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俊不似真人的青年站在人群中, 面若冰霜,眉头紧皱。
他一身利落玄衣,身后背着一柄与他几乎融为一体的黑剑,杀气凛然。
最扎眼的是那一头高高束起的银发, 不像是任何拼某淘某上买得到的劣质高温丝, 也不像那种用漂色剂染出来的粗糙质感, 而是泛着一种天然的、高级绸缎般的光泽。
各色各样的视线如潮涌来, 紧紧黏在他身上,徘徊不去。
有大胆的漂亮女生顶着头上两只夸张的兔耳朵,红着脸上前询问:“你、你们好, 你们扮演的什么角色?可以和你们合张影吗?”
青年目光下移,瞳孔中闪过一抹似有似无的金色, 美得兔耳朵女生一震。
紧接着, 不等女生开口,就见他神色警惕, 把手中牵着的清秀男生挡在身后。
而后转过身, 语气严肃紧张:“哥哥,这里好奇怪。端木是不是弄错了?”
兔耳朵女生两眼发光捂上嘴:“……”
一朵烟花在她脑袋里无声炸开,四周围观的人群激动自发地为她配上了画外音:
“妈呀!竟然是骨科!好香!!”
“这是最近哪个新番里的人物吗?怎么没见过!”
“小哥哥的妆哪里化的,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绝了!比我纸片人老公还好看!”
“是年下吧?我赌一百块是年下!!!”
伏商耳朵里充斥着这些意义不明的话语,看向众人的眼神愈发不善。
虽然没见过, 但事出反常必有妖——
发呆的姜朝眠终于回过神来,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伏商要去抽剑的手, 拉着他跑出人群。
嘈杂的人声被甩在身后,头顶是炫目刺眼的聚光灯, 场馆中弥漫着熟悉的现代的味道。
姜朝眠从没想过,他还真能有重回现世世界的这一天……
·
自打那日周沅灰飞烟灭之后,昆仑、蓬莱和武陵齐齐倒台,神兽归位,天地间原本枯竭的灵脉竟然当真又渐渐有了复苏的迹象。
没了书院,天下灵脉被重新瓜分,不再有任何门派能独占最好的灵脉,各人凭本事按先来后到的顺序修炼,主打一个享用灵气,人人平等。
有时候也会有零星争斗,但巫族只需要派出少许人手,就能维持秩序。
毕竟没有人会傻到愿意得罪他们,他们可是梁渠最亲近的侍族。
先前书院的弟子们化整为零,纷纷流入其他门派,其中吸纳新人最多的当属巫族,其次便是太清山的清风门——因为据说清风门的新任掌门是梁渠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
当然也有一些人,被原本极度信任的师门伤了心,宁愿当一名逍遥自在的散修,例如青渊之流。
端木一族重新拿回了属于家族的灵石矿,兢兢业业地重回生意场,只不过如今生意排第二,与巫族合作侍奉神兽排第一。
他们不必再像过去一样依附于书院,按时上贡以求得庇护——尽管端木沧本人非常乐意——但没人敢在神兽眼皮子底下为非作歹。
当然,对于重新洗牌的修仙界,梁渠其实完全不在意,更没有一丝一毫要主持公道的意思。
大部分时间,这位重归神位的神兽都陪着自家道侣在大陆不知哪个旮旯里乱晃,根本找不着神影。
两人在修仙大陆各处玩得乐不思蜀,直到数十年过去,才被端木华的一则讯息召唤回来。
端木华说,他研究出了一种阵法,可以用来穿行于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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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朝眠领着伏商一路穿过拥挤的人流,好容易到了一处防火门后,见四下无人,这才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
伏商一手抚着他的背脊轻轻拍了拍,蹙起眉头:“端木家的小子肯定弄错了。你不是说过,你来的世界根本没有妖魔鬼怪?”
那为什么刚才那些人,有不少长着野兽的耳朵、爪子还有皮毛?
头发也是五颜六色,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甚至看到了和他们差不多打扮的修仙者,唯一的区别是,他们体内没有一点灵力。
姜朝眠抬起头,眼角弯弯,露出一张灿烂的笑脸,“没错,阿华太厉害了!咱们真的过来了!”
“可那些人……”
“那些人是在cosplay……额,就是把自己装扮成各种不同的角色。”姜朝眠一边解释,一边小心推开一条门缝望出去。
端木华的这个阵法还挺巧妙,居然直接把他俩送到漫展来了!这么一来,他俩裹在人群中可一点儿也不显眼了。
伏商听说地方没来错,稍稍放松了一些。但看到姜朝眠那满脸兴奋的神色,胸腔里一口气顿时吊了起来。
“嘶……怎么了?”
姜朝眠的手突然被攥紧,再用力一拉,整个人跌进身后的怀抱里,被人抱得密不透风。
他转过身,见伏商一脸委屈又防备地盯着他,“哥哥,你是不是更喜欢这里?”
姜朝眠:“?”
不等他回答,伏商斩钉截铁道:“反正你要是不想回去,那我也不走。”
姜朝眠乐了,故意装出失落的样子:“可是阵法只能维持两个月,等到两个月之后,我们就会被强制传送回去。而且阿华说过,这个世界对使用灵力法术有限制,就算真留下了,我俩也没法像之前那样过日子。你什么都不会,我只能去打工挣钱养你……”
伏商的神情几番变幻,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变成废物,不能保护姜朝眠的狼狈模样。
这谁能忍?
忍不了。
他咬紧后槽牙,恶狠狠磨了几回,“你别管,我会想办法的。”
姜朝眠“噗”地笑出声,抬手摸摸他银白发亮微微炸开的头毛:“傻子。”
“我高兴不是因为更喜欢这个世界,是因为能带你来看我生活过的世界,”他凑到一脸呆相的神兽脸颊边,叭唧亲了一口。
“你在哪,我就喜欢哪。”
·
三个小时后。
姜朝眠两手托着腮帮子,垮着一张苦瓜小脸,丧兮兮地蹲在路边。
他的唇角还残留着少许红肿的痕迹,伏商目不转睛地盯着,意犹未尽地回味刚才在防火门后的那一个吻。
“怎么办……”姜朝眠烦恼地扭过头,视线和他撞在一起,一看便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恼羞成怒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嘣儿。
“想什么呢!我俩都要流落街头了!”
人家都说饱暖思□□,这猫崽子真是不知保暖,随时□□!
不过这事说起来也怪他。
在修仙界时,他早习惯了什么事都有伏商打点,平时什么都不管。这次进传送阵时端木华催得急,他只提醒了一句要带钱,别的也没多想。
……没想到带是带了,可伏商只带了一叠银票,几两碎银子,还有一堆灵石。
银票兑不了,灵石没处兑——就算能当成稀有宝石卖掉,姜朝眠也不敢。
这玩意儿现世可没有,到时候要被人拿去一检验,发现了什么端倪,他俩的舒服日子还过不过了?
至于碎银……刚卖了五百二十块。
吉利,但贫穷。
用法术变钱不是不行,但一来变出来的东西始终是假的,他们一离开就会打回原形,姜朝眠不想骗人。
二来,现在也不知道法术到底能用几次,还要留给关键的时刻。
姜朝眠叹了口气,看着面前眼巴巴立正认错的男人,一脸沉重:“事到如今,只有打工养你一条路了。”
本来还以为可以回来耀武扬威醉生梦死呢,哪知道是打工体验套餐。
“我也打,我养你,”伏商急忙道。
打工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人都能打,这个工有什么不能打的?
姜朝眠上下打量他一番,那眼神,仿佛在计算他值几斤几两。
天不怕地不怕的神兽不自在地动了动脚趾,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寒意。
“唔,能看你当一回社畜,好像也不亏呢,”姜朝眠的眼珠子转了两圈,狡黠地笑了笑,心情舒畅地凑上前亲了一口,“好,打工!”
·
姜朝眠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正式毕业工作前也过过不少穷酸日子。
但像现在这么个窘迫法,还是比较少见的。
找一家不需要身份证的廉价小旅馆,开房两天,支出100块。
去二手店买一支勉强能上网的旧手机,顺便买张电话卡,花了350块。
卖掉两人身上的衣服,换了四套便宜的T恤短裤和鞋子,倒赚了100块——这波其实有点亏,他俩的衣服在修仙界少说也要值两枚灵石。但没办法,懂面料的买家他现在也找不到……
好在他俩可以不吃不喝,倒不用担心饿死的事。
揣着兜里可怜巴巴的最后150块,姜朝眠拉着伏商的手,进麦当当点了一个培根双层安格斯厚牛堡,一个圆筒冰淇淋,一份薯条。
全推到伏商面前。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梁渠大人。”他的眼睛亮晶晶,好像一对宝石。
伏商被蛊得神魂颠倒,对那些奇形怪状的食物视若无睹,只想凑上前讨一个亲吻,结果被一根又脆又香的怪东西堵住了嘴。
姜朝眠把薯条塞进去,红着脸小声说:“这儿跟咱们那儿不一样,别当着别人的面亲……亲我。”
伏商不高兴地垮了下嘴角,但听到“咱们”两个字,又觉得有点开心。
他的手指在姜朝眠的嘴唇上来回摩挲几下,才算勉强解了一点渴。
“你吃。”伏商端起那杯白白的东西要喂姜朝眠。
姜朝眠摇头,反手推到他嘴里,“特地给你买的,这些我都吃腻了。”
小时候,只是上学和维持温饱就已经让小朝眠使出浑身解数,他也没有条件像别的小朋友一样,可以跟父母撒撒娇。
要想吃上两口洋气的快餐食物,简直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所以后来我自己上班挣了钱,天天顿顿都去买,连续吃了没两个星期就不行了,闻见味儿都想吐。”姜朝眠怕伏商不信,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之前干的傻事。
当然,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不腻味了。
只不过现在更想把这一口快乐省给伏商。
在他心里,伏商也是个可怜巴巴什么都没享受过的小孩。要不是现在没钱,他巴不得把修仙界没有的所有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等打工的薪水发下来,我再带你去吃别的噢!”姜朝眠说。
冰冰凉凉的甜味在嘴里弥漫开来,伏商却觉得胸口闷得难受。
他盯着手中的冰淇淋,沉思片刻后,猛咬了一大口。
然后揽过身边人的脖子,一手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嘴,亲了上去。
“唔唔——!”
甜甜的奶香在两人纠缠的唇齿间溢出,姜朝眠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唇舌相接的刹那忘了先前的推拒,下意识地昂起头回应。
伏商对他的乖巧无比满意,越吻越深,原本搂着他背脊的手也不安分起来,悄悄掀起后腰的一角衣服,滑了进去。
这世界的衣裳真方便,等回了修仙界,也要叫人给哥哥做一样的。
姜朝眠呼吸急促,被亲得手脚发软。
过了好半天,终于想起来这里是公共场所,被人围观的社死感激起了他唯一一丝清明,一巴掌拍在伏商肩膀上,把他推开。
“你、你别捣乱!”姜朝眠羞得满脸通红,紧张地用余光瞄向四周。
但想象中的谴责目光并没有出现,众人像没有看见他们一样,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姜朝眠:“……”
他看着浮在自己身边一米处的结界散发的微光,面无表情:“法术是让你用在这种时候的?”
“现在就是重要时刻,”伏商理直气壮,“我想亲你。”
姜朝眠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夹住他的脸颊,把他捏成小鸡嘴,咬牙切齿道:“再浪费,以后就都没得亲。”
伏商脸上顿时露出被雷劈了一样的震悚和委屈。
姜朝眠郎心似铁,把汉堡塞进他嘴里,“快吃,吃了回家。”
·
两人暂时落脚的小旅馆藏在市郊一处破败的街区里,条件也和周围的环境一样,老、破、小。
饶是在地牢里关了千年的伏商,走进房间也忍不住瞳孔地震。
这地方还不如金鳞陂的地宫。
墙壁泛着陈年的灰褐色,不少地方卷了皮,顶上有渗水留下的痕迹。
几平米大小的空间里,只摆着一只发黄的塑料衣柜和一张简陋的铁床。没有被床垫挡住的地方看上去锈迹斑斑,人一坐上去就吱呀作响。
房里除了昏暗的顶灯,唯一的光源是床边不远处一个半米见方的小窗口,能听见外面街道上的车来车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床上的被褥看上去还算干净。
“你以前就住这种地方?”伏商情不自禁地抓紧姜朝眠的手,心脏一抽一抽地痛,不敢想象没遇到自己之前,他过的是什么日子。
“不是!以前有工资,是和别人合租的单间,比这个好多了。”姜朝眠有点内疚,脚趾在鞋里蜷缩起来。
没钱真是寸步难行,再加上他俩还没有身份证……神兽跟着他,也算是吃到了新鲜的苦。
“乖乖,先委屈你两天啊。等打工的钱到了手,我就带你换个地方住,”姜朝眠怜爱地摸摸他的头发,“要不……你先变回猫崽?”
伏商先是摇摇头,接着又改变了主意,点头道:“好。”
于是睡觉的时候,床上长出了一只雪白的大猫,刚好把整张床填得满满当当。
姜朝眠看着那张陡然变得华丽起来的床:“……”
“我是说你变成小号……这样我可以抱着你睡,”姜朝眠说。
大猫舔了下爪子,示意他躺到自己肚子上:“床脏,你睡我,哥哥。”
姜朝眠:“……”
可是现在是六月。
房里只有一个小破风扇。
那么多毛,真的好热。
姜朝眠看着那双充满期待的闪闪金瞳,咽下拒绝的话,带着视死如归的决心走了过去。
大猫稍稍蜷起,把纤细的人类护在怀里,像揣崽一样,伸出一只厚厚的肉垫搭在人类腰上,伸出舌头迷恋地舔了两口爱人的脸颊。
姜朝眠推开猫头,小声嘟囔:“别闹,热……”
咦?怎么好像不但不热,还有点凉快?
他脸色一变,“你又用了法术?”
大猫从怀里叼出一枚扁扁的冰蓝色玉环,得意道:“乾坤袋里有寒玉。”
他们在修仙大□□处游玩,气候环境一个地方一个样,为了让姜朝眠在哪里都能过得一样舒服,伏商早习惯了在乾坤袋里塞满各种提升生活质量的东西。
常用的床褥被子其实也是有的,不过拿出来,还怎么哄姜朝眠睡自己身上?
姜朝眠安下心来,舒舒服服选了个姿势,搂了满怀的毛茸茸:“睡觉。”
谁知眼皮刚阖上一会儿,可疑的动静就从隔壁传来,清晰得像在耳边。
先是细碎含混的说话声,然后是铁床吱呀吱呀被人摇晃得作响。
起先姜朝眠还想装作听不见,死死闭着眼睛逼自己快点睡觉,但那对小情侣显然逐渐忘我,声音越发高亢,在不算寂静的夜里跌宕起伏……
姜朝眠面红耳赤,伸手想要堵住耳朵,忽然觉得身下有点不对。
他睁开眼睛,果然对上一双亮得扎眼的金瞳。
大猫灼热潮湿的鼻息喷在他的颈间,忍不住一个劲儿地满头蹭。
姜朝眠:“……”
他慌慌张张试图讲道理:“不可以!你、你听听这隔音……别人一定也可以把我们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刚落,一道结界从头落下,把整个房间罩了进去。
不等姜朝眠的责怪出口,身下的毛茸茸突然消失,变成了他日常睡的被褥。
银发青年在下方将他搂了个满怀,一手固定着他的腰不让他动,一手抚摸着他的脸,用和动作截然相反的语气讨好地哀求:“哥哥,我想你。”
“胡说八道,明明昨天来之前才……唔唔!”
他的抗议被对方全数吞了进去,消失在唇齿间,迅速化作黏黏糊糊的呻/吟和喘息。
逼仄的房间中似乎一切如常,安静得像没有人存在。
一个难为情,一个独占欲强。
每一缕春光都被严严实实捂进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空间里,一点也没有漏出来。
·
最后找的临时兼职是在快递站卸车。
一天一人五百块,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有车来就卸货,没有车就休息。
最让姜朝眠满意的是,工资日结,也不要求交身份证。
当然也考虑过更轻松舒服的,比如在咖啡店做服务生。
但姜朝眠只尝试了一天,就意识到这工作来钱太慢,只够勉强糊口,永远满足不了姜朝眠想尽快带伏商去挥霍的要求。
而且,伏商顶着那张脸,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姜朝眠屁股后面,常常惹得许多顾客特地来围观,这多少让他有点不爽。
他的猫,凭什么要给别人观赏?
卸货就不一样了,大家用力气说话。
他们虽然不能用法术,但修仙人的身体素质足以吊打普通人,哪怕是看起来秀气的姜朝眠,也可以一个顶五个。
第一次姜朝眠领着伏商去的时候,老板还当这俩人是消遣自己的,谁家好人长了两张能当明星的脸,偏偏要来下苦力。
直到姜朝眠轻松搬起四个装满货物的大纸箱,健步如飞地走进店里,连大气都不喘。
老板:“……”
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卷了,可以靠脸吃饭的,非要靠力气。
夹在一堆壮实黝黑的卸货员里,姜朝眠和伏商尤为显眼。
一个一头银发,看上去像混社会的不良青年,一个秀气白净,乖巧得像没毕业的学生。
而且这两人不像其他人,大家闲下来的时候总会互相聊两句,递个烟,交流交流感情。
那个学生还好,偶尔还能跟他们说上两句,人看着也客客气气的。白头发那个干脆从头到尾都一脸高傲冷漠,别说聊天,就没拿正眼瞧过人。
老实的工友们不觉得有什么,反正人家干活利索,不给旁人添乱,不爱说话就不爱说话吧。
但也有那种心眼子比皮燕子还小的人,莫名其妙就生了敌意。
这天车还没来,姜朝眠和伏商寻了个树荫下的花台休息。
姜朝眠坐在伏商腿上,头倚在他的颈侧,在寒玉笼罩的清凉中昏昏欲睡。
不远处忽然飘来几个粗哑刺耳的声音。
“……那小白脸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公子哥儿呢,一天到晚鼻孔朝天那样,我呸!有能耐还在这儿干这个?”
“老子就看不上这种人,没个大老爷们儿的样,娘们兮兮的。那些小姑娘居然还夸他帅,什么眼神啊笑死。”
“哎你们发现没,另外那个是他小情儿!我上次见那学生坐他腿上,两个人黏在一起,喔唷不晓得在干嘛。”
“世风日下啊!死同性恋真他妈恶心,看一眼我都嫌脏了眼睛。”
“那我可不嫌。你别说,那学生娃腰细屁股翘的,看着白皮嫩肉,关了灯跟女的有什么区别哈哈哈哈……”
听到这里,姜朝眠身下的人猛地一动,抱着他站了起来。
姜朝眠想也不想,抬手捂住伏商的耳朵,挨上去在他绷紧的下巴上亲了一口:“不气不气,别为垃圾桶里的渣渣生气。”
伏商阴沉着脸回亲了一口,周身的杀气依然把灌木丛搅得哗哗作响。
然后将他放到花台上,抬脚就往那几人的方向走。
姜朝眠连忙伸手拉住他,“等一下!”
“哥哥,你别拦我,我不杀他们,”接下来出口的话比嗓音更森冷,“顶多只是把眼珠子和舌头挖掉。”
梁渠当过神兽也当过凶兽,哪能咽下这种气。现在他满腔戾气比被人类关押了千年还重,眼中的金芒濒临暴走,几乎控制不住,下一秒就要彻底化为凶狠的兽瞳。
姜朝眠:“……”那还能活吗?
“你先别急,我不是要拦你,”姜朝眠温声哄道,“我有办法收拾他们,别让这种人脏你的手。”
伏商怀疑地看他:“当真?”
姜朝眠附耳过去,唧唧咕咕说了几句,说完趴在伏商肩头懒懒地一笑,“你看,这才算需要法术的重要时刻。”
伏商怒气未消,但仍老老实实坐回了原处,抱着姜朝眠给他捶腿捏肩膀。
“累不累?”伏商小声埋怨,“都说了哥哥不用干活,我一个人就可以。”
如果像在修仙界一样,把姜朝眠高高供在神坛上,那些污秽卑贱的蝼蚁哪有机会能沾染他一分一毫。
姜朝眠轻飘飘弹了他一个脑瓜嘣儿:“傻吗?一个人就一份工钱,你把我的活干了,咱们亏死了!”
一人拿五百它不香吗?
二十四小时很快过去。休息一天之后,当两人再次回到快递站,老板正急得团团转。
有三个卸货员这两日无故旷工,已经被老板怒而解雇。然而快到618了,货流量日益增长,要想马上找到这么多熟手顶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能替,”伏商神情冷淡,照着姜朝眠教他的话说,“只要付我三倍的工钱。”
老板当然不信。
半个小时后,老板亲眼见证了这名年轻人的工作效率,欣喜中又有点担忧:“你能坚持多久?”
只是多出了百分之一气力的梁渠傲慢道:“钱给够了,要多久有多久。”
老板:“……”
老板不知道,搬运这些货物对神兽来说,就像猫咪把毛线球抓来抓去一样轻松。
老板也不知道,那三名旷工的卸货员平日里本来就常常偷懒摸鱼,三个人干得工作量也就能当别人一个半。
伏商拿到三倍工资的第二天,一则新闻在快递站所在的小区飞速传播开来。
老板拿着手机,一脸“我裂开了”的表情:“真的假的?真是那三个龟孙子?!”
新闻里说,这三人在公共场合聚众□□,被路人拍下了视频。画面中几人鼻青脸肿,有两个身上还套着不伦不类女装,简直辣眼睛。
他们都说不出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怎么到那地方去的,警察问起来只会惊恐地哭喊,似乎精神受到了某种伤害。
评论区网友辣评:【他们能受什么伤害?明明是我的眼睛更受伤好吗?】
有心人翻出几人过去在网上的一些言论,也加入嘲笑鞭尸:【原来这就是你们吹捧的男子汉气概?真男人就要敢于干/男人?】
快递站的人们还围在一起热闹地吃瓜,嘴里嘟囔着“深柜”“疯子”之类的话,银发青年已经麻利地卸完最后一箱货,背上老婆回家了。
姜朝眠趴在伏商肩上打了个呵欠。
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反而把加害者变成受害者。
社死就不一样了。
不仅可以能把阴暗的东西拉出来示众,还能维持很久。
·
第一周的打工刚过去,姜朝眠就拿着钱,租了一间短租的公寓。房子虽小,但什么都齐全,干干净净的,还能看到城市的夜景。
最重要的是,隔音很不错。
晚上不用再用法术捏结界,也不怕会被旁人听了去。
伏商很喜欢,姜朝眠就有点后悔。
烦心的东西像小虫子一样很快被掸了出去,两人如同真正在城市里扎了根的小两口,日出而作日出而息。
他们披着清晨的霞光回家,在房间里煮饭,睡觉,做/爱。
遇上休息日的那天,姜朝眠就会带上伏商去体验他生活过的世界,去游乐园,去看电影,去露营……
有了身边人作陪,这个曾经让他觉得疲倦的地方居然重新焕发出令人着迷的色彩。
一个月后,兜里装着终于到手的三万块,姜朝眠在老板的苦苦挽留下和伏商双双辞职。
他牵着伏商的手回家,路上高高兴兴买了一大堆平时不舍得买的猫罐头。
——不是犒劳他家这只的。
公寓楼下有不少野猫,他已经喂了大半个月。
再过两天他们就要离开这里,出去游山玩水,还不知道会不会再回来,临走前请大家吃一顿大餐。
毛孩子们大概也察觉到了离别的气息,舔完罐头纷纷把姜朝眠围在中间,嗲声嗲气地过来蹭他。
毛绒盛宴!
姜朝眠摸摸这个,撸撸那个,被可爱得合不拢嘴。
但伏商显然对这整件事就没有满意过,全程垮着一张俊脸,站在离姜朝眠一米远的地方——因为太近了,会把这些不要脸的小东西吓走。
是的,姜朝眠为了别的猫,竟然要撵他走。
还不许他吃醋!
阴影中,伏商脸上的表情像极了被皇上打入冷宫的皇后娘娘,幽怨且忿忿地看着宫中新来的“小蹄子们”。
姜朝眠沉浸在撸猫中,心里有点依依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安定的快乐。
这不就是他曾经梦想过的平凡日子吗?
有一点钱,有一点闲,猫咪在脚下,爱人在身旁……
“伏商……咦?”
身后的银发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一只神气漂亮的雪白猫形生物无声无息挤到姜朝眠手下。
猫群肉眼可见地滞了一瞬,然后齐齐炸毛,喵呜乱叫着四散奔逃而去,眨眼跑得一干二净。
白猫骄矜地坐下来,低头去拱姜朝眠的手心。
摸我,不要摸那些没良心的东西。
关键时刻,还不是丢下你逃命!
姜朝眠:“……”
很好,根本平凡不了一点。
他两手把白猫架起来,好笑道:“堂堂神兽,还要跟几只野猫过不去,你是柠檬精变的吗?”
白猫僵了一下,动动胡子,伏商的声音委屈巴巴飘出来:“它们蹭你。你是我的。”
尾巴尖儿甚至沮丧地缩成一团,掉到地上去了。
姜朝眠心软得化成了一摊水,不忍再逗他,把他搂进怀里,捏了捏脖子和下巴,抱着往家里走。
“我知道啊,我也最喜欢你了。”
“最?”白猫的尾巴火速勾住他的手臂,缠了两圈。
“……只,只喜欢你行了吧?我跟别的猫猫都是逢场作戏……哎哟!干嘛突然变成人!放、放我下来……”
“……”
“好小伏,不是,神兽大人!我错了……呜……我错了还不行吗!!”
看来就算回到现世,这日子也和姜朝眠想象的相去甚远。
他忍不住开始担心,剩下这一个月外出旅游的日子,真能平静度过吗?!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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