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 戚朝暮本性并不坏。
食气族喜聚群而居,遇到危险也不会分开,再加上他们弱点颇多, 这就导致灭族他们这件事变得格外简单——只需要找到他们的窝点, 将窝一端, 来来回回几次,食气鬼便所剩寥寥无几了。
而戚朝暮,因为被族群赶了出去,故而活了下来。
.身为食气鬼,他需要靠吞食活人的精气来活下去,理应是对于人类的生命毫无感情,只要遇到了顺眼的人, 一口把他吸个干净,活个百八十年。
但是戚朝暮不是这样想的,他觉得自己的命是命,人命也是命, 何必追求于自己的长生而视人命为草芥。
、
被赶出去后,无鬼再分给他气, 他只能自食其力。
为了活下去, 他蹲在别人的门口等着吃别人死前的最后一口气。
可每每听到那些人哭的撕心裂肺的声音, 戚朝暮又于心不忍。
谢瑾觉得戚朝暮这个鬼,当得真的是太过于憋屈。
有好几次戚朝暮蹲在别人的门口被发现,那些人二话不说,拿起扫把打在他身上赶跑他,戚朝暮没有反抗, 也没有力气反抗,几乎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逃走的。
戚朝暮一直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的生命要建立在别人的生命上。
正是因为彼竭我盈这一法则,食气一族才会人人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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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灭族那几年,戚朝暮四处逃窜,他不能回去,也不敢、不想去伤害别人。
逐渐地,他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戚朝暮一下子瘫倒在地,双眼模糊,脑袋空白。
他靠在树边,很轻,很小声地告诉自己的:“我快要死了……”可是他不想死啊……
就是如此矛盾,他既希望自己活下去,又不想残害他人的寿命。
将死时刻,他突然出现了一个不同于自己以前的想法,他想如果现在面前出现一个人,他肯定要吸一口的,为了活下去,就一口,一小口,真的只需要一小口,只要,可以活下去就好。
朦胧之间,面前站出了一个人。
戚朝暮想,也许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既然是幻觉,他便私心地吸了一口。
也只是能维持他活下去的量。
他真的活下来了。
他面前站着的人是易硕。
易硕身着仙风道骨一身白衣,脸上却带着煞风景的黑色眼罩,他蹲下来,扶起面前的戚朝暮,一下子感觉自己苍老了十岁,他并没有在意,带着戚朝暮进了一个地下洞穴。
那便是后来戚朝暮安家的地方。
他们一开始并不知道,这是一个妖兽的洞穴。易硕把戚朝暮安顿好,坐在了他的身边安静地打坐。戚朝暮过了好久才醒过来,他看见身边坐着的人,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戚朝暮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看不见吗?”
易硕不动如山,道:“看得见。”
戚朝暮回想着自己昏过去之前发生的画面,抿着嘴,看着面前男人的样貌,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二三十?”易硕的声音平静又凝重,“我自己也不清楚。”
戚朝暮看不出他的年龄,记忆中他好像吸食了这个男人的精气,看他现在的样子,应该不是太多吧,戚朝暮的心稍稍平静下来。待他发现自己所处的环境,又开始紧张起来:“要不我们赶紧走吧。”
易硕沉声道:“为何?”
戚朝暮四处环顾,道:“这里是一个妖兽的洞穴,那个妖兽会吃人的。”
戚朝暮倒是不怕,面前这个带着眼罩的瞎眼男人,可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要被妖兽活吞了。他对面前这个莫名救了他一命的人,既有些感激又有些愧疚。
陷入一片沉寂,易硕没有再回答他,戚朝暮锲而不舍道:“我们快走吧。”
易硕道:“正上方就是出口,你可以直接出去。”
戚朝暮听出他并没有出去的打算,讷讷地问道:“那你呢?”
易硕用行动回应了他,他想要打坐。
戚朝暮道:“你不害怕嘛?”
易硕道:“不怕。”
戚朝暮目光下移,看见了易硕身侧的一把剑,他认得这种剑,只有要来杀他的人才会佩戴。他一下子就呆住了,出于本能,戚朝暮疯狂跑了起来。本来那妖兽在睡觉,根本没有注意到两人闯进了他的洞穴,戚朝暮这一跑,不知道东南西北,直接撞到了妖兽的身上,那妖兽长啸一声。醒了。
被妖兽吃了他可以破开出来,被易硕抓到他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这一点戚朝暮可是十分明白的,他站在原地,等着那妖兽张开大嘴一口把他吞下去。
他看到了妖兽尖锐的獠牙,深红色,充满恶臭味的血盆大口,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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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预想的温热黏腻并没有出现,他睁开眼睛,见那妖兽的牙齿被一剑消平了,特别委屈地跑到了角落里躲了起来。
那把剑飞了回去,见到易硕站在他的身后,周身上下冷冰冰的:“为何不躲?”
我要是躲了的话,接下来不就是你来杀了我吗?此时的戚朝暮脸上还没有后来的疯狂,无论是内外都是一副纯真少年地天真模样,他舔舔嘴唇,问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易硕转身往回走,冷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对啊,若是他想要杀他,早在自己吸他精气的时候就一剑上来了,何必留到现在。想明白的戚朝暮屁颠屁颠跟了上去,少年一贯好奇驱使他问道:“你的眼睛是瞎了嘛?”
易硕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无奈和悲伤:“没有。”
戚朝暮道:“那你为什么把眼睛蒙上?受伤了?”
易硕道:“也没有,我自己蒙上的,不想看见一些东西。”后来戚朝暮才知道,易硕不想看到的是人,是自己。
戚朝暮自小便是独自一人东奔西走,难得遇到一个人陪他一起,他异常地开心。易硕虽然话少,但是他话多啊,并且戚朝暮的每一个问题,易硕都十分认真地在回答,那段时间是戚朝暮最开心的时候。
两人在洞穴里面住下来,戚朝暮去外面捡果子给易硕吃,也会去附近的村子投点剩菜剩饭。他肯定易硕一定不知道他是食气鬼这件事,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和易硕一起吃,装作自己也是个人的样子。
戚朝暮啃了一口果子,下一秒就吐了出来:“呸呸呸!苦死啦!”
易硕咬下一口,一脸淡定地吃着果子。
“你的一定是甜的!”戚朝暮一把抢过易硕的果子,“呸呸呸!也是苦的!这么苦你怎么吃得下去的啊!”
易硕很淡地一笑,道:“我觉得还好。”
戚朝暮否认:“不!很苦!我得再去摘两个!一定是这个果树有问题!”
易硕道:“今日不必再去了,我吃饱了。”
戚朝暮不信:“半个果子你就吃饱了?我知道我摘得不好吃,所以要去重新摘,你不能骗我!”
易硕道:“真的吃饱了,我不走动,消耗不了多少体力,所以不必吃的太多。”
人类的事情戚朝暮也不懂,姑且就当是真的。他摘了得有七八个果子,都是红彤彤的,看上去很甜的样子,他不信邪,抓起那些果子来一个个试。
“呸!”
“呸呸!”
“呸呸呸!”
……
到了最后一个果子,他的整张嘴都是苦的了,他生气地咬下一口,刚要吐出来,感觉到嘴里弥漫起一丝清甜,他赶紧把那果子递过去,怕易硕感觉不到,他还很用力地在他的眼罩下晃了两下:“甜的!这个甜的!很甜!”
易硕的声音比初见柔缓了许多:“你吃吧。”
戚朝暮直接把果子塞到了易硕的嘴里,道:“我不饿!你吃!”
易硕乖乖地吃着他给的果子,戚朝暮心情大好,见地上都只被咬了一口圆滚滚的果子,他用手滚来滚去玩了起来,玩了一会觉得有些无聊,撑着脑袋看着一动不动打坐的易硕,突如其来的难过,问道:“你什么时候会走。”
他和易硕总归不是一路人,就连品种都不是一个,他被族人赶出来了四处流浪无家可归,易硕不知道是不是也是这个情况,就算是,也不可能一直陪着他漫无目的地缩在这洞穴里面,不吃不睡地乱闹。
半响,易硕道:“不走。”
戚朝暮一下子又开心起来,继续扒拉地上的果子玩,两人如此呆了两三年。本以为一直如此平静,却不料想某一天突然闯入了一个不速之客。
苏清末。
十八岁的苏清末来此地是为了斩杀百年妖兽的,那妖兽的獠牙刚长出来,正是牙痒准备吃人的时候,苏清末对于他来说完全是送上门来的美食。戚朝暮听到动静跑了过去,苏清末在那丑陋妖兽的嘴边来回挣扎。
差点被咬住,又十分惊险地挣脱。
戚朝暮上去救他,那苏清末却是眼睛一亮:“你是食气鬼?!”
那妖兽是杀不死的,戚朝暮飞扑过去给了那妖兽一脚,那妖兽吃痛往后一仰,他欲带着苏清末赶紧跑,根本来不及回答他的问题,苏清末却直接把把手中的剑对准了他,眼里是说不出的疯狂:“杀不了妖兽,杀你也可以,逃亡多年的食气鬼被我断绝,肯定可以掀起一波浪潮!”
“你是不是……!”前面是苏清末的剑,后面是猛兽,戚朝暮进退两难,还是选择了妖兽。
食气鬼的能力是和寿命挂钩的,戚朝暮自知自己活不了几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顺利从妖兽的肚子里面破出来。
正在此时,妖兽突然把他吐了出来。竟是易硕一剑刺中了它的腹部,戚朝暮无力倒在一边,疯狂的呕吐。
那妖兽的嘴实在是!太臭了!
易硕虽然蒙着眼睛,行动却十分敏捷迅速,踩在剑上对着妖兽的要害来回刺了几下,那妖兽立马倒在池塘里面,陷入了重度昏睡。
苏清末见此情形,立马唤起了自己的剑,想要给那妖兽致命一击。易硕在空中打翻了他的剑,那把剑掉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苏清末怒火冲天,气急败坏道:“你在干什么!”
易硕从剑上跳下来,那把剑回归剑鞘,他淡淡道:“此妖兽不能杀,他是用来镇山的,你若是杀了他,这座山便会塌掉。”
这把剑本来就是在家中的武器阁乱拿的,没想到自己运气那么差,拿到一把品级如此差的剑,轻轻一碰就断成了两截。
苏清末来的时候没有做足功课,只听说此地一个百年妖兽,想着若是杀了他,自己就可在修真界有些名头了。这点他当然不承认,他恶狠狠地看着那蒙着眼罩之人,觉得有些熟悉,在脑中搜略一番后,讥讽一笑,道:“易少侠还是真是爱多管闲事。”
易硕自然也认得苏清末,森然道:“苏公子还是不要太意气用事,自视过高。”
苏清末扯起嘴角,不屑道:“想必自视过高,自作清高的,是你这个被赶出我们苏家的人吧。”
“……”
易硕身着白衣,脸上带着突兀的黑色眼罩,腰间别着一把墨蓝色的剑。他走起路来丝毫没有障碍,直直穿过人群,背影沉默又忧郁。
人群顿时喧闹起来,对着他离去的背影指指点点起来。
“那个蒙眼少侠是瞎子?”
“你说那个啊,那个是易少侠。”
“叫什么少侠啊,才不是什么少侠。”
“我听说他不是瞎子,他说他怕光?”
“有病?”
“多半是吧,诶,你为什么说他不是什么少侠?”
……
此时的易硕,家破人亡,无家可归,心灰意冷。
*
·
易硕出于抚松苏氏,苏绵玉的心腹。抚松苏氏的许多事物,苏绵玉不想管,便统统丢之于他,易硕毫无怨言,揽之于怀。
当然,他也不是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做的很好。
那时的易硕,并没有带上眼罩。
易硕在抚松一带名誉十分之高,众人皆称“有一易硕,可美万家。”可把人捧得越高,他摔下来就越疼。
易硕的父母感染了瘟疫,全身发红疹,直到全身通红而死。这一瘟疫闹得人心惶惶,整城皆乱,此时苏清末站了出来,声称烧死最先感染瘟疫之人,便可让全城人的病都好起来。
易硕与苏清末对峙:“你觉得你所言真的有用吗?”
苏清末道:“无用也用罢。”
苏清末的话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他只不过是为了拢人心,涨人气而已,烧死两个人根本不会让瘟疫消失,但却可以让他名声大涨,至于之后,问陈风意要解药,暗中解了他们的疫病就好了。
这样也不会有人怀疑那瘟疫是他特地带来的。
实在是两全其美!
易硕的父母清高,得了疫病后也每日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自己深受其害还总劝别人想开点,众人早就看不惯了,所以几乎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
易硕的话此时也已经失去了作用,所有人都将以前对他的赞美踩在了脚下。
于是,易硕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父母,被绑在木头上,底下还是一堆草垛,火光燃了起来,他的父母被熊熊烈火吞噬,他想上前救他们,却被人墙堵在了外面。
他的母亲此时已经病得很重了,在烈火中,用尽全力抬头,张张嘴,艰难地和他做口型
“别恨。”
易硕拉下了眼罩,不愿去看这一幕,他转身离开了人群。
人群里有人喊道:“成灰了!”
“我的病怎么还没好?”
“是不是烧的人不够多!还要烧几个有病的!”
“是你对不对,我记得你是很早之前就染上的了!”
苏清末告诉易硕,这是一个世外高人告诉他的办法,而且有且只有这个办法。
易硕觉得是苏清末急于出头,就算是死马,也要当活马医好。可无论怎么劝说,苏清末终究是听不进去的,不仅是苏清末,所有人都听不进去。
眼睁睁看着父母被烧死。
易硕不愿意再说话,和苏绵玉告辞,离开了抚松。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摘下那眼罩。
那火光太刺眼了。
做了那么多事情,解决了那么多困难,到头来,还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说完。
后来易硕持剑游历四方,看惯世间丑态后,内心更加感到悲凉。
有一段时间,他勤恳地帮助村中的人解决走尸,那些走尸进攻猛烈,单凭他一个人难以招架住,周围还有一群人围着说要欣赏他的飒爽英姿,易硕吼他们快些回去,他们偏不。后来一个不留神,被钻了空子,有一人被走尸掏心而死。
那些逃回去的人就宣扬是易硕不让他们学习剑法,故意为之。
一时间,易硕成为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易硕只想:可笑。
笑这些人心思龌龊。
笑自己过于天真。
后来遇见了戚朝暮,他也不到处走了,那个洞穴里面热闹又安静,很合他的意。
戚朝暮问道:“为什么你没瞎,还要带着眼罩。”
易硕道:“不想看见一些东西。”我看清了世间的丑恶,自然觉得光亮没什么用,只是把那些丑恶照得更丑,难以直视罢了。
苏清末走后,戚朝暮小声地询问道:“要不要换一个地方?”
易硕道:“不必。”
苏清末的离开并不是什么好事,他将他们藏身于洞穴之事宣扬了出去,易硕的丑名还有戚朝暮的身份,导致经常会有人慕名前来与他们打一架。
就算戚朝暮已经把这个洞口隐藏的无比隐秘了,那些人无论如何都能找到并进来。
戚朝暮愧疚地低头:“是我连累你了。”
易硕则道:“是我连累你。”
谢瑾来这里的时候,戚朝暮已经奄奄一息了,但他还是和往常一样,从山上摘了一堆的果子,一个个尝过去,选到甜的就递给易硕吃。
他不愿意吸易硕的气,也不愿意去吸外面的人的气。
这几年他也很开心,死了也没什么。
他都已经选好死在哪个地方了,就准备死在那妖兽的肚子里算了。
易硕坐在石头上问道:“我还能活几年?”
戚朝暮吸吸鼻子,很浅很浅的气息,他道:“很多很多年。”
易硕道:“分你一半。”
戚朝暮以为易硕不知道,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他吸吸鼻子,确实很想吸一口,可是自己这么一口下去,易硕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易硕可以活多久。
戚朝暮道:“我不吸活人的。”很久以前为了私心吸了一小口,只有一小口,后来他碰都没有碰过!
易硕道:“我快死了。”
戚朝暮的神色慌张起来:“你可以活很久很久!”
谢瑾的记忆中,易硕问他:“你可以让我死了,但活着吗?”
谢瑾笑道:“当然可以。不过我要告诉你一句话,什么丑恶明亮,只不过是你内心的他们过于美好,你难以接受那个事实而已。”
易硕叹了一口气:“就当是我难以接受吧。”
戚朝暮这次,就算昏迷,也用很坚持的意念告诉自己,不要吸!
易硕轻轻喊了他一声:“朝暮……”
戚朝暮一泄气,谢瑾的针扎上去,他接下来的想法完全遵从本能,难以自制,他又活了下来。而易硕,维持着那个打坐的姿势,和从前一样,一动不动。
戚朝暮摘了很多果子,很多很多果子,他把林中的所有果子都摘了下来,在洞穴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把甜的果子递过去,笑容灿烂道:“这个!特别甜!”
易硕不回。
戚朝暮坚持道:“真的,特别特别甜!你别不信,尝一口就知道了!”
回答他的是虫鸣,而不是那个熟悉的冷漠淡然,却又异常温和的声音。
戚朝暮蹲在易硕面前,偷偷掀起了他的眼罩,以往他这么做,易硕都会制止住他,打他两下屁股。可是这次,戚朝暮如愿以偿的看到了他的眼睛,是闭上的,睫毛很长。
戚朝暮把眼罩放下去,恢复原样,呆呆地坐在易硕的旁边,喃喃道:“眼睛很好看的。”
他又想起易硕为什么带上眼罩的原因了。
那日易硕和谢瑾的对话,他偷偷地全部都听见了。
因为人心很坏很坏是嘛?
他在那如山的果子里面,一个一个咬过去,挑选分类摆在了易硕的面前,道:“这一堆是很甜很甜的,这一堆是一般甜的,这一堆没有什么味道,还有这一堆,特别特别苦,如果你不饿,最好不要去吃它!”
戚朝暮走了,他要去看看,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易硕说的那个村子,到底是怎么样的。
这一年中,戚朝暮变了很多很多,他在人群的打骂中摸爬滚打,那乖巧天真的性格被磨灭了,世界上好人很多,他遇到了易硕,却找不到下一个了,也许是运气太差了。
戚朝暮一脚踩在怀安身上,道:“我给了他们一年的时间,没有一个人把握住了机会啊!”
怀安满嘴都是血,他道:“你那算什么机会!”
“我觉得就是机会吧。”戚朝暮嗤笑道,“所以你要来干什么?杀死我?还是让我感受一下失去珍贵东西生不如死的感觉?”
他大笑起来,说出来的话确是咬牙切齿:“他已经死了,还是我杀的,你觉得这个怎么样,对我来说够不够生不如死!”
戚朝暮还是对于易硕的死亡原因耿耿于怀,明明应该死的是他!
就算易硕真的命不久矣了,也不应该是被他吞噬掉了最后一口气而亡。为什么人死之前总要留着一口气,因为这是他们对于世界的留恋,而戚朝暮,把易硕的留恋当成了自己活下去的寿命。
戚朝暮看向谢瑾:“我当真十分介怀啊。为什么啊!”
这件事并不是谢瑾所为,而是从前控制他身体的那人所做,谢瑾的头有些疼,他拍拍脑袋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有些人会左右别人的想法,而有些人则需要顺从别人的想法。易硕他本就是将死之人,无论这口气给不给你,他离死亡的距离都不远。但是你不一样,你可以因此活下去。”
道理戚朝暮都懂啊!
戚朝暮嘿然一笑:“你知道我介怀的是什么的吗?”
他真的难以理解,难以理解那种曲曲折折、弯弯绕绕,不能接受为什么是自己要了他的命,为什么到头来,自己还是一个人…
戚朝暮脸上的微笑,温和而又疯狂:“有人告诉我说,有一种办法能让他活过来,便是等你,你会有办法。”
怪不得戚朝暮身为赌场之主,却一直流连在外,拿着弹弓打人并不是因为好玩,而是借此来试探来者的实力,也可能判断出来者是否有欺骗他。
谢瑾指指自己:“我?”
戚朝暮把怀安踢到一边,不再去理会。他的瞳孔瞬间变成了血红色。五年前他一下子吸食了全村人的精气,这些精气足够他活个几百年了,他现在不需要这几百年的寿命了,全部调用了起来。
刚好苏清末此时被风卷了出来,滚到了戚朝暮的身边,戚朝暮双手发光,仅一眨眼的功夫,他扣住苏清末的脑袋,将他一把拎起来,举到谢瑾的面前。
狠戾无比的动作中,两个光点一闪而过。
怀安拼尽全力,将藏着的银针射出,然而戚朝暮完全不在意,银针扎在他的身上,他也只是淡定地用另一只手拔出那根细长的银针朝旁边随意一丢。
他的动作在空中有一瞬间的停滞,也只是瞬间而已。
怀安一愣,戚朝暮竟不惜用自己百年的寿命化去了那剧毒,根本就是孤掷一注,完全丧失了理智!
这样下去,就算他是否能让易硕活过来,他都活不下去了!
如此想着,戚朝暮再次如飞剑般袭来,他凝聚着白光的手即将触碰到怀安的那一刻,却被人用灵力震开了他,谢瑾抬头,发现许歧来了。
与此同时,修成剑也出鞘,寒光闪闪地与戚朝暮缠斗起来。
许歧带谢瑾跳到了另一处地方,戚朝暮来回跳转躲开修成剑的追击,他不去理会怀安,而是朝着谢瑾所在的方向,飞扑上来。
钱亦澜拉起弓,对准戚朝暮。
他的身法当真极快,不仅躲开了修成剑,就连钱亦澜射出的箭,也尽数躲开。戚朝暮睨视一眼,侧身躲开,跳到了谢瑾的身侧,许歧唤回修成剑,剑柄握于手心,只身与戚朝暮缠斗起来。
怀安满脸是血,昏倒在一旁。
戚朝暮吼道:“我只是求你帮个忙!”
许歧道:“很抱歉,这个忙他帮不了!”
戚朝暮抓着苏清末不好打斗,只能将苏清末丢了下去,苏清末刚一落地,立马强撑着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怀安,满脸憎恶,莫约是清楚了什么,但时间紧迫,他来不及去教训怀安,先跑为上。
刚一撒腿,便看到了面前堵着的谢瑾,他吼道:“滚开!”
许歧方才匆忙和谢瑾说了两句话,一,是要解决掉戚朝暮;二,是苏清末必须死。现许歧和钱亦澜对上了戚朝暮,谢瑾只好去找苏清末,顺带让谢蕴去照看一下怀安。他的表情并不似往日那般柔和,整个人拦在苏清末身前,道:“你暂且是安全的,你将事情说清楚的话,我便立马放你走。”
苏清末疯了一般冲着谢瑾咆哮起来:“你以为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以为你是谁!”
他真是要疯了!
分明每件事都在他的把握之中,为什么,为什么莫名其妙就失控了呢?!
苏清末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
谢瑾深知苏清末介怀为何,精准打击道:“或许你同我说,我能帮你。”
苏清末抬头看他,两行血泪,只问:“我想名扬修真界,你如何帮我。”
谢瑾道:“你早已名扬了。”
只不过是臭名远扬。
苏清末嗤笑一声,他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谢瑾,忽然间想明白了什么,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觉得你能因此逃得过去吗?”
谢瑾道:“什么?”
苏清末指了指自己,道:“我!之所以能活过来,不是因为我有能力!也不是因为我遇到了什么好人!我现在才知道,我只不过是嫁衣!是他活过来的嫁衣!!”
谢瑾顺着苏清末所指的方向看去。
大开的殿门,易硕仍旧维持着五年前的打坐姿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谢瑾明白了,聚魂咒的风险太大,而替魂咒的风险便会小上许多,苏清末的魂魄重组成功了,终究不是他自己的,替换给别人也能使他人活过来。
而苏清末的替换对象,便是易硕。
至于为什么,尚不得知,却情有可原——苏清末的金丹和佩剑,都是从易硕那处抢来的。
苏清末却不服,他跪在地上,用力捶打地面:“分明我那么努力,凭什么!?为什么?!”他猛然抬起头,双目通红,盯着宫殿之内的易硕,道,“那好!反正我也活不下去了,你也别想好过!”
说罢,他竟直接撞开了谢瑾,朝着殿内冲进去。
谢蕴突然喊道:“你怎么坐起来了!”
原来是怀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他竟然还有力气!怀安没有回应谢蕴,而是对谢瑾道:“拦住他!快拦住他!”
谢瑾紧跟苏清末身后,戚朝暮也闻声追了过来,却被许歧一剑打至远方。苏清末三步并两步跨上台阶,这次没有那恶心的风把他丢出去,他无比顺利地来到了易硕跟前,一把抓过了他手里的剑,寒光出鞘。
戚朝暮吼道:“住手!”
然而,剑光一转,那把剑刺向了苏清末的胸口。
苏清末拔出剑,将他插回原位,没有力气塞到易硕手中摆回原样了,硬着头皮往回走,直直撞上了谢瑾。
他一把抓住谢瑾的手,放在自己头上,咬着牙道:“不用我教你吧!快!”
谢瑾于苏清末和易硕身上的魂魄碎片,竟是这么收回的。
脑海中突然回忆起悠远的记忆。
易硕仰头,有些无力地看天,这才想起来他现在于山洞之中,只能看到漆黑一片。
他叹气一声:“可以让我死了,但活着吗?”
竟有一道声音回了他:“可以呀!”
是一个黑衣蒙面人。
于是,易硕身死魂未灭。
为什么他要让自己变成一个活死人?
难不成是早早预料到了会发生如今的事情,所以特意而为之。魂魄消散,苏清末瘫软下去,身体迅速出现尸斑,散发出浓重的臭味。
他早就死了八年了!
谢瑾心念百转,立马扭头对着半空中的许予之挥挥手,大喊道:“许家主!你们青阳那个铃铛,能否借我用一下!”
许歧道:“喊我什么?”
现在还纠结这个?谢瑾立马改口:“兄弟!”
许歧空出身子,二话不说,从袖口抽出那白色的铃铛,丢了下来。谢瑾抬手,稳稳接住,上方是利剑破空之声,戚朝暮空手挡剑,那些寿命被他化为护身的结界,他分毫未伤。
谢瑾跑进了宫殿,戚朝暮余光扫到,嘶吼一声俯身而下,谢瑾拿着铃铛,摇动起来。
戚朝暮落地,见谢瑾没有对易硕下手,表情缓和几分,语气却仍旧狠厉:“你想干什么?!”
而然回应他的并不是谢瑾,易硕一贯冷冰冰穿透过来,戚朝暮浑身僵硬了起来,愣愣的抬起头,简直不可置信:“朝暮。”
总算有一件事如意了,谢瑾松了一口气,易硕醒过来了。
戚朝暮不敢相信面前的一幕,面前的易硕不再是打坐了,他的两条腿放了下来,从那木椅上走了下来。这五年间培养的嚣张跋扈刹那间全部消失了,他突然变回了从前,在看到事物习惯性不知所措起来。
那个眼神,那个表情,终于是这张脸应该存在的样子了。
戚朝暮握着的拳松起又重新握紧,他茫然地看了一眼四周,千言万语汇成一句:
“你饿吗?我去给你摘果子。”
易硕没有回应,他朝戚朝暮走来,缓缓伸出手放在了他的头上:“朝暮,你做坏事了?”
“我……”戚朝暮哑了声音,用力地摇了摇头,“我没有!我帮你把那些坏人统统,统统清除了!”
这应该是好事吧!
这不是坏事吧!
他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易硕给他回答,听见头顶上方的人叹了一口气,他立刻紧张起来:“他们很坏,所以我……”
易硕叹了一口气道:“有什么区别呢?”
你这样和他们那些人,有什么区别呢?
戚朝暮自然读懂了戚朝暮的言外之意,红了眼眶,道:“他们是坏人!”
他回想起很多年前,苏清末戳破了他的身份,那时候的他和现在的自己一样不知所措,他低着头小声道:“我是食气鬼。”
易硕道:“我知道。”
戚朝暮又慌张地解释道:“我不杀人的,我只吃那些将死之人的气,他们本来,本来就要死了。”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弱。
易硕道:“你很好。”
戚朝暮明明是鬼,明明是那种彼竭我盈的鬼怪,却不遵从于自己的本心,怜惜每一条性命,与那些为了自己的寿命,自己的利益,大言不惭地说着瞎话,根本不在乎别人如何的人不同。
易硕带上眼罩,宁愿只见黑暗,也不愿见光亮中的污点。
易硕轻声道:“朝暮。”
戚朝暮听出他语气里面的失望了,他慌慌乱乱,抓了抓头发,攥紧了衣摆,想要马上脱离这个话题,他道:“你饿吗?你饿吗?你真的不饿吗?你回我一句,我去你给摘果子,最甜最甜的那种,这几年我把原先那些树都拔了,种的树长出来的果子特别特别甜!你想吃的对吧,想吃我去给你摘一点。”
易硕道:“我不饿,我不会饿,我已经死了。”
戚朝暮低着头,不愿意相信,他想转头朝外走,却被易硕拉住了袖子,戚朝暮的声音颤颤巍巍,道:“那么久了,怎么会不饿?怎么会死,明明还能说话……”
他伸手去探易硕的鼻息,语气很轻,似乎是想要告诉自己,却又不愿意去相信:“真的……”
他扭头看着谢瑾,好像疯了,狂笑起来:“会活下去的!”
谢瑾近在咫尺,只要他伸出手,就可以锁住谢瑾的喉咙,把他的气吸过来以后给易硕,易硕就可以活下去了,于此同时,他要付出自己全部的寿命。
值了!
他伸出手,刚要去掐谢瑾的脖子,却无力地垂了下来,他低下头,自己的胸膛上,是一把剑,顺着剑身往前看,剑柄是墨蓝色的。
是易硕的剑。
易硕摘下了自己的眼罩。
原来,就算没有眼罩,他的眼睛也是闭着的。
这样想着,易硕睁开了眼睛,两人四目相对。戚朝暮的胸口很疼,疼的他龇牙咧嘴,见易硕睁开了眼睛,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没有那么狰狞,他最后还是笑了出来。
他想:这个笑容,应该很美好的。
易硕第一次睁开眼睛看他,应该……不会觉得他很坏吧。
易硕只说了一句话:“我接受了。”
他接受了世间的本就有的丑恶明暗,那是本来就有的,同时存在的,并且难以改变的。
戚朝暮跪了下来,刚才的缠斗他消耗过多,如今又被致命一击,已经没有了力气,他很轻很轻地,和以前一样,告诉自己:“我要死了……”
这次他不想活下去了,是真的,一点都不想了。
他艰难的抬头,易硕突然也跪了下来,两人头抵着头,戚朝暮问他:“你真的不饿吗?”
易硕没有回应,他的魂魄本就稀薄,现在已经完全消散了,就算是唤,都唤不回来了,戚朝暮一遍又一遍问他,不知疲倦,直到最后,完全说不出一句话,他也闭上了眼睛。
食气鬼死后,会慢慢消散。
那星星点点的光芒在空中漂浮起来,易硕没有了支撑,倒在地上。
谢瑾上前扶起易硕,感慨一声:“都太固执。”
宫殿内金碧辉煌,却不止只有一张木椅和人,角落里,有好几堆黑漆漆的,散发着恶臭的东西。
那是戚朝暮挑出来的,他觉得很甜的果子。
怀安讲这些尽收眼底,震惊之后,忽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死了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这种坏人,他早晚得死哈哈哈哈哈哈!”
笑完,怀安整个人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善得不是地方罢。
许歧走过来,顺着谢瑾的意思把易硕背起来,道:“你准备怎么做?”
谢瑾道:“给他找一个果子最甜的树下,葬了。”
·此时,突然地震山摇起来。
谢瑾道:“怎么了?”
谢蕴神色慌张道:“快出去!这里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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