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菡气红了眼,原本她性子恬静,不善与人争执,更何况这是在京城,他们兄妹如今又寄人篱下,云雪瑶还是东阳侯府的人,她就更不能得罪了,可今天是哥哥生辰,她来花市转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碰到这盆以前没见过的花,原想着买回去送给哥哥做生辰贺礼,谁曾想云雪瑶会半路杀出来,简直让她猝不及防。
“买不起是吧?那就知趣些,给我乖乖让开!”云雪瑶一脸得意地看着对面的许菡,若换了从前,她指定是不敢这么讽刺挖苦许菡的,奈何如今老太太走了,许茂和许菡两兄妹在东阳侯府没有后台,再加上云雪瑶对这盆花势在必得,所以就更不可能做出让步了。
来花市之前,云雪瑶特地换了一身简单的袄裙,这边熟人又少,所以没人认得出她来,更没人知道许菡就是借住在东阳侯府那个年轻举人的妹妹。
周围看戏的人都以为这两个姑娘是不认识的,只是碰巧看上了同一盆花而发生争执。
与此同时,茶楼上。
云初微手握茶盏,神情淡然,分毫没有要下去救场的意思。
在她看来,如果许菡连这么个小问题都没法自己解决,那么将来她面临更多牛鬼蛇神的时候,早晚得死在别人的阴谋算计之下。
与她并排的苏晏就更没有那种无聊的“英雄救美”心思了,他只是往下瞟了一眼,见到是许菡和云雪瑶,马上就收回了目光,完全没当回事儿。
对面坐着的赫连缙就没那么镇定了,他看向苏晏,“借你的人一用,如何?”
萧忌虽不曾露面,但确实是暗中跟着来保护两位主子的。
苏晏浅啜一口茶,“不借。”
赫连缙皱眉,“你堂堂国公爷,怎么那么小气?”
苏晏反讽回去,“你堂堂二皇子,难得充当一回英雄想救美,怎么还想着借别人的手?”
他的人,自然只能保护微微,至于那些个不相干的,他从来就没有放在眼里过。
赫连缙扫了对面淡定坐着的这对夫妻一眼。
也对,他怎么给忘了,一个生性凉薄,一个高冷难亲近,两个都不是好相与的主,根本就是无心组合,论算计人,他们夫妻很在行,至于救人?那就得看人家心情了。
眼下的情况,这对夫妻分明是看戏的心情大于救人的心情。
“早晚有你求本皇子的一天!”
赫连缙对着苏晏冷哼一声,招手唤来茶楼的小厮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又掏了些碎银递给他。
小厮虽然不认识赫连缙,却认识银子,马上毕恭毕敬地下楼去了。
下面的争执还在继续。
许菡不肯放手,转而看向卖花的摊主,“你这盆花是打算卖给懂得爱花惜花赏花之人还是要卖给一个只懂得挥霍银钱而对花草一无所知的女人?”
摊主一时犯了难。
且看这样子,两位姑娘都不是好惹的,一个看起来沉静内敛,实则内藏乾坤,另外一个嚣张跋扈,出口狂妄,不用想也知定然是官家小姐,不管得罪了哪一方,吃亏的都是他这个卖花的。
摊主讪讪一笑,“这盆花不要钱,不要钱,至于最终落在谁手里,就看两位姑娘怎么协商了,我管不着。”
反正这盆花也不值钱,没必要为了几两银子得罪大人物把自己逼上死路。
摊主一放话,云雪瑶马上就得意的笑了笑,吩咐身后的丫鬟,“把这盆花给我搬走。”
彩蝶和柳絮两个丫鬟力气大,一人抬着一边就把花盆给抬了起来,准备打道回府。
许菡站在原地,一双灵动的眼眸里隐隐有雾气。
说实在的,一盆花,丢了就丢了,大不了买别的就是,她只是气不过这些自视甚高的京城贵女,一个个仗着家世好就能随意欺负人,只可惜她没那个命,要真有那个命飞上枝头,她一定会用实际行动亲自告诉云雪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仗势欺人者,人恒欺之。
此时的云雪瑶满心满眼都是赫连钰见到这盆奇花时的惊喜反应,哪里会去关注许菡什么表情,或者她在想什么,更不会关注到她头顶的茶楼上某个雅间内杀气重重。
之前被赫连缙收买去办事的小厮很快回来了,手里端了一大盆黑乎乎的水,云初微凑近嗅了嗅,是用墨汁和水兑出来的,墨汁至少占了八成。
从小厮手里接过木盆,赫连缙站起身,一个利落的泼水动作,那一大盆墨汁准确无误地从云雪瑶的脑袋浇到脚底,顺带把那盆鲜红的玫瑰也染成黑乎乎的颜色。
“啊啊啊——”一张脸染上了难以洗去的墨汁,浑身湿透,衣裙与脸一个颜色,云雪瑶再顾不得形象,当街尖叫起来。
两个丫鬟脸色大变,忙去扶她,“姑娘。”
云雪瑶又哭又闹,“给我去查,到底是谁敢暗算本姑娘!”
其中一个丫鬟彩蝶马上气势汹汹地朝着茶楼走去,准备亮出身份去质问掌柜的。
赫连缙转身把木盆递给小厮,缓缓坐下来,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眼眸内却多了些黑沉沉的色泽。
云初微看了赫连缙两眼,想来她回门那天的猜测是对的,赫连缙对这个刚入京不久的许菡,很不一样。
不过这件事若是换了苏晏,估计会做的更绝,直接泼一盆油漆下去。
毕竟苏晏的手段,云初微是见识过的,当初郑三派人刺杀她,碰巧被他撞到了,他直接让萧沐杀了那十三个人,又分别装在十三口黑乎乎的棺材里面直接抬到郑家大门口摆放着。
郑家那头险些给瞎掉了魂。
这种专门给人添晦气的缺德事儿,大概也只有黑心黑肺的苏晏干得出来了。
云雪瑶的丫鬟很快打听清楚了房间位置,快速冲上来,“嘭”地一脚狠狠踹开房门。
正准备开口质问房间主人,却在看清楚云初微和苏晏二人的面容以后僵在原地。
“国……国公爷,青鸾夫人。”想到自己刚才的无礼行为,丫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害怕到浑身发抖。
要早知道里面是这二位,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来踹门。
云初微看了赫连缙一眼,见这位罪魁祸首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索性偏过头,睨向那丫鬟,“你气势汹汹踹开我们的房门,是想做什么?”
丫鬟抖抖索索道:“是……是四姑娘无故被人泼了一身墨水儿,让奴婢上来找元凶,奴婢这才……一定是他们报错了房间号,奴婢该死,打扰了国公爷和青鸾夫人的清静,还请二位恕罪。”
一面说着,一面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丫鬟并不识得赫连缙,所以自然而然的认为在座的三位,苏晏最大。
“我和夫人倒没什么。”苏晏淡淡道:“关键是,你打扰了这位爷观戏的兴致。”
赫连缙惹的祸,自然得他自己去解决。
苏晏可不想无辜背锅,但凡与微微无关的事,他都只想冷漠以对。
丫鬟顺势一瞧,目光落在赫连缙身上,一脸迷茫。
很显然,她并不认识此人。
“敢问这位爷是……?”丫鬟小声问。
“免贵姓赫连,行二。”赫连缙的目光一直看着窗外,自始至终都没看过门口的小丫鬟一眼。
小丫鬟一听,脸色瞬间惨白,后背冷汗涔涔,这回抖得更加厉害了,“二殿下恕罪,奴婢罪该万死!”
“你是该死。”赫连缙从窗外收回视线,指尖在桌上敲了敲,似在斟酌,“说吧,喜欢哪种死法?”
小丫鬟抖若筛糠,面无血色,嘴皮哆嗦着,“奴婢……奴婢……”心中直后悔听了四姑娘的吩咐上楼来得罪了让人闻风丧胆的混世魔王二殿下。
“本皇子回来时,带了一盆花。”赫连缙慢悠悠地道:“正巧缺了一料花肥。”
“奴婢去帮二殿下买。”小丫鬟已经吓得涕泗横流,只要能让她活着从这里走出去,怎么都行。
“嗯,就你了。”赫连缙看似很满意地点点头。
小丫鬟完全没能理解赫连缙的话外之音,只当赫连缙是同意让她去买花肥,心下一松,马上提着裙摆站起来就要往楼下跑,才转身,就被人从后面一个手刀劈晕。
劈晕她的,正是赫连缙的护卫白述。
而小丫鬟的下场,不用想也是去给赫连缙那盆当成宝贝养了几年的花做肥料了。
见到赫连缙的护卫出没,云初微撇了撇嘴,这厮既然是带着护卫来的,那他刚才怎么还开口向苏晏借人?
得亏苏晏黑心,否则一个心软答应借给他,岂不是被他当枪使了?
云雪瑶被柳絮扶着去就近的客栈开了间房,马上让人送来热水沐浴。
墨汁的浸透力不容小觑,虽然只耽搁了两盏茶的功夫,脸上的墨汁却只能洗下来一小部分,其余的,不管云雪瑶怎么搓都没法搓下来,乍一望去,她原本娇美的一张小脸已经变得黑不溜秋,不堪入目。
云雪瑶赤红着眼,双手不断扯着脸皮,尖锐的指甲恨不能把脸上的那层黑色全部抠下来。
柳絮看得心惊胆战,“四姑娘,这只是墨汁,过段时间就能洗没的,您别抠啊,抠坏了脸就毁容了。”
天知道云雪瑶有多爱惜自己这张脸,莫说是几天,就是几眼的时间,她也受不了自己的脸变成这个样子,当下又哭又闹,坐在浴桶里扑打着水花,恨意充斥着整个房间,“彩蝶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没问到下手害我的人吗?”
柳絮浑身一哆嗦,“四姑娘耐心等等,奴婢这就下去问。”
云雪瑶猩红着眼,若让她抓到是谁下的手,定借着三殿下的势让对方生不如死!
——
许菡的确是很想要那盆花,后来被云雪瑶夺了也纯属无可奈何,但她怎么都没料到,茶楼上会有人一盆墨汁泼下来,正巧泼在云雪瑶和那盆花上。
云雪瑶自顾无暇,当然没法再来跟她争执,然而那盆花也就此废了。
摊主一见情况不妙,马上收拾东西跑路。
只留下许菡呆愣在原地,对着一盆被墨汁浸染得黑乎乎的玫瑰花,一阵肉疼。
要早知道会被人这么糟蹋,她还不如一早就让给云雪瑶,起码能保证这盆花好好活着。
短短两盏茶的时间,白述就已经把丫鬟彩蝶的尸体处理好了,再回来时,手上端着一盆修剪得相当漂亮的玫瑰花,那花开得齐整,花瓣紧挨着,极具诱惑的红色从花心绽开来,一种奢华大气的感觉油然而生。
当然,花盆底还埋着丫鬟彩蝶的血。
把不顺眼的人拿来养花,这是他家主子的爱好。
云初微一脸惊讶。
“二殿下也喜欢养花?”
白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又低下头去,心中腹诽:主子不爱养花,因为他只养过这一盆,但每天都必须亲手精心护理,所以这盆花算得上是独一无二的了。
“把这盆花卖出去。”赫连缙吩咐,“要她腰间的香囊。”
这话明显是对着白述吩咐的。
白述只一听就理解了。
主子的意思是,想个办法让下面那位姑娘发现这盆花的存在,再想办法卖给她,价钱往高了喊,一旦那姑娘说买不起,就趁机要她腰间的香囊来抵。
这位姑娘虽然刚来京城不久,但白述已经见过很多回了,从自家主子作的画里面见到的。
他不知道这位姑娘的名字,却会悄悄在心里喊她一声:二皇子妃。
因为他家主子对这位姑娘几近疯狂的占有欲表现得实在太强烈,他就算想忽视都不能。
抱着主子特地为她养的花,白述走了下去,很快就把自己乔装打扮成花农的样子。
错过了一盆罕见的玫瑰,许菡有些不甘心,打算把剩下的半条街逛完,看看可还有什么新鲜的盆景,走了一段,无意中瞧见旁边有个老伯面前摆放着一盆齐整漂亮的玫瑰花,许菡双目一亮,马上跑了过去,问:“老伯,你这盆花多少钱?”
生怕刚才云雪瑶插手的事再重演一回,许菡一边问,一边取下钱袋来。
“老伯”面目慈祥地道:“小姑娘,我这盆花可是养了很多年的,价钱不菲哦!”
许菡有些犹豫,但终究不甘心,“老伯您开个价吧!”
“五百两银子。”老伯伸出一个巴掌来。
许菡瞠目结舌,“五百两?”
她浑身上下也只有二十两银子,还是专门为了哥哥的生辰而攒下来的。
满面失望,许菡道:“老伯,您看能不能再少点儿?”
虽然她很喜欢这盆花,也很想买回去送给哥哥,可五百两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多了,出门的时候,祖母也才拿得出二百两的盘缠费给兄妹俩,京城物价高,再加上要四处打点,已经用了不少钱,这还有半年才会试呢,自然是能省则省。
“老伯”盯着许菡腰间的香囊看了片刻,笑着摸了一把假须,“姑娘这香囊绣法可是蜀绣?”
许菡点点头,“是,小女子闲来无事,自己绣着玩的。”
“老伯”胡诌道:“不瞒姑娘,我有个小孙女,从小就听不到,也说不了话,我带着她四处医治,最后辗转到了京城,钱花光了还是没什么效果,这盆花之所以卖这么贵,就是想赚点回乡的盘缠。我瞧着姑娘这香囊做得实在精致,不如这样,你送我香囊,我拿回去哄我小孙女让她高兴高兴,这盆花就免费给姑娘了。”
“真的吗?”许菡眯了眯眼,五百两的货转眼间说送人就送人,不要银钱,只要她腰间一个香囊?这事儿有些不对劲。
“当然是真的。”
瞧见了许菡的脸色不对,白述赶紧镇定下来,作势收拾东西要走人,“姑娘若不想要,那也罢,我明天再来卖,希望能尽快找到买主。”
看他要走,许菡慌了手脚,“嗳,老伯,要香囊是吧?我给你就是了。”
许菡太想要这盆花了,又见老伯有不想卖的意思,马上改了主意,把心头的狐疑都丢到一边,谁知道错过了这一盆,还有没有更好的,当下自然是哥哥的生辰要紧。
马上取下来递了过去换得那盆极漂亮的花。
拿到香囊,白述很快就换回了自己的装束上了茶楼。
赫连缙把玩着香囊,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白述暗暗松一口气,要让主子晓得这是他当了一回“小孙女”换来的,自己得被他扒下一层皮来。
云初微和苏晏对视一眼,面上都没什么表情,齐齐低头喝茶,假装根本就没看到赫连缙对那个香囊爱不释手恨不能带着睡的痴迷样子。
白述退下以后,云初微才问:“二殿下那盆花是从哪里弄来的?”
“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买过来的。”赫连缙道:“自己栽培了很长时间。”
云初微顿时明白了,合着这东西是从西域那边传过来的,横竖到了许菡手里,一会儿回去,她顺道去一趟东阳侯府,问许菡要几枝来自己扦插就是了。
赫连缙打量了这对夫妻一眼,“我还以为你们俩会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云初微挑眉,那是一般人的反应,她和苏晏才不会这么无聊去打听混世魔王的私事,因为没兴趣。
“我们问了你就会说?”
“看我心情。”赫连缙抿一口茶。
云初微一点都不想知道他和许菡之间到底有什么瓜葛,把续上的茶喝完,就催促苏晏,“九爷,时辰不早,咱们该回了。”
“好。”苏晏站起身,随着云初微下了茶楼。
“咱们先去一趟东阳侯府,可好?”走出好远,云初微道。
“有事吗?”苏晏问。
“我想要那种花,但是花市上已经没有了,如今只能去找许菡要几枝开过花的花枝自己扦插。”
苏晏听明白了,点点头,再不多话,陪着她去往东阳侯府。
许茂确实是个“花痴”,所以甫一见到妹妹送给他的那盆花,马上喜欢得不得了,惊艳于花朵的构造,迷恋于玫瑰的芳香。
云初微和苏晏来的时候,许茂把那盆花摆得高高的,他正端坐在桌前,细细勾勒着花朵的轮廓,想把花开最惊艳的这一幕画下来。
云初微向许菡说明了来意,许菡很惊讶,“夫人还会种花么?”
云初微敷衍道:“略懂一二。”
其实原主在杏花村的时候闲着没事就自己种过不少,再加上云初微前世喜欢养盆栽,两世知识加一起,取长去短,所谓的“经验”,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许菡道:“那我马上让哥哥剪几枝给你。”
“不,不用忙。”云初微阻止道:“如今玫瑰花开正艳,最适合观赏,我要的花枝,必须是开过花的枝条,还是等花期过了以后我再来取比较妥当。”
许茂听云初微这么一说,顿时对她好感倍增,“花枝一定给夫人留着,待花期过了,我会亲自送去宣国公府的。”
“那就谢谢许大哥了。”云初微点头示意。
许茂受宠若惊,“我只是一介布衣,当不得夫人这一声谢。”
云初微无奈地摇摇头,“我才出嫁几天,你们就见外起来了。”
“交情是交情,规矩是规矩。”许茂有板有眼地道:“不能因为咱们之间有交情就忘了规矩,若人人都这么做,这朝野上下岂不是乱了套了?”
云初微笑看着他,暗暗想着许茂此人,将来的前途必定无可限量。
——
云雪瑶没能把身上的墨汁清洗掉,还弄丢了丫鬟彩蝶,更没找到对她下手的人,一气之下回了侯府。
又是一番搓洗,依旧只能洗掉一小部分,脸上还是老样子,乌漆嘛黑的简直没眼看。
云雪瑶很想哭闹,可是她不敢把这事儿闹大让人晓得,索性找来宽大的纬纱,把脑袋连同整张脸都包裹起来,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黄氏闻讯赶来,见到自家女儿这个样子,吓得脸都白了,“瑶姐儿,你这是怎么了?”
黄氏扶正低着脑袋的云雪瑶,仔细端详着她。
云雪瑶连忙抬袖遮挡,声音含恨,“娘,我被人算计了。”
黄氏一惊,“谁?”
“我不知道。”
云雪瑶重新坐下来,把自己今天上街所经历的跟黄氏说了一遍。
当然,她不可能全部说,掐头去尾地把与许菡争执的事儿隐瞒了。
黄氏皱着眉头,“你既然是乔装了一番的,想来花市上没几个人认得你,既然没得罪人,那么到底是什么人这样缺德要往你身上泼洒墨汁?”
云雪瑶还是摇头,她要是知道下手之人,就不会匆匆赶回来躲着了,必然亲自去报仇!
“娘。”
拉住黄氏的手,云雪瑶哭个不停,“这件事您一定要为女儿做主啊,你去求外祖父,外祖父一定有办法查明对女儿下手之人,此仇若不报,女儿心不甘!”
莫说云雪瑶,就连黄氏看了都窝火,这得是多大仇多大怨,竟往一个姑娘家身上泼墨汁?
万一洗不下来,跟毁容还有什么区别?
见黄氏愤愤不平的样子,云雪瑶就知道有希望了,赶紧添把火,“娘,我怎么觉着是云绮兰那个小贱人回来了?”
黄氏一怔,继而摇头,“不可能,她若提前回来,怎么一丝风声也没有?”
除了这个,云雪瑶实在想不通自己还得罪过什么人,许菡?这个女人家境贫寒,又是寄宿在东阳侯府,根本就没有后台,更何况当时许菡就在下面,完全没机会对她下手。
“娘。”
黄氏不说话,云雪瑶心中就直敲鼓,忙拽着她的胳膊又是好一通撒娇。
“行了。”黄氏安抚她,“我跟着就去你外祖父家把这件事说明,看他能否托关系帮你查一查到底怎么回事儿。”
“谢谢娘。”
云雪瑶黑煤灰似的脸上绽开一抹笑。
黄氏说到做到,马上就去了首辅府上。
当然,她这种庶女是不容易见到黄首辅的,只是见到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
把这件事说出来以后,老太太当即就皱了眉头,“你说你那女儿没得罪人就被人无故泼了一身的墨汁儿?”
黄氏点点头。
黄老太太冷笑一声,“你们母女是越来越有出息了,上回把三房的嫡女逼去了影梅庵静修,你放心不下,特地回娘家来让我安排人盯着那头的动静,这回女儿被人算计,你又沉不住气跑回来了,怎么,真把娘家当成你们母女闯祸过后的避风港了?”
黄氏心下一惊,“母亲。”
她一直以为嫡母会因为她嫁入了东阳侯府而高看她两分的,不管怎么说,云雪瑶也算得上她的外孙女,如今被人算计了,老太太这个做外祖母的,断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黄老太太不耐烦地瞅她一眼,“你别打量着我不晓得你那几段肠子里都装着什么,你那女儿好能耐,竟然能搭上三皇子这条线,怎么,你还指望着她嫁过去给你长脸?”
黄氏再度一惊,这些事,老太太怎么会知道?
“你父亲一生清廉,从不结党营私,不管是学生还是同僚,但凡是私下邀约他去喝酒的,一概拒绝。
上回就因为你那好女儿从中作梗,设局让你父亲与三皇子去酒楼吃了顿饭,被他两个同僚晓得了,他们认为你父亲站了三皇子一系,为此特地疏远了他,这件事让他困扰了好些日子,只因后面与三皇子之间再无瓜葛才慢慢挽回了关系。
偏你还不知分寸收敛,撺掇着女儿巴巴往前凑,你若是个知趣的,回去就好生劝劝你那没脑子的女儿,要想让外祖家给她撑起一片天,她就得有那能耐给自己长脸,可别自己就只有屁大点本事,还癞蛤蟆妄想吃天鹅肉。
三皇子图她什么?还不是图她有个首辅外祖,如若黄家这头因为你们母女而祸起萧墙,我绝饶不了你!”
黄氏耷拉着脑袋,这回她全明白了,靠人不如靠己,从前一直以为自己有个强硬的后台撑着,今儿才知,若是她不能给娘家带来利益,娘家同样不会给她半点好处。
“还有。”上头黄老太太厉声道:“府上的人今天有去花市的,见到了二皇子、宣国公和青鸾夫人就在你女儿所说的那家茶楼里喝茶,这其中的利害,你自己回去掂量掂量,是保命重要,还是非要请人去查个水落石出才甘心,总而言之,这边是不会帮你去查这种事的,你若非要钻牛角尖知道真相,就自己去想办法,别每次都把自己装成受害者回来哭诉,我这耳朵老了,听不了那么多刺耳的谎话。”
二皇子、宣国公、青鸾夫人!
黄氏一听,整颗心都凉了。
如果二皇子和宣国公真在那间茶楼里喝过茶,那么云雪瑶被人无故泼墨还有什么解释不通的?
可能她说话大声扰了这二人的清静,可能她做了什么让这二人不喜的事,更有可能,是她长得太过碍他们的眼,仅此而已。
最有可能的是,宣国公在为云初微报仇,毕竟云初微还没出嫁的时候就与云雪瑶不对付,如今她有后台了,翅膀硬了,想把自己受过的委屈讨回来也无可厚非。
总之一句话,落到二皇子和宣国公手里,任何不可能的理由都能成为让你死的理由,只要这二人想,你就是罪人,你就是活该。
碰了一鼻子灰,黄氏坐上马车,灰溜溜地回了东阳侯府。
云雪瑶马上迎上去,双眼亮晶晶的,“娘,怎么样了?”
黄氏冷沉着脸,“这件事到此为止,你身上的墨汁,我会想法子让你尽快洗去,但到底是谁下的手,断然不能再查下去了。”
云雪瑶不服,“我这张脸全部毁在那贱人手里了,为什么不查?”
见黄氏不答话,云雪瑶挺直腰杆,“娘,你在顾虑什么,咱们有外祖家撑腰,外祖父可是连皇上都敬重三分的人,有他给咱们撑面子,还有什么好怕的!”
黄氏想起之前在娘家,老太太跟她说过的话,又听云雪瑶事事拿外祖家做挡箭牌,心下有些怒其不争,便厉喝,“你给我闭嘴,往后休要再拿外祖家说事儿!”
云雪瑶愣住了,“娘,你发这么大的火做什么?”
黄氏恨铁不成钢,“你知道你今天在花市得罪了谁吗?”
“谁?”
“你外祖母说了,黄府有人也去了花市,碰巧见到二殿下和宣国公就在那间茶楼里。”
“什么!”
云雪瑶瞪大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所以我让你别查了。”黄氏恼怒,“万一真查到这二位的头上去,你能如何?咬他们一口不成?”
一个是世人皆知的混世魔王,一个是生性凉薄的宣国公,南凉战争史上的神话,谁不要命了敢去咬他们?
云雪瑶浑身一哆嗦,“可是……”她的脸成了这个样子,总得有人给个交代的吧,难道就这么算了?她不甘心!
这件事怎么想都跟云初微那贱人有关,一定是她撺掇宣国公为她报仇。
“小不忍则乱大谋。”黄氏伸出指头点点云雪瑶的脑袋,“你在这侯府生活了十多年,难道连这道理都没弄懂么?你要明白,三皇子为什么接近你,那是因为你背后有个首辅外祖,可如果,黄家那边突然有一天与你断绝了关系,到那时,你对三皇子就连一点剩余价值都没了,你还指望他给你什么好处?”
云雪瑶暗暗心惊,“外祖家……”
黄氏不甘心地咬紧牙,“我今天去试探了一下你外祖母的口风,她态度很坚决,如果你再不知趣地给自己惹麻烦,咱们母女怕是早晚有一天要被逐出黄家族谱来。”
痛心疾首地叹了一声,“你父亲是个不中用的,还未成家就生下两个小蹄子来踩在你头上作威作福,你二哥又是个书呆子,成天之乎者也不离口,娘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如果你不懂得隐忍,不懂得策略就鲁莽行事,将来指定落不得好。”
“娘。”
“瑶姐儿,咱们娘俩,今后只能靠自己了。”
——
云初微这段日子很得空,抓紧把手里的针线活都做完,然后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送去了寻梅居。
给静瑶太夫人奉了茶,云初微又把自己做好的行头奉上,全是她一针一线亲手做出来的,里衣、中衣、夹袄、褙子、比甲、长衣、马面裙、绣鞋,薄袜,从上到下,一应俱全,听说静瑶太夫人不舒服是妇人方面的病症,云初微特地向苏晏讨教了一番,做了几个类似于现代暖宫贴的布包,虽然比不得现代的远红外物理疗法,但每个月那几天的时候贴在小腹上还是有一定作用的。
这样的暖心,自然很得静瑶太夫人喜欢。
她把云初微做的行头一件件拿在手里抚摸,嘴角噙着满足的笑容。
“做得真精致。”她毫不吝啬地夸赞。
针脚齐整,绣法灵活,用线也讲究,最重要的是,云初微懂得分线,一分为二,二分为四,把线头全部藏匿起来,乍一看上去,就让人觉得是用足了心思做的。
“娘喜欢吗?”云初微笑问。
女红刺绣,她在杏花村时做过不少,前世培训时也学过,同样是两世经验结合出来的结果。
“我很喜欢。”静瑶太夫人爱不释手地一件件拿过来看,老九能娶到媳妇她就已经很欣慰了,没想到这个媳妇还如此体贴孝顺,她此时的心境,就如同被天上掉金砖砸中了一样。
云初微总算宽一口气,“娘喜欢就好,我还想着您要是不满意,我就拿回去再改改。”
“满意,非常满意。”静瑶太夫人拉过她的手,心疼地道:“就是苦了你这段日子没日没夜的做,清瘦了不少,一会儿我让厨房给你们加菜,多吃些,补好身子,将来才好生养。”
听到这一句,云初微红了脸。
她和苏晏还没圆房,关于生养,就更久远了。
“你别害羞。”静瑶太夫人瞧着她,“女人嘛,早晚都要经历这一遭的,也不必太过忧心,府上多的是丫鬟婆子,等你生下孩子,有的是人带,不用你时时操劳牵挂。”
云初微没说话,只是装作很顺从地点点头。
——
又过了几天,焦燕来了京城,按照云初微在信上的嘱咐拿着她的信物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宣国公府。
再一次得见云初微,她已经成了国公夫人,焦燕不知道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竟在见到她第一眼就红了眼圈,像上回一样一下子扑过来抱住云初微。
“傻丫头,怎么又哭了?”
云初微拿她无可奈何。
“云姐姐,我没想到咱们还能再次这样见面。”焦燕抹了泪,破涕为笑。
没错,这回不是焦燕主动来找,而是云初微写了信回去让她来京城的。
通济街的那间铺子,云初微今后再没办法亲自出面去料理了,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掌柜,那就只能是自己人,云初微思来想去,觉得再没有谁比焦燕更适合的了,所以托人给焦燕捎了信。
想着焦燕虽然年轻,但有经验。
其实她写信的时候并没抱着太大的希望,毕竟焦燕是村长的女儿,村长让不让她出来,这是个问题。
“你爹娘同意了吗?”云初微好奇地问。
“那是当然。”焦燕仰起小脑袋,一脸骄傲,“是云叔去我们家做的担保,我爹娘才点头同意的。”
云初微又问,“我爹可曾好些了?”
说起这个,焦燕就激动起来,“云姐姐,上次你们回去的时候,给云叔用了什么药呢?这段时日我瞧着他那只腿好像没有以前跛得厉害了。”
“真的吗?”云初微大喜过望,在杏花村时,她就有想过请最好的大夫给云正把那条不利索的腿医治好,但没想到,苏晏仅仅是去连着针灸了三天,又给开了几服药就能有这么大的效果。
这厮不愧是神医啊!
只可惜苏陆两家不往来,陆修远也不会求上他,否则陆修远的双腿肯定也会有站起来走路的一天。
云初微坐下来,听焦燕说了村里的很多新鲜事。
最后得到了一个重磅型的消息:沈桃扔下她爹娘和兄长沈弘文一路逃往京城,最后进了东阳侯府,成了云静姝身边的丫鬟。
难怪萧沐那边没消息了!
云初微脸色沉凉下来。
沈桃以前在杏花村的时候坏点子就多,如今投到云静姝手下,想来是刻意冲着她来的了。
“云姐姐。”焦燕担忧起来,“她会不会对你不利?”
云初微摇头,“暂时不可能。”
东阳侯府今年已经嫁了一个女儿,云静姝就得等到明年才能出嫁,只要云静姝不来苏家,光凭她躲在东阳侯府的后宅,想来也翻不起什么太大的风浪来。
所以,自己暂时还算安全。
焦燕还是不放心,“真的吗?”
云初微摸摸她的脑袋,“真的,你就乖乖做我的大掌柜就成,其余的事,不用你操心。”
就算云静姝真的暗中出手,她也能随机应变对付过去。
焦燕长吁一声,忽然垂下头去,小脸泛着一层浅浅的红色,“其实……其实我来的时候,吴二哥有问过我,云姐姐这边可缺长工,他和吴大哥都很乐意来帮忙,我不知道云姐姐缺不缺人,索性就告诉她等我上京来问问。”
云初微想起了临走前给她送紫貂围脖的憨厚少年,很讶异,“吴二哥竟然愿意来我铺子里帮忙吗?”
焦燕点点头,“那云姐姐可要?”
“吴二哥家两兄弟做事都特别踏实,他们能来帮忙,我自然高兴,只不过可能还得再等一段时日,毕竟咱们在乡下的作坊和铺子都被查封了,我在这里是刚起步,没那么大的规模,至于加工作坊,恐怕还得借用别人的,所以,我得找个机会去跟陆家那头谈谈。”
焦燕没能完全听懂,不过她明白,云姐姐的意思是,再过段时间,吴大哥和吴二哥就能来京城了。
——
转眼到了七月初六,西南那边的战报传来,说形势严峻,请求朝廷增派援军,永隆帝一扫朝野上下,似乎再没有比苏晏这位战神更适合去坐镇的了。
所以永隆帝直接在金殿上钦点了苏晏作为此次援军的主帅,并下令即刻点兵启程增援。
苏晏向永隆帝请迟了一天。
明天是七月初七,乞巧节,他该陪着微微过完再上战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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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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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乞巧节。
这一天,小丫鬟们都起得特别早,把平日里舍不得穿的,舍不得戴的,舍不得往脸上抹的全穿上戴上抹上。
云初微起来的时候,就见到八个陪嫁丫鬟一个个收拾得齐整利索,气氛也活跃了不少。
她笑看了几人一眼,“一大早就收拾打扮好,你们这是准备上街去吗?”
梅子走过来,亲昵地挽住云初微的胳膊,“姑娘怕是忘了,今儿初七,是乞巧节呢!”
云初微恍然大悟。
这段时间忙着铺子和田庄上的事,她的确把这茬给忘了。
“九爷呢?”似乎从起来就没见到他的身影。
梅子嘟了嘟嘴巴,“同样一大早就出去了。”
云初微蹙眉,按理说来,骆二公子已经出征,他应该没什么要忙的才对,怎么每天出门还是那么早?
甩甩脑袋,云初微在石凳上坐下来,扫了几人一眼,“跟我说说你们都有些什么计划,若是新鲜,我今儿就放你们一天假,不必在府上伺候了,想买什么,想去哪儿玩,只管去。”
八卦丫鬟甘草马上道:“姑娘,奴婢想去放花灯。”
云初微又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奴婢想去吃蔡家铺子的栗子糕。”
“奴婢想去托人带点钱回家。”
“奴婢想……”
一个个都有事情想做。
轮到梅子,就没话了。
云初微讶异,“梅子,你什么小心愿都没有吗?”
大的心愿不敢说,但在这个么特殊的日子里,云初微还是愿意帮她们每个人完成一个小小心愿的。
梅子讪笑两声,“奴婢没爹没娘,又是跟在姑娘身边慢慢长大的,吃穿不愁,唯一牵挂的只有远在杏花村的老爷和他还没出世的孩儿,其他的,真没什么了。”
“没有心愿也放你的假。”云初微道:“一会儿就跟着她们出去玩,早些回来就是了。”
梅子原本想着所有人都走了,要不她留下来照顾姑娘吧,但见姑娘态度坚定,她索性没说出来,等云初微交代完以后,就跟着其他几个小丫鬟出去逛街了。
云初微的午饭是在寻梅居用的。
她去给静瑶太夫人请安,太夫人念着自己从来没留过饭,所以让她坐下来一起吃。
苏晏没回来,云初微不用回燕归阁陪他吃饭,倒也没怎么推诿,道了谢以后就坐下了。
静瑶太夫人道:“我听说你院子里的小丫鬟们全都放了假?”
云初微点点头,“一年就这么一个乞巧节,想让她们出去放松放松。”
静瑶太夫人无奈笑道:“你那边的一走,可把我院儿里这几个给羡慕坏了,我听说了以后,也放了她们的假。”
原来如此,难怪她进来的时候没看到几个人,就连摆饭的都是几个年长的嬷嬷。
“既然是乞巧节,老九可说要带你出去转转?”静瑶太夫人又问。
苏晏忙得不可开交,怕是早就忘了乞巧节。
不过这也没什么,对她来说,过不过节都无所谓。
云初微心下这么想,面上却不显,点头撒谎,“九爷说了,晚上会陪我出去放花灯。”
静瑶太夫人面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情,“这就对了,他平时就算再忙,每年到了这一天,也该好好陪陪你的。”
从寻梅居回来,云初微去后园走了一圈消食,然后意外的发现细竹被人砍了几棵,她马上让人找来负责这一片的管事妈妈,管事妈妈回话道:“夫人,这些竹子是二殿下亲自来砍的。”
云初微一阵脸抽。
赫连缙这厮还真是整天闲得发疯啊!搬完了酒窖,这会儿来了兴致,想搬竹林了,赶明儿是不是连宣国公府一起搬了?
没有回燕归阁,她直接去了赫连缙的院子,发现他已经把竹子用篾刀削好,细长细长的,一小段一小段放好。
“你这是在做什么?”云初微纳闷,怎么看这样子,他好像要亲自动手做花灯?
赫连缙抬头看她一眼,“兴师问罪来了?那天的兰生酒一百两一坛,今儿这竹子,又是多少钱一棵?”
“你也知道我是来兴师问罪的?”云初微瞪眼,“那你还乱砍我家竹子。”
“我懒得出去。”他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削竹打磨动作。
赫连缙给云初微的第一印象是懒,特别懒。
这个人做什么都是懒洋洋一副不想动的样子,让人恨不得找根鞭子抽他两下让他加快动作。
不过云初微也发现了,只要是跟许菡有关的事,他的懒病马上就能痊愈。
蹲下身,云初微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我说,二殿下,你是什么时候认识许菡的?”
许菡是扬州乡下长大的,赫连缙虽然被逐出京城历练三年,却不可能去过那种乡野之地,而且看赫连缙这样子,觊觎许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最重要的是,许菡根本就不认识二皇子。
那么,赫连缙为什么对那个姑娘如此特殊呢?
难道真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赫连缙头也没抬,“我不认识她。”
云初微撇撇嘴,这鬼话,谁会信?
“但我见过她几回。”把削好的竹片放在手里比划了一下,赫连缙接着说:“这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开玩笑?他重生这么怪诞的事,怎么可能随意跟人说出口,更何况眼前这个女人聪明得不像话,万一被她发现了什么,只会给自己带来解释不清的麻烦。
他那么懒,只想应付菡儿一个人,其他人,最好滚得远远的别来烦他。
云初微听出了他话语里的敷衍,便不想再多问,从赫连缙手里顺了不少做花灯的竹片,打算自己回去做。
以前在杏花村的时候,每逢乞巧节,她只是跟着云正去县城里买过花灯来放,自己倒是没做过,因此没什么经验技巧,云初微特地去讨教了一位老嬷嬷,得了老嬷嬷指点,她反复练习了几十次,终于做出一对狐狸形状的花灯,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桌上,想等晚上苏晏回来和他一起放。
没有小丫鬟们在一旁唠叨,云初微也乐得清静,躺在贵妃榻上睡了过去。
这一睡,直接睡到了傍晚时分,云初微是被梅子叫醒的。
揉了揉惺忪的睡颜,云初微习惯性地问:“你怎么回来了,什么时辰了?”
梅子道:“快酉时了呢,姑娘竟然睡了这么久吗?”
云初微伸了个懒腰,“我没什么事情可做,索性就懒懒地睡了一觉。”
看了看桌上还原封不动摆放着的那对狐狸花灯,又问:“九爷回来了没?”
“还没呢!”
梅子摇摇头。
“哦!”云初微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起身走到镜台前坐下,“梅子,过来梳妆。”
梅子默默叹了一声,这么重要的日子,姑爷竟然不在,姑娘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很难过的吧?
很快走到云初微身后,梅子利落地给她梳妆绾发。
“姑娘,现在传饭吗?”梳完妆,梅子小声问。
云初微不答反问,“你们今天上街可有遇到什么好吃的,我很久没吃过外面的东西了,有些嘴馋,今天既然是乞巧节,那我也出去逛逛应应景,免得一个人待着实在无聊。”
梅子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奴婢知道荣和街上有个巷子里的打卤面很好吃,姑娘有没有兴趣去尝尝?”
“走吧!”
云初微站起身来。
梅子愕然,“现在吗?”
云初微睨她,“难道你还想等着天黑再去不成?”
“可是,可是姑爷他还没回来呢!”梅子小声说着,明明是乞巧节,姑爷又不是不在京城,若是今晚姑娘一个人出去过乞巧节,岂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九爷大概很忙,咱们不用管他了。”云初微很想亲眼看看古代的乞巧节是什么样的。
至于苏晏?能来就来,不能来也无所谓,横竖就只是个形式而已,他能来,她很乐意与他一同去乞巧,他不能来,她也不会怪他不抽空陪她,有小丫鬟陪着也是一样的。
梅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云初微拽着出了门。
主仆两个坐上马车,先去了梅子说的巷子,巷子里头果然开了一家小面馆,外面仅有三张桌子,一张桌子配四张条凳,桌椅都有些破旧,但好在收拾得干净。
云初微她们过来的时候,有三桌已经坐满了,只剩一桌空余的。
梅子机灵地掏出帕子擦了擦条凳,这才请云初微坐下。
“大娘,给我们来一碗打卤面。”梅子对着里面高喊一声。
开面馆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娘,带着她寡居多年的儿媳妇。
云初微蹙眉,“你不也也没吃么?怎么只叫一碗?”
梅子咯咯笑,“姑娘,奴婢之前跟着她们出去闲逛,捞了不少零嘴,早就吃撑了,如今哪里还吃得下去呀?”
云初微笑笑。
梅子是她跟前最得脸的大丫鬟,其他丫鬟自然时刻不忘巴结讨好她,今儿难得全体休息一天,自然是有什么好的都借机往梅子手里塞,盼她能在云初微跟前说两句好话了。
两人说话间,年轻媳妇就把热乎乎的打卤面端上来了,云初微凑近一瞧。
土色的粗瓷碗内,细长的面条刚煮透心,混卤汁一圈儿地浇在上面,白肉和口蘑切成丁,洒上一层白胡椒,再搁一点生鲜香菜。
云初微拿起筷子拌匀吃了一口,辣中带鲜,香味浓厚,尝得出来,卤汁熬得很到位,想必是自家的秘制配方。
她不禁抬头看了看小面馆,没有招牌,人却多,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人在排队,甚至有等不及的,打包带走。
云初微暗暗好笑,她常来荣和街办事,却从没发现过这里有一家小面馆,更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没什么特色的小面馆里头会做出如此美味的打卤面来。
梅子看着她吃,“姑娘,味道如何?”
“很不错。”云初微细嚼慢咽,把嘴里的咽下去才慢慢回答。
梅子心头高兴,“好吃,那就多吃些,一会儿咱们去河边放花灯。”
云初微点点头。
一碗打卤面吃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所有主街道都点燃了灯火,街道上年轻男女很多,挤挤挨挨,那些整天被束之闺阁的千金小姐们,一年里头大概也只有上元花灯和七夕乞巧这两天能光明正大地出门来逛一遭了。
出了巷子,主仆俩就走上灰扑扑的大理石拱桥,两岸已经围了不少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盏漂亮的花灯,当然,河里也飘着不少,形形色色,各式各样,晃花人眼。
云初微想起自己做的那一对狐狸花灯,如今应该还安静地摆放在桌上吧?
“姑娘,咱们也去放花灯。”梅子早就激动起来,恨不能插双翅膀飞到岸边推开所有人把她的花灯放下去。
云初微好笑,任由她拉着往人群里钻。
今天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每走几步就能被人给撞上,要么是胳膊,要么是肩膀。
梅子紧紧拉着她的手,生恐主仆两个会被纷乱的人潮给挤散开来。
好不容易下了石拱桥去往另一端,又是挤挤挨挨的一堆人。
云初微暗暗翻了个白眼,想着自己果然是太闲了,不好好在家里待着,反倒跑来跟人挤路。
终于挤出人群找到了卖花灯的摊上,梅子买了一只荷花形状的,又问云初微喜欢哪一种,云初微挑来捡去,最终选了个兔子形状的,两人小心翼翼地捧着花灯,不让拥挤的人群碰到,慢慢往热闹的河边走去。
河岸两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看这势头,没一两个时辰是散不开的,云初微叫上梅子,打算先去河岸旁大柳树下的石凳上坐着歇会儿,待人群疏散了再去放花灯。
刚才被粗壮的大柳树遮挡了视线,云初微没看清楚,待走过来了才发现柳树下坐着人,但并非坐在石凳上,而是轮椅上。
让云初微大为诧异的是,此人正是多日不见的陆修远。
他带着半副面具,只露出一双色泽淡雅的薄唇。
难怪这里的石凳会没人敢来坐,原来是有大人物在此。
见都见到了,云初微也没有避开的道理,走过去打了个招呼,“这么巧,陆少爷也来放花灯?”
能在这里见到云初微,陆修远很意外,挑了下眉,“青鸾夫人,幸会。”
云初微指了指一旁的石凳,“我能在这里坐坐吗?”
“你随意。”陆修远很有礼貌地道。
云初微带着梅子坐下,又把两盏小花灯放在石桌上。
“听闻‘巧灯记’今年出了一盏很特别的花灯,青鸾夫人也是听到了消息特地来看的吗?”陆修远问。
巧灯记是京城最大的花灯铺子,周围人手里捧着的花灯,有一半以上就出自巧灯记。
作为最大的花灯供应商,巧灯记每年都有一盏压轴花灯,会在戌时正放出来。
为了增添气氛,巧灯记最后会把这盏灯送给一对有缘人。
陆修远说今年的压轴花灯很特别,也就不难解释今天晚上的人那么多的原因了。
“陆少爷不说,我还不知道有这回事。”云初微也不打算隐瞒,她本来就不知道有压轴花灯,不懂装懂的话,一会儿露了馅很没脸。
梅子双眼灼灼,“压轴花灯啊,肯定会很漂亮。”
陆修远笑笑。
云初微想起上次带着苏晏去陆家的时候,那厮说话有些冲,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陆少爷,上回九爷在陆府说话重了些,若冲撞了你,还望你见谅。”
陆修远温和地道:“这件事,我一直没放在心上。”
苏九爷的脾气,他有所了解,更何况那种事,他也根本不会去计较。
他这么说,越发让云初微不好意思起来。
“国公爷没陪你出来放花灯吗?”一直没见到苏晏,陆修远觉得很奇怪。
“九爷很忙。”云初微道:“今天晚上,大概是没法来了。”
不知为什么,陆修远听到这一句的时候,竟隐隐有些心疼眼前的女子。
她很聪明,也很美,值得最好的对待,而不应该被冷落。
一旁长着婴儿肥的小童宛童突然插话,“正巧我们家少爷也还没放花灯,夫人若不介意,一会儿可以一起。”
云初微面露犹豫。
陆修远看出了她的顾虑,微笑道:“夫人若不喜欢热闹,一会儿我们便分开放,不会影响到你的清誉。”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云初微尴尬一笑,不就是放盏花灯么?又不是做别的什么出格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修远看了看天色,“距离压轴花灯出来的时辰还早,夫人不介意的话,我让人添些茶点。”
说完,侧头吩咐了宛童几句。
宛童很快跑开了去,不多时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壶茶,几个茶杯,两盘糕点。
梅子站起身来,帮着一一摆放在石桌上。
陆修远拿起一个杯子倒了茶递给云初微,“请用茶。”
云初微接过,客气地道了句,“谢谢。”
陆修远莞尔,“你我也算是朋友了,用不着这么见外。”
云初微握紧温热的茶杯,没再说话。
这时,不远处传来烟花升空的声音,云初微侧头望去,绚烂五彩的烟花在半空中炸裂开碎成无数星芒,闪灼在房顶上,树梢上,每个人的脸上,华光斑斓,交相映错。
穿越这么久,云初微还是头一回看到烟火,与现代充满了信息化快节奏的大都市不一样,这里只有淳朴的古典韵味,到处都是节日的欢乐气息。
看着看着,她不禁扬起了唇角。
一旁的陆修远侧目过来,刚好看到这一幕,那样真实而美好的笑容,就好像一个很不起眼的石子突然间投进他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久久不能平静。
“好美。”云初微发自内心地慨叹。
“要是姑爷也在就好了。”梅子不经意脱口而出。
陆修远眸色黯了黯,云初微则是转头点点她的小脑瓜,“你整天就知道姑爷,你家姑娘陪你还不够吗?”
梅子又好气又好笑,“奴婢哪里是这个意思,奴婢是觉得,今天晚上陪在姑娘身边的,本来就该是姑爷,况且烟火这么美,没有姑爷陪着姑娘一起看,实在是太遗憾了。”
虽然早就听说过陆少爷的传闻,也知道这是个容颜风华绝代的人物,但梅子对眼前坐在轮椅上的这一位只有恭敬,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她觉得,自家姑娘和姑爷郎才女貌,是这世上最般配的。
云初微有些无语。
其实她只是想出来看看古代的乞巧节而已,并没有带着任何情绪,更没有任何埋怨苏晏不来陪她的意思。
陆修远仔细看了云初微一眼,没从她脸上看到任何失落的情绪,心中讶异。
每个女子都希望乞巧节这一天能与意中人一起放花灯看烟火,更何况她还是新婚,难道她一点都不在意苏晏没来么?
云初微感觉到陆修远一直在看着自己,有些不自在,马上偏开头,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陆修远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赶忙收回了目光,“你是吧?”
“嗯。”云初微点点头,“以前在乡下的时候,总觉县城里的花灯就是最好看的了,没想到来了京城才知,天外有天,这里不管是什么,都比泉州那边富庶繁华,就连乞巧节都能有这么多花样,实在让人大开眼界。”
陆修远安静听着她说,他心思细腻,能从这番话听出来几分敷衍。
看来,她并不是真正的喜欢眼前这片浮华的世界。
这场烟火持续的时间很长,云初微一面喝着茶,一面吃着糕点赏烟火,时不时与陆修远搭句话。
——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难得七夕佳节,许茂终于放下了书,陪着妹妹出来逛街。
“哥哥,你看那边,好美。”
一路上,许菡对京城的乞巧节惊喜不已,时不时指着远处好看的地方给许茂看。
“菡儿,咱们去买盏花灯吧!”许茂突然停下脚步,看了看桥头一个卖花灯的摊子。
许菡点点头,兄妹两个很快来到桥头。
这个摊主的花灯非常精致,花样多,看中他家灯笼的人围了一圈儿,但他就是不卖,说只给有缘人。
许菡心下好奇,走过去拨开人群一看,果然见到架子上挂起来的一串串花灯精致小巧,花样别出心裁。
许菡大喜,忙朝着后面的许茂招手,“哥哥,咱们也来挑一个。”
旁边人都用毫不意外的目光看着这两个人。
因为他们先来的都试过了,无论出多高的价钱,摊主就是不卖。
守着花灯不卖,这老头怕是有脑疾。
许菡站在摊子前,踮起脚尖去碰了碰顶上一个金鱼形状的,笑着对许茂道:“哥哥你看,这个好不好看?”
“很别致。”许茂含笑答。
“老伯,你能帮我把这个拿下来吗?”许菡够不到,很有礼貌地对着摊主道。
“摊主”其实就是认真乔装打扮得连他主子都看不出不破绽来的白述,这些花灯全都是赫连缙一个人做出来的,目的就是在这儿等着许菡,跟上次卖花的套路差不多,换汤不换药。
只不过这回卖灯的条件变了。
白述很轻松就把那两个花灯取下来给许菡,笑着说:“姑娘与我这花灯有缘,这对花灯就免费送给你们了。”
“还有这等好事?”许菡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自然。”白述老神在在地捋了捋假须,“老夫这些花灯都是专门给有缘人的,姑娘就是今天晚上的第一位有缘人,只要你在我剩下的这些灯笼上随便写下一个心愿并亲手放入河里,姑娘手中的灯笼你就可以随便拿走。”
许菡看了一眼许茂。
许茂似乎很有兴趣,冲她点点头。
许菡见哥哥点头,便再没什么异议,随手从一旁拿过小纸条,提笔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心愿,然后放进了其中一个花灯里,又把花灯拿出来,挤开人群蹲到河边轻轻放了下去。
这条河里的花灯没有上万也有千数,要问赫连缙凭什么能从这么多花灯中找出那一个来?混世魔王自然有他的特殊法子。
这不,许菡才放出花灯没多久,马上就落入了赫连缙的手中,他坐在河岸边的酒楼雅间内,从另外一个护卫白起的手中接过花灯打开一看,里面小纸条上用娟秀小楷清晰写着:愿哥哥早日考取功名。
果然不出所料,菡儿目前最在乎的,是她哥哥许茂。
从桌上取过她的贴身香囊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赫连缙再度睁开眼,心底有些嫉妒许茂。
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菡儿早晚会是他的皇子妃,对待这位状元郎大舅哥,他应该宽容一点。
白起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赫连缙放下香囊,眼神乍寒,“赫连钰马上就要到了,你想办法阻止他见到菡儿。”
上一世,赫连钰就是在今天遇到许菡的。
不管是因为许菡身上的那一份纯然气质还是因为那双清透无害的眸亦或是因为她聪明的小脑瓜,总而言之,赫连钰一见钟情了,从此埋下情根。
但赫连钰善于隐藏,在他稳坐东宫之前,都没有对许菡表露任何心迹,他娶的第一个女人是黄妙晴的堂姐黄妙瑜,黄家长房嫡女,一个病秧子。
有了首辅这个大后台的支持,朝中立储呼声一边倒,赫连钰如愿以偿得到了太子宝印,入主东宫,永隆帝驾崩以后,赫连钰登基,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让太医院在黄妙瑜常年喝的苦药汤子里动了手脚,黄妙瑜只当了三个月的皇后就病死了。
当然,“病死了”只是赫连钰对外的官方解释。
实际上,那个性子纯良内心无害的病美人皇后是被赫连钰亲手害死的,黄妙瑜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块上位的跳板而已,成功登上大位以后,黄妙瑜就没有丝毫作用了,只会是他另娶新后的阻碍。
所以,他必须弄死她。
黄妙瑜死后没多久,赫连钰就以江山为聘,高调娶了许菡为第二任皇后。
想到这些,赫连缙一双眸死气沉沉,吓得白起一个哆嗦。
每次一接触到与那位姑娘有关的事,主子就变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让人不寒而栗。
打起精神,白起抬步要走。
赫连缙突然道:“如果有可能,想办法把她送到我这里来。”
他对乞巧节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但如果有她作陪,他会很乐意对这个世界宽容些。
——
许菡陪着哥哥放完了花灯,眼看着天色不早,准备打道回东阳侯府。
压轴花灯还没出场,前来凑热闹的人并没散去多少,依旧摩肩接踵,人头攒动,许茂一直拉着许菡的手在拥挤的人潮里穿梭,突然之间,许茂只觉得手一空,许菡与他被纷乱的人流冲散了。
许茂大惊失色,忙转回去找,可是到处都见不到许菡的身影。
“菡儿!”许茂站在原地大喊,然而人实在是太多了,声音嘈杂,他几乎喊破了喉咙,那声音也没传出去多少,反倒是周围的人,纷纷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许茂形容焦急,此时也顾不得周围人怎么看他了,一次又一次地拨开人群,一张张面貌看过来,意图从中找到许菡,然而都没有结果。
——
白起抱着昏迷不醒的许菡回了赫连缙的房间。
赫连缙从他手中接过人,马上让他滚。
白起很无语地退了下去。
温香软玉在怀,赫连缙全身的冰冷血液在顷刻间沸腾起来,抱着许菡进了里间,把她四平八稳地放在床榻上,然后坐下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清秀妍丽的面容。
十多年了,从前世把她自赫连钰手里抢过来到他重生回来再到现在,他盼这一天盼了十多年。
前世,他是温文尔雅的二皇子赫连缙,是百官心目中最合适的储君人选。
只因自小就在永隆帝和骆皇后的呵护下长大,所以他不太懂得尔虞我诈,不太擅长勾心斗角,更没能察觉到赫连钰每次对他露出和善的微笑时,背地里其实已经筹谋算计好了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捅他一刀。
前世的今日,他与赫连钰一道出宫来游玩,他们俩是一起遇到许菡的。
当时她在做什么呢?
解灯谜。
那一年,巧灯记出了十个灯谜,全部答对者,便能得到他们家的压轴花灯。
这十个灯谜可谓是难出了新高度,一帮自命不凡的才子猜来猜去也只猜对了七个。
最后三个,众人想破脑袋也没能想出来。
“我知道答案。”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要与压轴花灯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的声音好似清泉一般流淌而来,让众人不由自主就偏头望去。
款款而来的女子只穿着半新不旧的浅色袄裙,脸上并未施任何脂粉,她的容貌算不上国色天香,但一配上那股子自信朗然的气质,便让人觉得很特别。
毫无疑问,她答对了剩余的三个灯谜,拿到了巧灯记的压轴花灯“仙人灯”。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他对她上了心。
或者说,对她上心的并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城府极深的赫连钰。
后来,与她相恋,和她通信的人是他。
然而,就因为赫连钰的从中作梗,再加上云老太太的私心,她认错了人,最后上的,是赫连钰的花轿。
……
双手撑在她两侧,赫连缙俯下身,精致而凉薄的唇从她额头上、脸颊上、小巧的鼻尖上、莹白的耳垂上一路辗转,最后落在唇间。
火热的大掌游弋过她娇小的身躯,尤其在胸口加重了力道,他觉得自己一腔的血液已经沸腾叫嚣到极致,好似要冲破所有的阻碍喷涌出来。
浑身紧得发疼。
若非时机未到,他想,他会毫不犹豫就在这里要了她。
依依不舍地松开她,重新站起身来,赫连缙闭了闭眼,舔舔唇,好似在回味她的味道,声音低沉而魅惑,“白起,送回去。”
——
许茂找了好久都没找到许菡,急得眼圈发红,他跌跌撞撞,竟会碰巧到了河边的大柳树旁,又碰巧见到了正在笑谈中的云初微和陆修远。
“青……青鸾夫人!”许茂好似看到了救星,急急忙忙奔过来。
云初微瞧着他不大对劲,“许大哥这是怎么了?”
许茂神情痛苦,“菡儿,菡儿她跟我走散了。”
云初微恍然,原来是为了这事儿。
“许大哥别着急。”云初微宽慰道:“菡姐姐也不是头一回出门了,况且这里距离东阳侯府并不算远,她应该不会迷路,你先坐下喝杯茶,我这就让人帮你去找。”
许茂心中得到了些许宽慰,冲着云初微感激地点点头。
云初微吩咐梅子,“你去附近这一带找找看。”
这时,陆修远抬手示意宛童,“让陆府的人也帮忙去找。”
宛童马上叫了几个人跟着梅子去了。
许茂几乎是这个时候才发现陆修远的存在。
虽然未曾得见过陆修远的真容,但刚才听他提到“陆府”,许茂就大概猜到对方的身份了,站起身来打躬作揖,“想必这位就是陆家少爷了吧,小生许茂,是入京赶考的学子,多谢陆少爷肯出手帮我找妹妹。”
陆修远莞尔,“举手之劳,许公子不必客气。”
许茂再次坐下来,云初微问他,“你们兄妹也是来看压轴花灯的吗?”
许茂摇头,“我们只是来凑个热闹,想放完花灯就回去的,谁料人太多,我和菡儿不知不觉就走散了,等我想再回去找,哪里还能看得到她的身影?”
云初微道:“七夕佳节,本来就人多,走散也是很正常的事,菡姐姐冰雪聪明,她一定不会有什么事的,许大哥就放宽心吧,已经安排了人去找,兴许一会儿真能给你找回来呢?”
许茂心中还是忐忑,“但愿真能如此吧!”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梅子果真把许菡给带了回来。
许茂马上激动地站起身,上下打量着许菡,“菡儿,你去哪儿了?”
许菡纳闷地想了想,自己刚才的确是与哥哥走散了,走散之后的事情,她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只知道梅子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躺在岸边的一艘乌篷船里睡得迷迷糊糊。
兴许是太累了,走到那一处就睡着了吧!
“许公子,许姑娘她只是在那边的乌篷船里睡着了。”梅子小声道。
许茂终于放宽了心,抚着胸脯,“吓死我了。”
许菡笑道:“哥哥在担心什么,我这么大个人,还能走丢了不成?”
京城她的确是头一回来,但这段时日,东阳侯府周边的地段她已经摸熟了,这一段也是她熟悉的,所以基本没可能走丢。
“傻丫头。”许茂嗔她,“我还不是想着你人生地不熟的,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许菡好笑,坐了下来,听说对面这位是陆家少爷,马上又站起来行礼。
陆修远道:“许姑娘能平安回来就好,不必客气,坐下吃茶吧!”
因为自己的贪睡,害得这么多人去找,许菡有些不好意思,悻悻坐了下来,接过许茂亲自给她倒的茶捧在手心里,时不时轻抿一口。
几人吃茶说笑间,不知不觉戌时就到了。
“巧灯记的人来了。”
陆修远突然伸手指着远处宽大湖面上缓缓行驶而来的画舫。
云初微抬目望去,画舫上挂着花灯,所有花灯上都写有巧灯记的标识,一个“巧”字。
这时,人潮都向着湖岸边拥挤而去,对今年的压轴花灯充满了十分的好奇。
巧灯记的管事站在船头,先是来了一段客套的开场白,等人群中爆发出不少对于压轴花灯的疑问时才高声说了规则。
云初微他们这里距离画舫近,听得真切。
大意是:巧灯记今年不设灯谜,只设了一道题,谁能答对,就将获得压轴花灯。
说完,马上请出压轴花灯。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湖面,生恐一个眨眼就给错过了某个精彩的瞬间。
压轴花灯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被惊艳到了。
与往年能提在手上的花灯不同,今年的压轴花灯是一艘灯船,这船的别致之处在于除了底部,它四面的船身是用百十来个巧灯记独一无二的花灯搭建而成,并做了防水措施的。
巧灯记的花灯本来就做工精良,与别家的不同,如今再用这些别出心裁的花灯搭建成一艘能在湖上游动的船,让所有花灯组合成的形状,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花灯,一瞬间碾压了周围千千万万只小花灯,简直震撼了所有人的眼。
如此有趣的压轴花灯,自然多的是人蠢蠢欲动,有人开始迫不及待地问:“今年的题目到底是什么?”
只答对一题就能得到这只让人心痒难耐的压轴花灯,听起来似乎很简单,但按照往年的惯例来看,这一题的难度想必会大大增加。
管事的也不吊胃口,直接让人把写了题目的大横幅从画舫上拉下来,以便所有人都能看清楚。
横幅上写着:“今年的四月初七,你收到了什么礼?”
习惯了巧灯记每年的题都会出其不意,围在湖边的才子佳人们就纷纷往高深了思考,一个个琢磨着这大约又是什么巧题妙解。
就连陆修远都微微皱了眉,四月初七,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那个日子收的礼,有人记得,有人不记得,谁又能准确说出答案来?
如此让人费解的题目,他倒真是第一次得见。
所有人都在静默思考,唯独云初微愣在当场。
她忽然想起来,今年的四月初七,是她和苏晏初遇的日子,他亲手把那块象征定情信物的紫玉雕云玲珑佩挂在了她的腰间,骗她说那只是普通玉佩,让她放心挂,没钱了就可以直接来京城的宣国公府找他,要多少,他给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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