨迁往随夫,这不明摆着顺理成章的事儿吗?
那么,他的难过和不舍都哪儿去了?
这很不对劲啊!
陆修远一边给江未语涂药,一边深思。
在江未语说云初微要离开的事情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喜欢云初微,哦不,是深爱,除了云初微,这世上再没有任何女人能入他的眼住进他的心。
可是江未语一说,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痴情”。
作为一个单恋多年的爱慕者面对心仪的女子要离开的事情该有的情绪,他一丁点都没有。
怎么想怎么讽刺。
陆修远皱皱眉,这一失神,又不小心摁重了些,江未语这次是真的疼哭了,眼泪汪汪的。
听到呜咽声,陆修远才拉回思绪,脸色尴尬,等收了手以后把她搂在怀里,“好啦好啦,我给你赔不是。”
江未语捶他,“你故意的是不是?”哪有给伤患下重手的,他一定是记恨自己跟小叔说了话。
“不是故意的。”
面对她那质疑的眼神,陆修远觉得自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有些汗颜,“刚才是我走神了。”
江未语哼了哼,“早让你回去歇着我自己来你偏不信,现在好了,原本不严重的,被你给弄严重了。”她指着冒出鲜血的伤口。
陆修远眉头皱得更深,还真是他的过错,“都已经这样了,只能等着它痊愈,你要是还生气,说个让你不生气的条件,我满足你。”
江未语耷拉着眼皮,已经是陆家少奶奶了,所有物质条件都是顶顶好的,她还能有什么愿望啊,不过,“你对我好一点,我就不生气了。”
“一点?”他挑眉。
“算了算了,当我没说。”原本就是奢求,他能答应才怪了。
“我是问你,一点够吗?”
“啊!”江未语反应不过来,“什么意思?”
陆修远但笑不语。
刚才的事让他彻彻底底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都走进了误区,他误会了“爱”这种东西。
打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自己爱的人是云初微,因为那个女子给他的第一印象太特别了,直接打破了他对“弱女子”的认知。
然后,就那么一直盘踞在他心间。
喜欢与她一起讨论配方的利弊,喜欢她认真起来的样子,喜欢她的别出心裁胆大心细,见到她,会欣喜,会悸动,会满足。
他以为,那是爱。
然后今天才终于彻悟,那压根不是爱,只是单纯的欣赏罢了。
他对她的“爱”,不过是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虚词而已,一直说爱她,可事实上,他爱的,是她的才华,她身上不同于别的女子那种特殊的气质,与其说爱,倒不如用“欣赏”更为贴切。
那么,他爱谁呢?
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咕哝的小娇妻,陆修远唇角就抑制不住地往上扬了扬,原来感情真的是没法掌控的东西,一直说不爱她,娶她只是各取所需,可事实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入了他的眼,扎根进了他的心,而他自己还浑然未觉。
若不是她今天的那番话让他醒悟,未来的很长一段时日,他应该还会嘴上说着不爱她,行为却是各种疼惜各种关切,然后在打脸的路上越走越远。
或者也可以说,他还是不爱她,但是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让他跟她摩擦碰撞出了感情,这种感情比爱更密切更深刻,难以分割,不是一句“爱”就能诠释清楚的。
“江未语。”
他一直都是连名带姓地喊她,她并不觉得意外,“嗯”一声,“什么事?”
“你为什么希望我对你好一点?”陆修远认真凝视着她。
江未语脸烧了起来,忙别开眼睛,“你对我好,我才能在陆家生存下去啊!”
“竟然……是这种原因吗?”他似乎有些失落。
“嗯嗯,是的呢!”江未语点头如捣蒜,“毕竟我们是交易婚姻,我能不能过得好,全凭你一句话了,你喜欢谁我可以不管,但是我希望你能对我好一点,让我在陆家有立足之地,这就够了。”
“如果我说,我可以……”欲言又止。
“什么?”江未语没听清。
“没什么,既然是为了补偿刚才把你弄疼了,那我就答应你,以后对你好一点。”
“真的啊?”江未语欣喜若狂,随后想到了什么,“你可不许耍赖,否则我真要离家出走了。”
陆修远睨她一眼,“你走得了吗?”
江未语哼哼,“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干嘛还要留下来受你欺负啊?”
陆修远想了一下,“那你觉得,怎样才算是对你好?”
江未语挠挠脑袋,懵了,一直都觉得他对她不好,可是转过头一想,他又何曾真的虐待过她,哪次不是嘴上说着不准,最后又纵容了她?她说喜欢贝壳,他就铭记于心,果真亲手给她串了两串漂亮得不像话的贝壳,她说怕冷,他就每天晚上抱着她睡给她暖身,白天又想法子让她喝药进行调理,她喜欢的,讨厌的,但凡是说出来的,他只是没宣之于口,其实行动上都在默默满足她。
他好像并没有哪里不好,也没有哪里对她不好。
那既然他哪里都好,她还想要的“更好”又是什么呢?
对于还不懂情爱的江未语来说,这是个未解之谜。
而陆修远却明白了,她想要的,是他爱她,宠她,可是她自己并不知道。
说不出来,江未语尴尬地笑了笑,“对我好就是比现在更好一点。”
陆修远低笑,伸手点点她的脑袋。
江未语见他心情似乎不错,眨眨眼,“你同意啦?”
“嗯。”
江未语高兴坏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就不跟你拉钩了,你只要记得自己今天说过什么话就好。”
陆修远浅浅一笑,“你就不问问,我会对你好多久?”
“是哦!”她一拍脑袋,窘迫地望着他,“那我现在在刚才那句话上面加个时限可以吗?”
“加多少?”
“唔……我想想,那就先加十年,十年以后咱们再重新约定。”
突然有些怕他后悔了,江未语找来纸笔写下契约让他签。
陆修远拿到手中过目,视线落在“陆修远承诺对发妻江未语好十年”上,接过笔,直接把十年改成了一辈子。
江未语惊讶地捂着嘴巴,“夫君你干嘛呢?被涂成这样,还能叫契约书吗?”
陆修远:“……我觉得你关注的重点应该是我修改过后的东西。”
“对哦,你为什么改成一辈子呢?”
陆修远:“……你的反应是不是过分淡定了一点?”
江未语道:“契约书都已经失效了啊,我反应再大又有什么用?”
陆修远顺手将契约书撕成两半扔到一旁,站起身来捧着她的小脸,“我陆修远许诺的一辈子,不管何时何地,不管有没有写成契约,它都有效。”
江未语似懂非懂,“那就是说,夫君会一辈子对我好咯?”
“嗯。”他凑近,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以后,慢慢覆上她娇娇软软的唇。
江未语暗笑了一下,今天的陆修远好像特别的温柔呢!
踮着脚尖,她搂着他的脖子轻轻回应。
陆修远感受到了她的意愿,心中愉悦,伸手扣紧她的腰身将她贴紧自己,加深这个吻。
江未语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用力推开他,大口喘气,那艳若桃李的小脸,让他忍不住想做些事情来缓解缓解,只不过,现在是白天。
江未语缓过劲来才心虚地道:“我……我快死了,容我喘口气,你……你要是没够的话,等我喝口水再继续?”
陆修远忍不住扶额,他这位小娇妻,得养到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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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二终章预告了阿白cp哈,有没有亲能猜到这是个什么身份?
番外三001 女帝曼殊
京城的镜花水居接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个单子——接待国家级重量人物。
就连陆修远本人都不知道来的人到底是谁,但这是康景帝赫连缙亲自下的圣旨,他不得不从,于是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清客布置。
既然是国家级的大人物,来了肯定是住顶楼上房的,唯恐怠慢了贵客,陆修远亲自带着人布置,一遍一遍地仔细检查以防出了纰漏。
那房间擦得窗明几净,一点点的尘垢都没有,在原有的奢华基础上又增加了不少的华而不俗之物,越发的富丽堂皇。
一般来说,他国来使无一例外都住在驿馆,有专门的官员接待,为了彰显本国的国风气度,驿馆的条件都是很不错的,不过要比起镜花水居的顶楼来,那就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了,毕竟在这儿住一晚上,是个能让县级富商直接破产的价——当然,除了京城,其他各州府的镜花水居分客栈顶楼价位都要相对低一些,这跟京城的房价有关。
半个月的折腾,终于把传说中的神秘人物给盼来了。
一大早,礼部就安排了官员去城门口迎接,城外那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在半个京城百姓的注目之下直接来到镜花水居。
不怪百姓们会如此积极地出门抻着脖子望,因为实在是太新鲜了。
这是怎样的一支队伍?
最前面开道的皇骑护卫,清一色的玄色干练劲装,银灰披风,高束马尾,英姿飒爽,更是清一色的……女人。
没错,骑在马背上那一个个目不斜视威风凛凛的皇骑护卫,全是女人。
整个仪仗队,除了跟在马车两侧的是几个长相清秀儒雅的男子之外,其他但凡与警戒护卫有关的,皆为女子,而且一个赛一个地威风,就连车夫都是身着劲装的女子。
而最受关注的,自然要数仪仗队中心那辆六马并驾的金根车。
何为金根车?
黄金装饰,帝王专乘。
这是帝王銮驾没错了。
九成九的百姓都是一脸茫然的状态,压根不知道这是哪个国家的帝王仪仗队,要知道在南凉,世家女子大多娇养,就算是三流以下的家族乃至最底层的平民女子,外出抛头露面者偶尔有之,但绝对不会被允许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更不消说以女子取代男子护卫帝王安危了,实在有够惊世骇俗的。
可是放眼望去,竟然不觉得有一丁点的违和,因为皇骑护卫们实在是太过八面威风英姿勃发,仿佛她们就是为此身份而生的。
那样健美的身姿和不苟言笑的神情,甚至让南凉不少男儿自惭形秽。
脑瓜子转得快一点的,会在第一时间看出这是个以女子为尊的国家,然后就会不断的在读过的万卷书中搜索关于这方面的信息。
最终猜了个大概,应该是距离南凉甚远的麒麟国,顾名思义,他们国家以麒麟为尊。
那么,六马并驾的金根车里坐的,就该是麒麟女帝了。
对于麒麟国,陆修远可一点都不陌生,记得他初次出海的时候,由于船队技术不足,又遇到了海上龙卷风,险些团灭,当时若非麒麟国的人出手相救,他压根没命活着回来。
陆修远欠了麒麟女帝曼殊一个天大的人情,曾许诺过一旦女帝有求,他必应。
不过那时候的女帝还是个小女娃,替她记下这笔账的,是女帝身边的祭司。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女帝竟然真的来了南凉,陆修远倒不是担心自己还不起那个人情,毕竟对方是帝王,就算她本身思虑不周,身边总会有谨小慎微的人,想来一早把他的底细查了个十成十,绝不可能提出他完成不了的要求来。
陆修远比较担心的是,女帝此来南凉,真的只是为了讨回数年前的那个人情吗?
不过这些事,似乎都不该是他操心的了。
皇骑护卫首领在镜花水居前跳下马背,走到金根车外低声说了句什么,没有人听到里面的人到底回没回应了,只是隔得近一点的,隐约看到那厚重的帘子动了一下。
当然,这所谓“隔得近”的都是镜花水居陆家的人,至于百姓,早就被隔绝在这条街以外了,康景帝似乎对于此事格外的慎重,特地安排了锦衣卫来给女帝护驾,里三层外三层全是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再加上麒麟国本身的皇骑护卫,那可真真是固若金汤,外面的人绝无可能窥探到女帝天颜。
礼部的人上前恭迎女帝,镜花水居的人适时将脚凳放到车辕旁侧以供女帝下车。
那厚重繁复的帘子终于被挑开,里面的人整个站了出来。
陆修远侧目。
站在车辕上的人一身火麒麟的颜色,额心一朵红色三瓣梅,服饰简洁干练,束腰修身,同皇骑护卫一样,头发并未过多装饰,只是简单地用麒麟发带束了起来,发尾垂至腰际,分明只十八九岁的年纪,却积威深重,甫一出来,外面的皇骑护卫脸上就齐刷刷闪现了崇敬之色,以陆修远阅人无数的经验来看,这些皇骑护卫是打心眼儿里尊崇女帝。
至于女帝做了什么让麒麟国臣民信服的事儿,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与数年前初识相比,她倒是长高了不少。
陆修远收敛了思绪,上前,“草民陆修远,恭迎女皇陛下驾临镜花水居。”
听到他的声音,曼殊微微低了头,“陆修远?”
“正是草民。”
“咱们似乎,有十多年不曾见过了吧,你的腿没事儿了?”她一面说,一面负手走下来,那步子不同于南凉女子的矜持内敛,反而矫健洒脱,声音更非娇娇软软,稍显中性,若是不看人,光听声音,说不准还会有小女儿被撩拨到。
陆修远莞尔,“陛下竟然还记得十年前之事,草民实在受宠若惊。草民的双腿得了神医救治,已经大好。”
曼殊挑眉,她为什么记得,因为她对这个男子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在麒麟国,奉行女主外男主内,但凡需要动武使力费脑子的事儿,都是女人上,男人只负责貌美如花。
所以,在看到双腿不良于行还要出海办事的陆修远时,八岁的曼殊就在想,哪个女人这么心狠,竟然放任长得如此貌美的男子出来吃苦受累,也不懂得心疼心疼。
后来,大祭司告诉她,麒麟国是女尊国,只此一家,除他们家之外,不管东海内外,全都是男权之国,在那些国家,女子是被保护的对象,男人才是战场官场乃至商场的主力。
曼殊觉得很不可思议。
直到今天亲眼见着,她才彻底信了大祭司的话。
之前入城门的时候,外面百姓们的声音很热闹,曼殊趁机悄悄挑开一丝丝的缝隙,就看到围观的百姓大多为男子,当然,也有少数是女子,不过她们都娇羞地躲在男子身后,一点也没有麒麟国女子的豪放不羁。
曼殊转过头,扫了精致华美的镜花水居一眼,“这是你的地盘?”
“是。”
“你可真了不起。”曼殊笑了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怎么样,久别重逢,上去喝两杯?”
“陛下有令,草民莫敢不从。”陆修远眉眼间都是见到老朋友的愉悦。
两人转个身就朝着大门内走去。
皇骑护卫首领想跟上来。
曼殊像是背后长眼睛似的,头也不回,直接抬起手往后挥了两下。
皇骑护卫首领警惕地看着陆修远的背影,但最终还是不敢忤逆女帝的意思,悻悻退下。
在陆修远的带领下,曼殊直接来到顶楼,扫了一圈里面的各种新鲜设计,“啧”了一声,“真想把你的脑瓜子掰开来看看,里面为何能装这么多的东西。”
顶楼就有酒窖,陆修远已经把最好的酒搬了来,一面斟酒一面道:“陛下可还喜欢?”
“能说不喜欢吗?”曼殊接过他递来的酒杯,挑着眉梢,“比我的皇宫还华丽,你这是成心想让我嫉妒。”
陆修远的顶楼自然是比不得她的皇宫的,刚才只是句调侃而已,况且就算真比得上,她也不见得会喜欢。
常年身居高位的人,什么样华丽的阵仗没见识过,相比较华丽,她更想追求“清静无为自然本真”。
不过,也就是个奢念罢了,想想她这双常年拿剑拉弓杀敌砍兽的手,上面全是鲜血和人命,再清的水都洗不干净。
洗不干净,索性就不洗了,谁让麒麟女帝天命如此来着,不沾点血沾点命又怎么可能守护家国子民。
陆修远抬起酒杯,朝她一敬。
曼殊也虚虚敬了一下,喝酒的动作十分潇洒。
“光喝酒没意思,不如手谈一局。”曼殊提议。
陆修远自然不会不从,很快取来棋子棋盘,两人相对而坐。
陆修远有意让曼殊一子,她先下。
曼殊把棋子落下去,看着他道:“十年前你就是这样让我的,今天为了怀念当年,我受你一让,不过接下来,你可得拿出真本事,刚好让我看看自己进步如何。”
陆修远颔首,“草民确有此意。”
于是两人你来我往地在棋盘上厮杀起来。
刚开始落棋速度挺快,慢慢地,棋盘上陷入了僵局,陆修远捏着白子迟迟不落,薄唇微抿,眉头深深皱着。
十年前他和曼殊对弈的时候,小女娃还只是初学,处处要他让,悔棋什么的简直不要太随便,没想到十年不见,她的棋力竟然精进到了这般地步,平心而论,陆修远压根赢不了她。
浅吸一口气,把白子放回棋盒里,陆修远惭愧地道:“陛下棋力高超,草民甘拜下风。”
曼殊手肘撑在棋桌上摸着下巴,“你没出全力吧?”
陆修远摇摇头,“非也,是陛下精进了。”
他的确已经出了全力,或者说,他平日里多为忙生意,疏于练习,水准差不多还滞留在十年前,又怎么可能赢得过曼殊。
“若是阿白在就好了。”他似有若无地低喃一声,阿白棋力惊人,要让他来,准能轻轻松松赢过女帝。
只不过……
想起阿白,陆修远便有些头疼。
近年来,阿白越发的“无欲”了,莫说娶亲,就连关乎母亲陆清绾的事情,他都已经完全看淡,闲暇时下棋钓鱼养花读经书,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没提出回道观,可在陆修远看来,他的状态,就跟在道观里是一样的,只不过他境界更高罢了,用他家小娇妻的话来说,阿白能在陆家这种黄金满屋的地方点尘不染,是因为“心静”。
心静则万物静,芸芸众生在他眼里便只一相,无差别善恶,无美丑之分。
“阿白是谁?”曼殊耳朵灵敏,很轻易抓住了重点。
陆修远回过神,笑答:“是草民的表弟。”
“他棋力很好吗?”曼殊来了兴致。
“在草民之上。”陆修远如实说。
“哦,那改天要是得空,你能否带他过来让我见识见识?”
阿白应该不会来的,陆修远只能说:“他最近不在京城。”
“那可真不巧。”毕竟是不认识的人,曼殊倒也谈不上遗憾,站起身随意活动了一下筋骨。
在这种男子为尊的国家,女子事事处于被动,还真不习惯。
若非有要事,她也不会特地跑一趟。
陆修远道:“陛下舟车劳顿,草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曼殊捏了捏胳膊,对于自小在武场长大的人来说,不过就是多在马车上待了几天而已,压根就谈不上“疲累”,不过,初来乍到,好好洗浴一番睡一觉也是不错的。
点点头,曼殊道:“我就不送你了,一会儿你下去见到我的人,让皇骑护卫统领上来一趟。”
陆修远应了声,转身推门出去。
而与此同时,被废弃的观星塔顶楼,易白仰头望着天空,此时为白天,只能看到层层堆叠起来的白云,易白却好似预感到了什么似的,清秀的眉心紧紧蹙着。
陆修远知道他在这里,特意来接。
上了顶楼,他看着那道挺拔修长的背影,轻唤一声,“阿白,咱们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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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个番外,日常卡文中,小可爱们催不得,催不得。
番外三002 带回去,做皇夫
易白转过身来,“兄长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陆修远淡笑道:“阿白从来不是贪恋世俗情欲之人,你会出府,能去的地方也就那么几个,只要我想,就能找到你。”说着,走到易白旁边,顺着他刚才看过的地方往天空一看,除了云朵还是云朵,并无异常的地方。
“阿白在看什么?”
易白摇摇头,“大概是我心不静,受干扰了。”
陆修远觉得很意外,阿白这个状态还叫“心不静”的话,那真正静下来又是个什么模样?
想到了什么,陆修远脸色慢慢凝重起来,“阿白,我不会同意你回道观的。”
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弟弟,他不准他就这么离开。
哪怕是无欲无求,哪怕是一生追求清静无为之道,只要他不走,只要他还在陆家,那就什么都好。
易白轻笑,“兄长想什么呢?”
他的确是越来越少思寡欲了,不过也没说要离开陆家,离开兄长,清静无为返璞归真并非断情绝念,至少在对于亲情这一块,他还是有着一定执念的。
否则就该如兄长所说,回到最初的地方去了。
陆修远听他这么反问了一句,便知他不会离开陆家,绷紧的面色逐渐松缓下来,心情也愉悦了不少,“为了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皇上特地赏赐了贡茶,回去以后,我让人送来给阿白尝尝。”
易白点点头,又问:“兄长所说的贵客,是从何地远道而来的?”
陆修远知道阿白不是多嘴之人,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出去,况且麒麟女帝来时阵仗那么大,就算他和阿白不说,只怕半个京城都知道了。“是从东海那边来的。”
“那的确很远。”易白若有所思。
想起曼殊,陆修远颇有些无奈,女儿身男儿性,不过她们是女尊国,这也无可厚非,在那边,负责后宅掌家的都是男子,貌美如花的是他们,勾心斗角争风吃醋的也是他们。体质嘛,陆修远见识过,堪比南凉养在深闺的娇娇女儿。
当年他被救时,曼殊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这么问的:“你是哪家后院的郎君,怎会独自一人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你们家主人呢?”
陆修远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茫然地看着她。
小女娃额心的麒麟花钿格外显眼,眉目间英气逼人,通身气派尊贵无伦。他只当是哪个地位不凡的世家女子,后来才知,她乃一国之君,且是女君。
在那休养了半个多月,陆修远才弄明白为什么女帝称呼他为郎君。
麒麟国男性天身体娇,地位低下,以女为尊,被纳入后院的男子,多被女主人奴役,稍微被女主人中意的,可能待遇好那么一点点,但也不会太过优渥,而本身条件就不错的,女主人眼里的他,就跟陆修远眼里的云初微是一样的,会因为优秀而得到善待,得到青睐,不过这样的男子实在太少,甚至可以说稀缺。
好在,虽然女尊,却仍然是女人生孩子,否则陆修远的三观真得彻底碎成渣了。
“这位女帝的棋力很不错呢!”陆修远道:“来接你之前与她手谈了一局,完败。”
易白眉目微动,“兄长竟然输了?”
陆修远失笑,“输得心悦诚服。”说明当年要他教下棋的小女娃这么些年一直在不断地努力不断地进步,他大概能想象得到她白天挥着长剑在战场上浴血厮杀,晚上回营研究棋局的场景。
果然是魄力不一般的女子。
记得在碧玉妆初识云初微的那天,碧玉妆掌柜说她只是个女流之辈,不该被如此重视,他回了一句,“我从来不会小瞧女人。”
不会小瞧女人,是因为结识了曼殊在先,回到南凉以后,再看这边的女子都是娇娇弱弱的,便产生了对比过后的视觉疲劳,直到云初微的出现。
她虽然不同于麒麟国女子那样骁勇善战威风更甚男儿,但是相当的聪明,懂得审时度势,更懂得大胆创新,所以陆修远欣赏她。
跟曼殊比,她们各有千秋不分伯仲。
易白莞尔,“我倒是很好奇,到底什么样的女子,竟然能在棋力上超过兄长你。”若是位男子也便罢了,毕竟京城之地卧虎藏龙,兄长又是商人,疏于棋艺上的练习落于人后无可厚非,不过,就算是落后别人一截,也不至于输给女子才对。
陆修远好笑地道:“她呀,不能算作女人。”
“嗯?”易白不解。
陆修远但笑不语,若是把自己在麒麟国的所见所闻告诉阿白,他一准被吓坏,索性,还是不说了。
“对了兄长,灵云观请我去给他们讲法,估摸着也就这两天的事,我大概要离开几日。”易白道。
陆修远微微蹙眉。
易白国师的身份虽然没在南凉曝光,不过该知道的那几位都知道了,譬如康景帝之列,但这毕竟是北燕的陈年往事,康景帝选择了睁只眼闭只眼,没挑破。
虽则如此,阿白对于道法修行的至高境界还是传了出去,颇得灵云观化尘仙长的青睐,结了忘年交,偶尔会请他上山喝茶,这次却直接请他去论法,这要是激发了阿白永远留在道观的心思,那可怎么得了?
“阿白。”陆修远紧张地看着他,“我不反对你对于道法境界的追求,也不反对你去给他们讲法,我只希望,你一定要记得回家,不要在外面待得太久,否则家人会担心你的。”
易白又如何听不出陆修远的话外之音,点了点头,“兄长安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陆修远心中默默叹口气。
易白又道:“我一人去就行了,兄长不必安排人跟随,灵云观我也去过几回,不会有事的。”
陆修远点点头,“好。”
——
在宽大的海棠状贵妃池里美美的沐浴了一番,曼殊睡了个好觉,第二天直接入宫去见康景帝。
赫连缙是在金殿接见的曼殊,可见他对这位远道而来的女帝有多重视。
不过,明面上打着两国邦交的幌子说着客套话,实则女帝是因为太上皇而来。
而这件事,早在曼殊来京城之前,赫连缙就得到消息了。
因此一接见完女帝散了百官,赫连缙就迫不及待将女帝请去御花园里坐,屏退左右后紧张地问:“我母后到底如何了?”
曼殊挑眉,“放心,母女平安。”
赫连缙大松一口气,面上露出感激之色,“这次的事,朕该好好谢谢女皇。”
——陆修远猜错了,曼殊此来南凉并非为了数年前他答应过的人情,其实曼殊早就忘了那个承诺,她本是男儿心性不拘小节,陆修远一直把她当成南凉女儿对待才会认为她十有八九是为了“讨人情”而来。
在曼殊眼里,不过就是顺道救了条人命而已,压根不值一提,她救过的人不计其数,杀过的人血能流成河。
而她之所以千里迢迢来南凉这么远的地方,是因为太上皇老来得女,在带着骆岚游山玩水的途中让骆岚有了身孕,也同陆修远当年一样险些遇到海难,幸得麒麟国的人出手相救,骆岚顺利在麒麟国诞下了女儿,按照现状,太上皇断然是不可能带着骆岚母女回来给封号什么的,毕竟骆岚在南凉百姓眼中就是个“死人”,既然没法回来,骆岚索性打算就一直待在麒麟国。
那么问题来了——太上皇也要留在麒麟国。
收容那样一对情深不倦的亡命鸳鸯,女帝倒是没什么意见,关键是南凉这边如何给个交代?
介于太上皇要留下照顾娇妻坐月子,曼殊便只好带上信物替他走一趟,把这件事的细节告诉赫连缙,然后让赫连缙拿个主意。
“女皇的意思是说,我父皇母后都要一直留在麒麟国不回来了?”他那小妹长什么样,可连见都还没见着呢!他父皇这次是不是有点任性过头了?好歹自个回来一趟吧,他这个做儿子的还能将他们夫妻拴在裤腰带上不让走?
“正是。”曼殊点点头,“所以太上皇的意思是请朕来告知凉皇一声。”
赫连缙眉毛抽搐两下,“我父皇自己不回来,倒是让人给带了句话就完事儿了,他走得潇洒,往后这边的文武大臣问起来,朕可如何交代啊?”难道告诉他们,太上皇堕落了,大老远跑到一个以女为尊的国家扎根不想回来?像什么话。
曼殊只是个传信的,对于赫连缙什么反应,她一点也不在乎,太上皇夫妇待得了就待,待不了就回来,有什么大不了的,男人就是啰嗦!
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管,曼殊道:“听闻凉皇骑术不错,明日去城外比试一圈儿如何?”
曼殊可是赫连氏一族的大恩人,赫连缙感激都来不及,这么小个要求,自然是想都不用想就直接点了头。
于是第二日,赫连缙换上了骑装到城外与曼殊汇合。
曼殊也换了一身更束腰修身便于骑射的服饰,额心的三瓣梅花钿换成了麒麟花钿,她来了多时,半躺在官道旁的大柳树枝丫上,曲着一条腿,手中执一把银壶,银壶里是镜花水居最好的美酒,用杯子这种文雅的事她不喜欢,直接将银壶抬起来,壶嘴朝下往嘴巴里倒,换在别的女子身上是粗俗不堪入目的动作,她做起来却行云流水毫无违和感,那一身明艳干练的红掩映在翠绿的柳叶间,再配上半点不拘束的动作,端的是胸襟洒落,放达不羁。
赫连缙站在端坐于马背,抬头望着柳树上的人,愣神过后淡笑,“女皇来得可真够早的。”
曼殊闻言,手腕微动将已经空了的银壶往后随意一扔,右手拇指和食指放至嘴边,对着远在那边吃草的马儿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马儿很快就小跑过来,曼殊勾勾唇,一个空翻跃下来,准确无误地落在马背上,对着赫连缙挑眉道,“走吧!”
赫连缙汗颜,他很想问一句是否在麒麟国,所有女子都是这样的。
虽然女皇的行为在他看来并不违和,可就是因为不违和,甚至是太过闪耀,所以将他这位男权皇帝比下去不少。
赫连缙甚至觉得,倘若此时此刻有女子在旁边,她们的目光一定会被曼殊全部吸引过去并且被她撩得神魂颠倒,而自己,将会是被彻底忽略的那一个。
真不明白顶着这么巨大的压力,他父皇是怎么在麒麟国待得下去的,唉,色令智昏啊!
两人暂时并驾齐驱,赫连缙把箭筒递给她。
曼殊接过,道了声谢,背在背上,又接了弓放在手中掂量,嗯,很轻,起码比起她常用的那把陨铁镀金弓来,差远了,应该是凉皇考虑到她这“弱女子”臂力不足而特意挑的。
原本昨天在皇宫御花园的时候,按照赫连缙的意思,就算不带皇家护卫也该让隐卫跟着来护驾的,毕竟是两国皇帝,不管哪一方出了意外都不好交代,结果曼殊直接来了一句,“护卫隐卫我看都不必了,碍事儿,你若是害怕,出了事儿只管躲在我身后,我保护你。”
曼殊敢对天发誓,她压根没有看不起凉皇的意思,而是十九年的女尊理念深入骨髓,打心眼里认为保护男人是她身为女人乃至女皇应尽的职责。
然后,赫连缙直接黑了脸。
不过,也只是黑了那一下脸,再没有其他过激反应,否则曼殊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哎哎哎,习惯了女尊,突然到个女子娇软无用动不动就需要人保护的国家,怎么那么想指天骂娘呢?
深吸一口气,曼殊拉回思绪,把袖口束好以后,对着赫连缙道:“开始吧!”
一声令下,两人开始在官道上飞驰,之后遇到岔路,改走凹凸不平的小道。
刚好,够两匹马通过,不过这小道一点都不好走,小石子特别多,十分考验驭马技术。
曼殊是马背上长大的人,骑马上山下河跨栏飞火的事儿没少干,对她而言,半点压力都没有,赫连缙就不同了,纵使上过战场,他也是属于主帅级别的,就算骑马,下属也是哪儿平让他走哪儿,就算走过这样颠簸的小道,那也是极少数了,因此很快就落了下乘,被曼殊远远甩在身后。
等他好不容易追上去的时候,发现曼殊早就停了下来,手上的皮鞭漫不经心地悠悠甩着,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岔路口,一副悠然看戏的样子。
赫连缙心知有情况,特地放慢速度,把声响降到最小,走到曼殊身边,他们俩所站的地方因为有灌木丛遮挡,比较隐秘,位置也极佳,外面的人很难发现他们,他们却能轻易把外面的景象纳入眼底——前方岔路口俨然是一场刺杀戏码,被一群黑衣刺客围在中间的,正是易白,他显然是有些身手的,面对这么多人的攻势,应付起来也算游刃有余,夺了一个黑衣刺客的大刀左劈右砍,眨眼的功夫,便有四五个黑衣人亡于他刀下。
看到这里,赫连缙挑了挑眉,前几年认识易白的时候,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没想到几年过去,他病好了不说,还习得一手自保的好武艺,那出刀见血的招式可不是花拳绣腿,要论真的话,应该能与自己打个平手。
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喷溅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就近的草木,空气中弥漫着残酷杀戮的血腥味,易白原本无尘的衣袍上也沾染了斑斑点点,他皱眉,大刀横扫,直接划破准备偷袭他的最后一个黑衣人脖子里的大动脉,还冒着热气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条诡异的弧度,尔后洒落地上,渗入泥土里。
眼看着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易白往前走了两步,刀尖在满是石子的路面上划出让人牙酸的声音,片刻后戛然而止,他已经停了下来,想来也是敏锐地发现了丛林深处还有一拨黑衣人。
易白屏息凝神,俨然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
“啧……有意思。”曼殊十分随意地撩起一绺发丝咬在唇上,动作说不出的撩拨人。
赫连缙莞尔,“怎么,女皇想救他?”
曼殊道:“正有此意。”
赫连缙提醒道:“你都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就不怕救出事儿来?”
曼殊抖了抖手中的鞭子,勾唇浅笑,“他长得好看啊,如此貌美的人,在我这里是无罪的,哪怕他本身十恶不赦。”
赫连缙嘴角抽了抽。
曼殊道:“你且看着,这个人我要定了,带回去,做皇夫。”
说完,原本骑在马背上的她伸手勾起头上手臂粗的枝丫,借力一个空翻从树枝上绕一圈再落下来,稳稳当当地站在马背上,看着已经将易白围住的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朝那伙人吹了个无比响亮的口哨,等那伙人齐刷刷看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利落地从箭筒里取出三支箭搭好,一点点的时间都没耽搁,“咻”一声射出去。
快、准、狠!
三个黑衣人同时倒在地上,第一个被刺穿额头,第二个被刺穿眼珠子,第三个被刺穿喉咙。
其他人被刺激到了,“给我上!”一个娘们也敢来炫技,找死!
曼殊对着那头愕然看她的易白挑了挑眉,送个风流倜傥的笑容,手上不忘取箭对准飞奔而来的黑衣刺客。
一时间只听得到羽箭穿透树林的声音以及黑衣人被刺中倒地的“咚咚”声。
眨眼的功夫就死了五六个。
易白自保的招式不是花拳绣腿,曼殊百步穿杨的箭术更不是谁吹捧出来的,站在马背上也如立于平地,射出的羽箭沉稳有力,箭出必中。
还剩最后两个黑衣刺客,曼殊箭筒里已经没有箭了,赫连缙问她,“要不要支援?”说着,准备把自己的箭筒扔给她,却在解下箭筒抬头的瞬间愣住,因为曼殊已经折了两根树枝一上一下搭在弓上,树枝尖端被折过,虽然不整齐,但也绝不尖锐,而且树枝不可能比得上羽箭的威力。
然而——
曼殊手一松,那两根细木枝就飞出去了,然后准确无误地刺中最后两个黑衣人的眼珠子,血流如注。
赫连缙满脸震惊,细木枝刺中眼睛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是,站在马背上,而且隔得这么远,这得需要多强的臂力才能达到如此效果?
不等他细想,曼殊已经跳下马背,朝着被她“救下”的“皇夫”易白身边走去。
望着那抹朝自己一步步走来的火红身影,易白握紧了手里的刀,双眸微眯。
赫连缙怕他真对曼殊动手,忙打马钻出丛林,“易白,这位是麒麟国女帝。”
易白面上划过一丝茫然。
麒麟国?
为何他从未听说过?
就在他沉思的这短短片刻时间,曼殊已经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走到他旁侧,趁他不备的时候快速将他手中的刀夺过来,吹了吹上面的血丝,又是一声“啧”,“杀人御敌这种事儿,怎么能让如此貌美的郎君来做呢?”
说完,把那砍刀往后一扔,拉过他的手看了一下掌心的薄茧,“这么漂亮的一双手,当娇养得青葱水嫩才是。”
易白头一回被女人这样“轻薄”,触电似的猛地缩回来,皱皱眉又后退两步,“姑娘请自重。”
姑娘?
曼殊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这样称呼,有些反应不过来,于是呆呆地愣了一下。
赫连缙好整以暇地坐在马背上看戏,一点也没有要掺和的意思。
易白拍了拍袍角,对于好洁成癖的他来说,完全没法忍受干净整洁的衣袍上沾染了血迹,可是赫连缙在此,他还不能马上走。
“草民参见皇上。”易白走过去,对着赫连缙行礼。
赫连缙嘴角噙着一抹笑,“易白,刚才可是女皇救了你,你就不打算谢谢她?”
易白想起刚才被她拉手那陌生又怪异的感觉,心中涌起一丝丝的抵触来,但她救了他,这是事实,虽然他原本不需要人救也能应付。
“易白多谢女皇陛下出手相救。”心里不愿,礼数却不能不周。
“你叫易白?”
“嗯。”
曼殊目光亮了亮,名儿好听,声音更是撩拨得人心痒痒——突然好想就这么把他带回家啊,可惜看这反应,禁欲系的?
番外三003 多宠宠就乖了
禁欲也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与耐心将他从高岭上摘下来。
知道他被她看得不自在,曼殊便自然而然地拉回了视线,脸上并无半点与外男交涉的娇羞与不适,那样的随性自然,就好像在此前常常“调戏”其他长得好看的男子。
这样的认知,让易白再一次止不住地皱了眉。
要说他有洁癖,那还真是丝毫不掺假的,从居住环境到吃食再到自身衣着,绝对不允许有一点点的不干净,这是外在洁癖,而精神洁癖更严重,这也就是他一直以来无法直面自己身世的原因。
他可以容忍自己出身卑微,小门小户也好,平民百姓泥腿子也罢,但他受不了卑贱。
卑微与卑贱,一字之差,云泥之别。
或许这世上的规则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可以把自己给不同的男人,而一个男人又可以娶不同的女人,但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他乐意见到的,他不喜欢母亲婚前失贞,不喜欢她另嫁他人,更不喜欢她在为人妻之后被她的第一个男人强要而有了他,就好比他不喜欢一个男人今天碰了这个女人,明天又去碰另一个,虽然那些女人都属于这个男人。
可有人告诉他,那是身为男人的“福利”。
易白想,与这个时代规则格格不入的想法大抵就是自己禁欲的原因,那些所谓的“福利”,他压根就不想要。
所以,在被一个疑似“放荡过头”的女人摸了手,易白觉得浑身都不自在,甚至很愤怒,可对方是帝王,他暂且还无可奈何,唯一能做的,就是站离她远一点,再远一点。
脑子里这么想,他也确实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这么做了,而且迅速地掏出雪白的帕子在被曼殊摸过的那只手上使劲擦,把手都给擦红了才肯罢休。
而那方质地不凡的帕子,被他像扔废弃物一样扔在地上,不用看他什么表情也能想象得到这里面包含着多少的嫌弃与厌恶。
倘若换了南凉这边的女子遭受此待遇,怕是早就委屈得眼泪汪汪或者直接哭得梨花带雨了。
曼殊却不这么认为。
她的反应,甚至出乎了赫连缙的意料。
因为,她关注的重点与寻常女人的思维不一样。
寻常姑娘面对这种事的第一反应是被对方狠狠嫌弃了,然后担心名声传出去不好听以及自尊心受挫的那种心理会慢慢作怪,让她们的情绪处于随时都有可能崩溃的边缘,这种时候只要再来一句稍微刺一点的话,准能摧垮她最后的矜持。
而曼殊,她只是在研究她家未来皇夫的洁癖到底有多少度。
弯腰,慢条斯理地把那方帕子捡起来,撩到鼻端轻嗅片刻,上面没有任何香薰,是干爽的味道,当然,他也没有从手上擦下什么污渍来,可见那双手有多干净。
据她所知,在男权之国,男子被越多的女子看中喜欢,他们的尊严越容易得到堆砌和满足,况且自己还是女帝,不管是容貌还是身份都比南凉一般女子高出太多,不小心摸了他的手,却换来他厌恶的反应,便足以说明,这个人的洁癖相当严重。
有洁癖?好事儿啊!在麒麟国,基本见不着这样“另类”的男子。在那里,男性大多被奴役,可比南凉女子的地位卑微多了,出类拔萃的男儿百里挑一,有时候一千个都不见得能挑出一个来,而这一类基本都是选入皇宫伺候女帝的。
不过,曼殊今年十九岁,还没大婚,后宫也没有皇夫公子之类的郎君。
大祭司说,等她过了二十岁生辰就得选皇夫了。
在来南凉之前,曼殊对自己的皇夫没有任何憧憬,因为按照历任女帝的惯例,司礼官会为她安排好一切,只需要在最后确认人选之前让她过过目就行了。
可是来了南凉以后,她突然改主意了。
曼殊不懂什么叫一见钟情,不过她在见到易白第一眼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这个男人长得真好看,好看到让她冲动地想要私人收藏据为己有。
因为他好看,所以不管他品性有多恶劣抑或为人有多糟糕,她想,她应该都是愿意包容的。
直接把这帕子当做未来皇夫送的见面礼,曼殊大方地收下了,在对方错愕的眼神注视下回以一抹佻达的笑容。
易白有些脸黑。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主动拉男子的手,被嫌弃了也不觉得羞耻,言行举止处处透着与时下礼教严重的不符。
赫连缙适时咳了两声,打破这僵局,“对了易白,你究竟得罪了什么人,他们又为何要刺杀你?”
易白摇头,“草民也不知。”他很少出府,偶尔出来,要么是去灵云观与化尘仙长喝茶下棋,要么是去悟道,他自认为没开罪过任何人,没想到竟会在无形中引来杀身之祸,实在防不胜防。
好在他这几年在陆家也没闲着,自保的功夫练了不少,否则就凭一个护卫都没有的他,早就死在刚才那两拨黑衣刺客手里了。
“要不要朕让人帮你查查?”赫连缙问。
易白还是摇头,“多谢皇上美意,既然是刺杀草民的,那想来都是私人恩怨,就不劳烦皇上出手了。”
有些私人恩怨,皇室的确是不方便插手的,否则只会越搅越乱。
易白显然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会出言拒绝。
赫连缙欣赏地看了他一眼,“那既然这样,你和我们一起下山吧,免得一会儿又有刺客追杀。”
这一点,易白倒是没反对,点点头,“谢皇上。”
他本来是去灵云观的,这还没到一半路就遭遇追杀,衣袍上沾染了血迹,实在不宜就这么去见化尘仙长,为今之计,唯有先回府,再让人去灵云观带信说明自己去不了的原因。
化尘仙长是高人,应当能理解他的难处。
易白骑来的马儿早就被刺客砍杀了,女帝倒是想带他一程,不过她觉得对这种心无杂念的人不能操之过急,得一步步来,索性自己没开口,递了个眼色给赫连缙。
赫连缙会意,对着易白道:“上马,朕载你回去。”
帝王嘴里说出来的,不论好坏都是圣旨,易白遵从地上了赫连缙那匹马,三人很快沿着小路回到官道上,没多久就到了京城。
陆修远听下人说易白回来的时候衣袍上沾了不少血,吓得脸色大变,第一时间去找他。
易白刚好沐浴更衣完,见到陆修远急吼吼冲过来,他淡笑,“我没事。”
陆修远眉头深皱,“阿白,到底怎么回事儿?”
易白也很茫然,“我不清楚,去灵云观的途中遇到了刺客,人数还不少,我自认没与南凉任何人结仇,就是不晓得对方的目的到底为何,好在……”原本想说麒麟女帝和康景帝路过搭了把手的,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个女人,实在不像个女人,不提也罢。
“好在什么?”
“好在我最终没受伤。”易白道,“否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兄长交代。”
陆修远满脸懊恼,“要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就该让隐卫跟着去保护你的。”
对此,易白倒是没什么好说的,毕竟提出要一个人去灵云观的人是他,最后险些遭了刺杀的人也是他。
“阿白,你真的没受伤吗?”陆修远想起家仆的描述,还是止不住地胆战心惊,阿白自保的功夫并不弱,而且阿白好洁成癖,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身上沾染一点点污渍的,而他今天身上有血,那就说明刺客人数众多,亦或者是他自己不敌,中了招流了血。
不管是哪一种,陆修远都心中有愧。
“没事。”易白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当时皇上和那位麒麟女帝刚好路过,帮了我一把。”
陆修远万分诧异,“皇上和麒麟女帝?”
曼殊一大早就离开了镜花水居,这件事他是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入宫去见康景帝,哪曾想这俩人去了城外?
想起麒麟女帝,易白脑海里总会浮现她把自己的手拉过去好一番端量然后跟他说这么漂亮的手应当精细保养的那一幕,一时有些心浮气躁。
陆修远察觉到他不对劲,忙问,“怎么了?”
易白回忆起陆修远之前跟他说的话,“镜花水居奉旨接待的那位客人,是麒麟女帝吗?”
“嗯。”陆修远道:“没想到你们会阴差阳错在外面遇到,可见也算是缘分了。”
缘分?
易白一点也不想要这种蹩脚的“缘分”。
身为女子,没有一点女子该有的矜持,若当时只有他们两个人也还罢了,偏偏康景帝也在场,她还敢拉自己的手,不是轻浮是什么?
“之前还想着哪天得空了与她手谈一局试试对方的棋力为兄长扳回一句,如今看来,不试也罢。”易白撂下一句话,转身进了屋,留下一脸茫然的陆修远。
他隐约猜到这里面有故事,不过阿白不愿意说,他就尊重他,不过问,想着等下回见到曼殊亲自问她对阿白做了什么就知道了。
不过这么一想,预感不太好啊,那个女人……哦不,那个披着女人外皮的男人,她可不存在女儿家所谓的矜持娇羞,该不会才第一次见面就“轻薄”他家阿白了吧?
陆修远越想脸越黑,阿白,人如其名,对于七情六欲,那就是一张白纸,曼殊还真狠得下心“辣手摧花”啊?
作为镜花水居的主人,陆修远想要见到麒麟女帝并非难事,况且曼殊压根不会在他面前摆什么帝王架子,见到他就跟见到铁哥们似的,一点都不女人,一点都不女帝。
“难得你会主动来找,说说吧,什么事?”曼殊在客栈后院的水榭里撒鱼食,头也不回地说。
陆修远道:“听阿白说了,那天在城外是女皇陛下和我国皇帝陛下出手相救,草民感激不尽。”
“嗯?阿白?”曼殊转过身,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
“就是之前草民和女皇陛下提起过的表弟,易白。”
曼殊怔然,南凉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要早知道易白是他表弟,那她何至于因为再见不到对方而苦恼得跑来后院喂鱼?
“他真是你表弟啊?”曼殊放下装鱼食的捧盒,饶有兴致地盯着陆修远。
“是。”
“啧……缘分。”曼殊感慨。
陆修远嘴角微抽,“女皇陛下那日救了阿白之后,没跟他说什么吧?”
“没说什么啊!”曼殊仔细想了想,“我就是觉得他长得好看,忍不住摸了摸他的手。——对了陆修远,你平时是不是虐待他了,否则他的手为何保养得不够精细?”手背的手感倒是不错,就是掌心有一层薄茧,她倒不是嫌弃他不够精致,而是心疼他都做了些什么。
陆修远:“……”
难怪阿白提起女帝的时候是那副表情,被她盯上,还真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啊!这才第一次认识吧,直接就给护上短了,那要真成了……呸呸,阿白怎么可能跟她成。
“女皇陛下,这是男权之国。”陆修远只能这么提醒,“在这里,男儿当顶天立地,至于你说的那种成天不务正业只懂得窝在后宅保养的郎君,那是你们麒麟国的特产,南凉可有不起。”
“这样啊!”曼殊也不懊恼,豪爽地笑了两下,又说:“可是我看中的人,舍不得他受一点点的苦呢,你说该怎么办?”
陆修远面皮有点抽,“女皇陛下若是看上阿白的话,那还真是……”
“如何?”
“道阻且长。”去江南的时候,一路上心慕阿白的姑娘不知凡几,何曾见过他对谁侧目,况且眼前这位又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阿白能动心才怪了。——虽然他很想有个能让阿白动心的姑娘出现,这样他就不会想着回道观了。
曼殊挑挑眉道:“道阻且长又如何,本帝会乘风破浪。”对于貌美的郎君嘛,就该用宠的,多宠宠就乖了。
若是易白亲耳听到她的心声,一准脸黑。
004、阿白讲法
经过上一次的刺杀,陆修远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让易白再独自出门了,一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这二来嘛,防着女帝的魔爪。
麒麟国既然是女尊国,那么身为帝王,她就少不得与男权国的皇帝一样三宫六院,虽然用这个词可能有些不恰当,但陆修远相信,曼殊往后绝无可能只有一个皇夫,要知道她那金碧辉煌的后宫可不是建出来当摆设的。
作为一个泡在男尊女卑礼教中长大的男人,陆修远忍受不了一个女人同时坐拥那么多男人,阿白若跟他不是一家,那他指定不会管,可既然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弟弟,那就绝对不能坐视不理了,所以别说是让易白去灵云观,哪怕他想去买几本经书,陆修远都一律让人给代劳了,阿白跟前,他也不弯弯绕,直接说不放心。
易白很无奈,“兄长这么关着我,我都快与世隔绝了。”
陆修远淡淡道:“本来阿白就没想过要沾染俗世,与世隔绝了那正好。”正好断了女帝的念想。
易白觉得陆修远很奇怪,一向劝他动情欲的人突然间改了口,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你别看着我。”陆修远又岂会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上次去灵云观那件事,我是真给你吓坏了,不想再来第二回,让你在家乖乖待着你就乖乖待着,老想着出去做什么?”
易白满额黑线,“我是个男人,又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
“你又想去灵云观了是吧?”陆修远站起身道:“那我陪你去。”
化尘仙长与易白是忘年交,他上次遇刺虽然让人带了信说明缘由,不过易白还是觉得不妥,想亲自走一趟,至于陆修远说的陪他去,易白压根就不在乎。
而被陆修远处处防备着的女帝曼殊,此刻正头疼。
她向来是个闲不住的,镜花水居那顶楼住着的确是舒坦,不过要让她乖乖待在里头喝茶赏花吟诗作赋,那绝对是不可能的,这不,一大早就换了身便服出来闲逛,没让皇骑护卫跟着,然后,顺手救下了一个险些被逼婚的姑娘,那姑娘走投无路,赖上她了。
曼殊性情豁达,心中有点什么想法,绝不会像普通女子那样藏着掖着,她喜欢长得貌美的郎君,这一点从来无可厚非,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可她好像没说过自己喜欢女人吧?
虽然这南凉的女子吧,娇软起来与麒麟国的男子有得一拼,可男女有别,那玩意儿,身后这个小美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有。
“哎我说……”
曼殊被跟得实在无可奈何,转过头,用策马的皮鞭挑起那姑娘的下巴,“小美人,再这么跟着我,一会儿要挨打的知道不?”
那姑娘眼圈红红,声音微弱,“奴婢……奴婢实在无家可归了,还望主人收留奴婢,奴婢愿意当牛做马伺候主人。”
见她要下跪,曼殊忙托住她,“快别!”女人怎么可以这样没地位,动不动给人下跪,实在不像话。
那姑娘面露喜色,“主人这是愿意收下奴婢了?”
曼殊正思忖着怎么应对,远远就瞧见陆修远骑着马过来,身后跟着一辆马车,不用想也知道是陆家的马车。
心念一转,曼殊往后退了几步,趁着那位姑娘不备,身手敏捷地朝着陆家马车飞奔而去,在陆修远都反应不过来的速度下钻了进去,顺便狠狠一脚踢在马屁股上。
马儿受了惊,飞快跑起来,很快就把那位姑娘甩在后面。
终于把包袱给摆脱,曼殊松了口气,转过身来,然后,脸上有那么一刻的僵硬。
因为马车里打坐的不是旁人,正是易白。
易白看着她,清澈如波的双眼漂亮得不像话。
那雷打不动的样子淡定到了极点,显然是深切地领悟到了“清心寡欲心无杂念”八个字的精髓,甚至比上次在城外遇到的时候更精进了。
若不是知道他乃陆修远的表弟,曼殊险些就以为自己见到了哪个寺庙的得道高僧,不过用僧人形容他似乎也不太贴切,毕竟头发还在呢,更何况许多地方不太像,一定要较真的话,他更像满身仙风道骨的道人。
从来不拘小节的曼殊此刻竟然觉得有点尴尬,忙解释,“我遇到点麻烦,借你的马车用一下。”
这大概是她有生以来头一回脸红。
易白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打坐。
打从曼殊进来到现在,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似乎连上次那小小的不愉快都给忘了,既无不适,也无厌恶。
越是这样,曼殊对他就越好奇,不都说男权国的男人大多重情色吗?为何他会与旁人不一样,重不重情色且不论,单看这通身的气派,就与陆修远有着莫大的区别。
这次见易白与上次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上次在山上,大抵是自己主动碰了他的缘故,他浑身都充斥着排斥的冷峻气息,好似一朵不可攀附的高岭花。
而这次,他的气息很温和,可是这种温和又与陆修远的温润不一样,看似没有任何戒备,实则比上次更难亲近。——倘若他介怀于上次的事,那证明他生气了,是个有情绪的人,有情绪就有弱点,好拿捏,可他这副做派,分明就没打算跟她“秋后算账”,不受她干扰,心如止水……这下难办了,她似乎亲手将他越推越远了。
陆家车夫的驭马技术那是没得说的,没多久就控制下来,此时已经出了城。
陆修远也追了上来,皱皱眉后对着马车里道:“女皇陛下,你这是玩的哪一出?”
曼殊想起先前那件事,颇为无奈,“被个女人缠上了。”
陆修远嘴角扯了扯,心道谁让你出去沾花惹草了?——还别说,曼殊的性格以及装扮,若是把曲线遮一遮,任何人见了都不会把她当成女人看,所以,能在男权国撩到女人是很正常的,不过在男权国的男人眼里,这种举动就有点违背礼教惊世骇俗了。
虽然陆修远自认为自己的接受能力已经足够强大,但还是在听到她被女人缠上这句话时忍不住咳了咳,那什么,女皇陛下,你风流倜傥处处留情可以理解,但是,能不能区分一下性别?
曼殊显然并不知道陆修远心中所想,她也不问他们要去哪里,反正她闲着无聊正愁没事儿做,刚好跟他们出去见识见识,于是没再说话,学着易白的样子盘腿打坐。
深呼吸,凝神静气。
这法子似乎有点用,刚才的浮躁没多久就全部退下去了。
没听到马车里传来声音,陆修远很想直接掀开看一眼这俩人在做什么,毕竟以曼殊的性子,不该这么安静才对,何况阿白是她盯上的人,怎么也得搭句话弄出点声响来才正常啊。
只是,他虽有心,却不能这么做,曼殊就算不是南凉人,她也是帝王级别的,在没得到允许的前提下自己这么做,那是以下犯上。
为了阿白,还是再忍忍吧。
一路去往灵云山的途中,曼殊发现了一件事,自己这一打坐,似乎变得越发耳聪“目明”了,外面的蝉鸣鸟叫声以及微风吹过草尖树梢的声音,她隔着帘子都能听到,更让她大为吃惊的是,她能听着声音就在脑海里想象出外面的各种景象来,偶尔睁开眼挑开帘看一眼,外面的实景与她脑子里勾勒出来的,竟然还有些相似。
她悄悄看了一眼对面的易白,对方仍旧在打坐,纹丝不动如一尊玉雕。
曼殊甩甩脑袋,觉得不可思议,自己本来是要把他从高岭上摘下来的,哪曾想却被他带入了无为之境,险些就把什么世俗情欲给扔到一边去了。
不行,这么下去太危险了。
“陆修远。”曼殊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女皇陛下有何事?”陆修远放慢了马速。
“你的马借我骑一骑,你来坐马车,要去哪,我给你们开道。”曼殊说着,人已经挑帘出了马车。
陆修远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发生什么事了?”
刚才那奇异的一幕,曼殊还真解释不来,轻嗤一句,“让你下来你就下来,哪那么多废话?”
马车里她是万万待不得了,再待下去,她保不齐一会儿就鬼使神差地跑到庵堂里削发为尼遁入空门。
开玩笑,她可是大杀四方一统麒麟的女帝,怎么能跑去当尼姑?
陆修远没再说话,很快跳下马背,曼殊走过去,一个漂亮的翻身骑上马继续往前走。
马车内,易白已经缓缓睁开眼睛。
陆修远在他对面曼殊坐过的那个位置上坐下,笑问:“你都跟她说了些什么,她怎么突然之间脸色变得那样古怪?”
易白面露茫然,“我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还能把那个女人给撵出去,这可有意思了。
马车最终停在灵云山脚,显然是要踩着宽大的石阶步行上去了。
曼殊抬目望了望那云遮雾绕的山顶,什么也看不清楚,跳下马后拍了拍手,问陆修远,“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陆修远道:“这上面是个道观,阿白应邀而来,我陪他。”
“道……道观?”曼殊目瞪口呆,“那易白他……”
“修道之人。”陆修远莞尔,那笑容里面含着几分幸灾乐祸。
“胡扯,朕未来的皇夫怎么可能是道家人?”曼殊还是觉得不可置信,先前在马车上还只是猜测,没想到直接就给猜中了啊?她怎么那么悲催呢?头一个看中的男人就是个“异类”。
陆修远挑眉道:“道阻且长啊,女皇陛下仍需努力。”
修道之人,努力个屁!
曼殊很想来句糙话,但是即将出口的时候看到易白下了马车,又给咽回去了,烦闷地挠挠脑袋,怎么偏生看中了他呢?
难怪刚才在马车上的时候自己险些就被他给带进去了,如今看来,这厮道行还不浅啊!
陆修远脸上的幸灾乐祸更明显了。
曼殊瞪他一眼,咬牙切齿,“怎么不早说?”
陆修远回了一个眼神——你也没问啊!
曼殊咬咬唇,好好好,修道就修道,谁让小白是她看中的皇夫呢,只要入了她的眼,别说修道,就算他在佛祖面前修行,她也会想法子把他给扒拉到自己被窝里去。
对于女帝的豪情壮志,陆修远不以为然,他坚信阿白不会为之所动。
于是,各怀心思的几人踩着石阶往山上去。
来之前已经让人知会了灵云观,所以化尘仙长早就给易白铺设了讲法的坐席。
几人入观的时候,灵云观的弟子们早就在太上老君殿前的广场上盘腿静坐,易白简单地与化尘仙长打了个招呼就入座,陆修远和曼殊是客,道观自然不会怠慢了他们,化尘仙长的意思是把他们带到客房休息,曼殊却说想跟弟子们一起听易白讲法。
然后就有弟子给他们俩另外设了席子。
曼殊盘腿坐下,望向高台上的易白。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听人讲道法,对于“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些东西,曼殊从来都领悟不了,但是听着上面神情肃穆的易白那么一说,她觉得自己被鲜血浸染的双手以及心灵都得到了由内而外的洗涤净化。
“陆修远,你听懂没?”曼殊悄悄问。
陆修远将手凑到唇边掩饰性地咳了一下,小声说,“我刚才走神了。”阿白讲的法明显得到了灵云观所有弟子乃至化尘仙长的认同和赞誉,对他们的启发也颇为大,但陆修远不能听,他怕自己一听就给彻底听进去了,要知道,家里还有个没养成的娇妻等着他呢!
虽然道法三千,与佛家的六根清净不同,不过从阿白嘴里出来的,那就另说了,毕竟阿白本身就是个摒弃七情六欲的人,他讲的法,最好是少听,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曼殊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能走神呢?”
陆修远索性来了句,“因为我与道法无缘,听不懂。”
曼殊嘴角微抽,“你这么一说,好像我跟道法挺有缘似的。”因为她听懂了一半,心境上的那种改观,简直难以言表。
番外三005 不必送,我走了
易白早慧,当年才被易卓明送入道观的时候就被他师父玉清真人一眼从众多新晋弟子里面相中单独教授,为他日后成为国师奠定了扎实的基础。
却也因为入观太早的原因,他几乎隔绝了外面的世俗情欲,修了个佛家的六根清净。
“我不信他六根清净。”曼殊朝着台上还在讲法的易白望去,语气中满是笃定,“他有欲望,是求生欲。”
真六根清净的人,那天在城外就不可能大开杀戒,而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就杀了那么多人,说明面对生死威胁的时候,他是很想要活下来的,人之所以没办法了断生死,是因为心中还有执念,或为亲情,或是为了某个人某件事甚至是某句承诺。“他刚刚说,大道三千,取其一而从之,那么,我弃后宫三千唯他一人又何妨?”
陆修远愕然地看着她,显然没法相信这种话竟然能从女尊国的帝王嘴里说出来,要知道麒麟国的女帝哪一位不是后宫充盈子息繁衍,曼殊前后才见过阿白几次而已,她连阿白是什么样的人都不了解就敢说这种话,未免太过轻浮。
曼殊从陆修远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陆修远,你告诉我,是不是佛家和道家都需要他们的弟子断情绝爱?”
陆修远略忖片刻,“或许吧!”否则为何一定要他们远尘俗,戒贪欲,守清静。
曼殊不屑地冷嗤一句,“不管是佛还是道,佛祖和太上老君绝无可能收一个在感情方面残缺不全的弟子入门,连爱都不懂,又如何领悟道法自然?顺应世间万事万物的自然规律,难道不是他们道家人的理念?所谓的‘得道成仙’,难道不是在历经世间疾苦男女情爱之后的大彻大悟?所谓佛,所谓道,都应大爱,而大爱的前提是小爱,不曾小爱过,他如何让大爱升华,让他整个人的灵魂得到净化?”
陆修远彻底呆住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曼殊会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就领悟了这么多东西。
而比陆修远震撼的,是高台上论法的易白,他本就耳聪目明,曼殊的声音虽小,还是让他尽数听了去,于是论法的速度越来越慢,因为更多的注意力放到了曼殊身上,一心二用。
不过好在下面的弟子们都没发现什么端倪。
论法结束后,化尘仙长有意留易白,被易白婉拒了,他走过来,站在曼殊跟前,定定地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干……干什么?”曼殊被易白这个阵势惊到,往后退了两步。
“陛下刚才所言,让易白受教了。”他一揖,眉眼间越发的舒朗淡然。
“我说的话,你都听到啦?”曼殊难以相信,明明隔得那么远,他是怎么听到的?
易白点点头。
“那你可听到我说愿弃后宫三千唯你一人?”
易白别开头去,曼殊见他耳朵尖上染了一抹绯色,她大喜,激动地抓着他的胳膊,“你听到了对不对?”
他无奈:“易白是戒贪欲之人,又岂会沾染情色。”
“可是你破戒了呀!”曼殊轻哼,“那天我亲眼看到你杀了好多人,你们不是有‘不得杀生屠害’的戒律吗?你已经破了一戒,便再破一戒又如何?”
易白望天,“我自知杀孽深重,愿受清规惩处。”
曼殊想了一下,说,“你杀了那么多人,若严格按照清规处置,是要被处死的,你不怕?”
陆修远吓得脸色都变了,“阿白,真有这么严重?”
易白点点头,“诚如陛下所言,一旦按照清规处置,我会被处死。”
“那不行!”陆修远拖着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你并非灵云观的人,凭什么要遵守他们的戒律清规。”
再说了,什么破规矩,遭遇刺杀自保要被处置?难道刀架脖子上,还得陪着笑脸让刺客随便杀?
曼殊追上来,对着易白挑挑眉,“你这种,属于火居道士或者祭酒道士,反正都是没了却世间俗物的,佛家有花和尚,那你就是花道士。”
易白偏头望着曼殊,“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不会,我可以学啊!”曼殊脸上浮现一抹痞笑,“你刚才讲法的时候,我趁机翻了翻书,现补的知识。”
易白了然,随即陷入沉默,显然是被曼殊这一点即通的本事震撼到了。
“阿白,我不准你再沉迷道法了。”将易白拽出大门外,陆修远严肃地道:“你看看,几天前才跟我保证得好好的,今天若非我跟着来,还不知道你深受荼毒,这往后可怎么得了。”
易白正欲开口,就被陆修远再一次堵住,“你别跟我提什么遵师令,早在你离开道观入宫任国师的时候,那些东西就跟你没关系了。”
曼殊瞠目结舌,“国师?”
反正曼殊也不清楚易白和北燕的纠葛,便没避讳,“阿白的确当过国师。”
“难怪。”曼殊眯了眯眼,对易白的兴趣更上一层楼。
她就说怎么会有人的气质如此特殊,原来是蹲过高位的人,还是个十分特殊的高位。
看来她眼光还是不错的,头一个看中的男人就这么与众不同。
感受到她丝毫不收敛的炙热目光,易白特地走到陆修远右边,借着陆修远的身体挡住曼殊的视线。
陆修远无奈看了看曼殊,“陛下,咱们下山吧!”
曼殊点点头,跟着两兄弟下了山。
怕一会回去再被那个女人缠上,曼殊选择躲在马车里,让陆修远去骑马。
然后,马车里依旧是曼殊和易白两人,只不过这次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易白温和背后的疏离似乎淡去不少,看她就像看一个难寻的知己,曼殊想,大概跟自己刚才在道观说的那些话有关。
至于他把她当成什么,只要不继续冷漠她,他高兴当成什么就当成什么。
马车启程好久两人都没有说话,曼殊莫名觉得有点尴尬,清清嗓子道:“那个……我过两天要回国了,你有没有兴趣到麒麟国玩玩?”
易白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摇头。
曼殊又问:“你会娶妻生子吗?”
易白垂下眼睑,还是摇头。
“还是说,未来的某天,你会再次回到道观,亦或者你改行遁入空门去赎清自己平生所造的杀孽?”
这一次,易白很明显地犹豫了,许久没给她回应。
“那你喜欢我吗?”曼殊最后一问。
易白眼皮跳了一下,“若是没记错,草民与陛下只见过两面而已。”
“是吗?”曼殊仔细想了想,还真是,可是她却觉得他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
就好像……在哪见过。
“你不喜欢我,那我走啦!”或许真的是受到了道法的影响,曼殊的心境以及脑子里的东西都产生了很大的变化。
显然,易白也发现了,她这句要走绝非是欲擒故纵,更不是玩笑话。
她是真的要离开了。
身为曾经的天选国师,他的预感一向很准,他总觉得曼殊这次回国会发生一些让人想不到的事情,可这些事情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索性连挽留的话也没说,不想让她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
曼殊果然说到做到,回城以后去皇宫与赫连缙交代了一番,又把赫连缙要给他爹娘要带的话记下来,跟着就准备回国了。
“陆修远,你上次不是说易白棋力高超吗?能否让他来跟我手谈一局?”走前几个时辰,曼殊让人把陆修远给请来。
这种要求不算过分,陆修远没说什么,很快就亲自把易白给带来了镜花水居,并且让人把一切都准备好。
易白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一如既往地干净整洁,往那一坐,整个人的气质就出来了。
曼殊拉回视线,问他,“你要白子还是黑子?”
“均可。”易白道。
曼殊把自己面前装了黑子的棋盒换给他,“开始吧!”
易白执起黑子开始下,神情专注而认真。
陆修远站在一旁,观棋不语,不过心里默默记下了两个人的棋路。
要知道,围棋包含着太多的乾坤和智慧,也包含着“道”,像阿白这种领悟颇深的人,他在围棋上是有一定造诣的,而女帝的棋力,陆修远亲自见识过了,同样不俗。
这俩人摆出来局,足够围棋爱好者研究好一阵子的了,若是局势扣人心弦,说不准还能成为传世经典。
所以,观察了一会儿,他就让人去外面竖大棋盘,把顶楼棋盘上的局势呈现在大门外的墙上。
这个时代的围棋是很受文人雅客欢迎的,因此没多久就引来了一大批看客,得知下棋的是麒麟女帝和陆家那位表少爷,看客们的兴致就更高了,早听闻陆家这位姓白的表少爷棋力非凡,一直没机会看到,没想到他竟然能与麒麟女帝对上,今天这盘棋,想来万分精彩。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短短半个时辰,外面的看客就把镜花水居前的街道站得满满当当,棋局上每走一步,文人雅客们就蹙眉沉思下棋的人用意在哪。
而此时的顶楼上,曼殊迟迟不落子,她沉思了半天,看着易白,“既然都对上了,赢家要没个彩头怎么成,我看不如这样,我要是赢了,你就挽留我,我要是输了,马上就走,并且,我再送你一样东西。”
易白从来没把棋局与彩头挂过钩,在他看来,围棋一旦与那些东西扯上关系,就俗了,失去它原本的意义,不过看在她要走了的份上,他便没多说什么,顺着她的心意点点头,“你高兴就好。”
曼殊收回思绪继续下。
而外面的看客们慢慢炸了起来,因为女帝的棋风一下子全变了,变攻为守不说,还大有退让的意思,这要是再下下去,非输不可。
也有人猜测女帝或许是换种棋路养精蓄锐等反攻。
事实也证明,她釜底抽薪反击得很成功,只不过在最关键的一子时故意下错,满盘皆输,引得外头多少人扼腕叹息。
陆修远深皱眉头。
“陛下,你输了。”易白坐直身子。
“陆修远你出去,我有话跟他说。”曼殊看着易白的眼睛,却是在命令一直观棋的陆修远。
陆修远负手走了出去,顺手关上门。
“我认输。”曼殊站起身,“按照规定,我一会儿就走,但是走之前,我想送你一样东西。”
易白就没指望过要她什么,“其实……”
话还没说完,僵住了。
因为曼殊已经走了过来,脚尖一踮将唇贴上了他的,蜻蜓点水过后就离开,十分大方地说:“麒麟女帝的初吻,送给你啦!”
在易白的蹙眉凝视下,她摆摆手,“不必送,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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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006 救赎他,度化她
一直到曼殊走远甚至离开,易白都不曾走出房门。
陆修远放心不下,急急忙忙冲进来,就看到他耳尖有些红,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古怪,眉头皱得死死的。
“阿白,发生什么事了?”陆修远急得不行,自打把阿白接回来,何曾见过他这副模样,简直急死人了。
“没事。”易白抬手,指腹无意识地剐蹭过被曼殊吻过的地方,随后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又狠狠地抹了一下,像是要把上面的什么东西给彻底擦去。
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没事才怪了,陆修远缓缓神,说道:“女帝已经走了。”
“嗯。”易白简单回答了一声便再没有多余的反应。
“阿白,你是不是受她影响了?”陆修远问。
“怎么可能,兄长多虑了。”易白弯下身,慢条斯理地把棋子收起来。
“你知道吗?很多年前,我头一回出海,险些遇到海难,是女帝让她的人救了我,就因为这件事,我欠了她一个天大的人情,曾许诺过,只要她有求,我必应。”
易白眸光微动。
“可是她来了南凉这么些天,一直都没有对我提出来,我还以为她已经忘了的,直到刚才她要走的时候,在门外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了什么?”易白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了某种可能——女帝保不齐会以此来要求陆修远,而这个要求,会与他有关。
“她说……”
易白收棋的动作顿了顿。
“她说假如有一天你想去麒麟国,让我亲自带你去。”
易白松了一口气,很明显要让女帝失望了,他不想去,也不会去。
“我来吧!”看着他几次出错的样子,陆修远走过来,从他手中接过棋盒。
易白顺势在一旁坐下,随手翻看了一下小几上曼殊留下来的几本书,全是关于道教修行的。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对这种书感兴趣,不过看看她在旁边写的批注以及个人见解,这些书绝对不是拿来做做样子的,书卷上的部分见解甚至透露出她对于道法浓厚的兴趣。
陆修远走过来,很随意地翻了翻那些书,“她还说,总有一天,她会再来南凉的。”
易白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个异星盘——阴阳对调。
起初的时候,他压根没联系到曼殊身上,直到陆修远告诉他,麒麟国是女尊国,易白才反应过来。
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位麒麟女帝便是星盘上显示与自己有宿命纠葛的人,所以他想方设法避开她,那天她突然钻进他的马车,原本他该惊讶的,可还是维持住了镇定,他要做到心如止水才能阻止这场孽缘的开始。
她说他心不静,做不了修行之人,她说他有欲望,所以能手刃那么多鲜活的生命,她还说……不懂爱的人感情残缺,没法真正入道,更领略不了何为大爱。
易白一遍一遍地翻着经书上她的注释,从道观回来到今天,不过是短短数日的时间,她竟然领悟了连他都领悟不了的很多东西。
越往后,易白脸上的震撼就更深一层。
直到最后一本,最后一页,她写了一排字:我本欲赘你入魔,却被你度化成仙。
易白猛然惊醒。
阴阳对调,阴阳对调……
错了,全错了,阴阳对调不是指女尊与男权的冲突,而是她来过,短暂地爱过,将爱升华,以非凡的领悟能力将道法精髓融会贯通,大彻大悟,占了原本该属于他的角色,而他成了那个局外人。
难怪她离开得潇洒,难怪那一吻过后再无留恋。
自小入观的他是师父眼中最得意的关门弟子,是同辈师兄们钦佩羡慕的小师弟,就连易白自己都觉得,他在道法上有着一定的高度,非常人能及,至少半数人对于他的境界都会仰望。
然而曼殊的到来却告诉了他,一直以来他都把自己禁锢在“戒贪欲,守清静”这个空间内走不出去,他误会了何为抛却红尘,他以为那是断情绝爱,断绝一切与风花雪月有关的东西便能得道。
又岂知,少了阴阳道不全。
“兄长,我明白了!”合上书页,易白眼中一片清明,之前的迷惘全都退去,就连眉心都流露出大彻大悟过后的朗然。
“明白什么?”陆修远也在看曼殊写的批注,不过对他来说,那上面写的简直就是天书。
易白微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去找她,现在就去。”
陆修远完全不懂这些人为什么能在短短时间内看透那么多的东西,但对于阿白的选择,他向来是不会质疑的,“你现在去,兴许还能追上她。”
易白冲出镜花水居,找了匹快马骑上,朝着曼殊离开的方向追去。
知道她们会去渡口换走水路,他一再地加速,等到了渡口边才知道麒麟国的人早就离开了。
易白很快联系了陆家的私船,比起那载着数十皇骑护卫和战马的大船,陆家改良过的私船自然更快。
他用两个时辰追上那艘船,皇骑护卫统领却告诉他,“女皇陛下压根就没来。”
易白觉得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皇骑护卫统领道:“陛下已经写了圣旨让我带回去让大祭司监国,至于陛下……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易白捏紧手指,“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跟你们说吗?”
“没了。”
易白只好回到自己的船上,原路返回。
适逢天降大雨,他淋了个全身湿透回到陆家。
陆修远问他:“没追上?”
易白抹去脸上的雨水,“她没跟着皇骑护卫回麒麟国,但是我找不到她。”
陆修远给他烹煮了一杯驱寒的姜茶,“没走,说明她舍不得你,放心吧,总有一天她会主动来找你的。”
易白很清楚,如果她是以前的曼殊,那或许真的只是在跟他开玩笑捉迷藏,过不了多久,她就能自己出现,可她是“大彻大悟”过后的曼殊,那就难说了。
前者会故意躲着他,让他找不到而最终自己出现,而后者,压根就没想要躲,可偏偏,他就是找不到,她也不可能突然出现。
之后,易白找了很多地方,道观,寺庙,但凡是她有可能去的地方,他都找遍了,然而就是没有她的任何音讯。
曼殊就好像突然不存在了一样。
易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坚持,他甚至连见到她的第一句话要说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心中就是有一个信念,找到她。
至于找到以后的事,那就找到了再说。
这一找,就是三年。
三年期间,他也曾央着陆修远带他去过麒麟国,在那里,他见识了真正的女权之国,见到了很多不可思议的风物,也见到了南凉的太上皇、骆岚以及他们可爱的女儿,却唯独,他没有见到她。
皇宫里帝座空寂,无人垂怜。
她竟是离开了这么久不曾回来。
有人说,女帝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易白不信,因为他是一路观察着星象过来的,属于她的那颗星只是有些晦暗,并未陨落,所以她还活着,只是去了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而已。
易白想过很多种再见到她的场景,却唯独没想到重逢时,他们重演了三年前的那一幕,只不过,角色对调了。
她以居士的身份出现在灵云观给弟子们讲法,而坐在下面听法的人里面,就有易白。
他抬目望着她,不愧是灵魂被洗涤过的人,由内而外的气质都不一样了,那样的神圣高洁,不可亵渎。
讲法结束后,易白在水榭外拦住她。
“施主。”她将拂尘搭在手臂上,神情说不出的淡然。
“曼殊!”这是他头一回直呼其名。
易白有些恼,一手撑在柱子上将她圈住,气息逼近,是质问的语气,“为什么躲我三年?”
“躲?”曼殊愕然抬头,“你为何觉得我是在躲你?”
“你若不是躲,我就不可能找不到。”
这三年,他就像疯了一样到处找,但凡是能想到的地方,全都访了个遍,然而没有就是没有。
原本还觉得她是自然而然走的,可是后来他想不怀疑她躲着他都不行。
曼殊沉默了一下,“那么你找我的目的是……?”
易白眼中黑沉沉的,“惹了我,你想一走了之?恐怕没那么便宜的事。”
说完,拽着她就往外面走。
“哎!”曼殊用力挣脱他,“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这是道观,你与我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易白冷笑,“反正你就是个花道姑,怕什么?”
曼殊:“……”她招谁惹谁了?
易白见她转身要走,忙再一次拉住她。
曼殊皱皱眉,“放手!”
易白俊脸逼近她,“你倒是‘成仙’了走得潇洒,我却还在魔道里苦苦挣扎,曼殊,这世上没有你这么绝情的女人。”
她沉默,当年那真不叫欲擒故纵,而是被易白给“洗脑”过后看透了太多的东西,突然就迷恋上了道法。
按照易白的说法,她这是将他从神坛上拉下来,自己坐上去了。
救赎了他,度化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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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007 一起破戒
“跟我走。”易白抓着曼殊的胳膊不放。
曼殊没反抗,跟着他下了山。
坐上马车以后,她安静至极,一句话也不说。
易白皱皱眉,“曼殊。”
她淡淡“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一直躲着我避而不见了?”易白怒得不行,他找了整整三年,她却在道观内出现,重现他们的当年。
这叫什么,报复?
“我爱过你。”曼殊突然打断他的话,声音说不出的平静,“一开始,是男女私情,后来,我发现我爱你就像爱我的子民一样,你们都是我爱和我要保护的人,这就够了。”
知道易白是道家人之前,她总想着将他带回去做皇夫,后来跟着他去道观听了论法,回来以后她突然领悟了很多东西,所有以前在意的不在意的,好像都集中到了某个平衡点上,不会上也不会下,一视同仁。
易白紧紧咬着腮帮子,好好好,这个女人好得很,将他从清净之地拽下来堕入红尘,她却一个转身走得干脆。
对面易白咬牙切齿恨不能将她生撕了的表情,曼殊不是没注意到,可就算注意到了,又如何呢?
这三年,她并非完完全全地与世隔绝,其间与麒麟国的大祭司通过书信,大祭司说她道缘未尽,缘尽之日方可回国。
曼殊还觉得好笑,为何别人是尘缘,她却是道缘。
大祭司还说,谁度化了她,谁就能将她再拉出来。
三年过去,曾经度化她的人来了,她却不想出去。
不是她矫情,而是他们两个死循环,她出去,他就得入道,她要是把他拉入红尘,入道的就是她。
这还是她从化尘仙长那儿抽签算来的,除非有一天,他们两个能磨合到同一个点上,否则没可能在一起。
怎么磨合,曼殊不知道,要怎样才算磨合到同一个点上,曼殊也不知道,所以她清修了三年,如今三年过去,她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她该回国了。
易白直接带着她来到陆家。
陆修远一开始没认出作道姑打扮的曼殊,等认出来时,吓了一大跳,“女……女皇陛下?”
“阿白,你在哪里找到她的?”陆修远把易白拉到一旁,小声问。
易白气还没消,冷着脸道:“从哪找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我要把她锁到暗室里去。”让她再躲,让她再逃!
陆修远倒吸了一口冷气,“阿白,你没事儿吧?”
易白当然没事,不仅没事,还很快就找来绳索将曼殊给五花大绑。
“喂!”反应过来对方要做什么的时候,曼殊急了,“你做什么?”
“三年你都藏了,我便再藏你三年又如何?”易白拉着绳子一头,要将她拖入地下暗室里。
曼殊死命挣扎,“我已经打算好要回国的,你不能囚禁我。”
直觉上,易白疯了,以前那个淡漠不近人情的高冷谪仙一去不复返,现在这位,就是只被激怒的豹子,随时都有可能跳起来将她活活咬死。
“什么时候你不跑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这地下暗室是给隐卫们训练的地方,易白将她关在大铁笼子里面,就在外头站着,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曼殊黑脸,“你有毛病吧?”
她又不是他的仆人,更不是犯人,他这么关着她,是几个意思?
最重要的是,他是不是忘了她是麒麟女帝,就绑在身上的这点绳索,以为真能困得住她?她想走,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她只是不明白他这个态度。
不过有一点是能肯定的,她当年走的时候,一定扰乱了他的心,否则他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只不过这个“乱”法,真的有点乱,他不是动心,而是将她很入了骨髓?他在怪她阻了他的清修所以非要亲手将她捉回来关在笼子里才觉得痛快?
好吧,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似乎有点麻烦了。
“你就没有其他什么要说的?”见她低着脑袋沉思,他问。
“你让我说什么?”曼殊觉得莫名其妙,那些年她在他面前耍流氓的时候,什么混蛋话没说过,反正以她的性子就是这样的,女尊理念根深蒂固,要让她学矜持,学娇羞内敛,除非让她再在男权之国待上十九年……也不一定就能让她改变根骨里的东西。
说什么?
易白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他只是很生气,她既然不想负责,当年就不该在离开的时候吻他,然后一躲躲了这么多年。
曼殊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她母皇后宫的某位男妃,一个傲娇的主儿,心里明明就是那么想的,嘴上却死不承认,有的时候,明明很想要某样东西或者想听某句话,他就是不直说,非要转几十个弯,然后还要为她母皇的“愚钝不开窍”自个坐在一旁生闷气。
易白这样子,好像就是在生闷气的,是吧是吧?
“那个……咳……”曼殊清清嗓子,“你是不是想让我负责?”
昏暗中,易白根根分明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面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我已经入道了。”曼殊为自己辩解,“我怎么可能……”
“闭嘴!”
曼殊:“……”不说话的时候问她是不是没有别的要说了,这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来,还让她闭嘴——傲娇男人真难哄。
让她负责还不简单么,她好像也不是什么负心……女吧?
现在的问题是,她一旦让三年前的感情死灰复燃,他就会再次入道。
倒是有个法子能破了化尘仙长所说的死循环,就是……有点冒险。
不管了,只要能破局,冒点险就冒点险,大不了,她再躲一次就是。
“易白,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了?”被关在铁笼子里确实难受。
他不为所动,目不斜视地盯着她,黑沉的眼睛透着冷意。
曼殊又不是娇滴滴的女子,平时她也喜欢用这种眼神瞪人,又岂会怕了他?
他不亲自为她松绑,那她只好自己来了,被反剪的两只手轻轻松松就把他打成死结的绳子给解开,顺手捡起地上的一根小铁丝,眨眼的工夫就把铁笼子的锁也打开站到了他面前。
“你!”易白显然被惊到。
既然要破戒,那就破到底。
曼殊挑眉望着他,唇边浮现一抹久违的痞笑,小样,就这能耐还想制服她?
易白脸色难看,三年不见,她果然是涨能耐了,哦不,或者说,这是她原来就有的本事,只不过是他不了解她,所以不知道这些东西在她眼里压根就不够看的。
趁着他晃神,曼殊快速从他袖子里将他会随身携带的银针拿出来,麻溜地扎了他的软麻穴。
曼殊功夫很高,远在易白之上,反应能力以及出手的速度更是惊人,所以易白毫不意外地着了道,身子一软朝后倒去,但是没昏迷。
曼殊蹲下身望着他,不得不说,这张脸不管看多少回,不管从哪个角度看,绝对都是零瑕疵,完美得不像话。
“三年前我初见你的时候,你破了杀戒,今天,我来帮你破色戒。”她一面说,一面脱下自己的衣服。
易白脸上精彩纷呈,一开始是愤怒她暗算自己,后来看到了某些画面,一张俊脸红得开水烫过似的,猛地闭上眼睛,“你穿上衣服,不准胡来。”
都到这一步了,别胡来?
曼殊充耳不闻,手指轻轻剥开他干净的衣袍。
易白倒吸了一口冷气,却是不敢睁眼,咬牙切齿,“曼殊!”
“是不是破了色戒,你就永远无法回去了?”
她说完,坐了上去。
易白简直要崩溃了,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低哑,“你下去!”
曼殊疼得呜咽一声,等捱过那一时才终于有力气说话,她俯下身,凑近他,“如果你答应我不再守什么该死的清规戒律,我就对你负责。”
易白额头上全是汗,睁开眼睛,阴沉沉地刺在她脸上。
可那俊脸,红得厉害。
他越不说话,曼殊动作就越放肆,非得要借今天的事让他彻底绝了再回道观的想法。
易白咬紧牙关,此时此刻,他的确是很想弄死她——她竟然用女尊的方式这么对他!
可是他动弹不了,只能亲眼看着她为所欲为。
曼殊有点想笑,虽然是她的第一次,不过之前在麒麟国,就有嬷嬷教过了,在麒麟国,本来就是这样的。
他那要吃人的眼神,怎么看起来像是在怪她跑上面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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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008 吃干抹净
暗室里光线不好,但那轻微的喘息声以及身体不可思议的本能反应却骗不了人,易白几乎咬碎一口银牙,若是有可能,他要直接手撕了这个女人让她没机会活着走出去。
他的本能反应,曼殊是最“深”有体会的,于是嘴巴里不可抑制地发出了某种旖旎到极致的声音,听得易白从耳朵尖红到脖子里。
“我再说一遍,下去!”
近乎命令的语气。
曼殊充耳不闻,动作倒是收敛了些,不过,这是她人生中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快活”,况且又是和这样赏心悦目的男人一起,没到巅峰,怎么可能停下来?
想到这里,曼殊伸手摸摸他的脸,“乖,不会弄疼你的。”
易白脸上的潮红急速退去,整个儿黑了。
曼殊没数过那“巅峰”巅了多少次,反正等云雨初歇的时候,自诩体力倍儿棒的她哪哪都酸哪哪都软,好想一头倒下去就睡。
可是,旁边某人的软麻穴好像快失效了,正准备掐死她。
曼殊又岂会让他得逞,穿好衣服以后撑着坐起来,挪到他旁边,毫不犹豫地低下头捧着他的脸再送一吻,并且狠狠地咬了一口,将他温热的唇给咬破,尝到血腥味儿以后站起身就走,丝毫都不拖泥带水的——要是再不走,一旦让某人恢复了精神,她就得被撕得渣都不剩——哎呀,说好了磨合到同一个点上就在一起的,这都磨合不知多少回了,回回在同一个点上,他怎么还想杀了她?化尘老混蛋扯谎骗人——不管了,先溜为妙。
曼殊既然选择在今日现身灵云观,自然是早就和麒麟国那边打过招呼了,麒麟国的船会来接她。
于是从陆家马厩里挑了匹脚程不错的上等马直接朝着渡口飞奔而去,利索地上了船,第一时间去净房沐浴,把自己里里外外洗了个清爽干净。
而被吃干抹净的某人,走出暗室的时候,不仅脸色不对劲,就连周身的气息都不对劲,他不给陆修远任何询问的机会,同样第一时间去了净房,一泡就是一个多时辰,几乎快把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给洗破皮才肯放过自己。
在他沐浴期间,陆修远去了一趟暗室。
他是过来人,对于暗室里飘着那种特殊的气味,一闻就懂。然后,整个人都有些懵——女帝这是强了阿白?
这女人,可真够简单粗暴的。
马上让人把暗室给打扫了,陆修远再出来时,易白已经沐浴完,黑沉着脸坐在房间内。
“阿白……”陆修远小心翼翼。
“兄长,我要去麒麟国。”
易白道,声音里说不出的愤怒。
“前两年你不是刚去过?”
“那不同,上次只是单纯地找她,这回,找到我就掐死她!”
怎么一副气势汹汹的态度?
好吧,对于一个从小在男权国长大而且被灌输了禁欲思想的男人来说,被强这种事,简直是人生一大污点,尊严都被踩扁了。
陆修远相信,这种时候谁要是忤逆阿白一句,他一准杀了那个人。
所以,没敢惹他不痛快,“好,我这就让人去安排。”
抱着掐死曼殊的信念,易白启程,踏上去往麒麟国的路。
曼殊一直以为易白不会追来的,因为他一来就证实了他们之间发生过关系,对于易白这种死要面子的男人来说,守口如瓶当没发生过按兵不动什么的难道不才是正确反应吗?
那么,远远跟在她们船后面的那艘船上的人咋回事?
曼殊可没忘记自己某天坐在房间吃水果的时候,一支冷箭“嗖”地一声就从窗口飞了进来,穿过她手上的苹果,再“哚”地一下稳稳当当刺进柱子里。
皇骑护卫大怒,要动手,曼殊笑眯眯地道:“未来的皇后调皮,跟朕开玩笑呢,不必当真,不必当真,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我能应付。”
既然都被他恨到这份上了,老躲着似乎也不是什么好办法,曼殊干脆大大方方出去“接客”,嘴巴里叼着一只樱桃,坐在甲板上望着距离她们越来越近的那艘船。
没几天的工夫就被追上来,看来她这位皇夫是那天完事儿以后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啊——啊不对,他一定会把自己从里到外换洗干净,嗯,这个过程大约要一个时辰,洗干净以后还会再生小半个时辰的闷气,然后越想越不痛快,越想越恨不得撕了她,这才开始准备上路。
好在某人并不在旁边,否则要知道她猜得这么准,对他知根知底,那脸上的黑色绝对能再刷几层。
不过,虽然不在她旁边,但是在她对面啊!
曼殊站起来扶着栏杆,望着那艘船上穷追不舍的人,他已经动作利索地拉弓搭箭了,哪怕看不清楚表情,曼殊也知道他脸上必定比锅底还黑,心里恨不得把她这个强迫他破戒的人万箭穿心。
只可惜啊,她不能死,就这么死了多没劲。
“易白,你要是狠得下心杀了你儿子,就随便放箭!”
曼殊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朝着易白大喊。
易白正准备放箭的动作一僵,随后那支箭就这么掉到了海水里。
嘎?这都信?
得是多没常识才会相信几天就能怀上啊?
不过话说回来,他没常识不是很正常么?
曼殊摸摸下巴,在麒麟国,单纯的男人见过不少,但是“单纯”成易白这样的,倒真是头一个,还是忍住别笑,否则被他看到,自己又得“罪加一等”。
被“儿子”救了一命的女帝暗搓搓地躲回自己房间。
不过,躲得了白天,没躲过晚上。
易白的船已经追上来了,他乘着小船过来的,攀着绳索上了曼殊的船以后避开皇骑护卫,直接闯入曼殊的房间。
彼时曼殊正在睡觉,听到破门的声音,懒洋洋地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以后望着站在珠帘外的男人,“你干嘛?”
“穿上衣服,出来!”他周身冷气森森,语气并不是那么的友好。
嘿!来杀她还让她穿上衣服出去送死?
曼殊一头倒回床上,一副“我就不出去你有本事就进来”的架势。
易白直接挑开珠帘走进去,站在她床榻前,黑沉沉的眼凝聚着十足的杀气。
曼殊翻个身,继续睡。
易白一把扯开盖在她身上的被子,他无法形容自己什么心情,但是被一个女人强了,这种事绝对不能忍,杀了她又不够解气,难不成他还得报复回来?
曼殊早就偷偷翻过身来悄悄看他了,见他一直发呆,她挑挑眉,伸出脚拦腰一勾,易白不防,朝前一扑。
曼殊一个漂亮的翻滚避让开,等他扑到床榻上的时候伸手一拽,助他翻过身来,然后,成功将他压在身下。
“你专程来找我的?”她眨眨眼,笑得很欠揍。
“放开我!”
易白双腕都被她扣住,这个女人气力大得惊人,他完全挣扎不过。
“你先说,大半夜偷偷摸摸来我房间做什么,否则我不放,不仅不放,还要把你手脚都捆绑起来,然后,嗯,再给你上上课。——瞧你这急赤白脸的样儿,我可什么都还没做呢,一会儿要真做了,你还不得跟我急啊?”曼殊温热的指腹摩挲过他俊逸的轮廓,还别说,手感真不错,上次在陆家暗室里,因为是第一次,有点慌,都没好好欣赏过他的盛世美颜。
这次嘛,来都来了,哪有就走之理?
易白越来越感觉到自己身体燥热,呼吸不畅。
曼殊本来就是压着他的,某个地方的强烈变化自然能第一时间感觉到。
她哈哈笑了两声,指了指帐幔上挂着的镂空银熏球,“看到没,麒麟国特产,专门对付男人的香薰,我闻了没事,你要是闻了,事儿可就大了。”
早就料到他会来,曼殊当然要提前准备好。
她的脑回路跟一般的姑娘不同,这事儿要摊在别的女人头上,一准躲着他,或者选择和解息事宁人。
曼殊却不这么认为,送上门来的,不吃白不吃,更何况,都已经吃过一回了,再吃一次他也是破戒,最最重要的是,吃他一回仇恨就拉那么满,再来第二回,那仇恨值也上不去了吧?
于是,本来要去复仇的某高岭娇花再一次被下了药脱光光捆起来,各种调教各种蹂躏之后,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生无可恋”。
吃饱餍足的女帝穿好衣服,揉了揉酸疼的腰,转过头看着双腕被捆出淤青的“小可怜”。
“小可怜”因为药物的摧残以及她全方位的放肆调教,脸上潮红久久退不下去,使得原本该仇视的眼神变得娇软无力起来。
一种保护欲油然而生,曼殊走过去,用额头亲昵地碰了碰他的额头,“乖啦,我说过只要你把清规戒律扔到一边,我就对你负责,……反正你都跟来了,那我就负责到底,嗯,回去就大婚,然后举行封后大典亲自把你接入皇宫。”
女尊国的皇后?
易白额头上青筋止不住地暴跳暴跳,迅速伸出手死死掐住她的喉咙。
曼殊还没说完的话全部堵在嗓子里出不来,脸因为缺氧而涨红。
他因为“纵欲过度”,手上力道比不得平常,而她虽然腰酸腿软,好歹也是练家子,就凭他这“花拳绣腿”,要想挣脱轻而易举,不过,她没打算动作,就不信他真敢掐死她。
感觉到他力道越来越大,准备将她往死里掐的时候,曼殊终于忍不住了,一下甩开他的手大力将他撂翻,她坐在地上,又是咳嗽又是喘气的,好不容易喝了杯水缓过劲来,“我让着你,那是因为我宠你,你还真打算弄死我啊?这是谋杀知道吗?我要是死了,你儿子也别想活。”
“胡说!”他呵斥一声,“不过才几日的工夫,哪来的儿子?”
嗯?
曼殊转过头,见他脸红得都快熟透了,让她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白天在船上听她瞎喊了一句,然后回过头去请教他船上的那些护卫。
眼珠子一转,曼殊道:“你又不是生过,怎么知道几天的时间怀不上?”
易白轻哼一声,偏过头去,看到手腕上的淤青以及身上的痕迹,那双眼睛里又成霜冻了。
外面传来敲门声,“陛下,是否要微臣备热水?”
是皇骑护卫统领。
其实易白闯进女皇陛下的房间,她们全知道的,不过女皇陛下提前打过招呼了,说但凡是这位来了,都不必阻拦,直接给放行,再加上刚才他们俩动静那么大,守在外面的人都红着脸听到了,这会儿谁还不知道易白已经是女皇陛下的人,所以皇骑护卫统领十分贴心地要为两人准备沐浴的热水。
曼殊点点头,“备着吧!”
热水备好的时候,有人来请。
曼殊挑眉望着床榻上的易白,那副被糟蹋过后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辛苦啦,你先去吧。”
易白本来不想听她安排的,可是他不能这副样子回自己的船上,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暂时屈服,先去净房把自己洗干净了。
坐在宽大的浴桶里,他越想越气愤,明明是过来找她报仇的,却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给糟蹋了,守了那么多年的精元竟然栽在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人手上,还真是,还真是……
易白沐浴完出来的时候,曼殊正懒散地靠在小榻上嗑瓜子,姿态十分的闲散随意,与刚才在他身上放肆的女人大相径庭。
见他要走,曼殊忙吐了瓜子壳,“大晚上的,你上哪儿去?”
“不用你管!”杀又杀不了她,打又打不过,……他要回家。
曼殊拍拍手上的瓜子壳,“你那么恨我,仇都不报就打算回去了?”
说起这个易白就来气,早年是因为病弱,他学不了武,后来病好了,学的全是自保招式,虽然对付一般的刺客不成问题,可要是对上曼殊这种顶级女强盗,便只能束手无策。
就在他踏出门槛的时候,曼殊轻飘飘来了一句,“离开这艘船,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不过,盖上本帝印章的男人,这天下可没人敢要。”
番外三009 承认喜欢?
易白听罢,一张俊脸绷得跟棺材板似的,转过身来阴沉沉地盯着曼殊。
曼殊挑挑眉,“还走不走?不走就过来睡觉,我困了。”
易白冷哼一声,拂袖大步离去,很快回到自己船上。
金鸥见到主子比之前下船时更难看的脸色,一声也不敢吭,吩咐担忧的众隐卫各自散去,然后他一个人留下来。
易白回房的第一时间就是换衣服,直接把换下来的那一套扔进海里——那上面有曼殊的味道。
从他那一脸嫌恶的表情,金鸥不难看出主子过去的时候遇到不愉快的事儿了。
主子自小在道观长大,早就练得一身波澜不惊的本事,细数一下这么些年,若非与主子生母有关的事情,他的情绪都不会轻易起伏,可这次……
“主子,是否要属下们出手?”金鸥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自从曼殊出现以后,主子那张脸,三天一小黑,五天一大黑,就没有转晴的时候,虽然对方是女帝,可在他们眼里,得罪了主子的,那就都是敌人,管她什么身份,先收拾了再说。
易白在纠结。
如果跟着曼殊去了麒麟国,他还是照样打不过她,至于杀了她,那就更是说梦话了,可如果半途折返,岂不是直接认怂?
没想到他竟然会被一个女人逼到进退两难的地步。
“主子。”金鸥还在等着他给句话。
“先出去。”易白捏着眉心,“我想一个人静静。”
只有安静下来,他才能思考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金鸥默叹一声,关上门退了出去。
易白走到窗边,轻轻打开一条缝,能看到前面距离他们不远的曼殊船上亮着灯。
想起那个女人对他所做的一切,易白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狠狠跳了跳。
而此时的曼殊已经沐浴回来,皇骑护卫统领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她接过,眉头都不皱一下,直接喝进肚子里。
见皇骑护卫统领那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儿,曼殊抬了抬手,“有话直说。”
统领道:“陛下难道不想要后嗣吗?”
要知道,历任女帝的后宫虽然充盈,但其实子嗣都很单薄,因为生孩子的只是女帝一个人,所以不像男权国那么子息繁衍,根据史料记载,历任麒麟女帝中,子嗣最多的达到六个,其余的平均在三个四个左右,两个的也常见,一个是不可能的,这是太祖定下的祖训,女帝不能让子嗣挂单,尤其是只生了儿子的那种,就得继续生女儿。
要遇到不育的,便只能让位给亲王保住皇族血脉,此乃下下之策。
因此,历任女帝都会想方设法杜绝这种状况的发生——每位皇女从三岁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就得被带去检查身子,有小毛病治小毛病,没病地进行预防。
至今没出现过女帝不育的先例。
女皇陛下马上就要满二十岁填充后宫了,若是此番能一举生下皇女,麒麟国便能后继有人,虽然来得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不过女尊国跟男权国本来就不同,生孩子的既然是女帝本人,那么她说那孩子是谁的,到时候她就是谁的。从女帝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要是个女儿,那么生下来就是亲王,幸运一点的,直接封为皇太女,有多尊贵可想而知,后宫的男妃,没人会介意戴上这顶“绿帽子”。
况且这种事的先例很多,尤其是女帝微服私访四处游历的时候,会在外面风流快活,然后带着种回宫,男妃们,谁要是有幸成为这个孩子名义上的父亲,那他将会得到更高一等的人权。
所以其实,皇骑护卫统领是很希望曼殊也带个种回去的。
只是可惜了,女皇陛下迫不及待地喝了避子汤。
曼殊指尖敲了敲桌面,“本帝要是大着肚子参加二十岁的成人礼,你猜大祭司会不会很想一把掐死我?”再说了,她这么明目张胆地给未来男妃们戴绿帽子,真的合适吗?虽然这种事是默认允许的,可她还是需要做做心理建设。
统领嘴角微抽,还别说,以大祭司那性子,真有可能。
所以曼殊很惆怅。
本来说好了易白只要答应做麒麟国的皇后殿下,她就能理直气壮地去找大祭司,让她废除后宫男妃制,然而目前看来,这条路好像有点行不通啊,那个男人,都已经被她吃干抹净了还不肯从,一点都不乖呢!随便调戏两下还可以,吃他两次是底线,她有预感,自己要是再往深了走一步,他就能彻底崩溃并且一辈子将她恨入骨髓。——还是给他留点男人的尊严好了。
曼殊虽然是男儿性子,很多时候考虑问题还是有着女人天生的细致周到,在麒麟国,像易白这么傲娇的男人几乎绝种,男性地位低下,就算是入了后宫,也只有那么几个是勉强能在女帝跟前说得上话的,其余的,就只比贱奴高贵那么一点点,只能算半个主人,女帝要是不高兴了,随意打杀那都是常有的事。
去一趟南凉,曼殊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男权国——女儿家不允许抛头露面,未出阁的姑娘,出来逛个街还得遮脸蒙面,生怕容貌被谁给看了去,食不言寝不语,笑不露齿,行不摆裙,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
……这谁定的规矩,女人这么没地位,她看着都着急。
这好不容易接受了女子的“三从四德”理念吧,她看上的男人还傲娇起来了。
一开始,曼殊的确想把教训麒麟国男子的那一套放在易白身上好好教教他,可是后来逐渐发现了他与女尊国男子的不同,还是尽量地克制收敛了,否则易白那条小命说不准早就葬送在她手上——他刚才还没走的时候,她说过什么来着?她之所以让着他,是因为宠他。的确是宠他啊,难道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吗?这可是她有生以来头一回拿出这么大的耐心来对一个男人,曼殊觉得,自己给他的宽容和宠爱已经够多了。
只可惜,某人不领情。
不领情就算了吧,难道还要她学着男权国的女人卑微乞怜?
身为帝王,她自认做不到那种地步。
“你去看看,后面那艘船是继续跟着还是回去了。”曼殊吩咐完,和衣躺回床榻上。
统领出去看了看,回来禀道:“陛下,他们还跟着呢!”
见曼殊眉眼间露出疲态来,又轻声问,“要不要让仆人来伺候陛下休息?”
统领嘴里的仆人,便是当初跟在曼殊乘坐的金根车旁边的那几个眉清目秀的男子,在南凉百姓眼里,他们生得一副好皮囊,走个路都流露出清俊儒雅的气质来,属于“上乘货色”。
而事实上,那几个男人,身份卑微得连条狗都不如。
按照女尊国的规矩,除非他们被女帝看中封为男妃,那么还可以有一点点的地位享受到“人权”,否则,便一辈子是低贱的奴,永远别想摆脱奴籍抬起头来做人。
“让北原来。”曼殊道。
那个叫做“北原”的奴,很快赤脚走进了曼殊的房间,自始至终连脑袋都不曾抬一下,不管是走路还是呼吸都不敢发出一点点的声音,规规矩矩跪在地上,“奴叩见女皇陛下。”
“北原按摩的手法最好,你过来。”
曼殊冲他招招手。
“诺。”
北原站起身,走路的轻重、每一步之间的距离以及呼吸的频率,那都是统统训练过的。
能在女帝跟前伺候,他自然是贱奴中的佼佼者,不管是容貌还是其他,全都是拔尖的,用女尊的眼光去看,压根没法挑出一丝错漏来。
曼殊愣愣地看着他,她近前的东西南北四个奴,一个赛一个的听话,多艺。
曾经,曼殊也以为自己会在封后大典过后把这四位给收了,每人给个名分让他们享有一点点的人权,因为在遇到易白之前,她其实对于后宫美男充盈这种事是不抗拒的,本来也就是帝王的专属权利,不管是她母皇还是她母皇的母皇甚至追溯到先太祖女帝,全都是一人坐拥美男无数。
可是如今再来看北原,总感觉有点“不顺眼”,不是他做错了什么,而是身上少了点灵动的东西,反而显得过分沉闷无趣。
这一对比,曼殊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易白,那个不傲娇会死的男人。
“北原,你想当皇后吗?”
给她按摩头部的北原吓得脸色煞白,急急忙忙跪在地上,“奴万万不敢痴心妄想,还望女皇陛下明察。”
“起来吧,朕不过就是随口一问。”曼殊闭着眼睛,声音说不出的懒散。
北原悄悄抹去额头上的冷汗,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
“那你喜欢南凉吗?”曼殊又问。
北原垂下眼睫。
他肯定是喜欢的,南凉的男人,地位好高,女人从来都不敢忤逆他们,反而事事都要依赖他们,把他们当成她们的一片天。
可他只能羡慕。
麒麟国男性天身体娇,舞刀弄剑跨马上阵这种事,他们做不了,虽然偶尔也有能做得到的,但那都是绝少数了,一般存在于皇族血脉中,剩下的,全看天赋。
“奴是麒麟国的人,终身只会忠于麒麟,忠于女皇陛下。”北原道。
曼殊不知道这句话里面掺杂着多少的真和假,但是听起来舒坦,她呢喃一声,“他要是有你一半听话,那该多好啊?”这样,她就能毫不费力地将他给带回去了。
话是这么说,可一想到易白像他们一样对她事事绝对服从的样子,又觉得不对劲。
甩甩脑袋,曼殊屏退北原,闭眼睡去。
——
易白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觉得这件事如果不想个法子解决,对他是一种难言的伤害,他要回南凉,但他希望是在跟曼殊摊牌之后。
所以,他再一次去了她的船。
进门的时候却看到四个男人围绕在她身边伺候,一人给捏肩,一人给喂水果,一人弹琴给她听,最后一人,在帮她修指甲。
易白漆黑的眼瞳骤然缩了起来,一种难言的情绪从心底滋滋冒出来。
“你在干什么?”他出口才发觉自己声音冷得不可思议——她竟然露出享受的表情来!
曼殊偏过头,抬手托着下巴,似笑非笑,“你又来,就不怕我故技重施?”
易白其实是有点怕的,这女人太彪悍了,可是怕归怕,有些话得说清楚。
“你让他们都出去。”看到这四个人,易白莫名觉得烦躁。
“他们都是伺候我的仆人,不该看的不会看,不该听的不会听,你要说什么直说就是,只当他们不存在就是了。”曼殊淡淡地说道。
易白一听,火就上头了,“你让四个男人为你鞍前马后伺候你享受在我眼前晃,让我如何当他们不存在?”
曼殊抬手,示意四人停手,“你们都退下去。”
四人齐齐告退。
曼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过来坐。”
易白想起某个男人刚才就跪在那个地方为她修指甲,他便站着,纹丝不动。
“说吧,什么事?”易白不过来,她也不勉强,自己剥了颗葡萄塞进嘴里。
“我就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易白问。
“什么怎么想的?”
“就是你……我……”
“嗯,然后呢?”曼殊又剥了一颗葡萄。
易白准备摊牌的那些话一个字都憋不出来,最后干脆改了话口,“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对每个男人都那样?”
曼殊道:“如你所见。”
“你!”
“你是醋了还是生气?”
易白脸色难看,“我是男权国的男人,不是你们麒麟国的贱奴!”
“所以你不允许我不把你当回事,是吗?”
易白没这么想,可是她说出来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心跳狂乱到不行。
曼殊失笑着摇摇头,“你这人真有趣,我不早就说了,只要你跟我回去,做麒麟国的皇后殿下,本帝就废了男妃制,只要你一人,我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或者你是在担心?又或者,你是不愿意?可如果不愿意,你又为何跑来质问我?易白,到了现在,你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喜欢我吗?”
“你胡说,我怎么可能喜欢……”
曼殊懒散地往后靠,“好啊,不喜欢我你就回你的南凉,我回我的麒麟,纳多少男妃,那都是我自己的事,你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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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010 放手吧!
易白紧紧攥着拳头。
不管他如何黑脸,曼殊显然都是不可能怕的,姿态越发的闲散随意。
见他还傻站着,她道:“不是不喜欢我吗,还留下来干什么,莫非你真想跟着我回麒麟国?”
易白沉默了一瞬,抬起头来,“现在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而是你对我做了那种事,总该有个交代的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只是觉得她既然强占了他的身子,不能这么一声不吭就走人,总得有点说法才行。
曼殊笑了,“会怀孕的又不是你,你紧张什么?”
“你!”易白止不住地脸红。
“再说了,你们男权国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你这只是第一个而已,何必那么在意?”
就是第一个才会在意,更何况是在那种情况下,她强的他。
易白紧抿着嘴巴,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表达出来。
他想要她给个交代,可是他又不愿意去麒麟国当什么皇后。
“我要你给我道歉。”易白最终道。
曼殊指尖抚过红唇,笑得邪魅,“道了歉,你就能好受些吗?那好,我当日不该那么对你,要了你清守二十多年的身子,我为自己的鲁莽给你赔不是。怎么样,够诚意吧,心里可舒坦可痛快了?要是舒坦了痛快了,就走吧!”
易白还是站着不动。
曼殊没再搭理他,招手让四个奴进来继续伺候,就在其中一位准备继续给她修指甲的时候,易白快步上前将他一脚踹翻,冷气森森地望着曼殊,“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碰了他之后再去碰别的男人!
曼殊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终于体会到她母皇当年面对那位傲娇男妃的无可奈何了。
这摆明了就是要她对他一心一意嘛,你直说会死?
她倒是可以帮忙挑破,可是每次一挑破,他都以为自己是在调戏他,不仅不承认,还会死磕到底,不认你就不认呗,麻溜地哪来的哪待着去,偏偏他又不走。
曼殊头大如斗,自己这是作了什么孽,怎么一来就招惹了这么傲娇的男人,“好好好,我认输,我认输行吗?”
曼殊举起双手投降,“你数次想杀我,我都让着你,没反击,你说要我给你道歉,我也道歉了,可你还是不高兴,那行,你直接开口吧,到底要我怎么做?”
易白哪里知道自己要什么,就是莫名的觉得心里很不痛快——知道她要离开,他不痛快;看到她身边围着这么多男人,他也不痛快;听到她二话不说就道歉,他还是不痛快。
到底是为什么不痛快,连他自己都找不出原因来。
“你要是再不走,今天晚上船就要驶入麒麟海域了,我可尽早提醒你,那周围迷障重重,一旦进去,没有麒麟国的人引路,你是很难找到路出来的。”曼殊不紧不慢地道。
易白猛地回过神来,之后又陷入沉默,就在曼殊困得快要睡着的时候,他道:“你跟我回去。”
曼殊一个激灵,瞌睡从头到脚退了个干干净净,“你说什么?”
“我让你别走,跟我回去。”他面上说不出的严肃。
“你认真的?”曼殊眯眼。
“你说呢?”
曼殊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一点点收敛起来,甚至比他还要严肃,“我是麒麟女帝,为保护子民守卫疆土而生,这一生都不可能离开我的故土。”
易白有些恼,“那你为何招惹我?”
曼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麒麟是女尊国,我初到南凉的时候没太分清楚你们那边的男人与麒麟男人的区别,天性使然看上了你,这一点,是我的过错。我手里有一种药,喝下去以后可以选择性忘记你不想记起来的任何事,如果你觉得我们之间的那些事对你来说是耻辱,那么,还请你把它给忘了吧!”
她说着,走进里间从匣子里把那瓶药取来送到他手上,自己也拿了一瓶。
易白接过,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喝了药,什么痛苦,什么耻辱,统统都不会再有。”
曼殊缓缓打开瓶塞,将瓶嘴对准唇瓣,“一起喝,从今往后,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就让一切都归零,你回去守你的清规戒律,我回去享我的皇权富贵,两不相干。”
易白拧着眉头,见她仰着脖子,那颜色怪异的药汁就快进入她嘴里,他一抬手将她手里的药瓶打落碎成几瓣,再把自己手里的也扔到地上,“够了!”
曼殊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你说我让你不痛快,让你觉得受辱,让你难受了,那你为什么不喝,为什么不肯忘了我?”
“招惹了我,你还想让我忘了所有的事全身而退,曼殊,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易白眼圈开始泛红,声声质问,字字诛心,“你是不是觉得,把我当个傻子似的耍很好玩?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曼殊没吭声,她不是穿上衣服就不认账的人,她说过会对他负责的那些话绝不是随便开玩笑,只要他点头,她就敢逆了麒麟国几百年来的祖制,废除男妃制,只立一后。
可问题的症结不是她,而是他过不了心中的那道坎。
往大了说,他们两个因为男权与女尊的根深蒂固思想产生了十分强烈的矛盾和冲突,他觉得不该是他跟着她走,而要她留在南凉,以南凉之礼嫁给他,而她是麒麟女帝,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麒麟国的。
他不愿意跟她走,她不可能跟他走。
那么,即便再深的感情,最终都得破灭。
更何况他现在连心里已经有了她都不知道,又哪里谈得上有感情,要决裂还不就是眨眨眼的事儿。
“易白,我们都放手吧!”曼殊道:“我知道你有你的底线和坚持,可我也有我自己的原则,我们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国家,你和我的观念不同,矛盾太多,这样的两个人,不管是你跟着我走还是我为你留下来,到最后一定都会像两只刺猬拥抱一样弄得两败俱伤,我不想疼,也不想看见你疼。所以,你走吧,之前的事,不管你是选择一辈子牢牢记住还是打算忘了去寻找另一段开始,我都成全你。”
在她转身之际,易白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欠我一个交代,你也说过你爱我,为什么就不能因为我而留下?”
曼殊摇摇头,苦笑,“同理,你也不可能为了我去麒麟国再不回来,不是么?”
这不是距离远近的问题,而是两种完全相悖的礼教在碰撞。
他要是去麒麟国,就得抛弃男权顺从女尊,她要是留下来,就得扔掉女尊扔掉帝王身份,做一个像南凉女人那样三从四德的贤妻良母。
他不会做她的皇后,她也不会做他的妻。
这是个化解不开的死胡同,谁都跨不出那一步。
“我不信你忘得掉!”易白抓着她的手腕不放。
曼殊背对着他,眼眶一热,泪珠儿就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急急忙忙擦去,装作没事儿人一样转过身,“忘得掉如何,忘不掉又如何,既然彼此都保留了底线和防线,你又何苦放不开呢,说再多的我爱你,也改变不了你骨子里男权至上的思想,扭转不了我是麒麟女帝的事实,难道不是吗?”
易白沉默了。
见他不再坚持,曼殊悄悄捏紧了手指,手心里全是因为紧张而出的汗。
“我明白了。”易白慢慢松开她,“清规戒律与皇权富贵本来就是相背而驰的两条道,我们不该相遇,不该有故事,更不该在一起。你以前说我不懂爱,无法真正入道,可现在,我懂了,大道三千,取其一而从之,清规戒律是我唯一的道,而你,是教会我真正入道的人。”
望着他转身,曼殊的眼泪终于没绷住,决了堤似的往下掉,她真的好希望他能先跨出一步来,好希望能永远跟他在一起,可是设身处地,自己都没办法跨出一步,又凭什么去要求他?
他的清傲和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本来就是她喜欢他的开端不是么?
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矛盾的。
倘若爱与信念不可共存,那么他们两个人本就相背的道只会越来越远,永远没有重合的一天。
易白已经走了。
曼殊瘫坐在他站过的位置上,哭得声嘶力竭,那心里,针扎似的扯着疼。
原来,化尘仙长真没骗人,她破不了死循环这个局,自己一旦出来,就会成功将他推入道。
他学会了爱,也学会了看开爱,这次,是真的入道了吧?
“陛下。”北原走过来欲将她扶起来。
“滚开!”曼殊嘶吼一声。
北原吓得马上滚到一旁去。
“陛下,这是怎么了?”皇骑护卫统领进来看到她狠狠哭过的样子,怒道:“是不是易白说了什么中伤陛下的话,微臣这就将他捉来。”
曼殊抹掉眼泪,沙哑的声音显得异常冷静,“不要动他,让他走。”
“陛下!”统领皱着眉,她还从来没见女皇陛下为谁这样哭过。
“他说得对,清规戒律与皇权富贵,本来就是两条道,是我非要去招惹他,惹得一身腥,钻入死循环走不出来,如今想想,要破局多么的简单,只要回到原点,他坚持他的,我坚持我的,死循环就不可能成立。”他不会陷入红尘,而她不会再入道,如此,还哪里来的什么死循环?
说来说去,化尘仙长的意思就是要他们都放手。
曼殊还以为,怎么都会是自己先放,没成想,他走得那么干脆。
这是曼殊二十二年来第一次在感情上受伤,疼得她不知所措,别提起那个人还好,一提起来,整颗心就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很想找个人安慰一下,倾诉一下,然后放肆地哭一回。
可是放眼整个麒麟乃至整个天下,都没有人能告诉她在感情上受伤以后要怎么做才能疗伤,才能让心不痛,又要怎么做才能忘了他去接受一份新的感情新的开始。
他说她绝情,说她没良心,可他根本不知道,脸上微笑着跟他说话的时候,她的心其实在滴血。
倘若无心,她便不可能会痛,倘若无心,她便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哭。
她不想他走,不愿意他离开她,哪怕在一起吵架也好,相敬如宾也罢,只要能每天看到他都好,可是他们注定做不了平凡夫妻。
——
“主子。”
金鸥心慌的不行,这是他头一回觉得主子“可怜”。
回来以后分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可就是让人忍不住心疼。
易白坐在书案前,铺开宣纸,取来尖利的匕首划破自己的十个手指头,用十指连心的痛抄经书。
以前是他不懂爱,后来懂了,只不过,在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时候,她选择了放手。
他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痛,竟然会比当年知道自己真正身世时还要痛,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她的一颦一笑,是她调戏他非礼他时的风流,是她将他压下放肆索要时的霸道,以及,她说要分开时的决绝。
踏出她房间的那一刻,他在赌,只要她不顾一切地追出来挽留一句,他或许会重新考虑很多东西,至少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没错,清规戒律是他一直以来的坚持,可是要想从一份爱里面破茧而出看淡红尘重新入道,这是个很漫长的过程,至少对于真正动了心的他来说,很艰难,也很疼。因为他做不到说放手就放手,除非他的感情都是假的。
哪怕是割破了手指头放自己的血,他也没办法让切肤之痛盖过心尖上的痛。
最后干脆连经书也不抄了,让人送酒来,直接拿起坛子就往嘴里猛灌。
金鸥一直候在门外不敢开口问任何事,只是在易白有需要的时候进去应一声。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负责掌舵的隐卫上来禀道:“马上就要驶入麒麟海域了,还请主子明示,是继续还是返航。”
易白醉醺醺地站起来,一颠一倒地走到窗边往外看,“前面就是麒麟海域吗?”
“是,我们没有熟悉航线的麒麟国人,贸然进入会遇到危险的,还请主子尽快做决定。”
番外三011 阿白要走了
易白呆呆地看着外面,天色太暗,海上黑乎乎一片,唯有借着船上的灯光才能勉强看清楚前面距离他们越来越远的那艘船。
使劲捶了两下那疼得快要裂开来的心口位置,易白道:“返航吧,回南凉。”
——
“陛下,后面的船回去了。”北原小心翼翼地道。
半躺在美人靠上的曼殊缓缓睁开眼,下意识地朝着窗外望去,夜太黑,什么也看不清楚。
“走了也好。”她低喃一句,抬手,“拿酒来。”
北原不敢忤逆,很快取了酒,曼殊不屑用酒杯,直接抬起酒坛子往嘴里灌,昔日入口甘醇的酒,今夜显得格外苦,到最后,她甚至分不清楚往脸上滑过的到底是不小心洒落的酒液还是自己流下的泪。
回到麒麟都城的这天,是大祭司亲自来接的曼殊。
曼殊的母皇早已驾崩,临终前把曼殊托付给了大祭司青提,她待曼殊,有慈母的仁爱,也有严师的苛刻。
若非如此,曼殊也不会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娃蜕变成人人崇敬的麒麟女帝。
“微臣恭迎陛下回宫。”
马车外响起大祭司青提的声音。
曼殊重整情绪,挑帘往外看了一眼。
这几日因为情伤,她憔悴了不少,见到像母亲一样的大祭司,她心口缓缓升起一种钝痛的感觉来。
青提见状,大惊,“陛下怎么憔悴成这副样子?”冷刺的目光一下剜向随身伺候的四个男奴身上。
那四人齐齐跪地,只是瑟瑟发抖,至于求饶的话,一个字都不敢说出来——他们是贱奴,可没资格求饶,谁要是胆敢开了口,下场绝对惨不忍睹。
“不关他们的事。”曼殊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淡淡道:“回宫吧!”
“陛下。”
曼殊自小就是青提养大的,她如何看不出来女帝有心事,很是担忧。
“回宫再细说。”曼殊明显有些不耐烦。
青提点点头,吩咐所有人,“回宫。”
到了帝寝殿,曼殊先去浴池沐浴了一番,回来的时候听男奴说大祭司已经在前殿等候多时。
曼殊擦干头发换了身衣服走出去。
“天色不早,微臣本不该来叨扰陛下,可微臣瞧着陛下精神不太好,莫不是病了?可要请御医?”
曼殊坐下来,“朕没事,有劳大祭司挂心。”
青提望着她,有些欲言又止。
曼殊道:“大祭司有话直说,朕乏了,想去歇会儿。”
青提叹气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还望陛下能早日参透这句话,早日回归状态。”早在曼殊入道的时候她就隐约算到会有这么一天,只不过她没想到,女帝投入的感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可见女帝伤得有多深。
原本青提大可以在女帝出海之前就想法子劝阻,让她避开的,可没办法,这是她命里必须渡的一个劫,只有过了这一关,她才能真正长大,才能完完全全挑起麒麟江山的重担。
曼殊笑容变得讥讽。
命里无时莫强求?
呵!
——
青提走后,曼殊一头倒在雕刻了麒麟的柔软大床上睡过去,再醒来时,男奴已经摆好了早饭,她简单吃了一些就去奉天殿升朝。
有大祭司监朝,政务处理得有条不紊,倒是没堆积多少,曼殊没用多久就全部处理完。
处理政务的时候,因为投入了全部的心思,所以没什么感触,一空下来,心尖上被钝刀割的疼痛感又钻了出来,她紧紧抓着心口的位置,缓了好久才去演武场,一练就是一天。
青提得知消息的时候,吓坏了,急急忙忙赶过来,“陛下,你已经练了一整天,该回帝寝殿休息了。”
曼殊扔了手上的长刀,坐下来喝水休息。
“再过两个月就是陛下的生辰,照礼,陛下该在成人礼的那天钦定皇后殿下的,可是陛下二十岁的时候并不在麒麟国,所以只能等你回来,司礼官已经在准备了,关于几位候选人,陛下要不要过过目?”大祭司问。
曼殊把玩着剑柄上的流苏,漫不经心地道:“一定要在我生辰的时候选定皇后吗?”
“是。”
“能不能推迟一下?至少不要是最近一两年内。”曼殊看着大祭司,央求道:“我伤得太重,一时半会儿没法愈合,我需要时间。”
青提默了一瞬,“情伤乃世间剧毒,一旦沾染,自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时间并非良药,能助陛下愈合的,是另一帖剧毒,唯有以毒攻毒,方能忘掉过去,重新开始。祁凡公子青年才俊,容颜出众,是麒麟难得一见的异骨骼男性,文武双全,此次关于皇后殿下的选拔,他屡屡拔得头筹,不出意外的话,最终赢家将是他了,微臣相信,祁凡不会让陛下失望。”
在麒麟,所谓的“异骨骼”,是指男性打破“天生体娇”的常规,从小就拥有能习武的底子。
这种人不算罕见,但天生异骨骼不代表就真的能成气候,后天不够勤练或是出于别的原因懒怠了的,到最后照样是个废物。
所以,拥有异骨骼,又能习得绝顶武术脱颖而出敢与女帝过招的,大都会是皇后人选。
可见女尊很少存在靠联姻拉拢权臣的事,多半要靠实力说话,作为一国之后,不要求一定能与女帝打成平手,但他的实力一定要让朝臣刮目相看,让百姓信服。
曼殊安静地喝着茶,什么也没说。
“微臣能理解陛下心头的难过,可你让立后的时间推迟,违背礼法只是其一,重要的是,陛下这种做法是在逃避,只要你不想忘了那个人,他就永远会活在你心里,不管你用多少年多少天,都不可能将他从记忆里剔除,而陛下你,早晚还是得立后。”
曼殊承认,大祭司说的话句句在理,可自己就是暂时过不去这道坎,与易白有关的记忆还能随时随地浮现在脑海里,她却要被迫去接受别的男人,哪怕她完全可以不必对皇后甚至是其他男妃动情,她也一时无法从情伤里走出来。
这样以疯狂处理政务和练武来转移注意力的日子,她过了一个多月,每天都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样才肯放过,直到某天,她下身突然见血。
当时是在演武场,她在举重练习臂力,小腹突然传来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扔了重锤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男奴们吓坏了,一部分将她弄回帝寝殿,另一部分去请御医。
曼殊疼虽疼,却没有昏迷,人是清醒的,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御医帮她清洗干净把了脉,之后冲曼殊递个眼色,曼殊会意,吩咐跪在屏风外的男奴们,“你们都先下去。”
“朕这是得了什么病?”曼殊问。
这一个多月,她处于高强度训练的状态,偶尔有点不适也未曾在意,只当是疲劳过度。
她天生体健,若非得了什么大病,总不至于训练一个月就把自己累到见血的地步吧?
御医禀言:“陛下既然早就有了身子,当以腹中胎儿为首要,不能再进行高度训练了,否则会吃不消的,好在陛下体格惊人,哪怕是见了血,孩子也没什么大碍,微臣刚才给陛下扎了止痛针,再开几服保胎药喝下去就能无事,否则她要是投生到别的女人身上,在那么激烈的大幅度训练下,早就流掉了。”
曼殊整个大脑都是懵的,“你等等,刚刚说什么?”
御医跪地,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已有将近两个月的身孕。”
曼殊险些抓狂。
明明每一次过后都有喝避子汤的,怎么还能怀上?
她气红了眼,指着御医道:“你给我想法子弄掉她!”
突如其来的孩子,她不会觉得是安慰,反而是惹她心痛的根源,绝对不能留。
“陛下!”
外面传来大祭司冷沉的声音。
紧跟着,人就走了进来,虽然因为她怀孕的事儿心痛,不过脸上更多的是担心。
“大祭司。”曼殊抹去额头上的冷汗,“你怎么来了?”
“微臣收到消息,就第一时间赶过来了,没想到一进门便得知陛下怀了身孕。”
曼殊垂眼道:“是我不好,不该贪图一时快活。”
大祭司挥手让御医退下,坐在床沿边,温声道:“眼下好好养身子才是正经,这可是陛下的第一个皇嗣,你又没有生养经验,万万不可出差错。”
曼殊红着眼道:“你也觉得朕该把这孩子生下来吗?”
大祭司“嗯”了一声,“不管孩子的生父是谁,她只要是从陛下肚子里出来的,身份都将尊贵无比,陛下切莫拿儿女情长来赌气牺牲一条鲜活的生命,你要知道,你不喜欢她,是因为她的生父不在你身边,惹你不高兴了,可对于她而言,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已经没了父亲,若是连母亲也不要她,岂不可悲又可怜?”
曼殊冷锐的眼神慢慢软化下去。
大祭司又劝道:“生辰宴在即,陛下只要钦定了皇后殿下,他将会成为这个孩子名义上的父亲,到时候就没有人敢拿礼法来掣肘陛下。”
曼殊手掌下意识抚上小腹,那里很平坦,什么都摸不到,可她却觉得像有个硬疙瘩阻在里面,堵身又堵心。
“孩子的存在,只会无时无刻地提醒我曾拥有过一段残破不堪的感情。”她道:“我已经疼不起了,不想再继续疼下去……”
“那就让祁凡公子成为她的生父,不管是皇长女还是皇长子,都只会管祁凡叫父亲。”大祭司打断她的话,“皇嗣是不可以随随便便落胎的,否则便是藐视女尊,违背礼法,微臣之所以一定要陛下留住她,是为你着想,也是为了麒麟江山以及万千子民着想,还望陛下三思。”
曼殊抚着小腹的那只手慢慢垂了下来,目光一寸寸晦暗下去,“好,我答应你,会在生辰宴上立后。”
——
易白已经回来一个多月,成天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几乎每一天都处于醉醺醺的状态,陆修远劝过,没用,索性放弃了,由着他。
金鸥现身,看了一眼醉倒在桌前的易白,往日那白衣翩然的谪仙形象荡然无存,他衣服松松垮垮不修边幅,胡子拉碴,若不仔细看,压根认不出来这是曾经让北燕百姓崇敬仰慕的国师大人。
“主子。”
金鸥心疼地喊了一声。
“有消息了?”易白转过头来,浑身上下酒气熏天。
金鸥默默叹息。
哪怕回来了这么久,主子还是安排人乘船去打探麒麟国的消息,陆修远手里有一份麒麟海域的详细地图,再加上陆修远手底下有人认得出入麒麟国的正确路径,所以金鸥他们能顺利潜入麒麟国,不过也仅限于在周边打听消息,到达都城是不可能的,里面的关卡设得太严,他们没办法蒙混过关。
打探了这么久,终于得点有用的消息了,而且是重磅消息——麒麟女帝曼殊在生辰宴上钦定了皇后授金印,成为皇后殿下的那位,据说是难得一见的奇才,很得女帝看重。
金鸥很清楚,这种话一旦说出来,主子将会彻底崩溃,甚至自残倾向更严重,他打算彻底隐瞒,“回主子,咱们的人到不了都城,只能在国境边缘打探,基本都是些没用的消息。”
“再不说实话,我割了你的舌头去喂狗!”易白满脸横怒。
这些隐卫,一个个的跟在他身边多少年,谁说的真,谁在撒谎,他连查都不用查,一听便知。
金鸥认命地闭上眼睛,“一炷香之前传来最新消息,女帝立后了。”
“啪——”易白手中的酒坛子掉在地上,容颜被屋内暗光遮掩,瞧不清楚,但金鸥知道,主子一定心如刀绞。
“她果然……”果然没辜负与生俱来的帝王身份,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就能敞开心扉接受别的男人。
易白抬起手,掀开衣袖,手臂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冒血,他在喝酒度日的这一个月内拼命地想要回到以前无欲无求的状态,可是每次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她,想她一次他就割自己一次,不知道割了多少刀流了多少血,还是没办法让心静下来。
这次,他没再自残,而是安静地找了药来抹在伤口上,然后收拾东西去向陆修远辞行,“感谢兄长一直以来的关心和照拂,阿白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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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章节有个bug,女帝其实早就成年,是衣衣糊涂了,都忘了中间隔了三年,不过这不影响剧情,我去改一下就好了。
然后,这个番外没剩多少了,想问一下亲们,还有没有想看的番外,可以来评论区留言,我酌情写,如果没有了,那么这个番外结束,本文就会彻底完结。
还是要自荐一下新文《药田种良缘》:上一世恩爱白头,寿终正寝后男主重生回女主十三岁那年,从田园开始,一路养成一路宠,绝对是衣衣目前所有文里面最甜最宠最温馨的一本,求收藏呀,么么哒!
番外三012 破镜重圆(终)
陆修远脸色一变,“阿白你说什么?走?你要去哪里,当初不是答应过我不会离开陆家的吗?”
易白面上说不出的平静,“我想去蓬莱岛,给母亲守庙。”
陆修远骤然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你吓死我了。”
“可能,以后我都不再回来了。”易白又道。
“没事的阿白,你可以不回来,我去看你就是了。”
这段日子,陆修远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不停地折磨自己,这样的阿白,是个人看了都会觉得心疼。
陆嘉平数次问他这几日为何不见阿白露面,陆修远都是撒谎遮掩过去的,没敢把他和女帝的事给抖出来,怕几位舅舅跟着担忧。
“我这就让人送你去蓬莱岛。”陆修远道。
易白没说话,安静地回了房,沐浴更衣,把自己从上到下捯饬了一番,等下人们准备好,他才启程。
金鸥以及一众因为打算跟上去,易白阻止道:“从今往后,你们就待在陆家,不必跟着我了。”
金鸥脸色煞白,“主子,你不要属下们了?”
“不是不要你们,而是以后我都不需要再打探任何人的消息了,我打算一辈子待在蓬莱岛给母亲守庙,你们去了,只会扰我清净。”
金鸥还想再说点什么,易白已经走远了。
他素来知道主子脾性,不让他们跟去还硬要跟去的话,一准惹得主子恼怒。
这段时日,金鸥把主子所有的不痛快都看在眼里,也是心疼得不行,受罚他不怕,他就怕主子再难过,所以叹了口气以后吩咐隐卫们都回去。
易白骑上马,转过头望了一眼陆家大门,昔日种种渐渐浮上心头。
失去记忆的药,他自己就能配,可是他不愿意忘,爱过痛过才换来的领悟,一瓶药就给忘得干干净净,他不甘心。
“夫君,你就让小叔这么走了啊?”江未语挺着大肚子爬到观月楼上,陆修远正站在顶楼目送着易白离开。
听到声音,陆修远转过头看她,眉头微蹙,“马上就要临盆了,怎么还来这么高的地方?”
江未语抹了抹汗,“嬷嬷都说了,临盆之前多多爬楼梯有助于生产。”
“那你一会儿怎么下去?”
“你拉着我,我就能下去了。”江未语道。
“你呀!”陆修远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将她搀扶到窗口,朝下眺望,良久,心痛地道:“阿白是个命苦的人,我原以为苦了上半辈子,下半辈子会得上天厚待,哪曾想……”
哪曾想命运如此不公,让阿白同时在亲情和爱情上走了多少人都没走过的坎坷路。
他作为长兄,能给阿白的只有亲情和关心,永远给不了那个女子的爱。
所以在阿白提出要离开的时候,陆修远就知道阿白那颗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彻底死了,哪怕将他强留在陆家,他也不会再是往日的阿白,索性遵从他的意愿,让他走。
“夫君,小叔还会再回来吗?”江未语问。
“我不知道。”陆修远心中沉痛,“或许有朝一日他还会回来,又或许,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江未语看着易白骑在马背上越走越远的身影,她并不清楚易白和女帝之间的事,只是因着陆修远的关系很心疼这个经常独来独往的小叔,“希望他此番出去,能遇到一个懂他爱他的人。”
陆修远拉回视线,握紧江未语的手,轻声道:“回吧!”
——
次年,女帝曼殊诞下龙凤双胎,凤后祁凡成了两个孩子名义上的父亲。
但事实上,曼殊从来没宠幸过祁凡。
最让人啧啧称奇的是,这对宝宝从生下来就不会哭,临盆当夜稳婆使劲拍了拍背,拍醒以后,两个宝宝咧了咧嘴,咯咯两声,听起来不像哭,像是在笑。
所有人都被吓坏了。
如此异象,自然引起了大祭司的注意,她连夜登上观星台占卜,然而却无法得到任何结果。
整个麒麟国,只有皇骑护卫、大祭司以及御前那四个男奴知道这对宝宝是女帝与男权国的男人结合生下来的,算是麒麟国有史以来头一例。
算不出异象,大祭司忧心忡忡,每每关注着这对非正常结合而生出来的宝宝到底是什么异胎。
一直长到三岁,两个宝宝都只会笑不会哭,就算打骂他们,也绝对看不到落眼泪,反而笑得越发可爱,活脱脱的开心果。
三岁生辰那天,姐弟两个被拉去“验骨”,也就是测试一下各自的天赋和底子。
皇女会有天生练武的好骨骼是很正常的,这一点无可厚非,因为遗传了女帝特质,但让人惊奇的是,这位皇长子也生了一副标准的“异骨骼”,而且比记录在册的所有先例都要优秀。
然,就在大祭司准备好好培养一下皇长子的时候,女帝却突然提出要退位。
“陛下怎能在仓促之间做出这样的决定?”大祭司惊慌不已,曼殊可是先帝托付给她的,任何大小事,她都不能不管。
曼殊脸色平静地道:“我当初之所以答应立后,就是想借着祁凡来掩盖孩子的身世,我以为随着孩子长大,我能在祁凡的悉心照料下慢慢忘了易白。可事实证明,大祭司的那句话说得太对了,只要我不想忘记,易白他就会一直活在我心里,这四年,我没有哪一天不在想他,就连睡梦中都在憧憬他如今是个什么模样,如果再继续下去,没准哪天我真的会被折磨成疯子。所以,我斟酌了很久,决定传位给嫣儿,从今往后,就劳烦大祭司帮我辅佐她。”
“陛下!”大祭司拧着眉,“你这又是何苦?”
何苦?
曼殊也曾这样问过自己。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我想遵从本心,和爱的人一起走完。”她道。
大祭司满心沉痛惋惜,“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等你?倘若他已经有家有室,你去了,又当如何自处?”
“他不会。”曼殊笃定地道。
虽然她从来没让人去查易白的消息,可她就是敢笃定,他是个不会轻易动情的人,一动便会是一辈子,离开她,他不会另娶,更不会另爱。
见曼殊去意已决,大祭司把身边的小不点拉过来,“殿下,快去请你父后来劝劝你母皇。”
小宝不动,眨巴着眼睛看向曼殊。
曼殊摆摆手,“这两个孩子从来不会管祁凡叫父后,大祭司你就别为难他了。”
大祭司也纳闷,分明没有人告诉过他们祁凡并非他们的生父,这俩姐弟自打会说话的一天起就没正式叫过祁凡,平时对祁凡也是不冷不热的态度,大祭司一度怀疑是曼殊私底下教的,后来御前侍奉的男奴告诉她,陛下并没有教过他们,这对姐弟,似乎是天生就排斥祁凡。
挑了个吉日,曼殊在奉天殿升朝退位,年仅三岁的皇太女慕嫣登基。
登基大典过后,曼殊把女儿搂进怀里,红着眼道:“嫣儿,母皇要带着小宝去很远的地方,短时间内可能回不来了,你一定要听大祭司的话好好学习,知道吗?”
慕嫣天生就不会哭,只是看着曼殊笑,“母皇母皇,你要早点回来啊,嫣儿会等母皇的。”
“嗯,嫣儿真乖。”
母女分离,曼殊本来很难受的,可是一看到这两个开心果那乐呵呵的模样,心里所有的阴霾都退去了,笑着亲了亲女儿粉嫩嫩的小脸蛋,又嘱咐了一番话,这才回寝宫收拾东西。
“母皇。”小宝奶声奶气地跟在她身后,“你要带小宝去哪?”
“去找你父亲。”曼殊转过身,伸手拉住他的小胳膊。
“父亲?”小宝好奇地眨了眨眼睛,他不是已经有一位父亲了吗?虽然他很不喜欢他。
“小宝,以后别再管我叫母皇了,叫娘亲。”
小宝嘟着嘴巴,“为什么?”他从来没听谁这么叫过,这种称呼在麒麟国是不存在的。
“因为你爹爹喜欢。”
前几年,身为女尊帝王的她因为要坚守自己的使命,狠心提出分开,这一分,就是四年。
当了四年的人母,到底还是她先妥协了,撇去帝王身份,撇去顾虑,迁就他,这一次,她想放肆地去爱一回。
“娘亲,爹爹又是谁?”小宝紧张地问,这一个一个的新称呼,让他脑袋晕乎乎的。
曼殊耐心地跟他解释,“父亲与爹爹是一个意思,这个人就是你真正的父后。”
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他为何不在娘亲身边?他不要娘亲了吗?”
曼殊思绪飘忽,好久才道:“当年是娘亲先不要他的。”
小宝道:“既然娘亲不要,那他肯定是个坏人,娘亲,咱们不要去找他了。”
曼殊无奈,“你这是哪来的歪理,以后不可以这么说你爹爹,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小宝抓着小脑袋,“娘亲说爹爹是好人,那你还不要他,娘亲坏坏。”
曼殊:“……”
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小奶包儿子的脑子里装的是男尊的思想?谁教的?
定好行程,曼殊就带着小宝离开了麒麟国,不带任何随从侍卫,她首先去找陆修远。
得知小宝是阿白的孩子,陆修远激动得不行,看着曼殊,“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曼殊道:“这种事,我瞒着你也没用,更何况,小宝若真是我和别的男人生的,压根没必要带他来找易白。”
陆修远仔细看了小宝一眼,“小宝,我是你大伯父。”
小宝看向曼殊,悄悄问,“娘亲,大伯父是什么?”
曼殊道:“就是你爹爹的亲哥哥。”
小宝再次觉得晕乎乎的,这个地方好复杂啊,好多称呼他都不知道。
“阿白去蓬莱岛给我母亲守庙了。”陆修远道:“你若是要找他,我让人带你去。”
曼殊抿了抿唇,“陆修远,你实话告诉我,这几年内,他可曾……”
“没有。”知道曼殊想问什么,陆修远直接打断她的话,“阿白是个专一的人,你既然是第一个让他动心的人,那么我相信,也会是最后一个,若非如此,他不会为你守身。”
曼殊垂下脑袋。
若早知道绕了这么一大圈最后会是她先妥协,当年他们各自让一步多好。
没有在陆家多做停留,曼殊很快就带着小宝去往蓬莱岛。
到达岛上的这天,晴空万里,海水蔚蓝。
陆修远的人给曼殊指了庙宇所在的位置以后就留在外面。
曼殊拉着小宝,一步一步慢慢走进去。
岛上没什么人,很安静,老远就能听到庙宇里传来的诵佛声和敲木鱼的声音。
曼殊心跳停顿了片刻,陆修远只告诉她易白在蓬莱岛守庙,却没说他入了佛门。
她突然停了下来,不敢再往里走,害怕见到他剃度过后真正六根清净的样子,害怕他见面会来一句“施主请自重”。
“娘亲,怎么不走了?”小宝也听到了庙里传来的声音,好奇地往前走了一步。
曼殊忙拉住他,急切地转个身,“小宝,算了,咱们先回去。”她或许还没准备好怎么见他。
“娘亲不见爹爹了吗?”小宝问。
“你爹爹不在这里。”曼殊咬咬唇,“咱们改天再来。”
说完,想带着儿子仓惶而逃。
“曼殊。”身后传来久违了数年的易白的声音,有些低哑,没有当年的清润好听。
曼殊猛地驻足,脸上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来。
她深深吸了几大口气,转身,对面游廊上站着的人一身白衣胜雪,墨发用一根簪子简单地束起来,容颜不减当年,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感。
他的目光落在小宝身上,片刻后收回,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
“我没想到,你会找到这里来。”他缓缓开口,语气是沉淀过后的坦然。
“我……”
“爹爹!”
曼殊才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宝就甜脆地喊了一声,一下子扑过去抱着易白的胳膊一个劲埋怨他不要娘亲。
易白整个人都呆愣住,垂眼看向小奶包,“你刚才唤我什么?”
小宝眨眨眼,“娘亲说,你是我爹爹。”
易白原本冷静的脸上顿时浮现震惊色,“我是你爹爹?”
这难道不是麒麟国凤后祁凡的儿子吗?
小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求救地望向曼殊。
曼殊低声道:“小宝是你的亲生儿子。”
易白觉得自己整颗心都颤抖了一下,“我的……亲生儿子?”
“嗯,当年我回到麒麟国不久,就发现自己怀了身孕,无奈之下只能立后,用祁凡来掩盖两个宝宝的真正身世,让他们有个名义上的父亲。”
“两个?”易白再一次觉得震撼,整张脸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生了龙凤双胎,还有个宝宝叫慕嫣,留在麒麟国,已经登基继承了皇位,没来。”
易白下意识地再看了一眼小宝,发现他的眉眼的确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一时激动起来。
曼殊站在原地,望着他道:“易白,我退一步,你也退一步,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可好?”
细想下来,他们两个压根就没在一起过,痴痴缠缠这么多年的时间,竟是全部用来分开和想念彼此了。
曼殊听过不少的戏文,也见过不少以悲剧结尾的苦命鸳鸯,却觉得没有一对比得上她和易白苦,这种明明心里都有对方却千难万难地走不到一起的感情,很折磨人,也很疼。
她疼了太多的一年又一年,疼到无处安放,疼到最后不得不做出让步。
“爹爹,娘亲说当年是她先不要你的,娘亲是个好人,娘亲对小宝很好的,爹爹能不能原谅娘亲,不要赶她走,娘亲为了找爹爹,好辛苦的。”小宝晃着易白的胳膊,奶声奶气地道。
易白看着对面因为奔波劳累而满身疲态的曼殊,紧绷的心弦一再软化下去,他上前几步,张开手臂将她搂入怀里,箍得紧紧的,良久才道:“好,我退一步,既然你为了我放弃帝王之位,那我便照女尊之礼奉你为妻主,这一生,无论大小,凡事以你为先,事事遵从你愿。”
当年海上那一别就是四年,这四年,他消沉过,也悔恨过,无数次想着倘若能重来,便为她抛弃根骨里的观念又何妨,旁人如何看他有什么打紧,去了麒麟国没有地位又有什么打紧,他要的,只是一个她而已,并非整个女尊国,没有什么能重得过长相厮守恩爱白头。
曼殊含泪点头,还来不及说什么,唇就被易白严丝合缝地堵住。
还没学会怎么亲吻的他动作很生涩,直接用啃的,她感觉得到,他很想借着这个吻表达一下长达四年的相思之苦,可是因为从来没主动吻过的缘故,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收回身子,易白轻而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次捧着她的脸,这回似乎找到了一些经验,不再直接啃,而是一点一点辗转过她的唇瓣。
曼殊身子微颤,心头顿时涌上一团一团的酸涩感。
今日之前,他们到底错过了多少相爱的时光啊?
“爹爹,你不可以欺负娘亲。”小宝见娘亲脸都红了,不由得踹了易白一脚,又捏紧小拳头不停地捶打他,嘟着小嘴气呼呼地道:“不准欺负娘亲,小宝要生气了!”在麒麟国,凤后想见娘亲都得层层通秉,敢这么对娘亲的,一定会被赐死,爹爹太过分了!
原本久别重逢的温情气氛,被小奶包这突如其来的奶声给搅得什么都不剩。
曼殊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被儿子破坏了气氛,易白憋得难受,却不忍心责怪,宠溺地揪了揪他脑袋上的抓髻,“小宝,谁告诉你爹爹是在欺负你娘亲的?”
小宝鼓着包子脸道:“娘亲说什么,爹爹都得遵从,没有娘亲允许,爹爹不可以随便接近娘亲,否则,小宝打你哦。”
呵!这小奶包女尊思想挺严重?别的事可以答应,唯独这件事不行,易白做梦都想压她一回,哪能每一次都被她压在身下各种蹂躏,也太没成就感了。
易白蹲下来,捏捏他的包子小脸,“小宝想不想姐姐?”
“想。”小奶包马上委屈地绞着手指,娘亲带他出来的时间太久了,见不到开心果姐姐,他也很郁闷的。
易白道:“姐姐离我们太远了,一时半会儿也见不到,不如,让你娘亲再给生个小妹妹如何?”
“小妹妹是什么?”小奶包问。
“就是跟姐姐一样可爱的小女娃,有了小妹妹,你们就能一起玩儿了。”
小奶包疑惑地看向曼殊。
曼殊瞪了易白一眼,嗔道:“你别乱七八糟地教坏小宝。”
“娘亲,小宝要小妹妹。”小宝真诚地看着她。
曼殊一阵脸黑,“易白!”
易白轻笑道:“这是儿子给我提的第一个心愿,不得满足一下?”
曼殊翻了翻白眼,她倒不是担心在那种事上体力不够,而是真的不想小宝小小年纪就学坏了。
然后,等晚上把小宝哄睡着回房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这四年,她自认没疏于训练,可压在她身上的这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武艺突飞猛进,如今她压根奈何不了他,只能任由他为所欲为。
想想四年前是她险些榨干了他的体力,如今竟然全反过来了,饶是她那么好的体力也经不住他折腾,最后以她求饶而告终。
躺在易白怀里,曼殊望着他手臂上那狰狞的疤痕,眉头拧了拧,“怎么弄的?”
易白也没躲避,直接道:“想你想的。”
“你胡说!”曼殊轻哼,“要是想我,你当年就不会毅然决然地走了。”
易白将他往自己胸膛搂了搂,下巴靠在她发顶,“我能说我回来就后悔了吗?尤其是听到你在生辰宴上立了凤后,我真的很想去找你,问你一句说过的爱我到底是真是假,可是我犹豫了,不敢面对你已婚的事实。”
曼殊忙辩解道:“别瞎说啊,什么已婚,我只是让祁凡入了宫授予他金印,压根就没举行婚礼,我和他只是名义上的夫妻,这些年,我照顾两个小宝都照顾不过来了,哪还有时间去想别的男人。”
易白勾了勾她的下巴,“想我没?”
“没工夫想。”曼殊将脑袋歪往一边。
易白正准备重整旗鼓再给她点“教训”,岂料恢复体力的曼殊一个翻身将他压下,“让着你,那是我宠你,你别仗着有点三脚猫的功夫就屡屡造反啊,看来今儿不好好教教你,你都不知道妻主的夫郎要怎么当。”
易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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