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打后方走过。”老人摆出劈斧的姿势,继续说道,“也不知是何故,乡士对其妻在后竟浑然不察,举起斧头时,便这么砍上了其妻的后脑勺,将脑袋给砍破了,顿时血流如注。常人若遭此伤,往往一击便可致命,但也不知是怎的,其妻竟然保住了性命。不过——”
“不过伤口却迟迟无法痊愈?”
正如大人所言,老人低下头说道:“伤口迟迟无法痊愈,到头来,外翻的皮化为唇,露出的骨化为齿,胀出的肉则化为舌。”
志方试着想象这会是什么模样,不禁打了个寒战。想必十分骇人,教人唯恐避之不及。“果、果真生成了一张嘴?”
“是的,看来犹如脑袋前后各生了一张嘴,故人以二口称呼此疾。这张嘴,每逢某一刻便激痛难耐,止痛的唯一方法,便是喂之以食。只要送食入口,便能和缓疼痛。”
“这张嘴可是生在后脑勺上,岂能进食?”
“老夫推测,此应非实际进食。毕竟不论喂食多少,均无法填饱患者之腹。看来不论是人面疮还是头脑唇,进入伤口之食物应没有进入胃,而是于伤口内部溶解吸收。此一反应似有一时缓和疼痛之效,可谓以食代药,但纯属权宜之计。”
“噢——”虽然这番说明颇有条理,志方仍深感难以置信。
后来,棠庵稍稍提高嗓门说道:“乡士一家持续以此疗法对应,后来……”
“如、如何了?”
“竟听见伤口开始低声言语。只消竖耳倾听,便能听见伤口不断呢喃——一时失手杀害原配之子,我的错,我的错……”
“原配遗子是这后妻杀的?”
“没错。虐待继子这种事常有发生。人们往往忙着疼惜自己的孩子,疏于照料原配遗子,怠于喂食,导致孩子饥饿而死。此即这后妻长年隐瞒之实情。”
难、难道是冤魂作祟?万三说道:“惨、惨死的孩子的冤魂,透、透过那张嘴……”
“应非如此。”棠庵斩钉截铁地回答,“万三大爷怎么说也是个持十手的捕快,竟轻信冤魂之类愚昧邪说,难道不怕惹志方大人动怒?志方大人,您说是不是?”眼见对话的矛头转向了自己,志方连忙佯装咳了一声。
其实,就连志方自己也如此想。万三一脸不安地数度转头望向志方,并向棠庵问道:“先生,难、难道不是冤魂作祟?”
“世间并无冤魂。”
“没有吗?”
冤魂之说,纯属迷信,棠庵毅然说道:“至于老夫方才所述之头脑唇,则属疾病。一如稍早所言,此疾乃深藏心中之邪念,借碰巧形成之伤口宣泄而出。深藏心中,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秘密,影响、变化乃至操弄躯体,脱口暴露一己之罪孽。”
“哦?”
就此点而言,此疾应属心病,棠庵说道:“志方大人,头脑唇是病而不是伤,是以伤为契机发作之疾病。伤口之所以不愈,乃病因起于脑,等同于还有一人藏身患者心中。这一人,即告密者,是暴露连自己也不曾察觉之秘密或暗藏心中之罪业的阴影。伤之所以化为口形,不过是此疾之外在症状。故此疾乃心影之病。”
“若是如此,如何才能治愈?”
“想必得促其吐露缠身秘密。若病因为隐蔽之罪业,公之于世,便可去影除病。方才老夫亦曾提及,喂之以食,不过是一时止痛的权宜之计。”
“原来如此。那么……”志方望向番屋的屋墙。
大人,万三诚惶诚恐地说道:“情况便是如此。小的认为,大人面见此女前,对此疾应稍事了解。”
“嗯,本官已有些许了解。不过……”志方丝毫不解自己为何非得见这妇人不可。“此女人在何处?”
“正于屋后房间休息。其实并无休息的必要,不过那额头……”
“伤势如此严重?”
万三皱起一张脸,以难以听见的音量嘀咕着什么。
“事到如今,本官已不会受惊。有话就说。”
“是。那张嘴,竟能蠕动。”
“嘴能蠕动……可、可是指其能言语?”
说了些什么是没听见,万三连忙否定道:“但看它一张一合的,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此外,此女食量如此之大,或许确是因伤口疼痛难耐,须喂之以食所致。若是如此,便证明先生所言果然不假。”
原来之所以将志方领到番屋来,正是为此。
志方再次凝望番屋的屋墙,说道:“倘若真如棠庵所言,此女罹患二口之病,则表示其必是心怀自己也无可释怀的恶念,或曾做出不当行止,犯下难恕之罪。”
可有遣小厮陪同?志方问道。当然,万三回答:“正是为此,方将此女迁至番屋,同时还唤来双六贩子又市一同照料。若仅有一名小厮……只怕要给吓破了胆。不过……”
“不过,万三。即便本官面会此女,还是起不了什么作用。不知此女身份为何,仅知是名武家妻女。咱们町回对商家算是熟悉,武家妻女却认不得几个。”
一如其名,定町回同心的差事,便是巡守市内。由于受町奉行的管辖,除非偶尔接受请托得以进出藩邸,平日和武家并无任何联系。
“本官就连组内同侪之妻女长相都记不清楚。若不知此女身份为何、来自何处,本官也是爱莫能助。”
若是如此——棠庵开口说道:“老夫昨日曾于万三大爷住处见过此女。感觉似乎曾见过此人。”
“见过此人?”志方回过头来,定睛凝视棠庵,“言下之意,先生认识此女?”
“是的。虽印象薄弱,如今又面相大变,实难确证。但总觉得似乎曾在哪儿见过。老夫虽年迈糊涂,仍绞尽脑汁努力回想……”
“那么,可忆起了什么?”
“是的。彻夜回想,终得忆起。此女乃受深川万年桥旁之大夫西田尾扇诊治的患者。”
“西田尾扇?小的这就前去打听。”话毕,爱宕万三便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即便以最快速度,自此处奔赴深川,来回少说也得等个四半刻。即便今日天候稍暖,毕竟仍处严寒时节,总不能任凭老人家伫立路边商谈过久,但又无法先返回奉行所。这下逼得志方只得下定决心,先进番屋瞧瞧再说。何况棠庵亦促其同行,还真是想走也走不得。不,该说无法推辞这邀约。
步出小巷,穿过番屋正面的大木门,沿着矮墙走过,志方不由得做了个深呼吸。才踏上沙石道一步,志方便听见一阵怪异的声响。快步奔入屋内,来到台阶板前,只见两名脸色苍白的小厮惶恐地并肩而立。
“出、出了什么事?瞧你们俩吓成这副德行,是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
“大、大人,您来得正好。”两人说道,满嘴牙还不住打战。
“什么叫来得正好?你们俩挡在此处,教我怎么进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志方隔着小厮的肩头朝屋内望去,心中涌现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东西说话了。”其中一名小厮说道。
“什么?你方才说什么?”
“对、对不起,大人!”开口说话的小厮迅速闪向一旁,扑通一声在土间跪下,不住磕头。
“没什么好道歉的。好好把话说清楚。”志方朝屋内踏了一步,望向另一名看来较为镇定的小厮。其实,他对是否该直接走进屋里,仍有几分踌躇。“此人方才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是、是的,大人。万、万三大爷带来的那妇人,额头上的伤,竟然……”
“竟然开口言语,是吗?”随志方步入土间的棠庵问道,“想必伤口是开口说了些什么。”
“没、没错。方才此妇看似痛苦难耐,后来,此处竟然……”小厮指着自己的额头说道,“竟然像条鲤鱼的嘴似的……”
“快说!是不是那伤口说了什么?”志方如此怒斥,吓得另一名小厮先是一声悲鸣,旋即又泄了气般跌坐在地。
看来那伤口果真开口说了话。
究竟发生了什么?切莫慌张!志方推开两名小厮踏进房间,朝同样缩在屋内一隅的大家与店番命令道。但最慌张的,恐怕是志方自己。
一名妇人躺在地板上。妇人身旁蹲着一名肤色白皙、身穿彩衣的瘦削年轻男子。只见他身子弯得很低,却抬着头目不转睛地朝妇人额头凝视。想必此人便是那双六贩子。
志方走向妇人。那妇人背对志方,身子几乎动也不动。
“喂,究竟是……”
“嘘。”男子以食指抵唇示意。
“究、究竟是怎么了?”
“这张嘴……这张嘴开口说话了。”男子低声回答,接着又睁大双眼抬头看向志方,突然高声喊道,“这、这张嘴开口说话了!”
“什、什么?”
志方跪坐下来,双手撑地,将脑袋朝妇人探过去。男子先是蹦跳似的飞快起身,旋即又倒下身子,拉着志方说道:“大、大人,此、此妇的……”
“想必你便是救助此妇的双六贩子。此、此妇怎么了?”
“伤、伤口说话了!”
“你听见了?说、说了些什么?”
“说、说妾、妾身乃……”
“妾、妾身乃什么?”
“妾身乃菊坂町旗本西川俊政之妻阿缝。”
“什么?果真报上了姓名?”被志方如此一问,男子不住点头。志方转头望向大家与店番,质问他们是否也听见了,两人不住颔首,但毕竟屈居屋内一隅,没听清楚那伤口究竟说了些什么。志方再度向男子问道:“除、除此之外,还说了些什么?”
“还说自己杀、杀害了继子什么的……”
“此话当真?”志方揪起男子的衣领,激烈地摇动着说道,“真这么说?”
“是、是的。虽然音量细如蚊鸣,但确实说了——深悔此罪、愿偿己过,还因此惨遭恶徒勒索。”
“这、这……”志方松手放开了男子,望向伫立一旁的棠庵。只见这老学者二度颔首。
男子整了整衣襟并端正坐姿,浑身打战地接着说道:“还说——勒、勒索妾身之恶徒,一个名曰宗八,另一个为医者陆之十助。”
“此二人,为西田尾扇之弟子与下人。”话毕,棠庵抬头望向志方。
“此事当真?”志方挺起身躯,转身朝仍在土间不住颤抖的两名小厮命令道,“你,尽快前往西川大人宅邸查证此事。你,紧随万三前往西田尾扇宅邸,速速带回宗八、十助二人。”
小厮们回了声“遵命”,旋即奔出屋外,飞也似的前去执行。
双六贩子目送两人离去,接着便“哇”的一声惊呼,飞快逃离。志方朝躺着的妇人望去。
那妇人发出阵阵痛苦呻吟,颜面有一小部分朝着志方。额头果然开了个口。
五
真是教人羡慕呀,阿睦说道。她正看着一名由女仆陪同、一身威严地走在大街上的武家妻女。只见同行的女仆毕恭毕敬地捧着一个包袱,看来若非出门购物,便是外出送礼。
这妇人正是西川缝。
阿缝亲切地同女仆交谈,女仆也毫无顾忌地回话。与其说是主仆,看来毋宁像对姊妹。
“真希望自己也能过过这种日子。”
“你是指哪个?那女仆吗?”
即便是女仆,看来似乎也不坏。想必没几个妇人能如阿缝这般亲切和蔼、毫无隔阂地与下人相处。这绝不是下人被阿缝给宠坏了,而是自己干起活儿来甚至比下人还要勤快,眼见主人如此,下人自然也不敢怠惰。因此,西川家里的气氛总是一片和乐。
说什么傻话?当然是当那夫人,阿睦说道:“你瞧她那身行头,衣裳上的花纹多么好看。真巴不得能穿上那样的衣裳,仪态万千地在大街上漫步呀。”
别傻了,又市揶揄道。
“我哪儿傻了?”
“难道不傻?像你这种吊儿郎当的臭婆娘,哪当得上武家夫人?别说当一天,就连半刻只怕也撑不住。到头来不是哭哭啼啼地投河自尽,就是教老公给斩了扔进井里。”
“你这张嘴还真是恶毒。”阿睦鼓着双颊生起了闷气。
此处是根津权现的茶馆,也就是之前角助向又市交代西川家这桩差事的地方。至于为何大白天的就和阿睦窝在这儿吃团子,又市自己也想不透。
“哪儿恶毒了?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瞧你这口气,好像对武家是什么模样有多清楚似的。武家宅邸可不是你这种双六贩子混得进去的。想空口说白话,也别信口开河。”
“里头的模样,我当然清楚。”他与阿缝相处了十日。
阿睦伸长脖子嗤鼻说道:“况且,你瞧瞧这位夫人,那张脸根本配不上她这身行头。这么个丑八怪,有什么好神气的?我可要比她标致太多了。”
人家哪儿神气了?又市回道。
阿缝如农家姑娘般任劳任怨,长相也确实毫无惊艳之处。就脸庞与衣饰搭不上这点,阿睦所言的确不假。但阿缝与生俱来的认真与开朗,要弥补不甚出众的容貌根本是绰绰有余。
“若是神气点,或许看来还能美些。”
的确如此。
“想必是命太好,不需要神气吧?”
“武家也有武家的苦啊。”
又市喃喃说道:“别说得像你对这些人有多了解似的。我说阿睦呀,像你这种成天只懂得诈骗他人、游手好闲、饮酒作乐的恶婆娘,当然不知武家也有武家的苦。这夫人走起路来有说有笑的,或许背后可满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苦楚呢。”
真稀罕呀,你竟然为武家抬轿,阿睦两眼圆睁地说道:“总是将他们骂得像杀亲仇人似的。平时不是最厌恶这等人?”
“厌恶呀,当然厌恶。要逼我当武士,我保证是宁死不从。我可不愿和这些心性扭曲的家伙打交道。”
“你这不是前后不一致吗?瞧你这小股潜,到头来也不过是跟孩子一样爱闹别扭。怎么性子转得比四季还快?”
“少啰唆。”又市说道,啜饮了一口茶。阿缝渐行渐远的背影转过街角,自他的视野里消失。
想必早把我给忘了吧,从此再也不会碰头了,又市心想。
又市这张脸对阿缝来说,只会唤起一场灾厄的回忆。
即便这回撒了个瞒天大谎,又市仍深切觉得自己是何其技穷。不论横看还是竖看,自己在这桩差事里,都没施展任何值得夸奖的身手。
这回设的,不过是一场赌局。虽然亲手筹划了一切,但又市在事前并没有绝对的把握。即便已进行一番仔细探查,但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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