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牺牲性命。先生就放心让我们赴义吧。”
话虽如此,人死了终究没戏唱呀。又市在心中自语道。
不过,御行去意已决,看来,已无半点供这小股潜说服的空间。
返回长耳住处后,宗右卫门便开始为赴死做起准备。自小右卫门与阿甲打听了祇右卫门所起的大小事件后,宗右卫门换上与祇右卫门生前同样的衣装。素未谋面的弟弟的衣装,竟成了宗右卫门赴义的寿服。
据说,根津的六道稻荷堂,便是宗右卫门与祇右卫门兄弟被弃的场所。两人乃为爹娘所弃。
宗右卫门曾自有养育之恩的僧侣口中,打听出自己遭弃的场所。虽无任何记忆,名称至少是记住了。宗右卫门表示,当年僧侣乃是于言谈中,不觉脱口说出此名。或许,祇右卫门的名号稻荷坂,即是由来自此。
后来,宗右卫门被当作祇右卫门。于城内公开游街后,又于众人面前遭斩首示众——就这么死去。
这下终于见着他了。
离开刑场后,又市刻意绕了远路,行至浅草外围。
来到了长耳住处。一拉开门,便看见小右卫门与那逼真傀儡——名曰阿银——在屋内。阿银这回一身百姓姑娘打扮,但一张脸依然神似人偶。
小右卫门瞥向又市问道:“事成了吗?”
“噢,事是成了。我……又眼睁睁看着两人赔上性命。”
“唉。”
去瞧吗?短促地应了又市一声后,小右卫门转向阿银问道。不去,阿银面无表情地回答。不瞧也罢,小右卫门回道。
“去瞧什么?”又市问道。
去瞧那首级,小右卫门回答道:“本就不是妇孺该瞧的东西,更不该公然示众。不过,这宗右卫门——可是这小姑娘的伯父。”
“哦?”
如此说来,阿银竟是——
“也罢,都自己说不去瞧了。反正人都死了,瞧了也没用。”小右卫门如此说道,但阿银只是默默不语。
又市端详了两人好一阵,最后终于受不了这沉默,高声喊道:“倒是,你这秃驴在做什么?难不成还躲在地洞里?胆子再小也该有个限度吧。”又市气冲冲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向壁龛。
原本穿在宗右卫门身上的衣装、化缘盒、白木棉头巾,折叠得工工整整,摆在壁龛一旁。
又市正欲朝地板一踢,壁龛突然升起,直朝又市倒去。
“这是在做什么?难不成想夹死我?”
“吵什么呀,又市。还骂我胆子小?我这鼠胆,这回不是立了大功?”先是冒出一顶秃头,接着一副生有一对长耳的古怪脸孔随即出现。
“你当自己是个妖怪傀儡?难道不知如此现身只会更吓人?这下还是大白天的,你这妖怪还不给我滚回箱根那头去?”
你这小伙子还真是没口德呀,仲藏整副身躯不耐烦地爬了出来,一走到房间,便将胳膊伸进了地洞里。举起壮硕的胳膊时,拉起的是已换上一身旅装的阿甲。
“瞧我为防万一,先将大总管给藏了起来。毕竟幕后黑手还没解决,谁能放得下心?”
没错。冒名的祇右卫门,即害死了祇右卫门、策划一切恶行的诸恶乱源,依然是毫发无伤。
阿甲在凌乱依旧的房间跪坐下来,面朝又市磕头一拜。“又市先生这回辛苦了。”
“大总管切勿多礼——噢,似乎不该再以大总管称呼了。阿甲夫人,向我磕头绝无好处。倒是,请先收下这个。”又市向阿甲递上以白布包裹的两块牌位,“是角助和巳之八。”
多谢先生,阿甲虔敬地接下牌位,恳切地致谢道。
“为他们俩起戒名的是个窝囊的臭和尚,也不知两人是否能成佛,但角助和巳之八的遗骨,都已葬在谷中的寺庙内了。虽不知其他人是怎样,但应已悉数超度。山崎大爷已由贫民窟的居民厚葬,而棠庵那老头儿,则不知上哪儿去了。”又市说道,“那么,阿甲夫人,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打算——将两人送返生地。”
记得两人都是飞驒出身来着?又市这么一问,阿甲默默点了个头。
“两人自告别亲人后来到江户,至今均未曾返乡。”
“有我护送,无须挂心。”仲藏露齿笑道。
“怎不担心?有你这么个引人注目又笨手笨脚的家伙做伴,岂不是更危险?”
“别担心。别忘了我有副鼠胆。”话毕,长耳再度笑了起来。
阿甲凝视仲藏半晌,接着才转向小右卫门,低头致谢道:“承蒙大爷照顾了。”
无须多礼,本人不过是受这小伙子牵累罢了,小右卫门转头望向阿甲回道。
“倒是,大总管。到了飞驒后,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所指为何?”
“可打算返回此地?”
我没这个打算,阿甲说道:“尚不知是否将于飞驒落户栖身,但我已不打算返回江户。”
“如此较为稳当。”
我亦是个无宿人,阿甲面带微笑地说道:“即便如此,江户仍是危机四伏。离乡背井,总好过丧命。”
没错,有什么比丧命更不值?
“喂,小右卫门,我打算护送完阿甲夫人便回来。可有危险?”
当然危险,又市说道:“方才你自己都说了,幕后黑手至今毫发未伤,何况,尚不知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唆使无宿人充当棋子的乱局是止住了,这阵子城内应能恢复平静,但咱们可没这福气。小右卫门或许还安全,但你、我、阿甲夫人都教敌方给看透了,还不知将遭到什么样的报复呢——”
没错。这回的局,终究以失败告终,又市就这么败给了此案的幕后黑手。虽然托宗右卫门之福,乱象终得以止息,然又市除了仓皇失措、东跑西窜,到头来什么忙也没能帮上。不过是四处劝人勿杀生、勿送死,但结局依然是尸横遍野。为使此事落幕,竟又赔上了两条性命。可说是败得体无完肤。
别再回来了,又市说道。
确如又市先生所言,阿甲也说道:“仲藏先生,依我之见,此一结局,或可视为正中该幕后黑手之下怀。宗右卫门先生的牺牲,虽使恶事戛然而止,然此事或可视为——宗右卫门先生,不过是沦为该幕后黑手的替罪羔羊。”
的确有理。这幕后黑手依然逍遥法外。有宗右卫门顶下一切罪状,这家伙更是不痛不痒。虽然损失众多棋子,但他本人依然元气未伤。基本可看作未曾遭蒙任何损失。
“虽不知这幕后黑手是何方神圣,但为恶至此,必是个如假包换的妖魔,想必不会善罢甘休。风头过后卷土重来,亦是不无可能。不,必将如此。届时能出手阻挠的——唯有咱们。”
“没错。”仲藏不舍地环视家中说道,“况且,此处已教敌方给发现了。”
“只有那地洞没被发现。凭你那鼠胆,竟不知如此滞留也有危险?”
少吓唬我,教又市如此揶揄,仲藏不耐烦地回道。
“不过,阿甲夫人,这幕后黑手难道就这么任其逍遥法外?虽不知敌为何人,欲攻之也是无从,想必小的即便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江户该如何是好?”仲藏说道。
有本人在,小右卫门回道:“绝不容其恣意妄为。只不过,本人无法照料各位。”
这我当然知道,仲藏朝小右卫门瞄了一眼,低声说道。
仲藏先生,阿甲说道:“既然你我将同行一阵子,是否该盘算应作何打扮?若连先生都赔上性命,我将无意苟活。”
“喂,夫人,这种话还是别说的好。这秃驴一辈子没被姑娘示过好,难保不会想歪。若在旅途中动了情,可就难办了。”
“这是真心话。也请又市先生多多保重。”阿甲望向又市问道,“先生自己——又有何打算?”
“我?”又市狠狠瞪向小右卫门答道,“我打算留下。”
“打算留下?喂,阿又,亏你还要我别再回来,自己却打算留在江户?你留下又能如何?不比这位御灯大爷,你既无奇技,又无气力。一个一无所长、只会耍嘴皮子的小股潜,哪成得了什么事?”
“是成不了什么事。不过。我还是打算留下。”又市再次说道,“仲藏,有种名叫旧鼠的妖鼠,力大无穷,足可噬人。然分明是只鼠,却曾哺育幼猫。哺育仇敌之后,你说这妖怪慈悲不慈悲?”话毕,又市再次望向小右卫门。
“你这是在说些什么?阿又,难不成你疯了?”
又市毫不理睬惊讶不已的仲藏,走到小右卫门面前说道:“看不出你这家伙如此天真。如何?考不考虑同我联手?”又市问道。
小右卫门一脸严肃地回望又市,最后,满是胡须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微笑。“同本人联手——可就是自断重返社稷之路。”
“这当然知道。阿甲夫人曾劝阻我不要跟你这暗处头目联系。如今,阎魔屋没了,我也是无处可回。对我而言,明处暗处早无分别。”
小右卫门朝阿银瞄了一眼,阿银两眼正望向又市。
又市先生,阿甲唤道。
仲藏缓缓起身说道:“阿又,看来你心意已决,我就不再劝了。”
“哼,仲藏,给我好好保护阿甲夫人——”
话毕,又市自散乱地板上的道具箱中取出一把剪子,一刀剪断了发髻。头发霎时垂到肩上。接下来,又市褪去一直穿的唯一一件衣衫,一把披上放置于壁龛一旁的御行单衣,将化缘盒朝脖子上一挂,再将白木棉朝脑门上一卷,扎成了一头紧紧的行者头巾,又握起五钴铃。
“又市先生……”
“阿甲夫人,咱们的缘分就到此为止。我已不再是损料屋的手下,亦不再是双六贩子。今日起,不过是一介御行乞丐。”又市将化缘盒中残存的纸札朝空中一撒。
“御行奉为——”
对不住,实在是力不能及。
丁零————
为悼念死去的同侪,又市摇响了一声铃。
两位保重,抛下这么一句,又市步出了这栋位于朱引外围的弃屋,消失于江户的巷弄之间。
【主要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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