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原本的计划,的确不够周密。你一番修改过后的,才真正划算。你比谁都适合吃损料屋这口饭呢。”
“划算?”这种差事,哪有什么划算不划算可言?
不,或许此事的确该以划算与否来论断。当然不简单,山崎将酒壶递向又市说道:“拜你的妙计之赐,咱们方能不辜负委托人所托,让仇人保住一命。”
没错,疋田并未丧命。读卖瓦版上刊载的——其实并非真相。
又市说什么也无法接受。毫无罪责反而损失最大的委托人,竟得舍己之命成全大局,怎么想都不对。更何况或许还得拖累五名帮手共赴黄泉。而仇人疋田本就清白,也无须为此偿命。
话虽如此,为保住疋田一人的性命,却得赔上六条命,怎么想都是不划算。
又市为此绞尽脑汁,在聆听林藏的叙述,并帮助长耳准备行头时,终于想出一个良策。他赶紧同阿甲商量。阿甲也决定改采又市的提议。
虽然时间所剩无多,计策还是做了大幅改动。
长耳负责的行头过于巨大,如今要改也是无法。毕竟即使不改,都要赶不及竣工了。原本计划中的把这大蛤蟆挂在决斗场旁的森林里、以火药炸出巨响造成混乱、在竹篱上动些手脚,这些都未更动。
唯独——角色换了。
又市与山崎乘着夜色潜入川津藩江户宅邸,绑架了那名见证人,即继任藩主川津盛行。
山崎的身手的确是超乎想象地矫健。整个过程十分顺利。
自藩邸劫走少主,听来像暴戾之举。事实上,这么做并没有多困难。继任藩主此次秘密入城,表面上人并不在江户。而林藏的一番查访,也探出这少主并不受藩士们爱戴的内情,此外,这少主也没什么身手。虽是杀害岩见之兄的真凶,但川津盛行的武艺并不高强。对山崎而言,擒拿他就如制服一个小孩子般轻而易举。
至此,大致上还算顺利。但接下来的,可就是场大赌局了。
又市将假扮成盛行。两人体格相仿,只须换上衣裳、披上包颊头巾,自远处看应是难以辨识。但若碰上与盛行熟识者,或许一眼便要被识破。
只是决斗的时刻甚早。值此时节,清晨六时天色依然昏暗。话虽如此,抵达本所时或许天已大亮了。只不过……
幸好五名帮手不仅无一望向又市,连四目相接都力图避免。继任藩主果然为众人嫌恶,就连藩邸也未派人随侍。
途中步行时,又市力图与五名帮手保持距离。挂在腰上的大小双刀,带起来沉甸甸的。又市这才知道,刀原来有这么重。这根本不是什么武士灵魂,不过是杀人凶器罢了,纯粹是为取人性命而打造的沉重铁块。若非如此……
倘若光凭佩刀便能证明自己是个武士,又市这下不就成了个武士?山崎所言果然不假,这东西不过是个饰物。
决斗场布置得像个挂着草席的戏台子。跑龙套的戏子们照本宣科地报上姓名后,烟花开炸,大道具应声出场。围观者个个惶恐不已。新年期间的江户城一片宁静,让烟花听来甚是响亮。一片寒空,将大蛤蟆的身影衬托得甚是清晰。
又市高声呐喊,快步奔入林中。这见证人非得自此处抽身不可。
竹篱倒塌,围观者涌入,现场陷入一片混乱,捕快们也被推离仇人身旁。
趁这短暂的空隙,山崎藏身人群中,悄悄地奔向疋田,使劲一撞将之撞晕,拖向拜殿一旁。拜殿下方,堆有事先准备的干草。
干草堆下藏的,便是失去神智被换上一身白衣的川津盛行——实为真凶的继任藩主。
疋田一到,这少主便被拖上决斗场。此时,山崎间不容发地挥刀将其颜面劈成两半,让人无从辨识容貌。
事前,岩见已被告知此计划。自拜殿下拖出的盛行乃真正的杀兄仇人,故应由岩见亲自手刃。不同于疋田,盛行与岩见同样不谙剑法,而且此时还失去了神智。任岩见刀法再怎么拙劣,依理也能轻易诛之。不过,岩见并无一刀两断之功力,说不定就连盛行的性命也取不了。话虽如此,也不能先代其下刀。盛行非得由岩见当场以手上的刀诛杀不可。
但山崎的刀法的确了得。一见岩见走近,山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取过其刀,为其诛杀了真正的杀兄仇人。飞溅的鲜血染红了岩见的白衣,山崎身上则几乎没沾上半滴,迅速自现场销声匿迹。
大爷果真了得,又市说道:“瞧大爷当时的身手,活像是为了杀人而生似的。”
“哼,说什么傻话!”山崎以不客气的口吻说道,并在茶碗里斟上酒,“为一己所为感到不耻,再怎么贬低我也是徒然。你说的没错,我就是靠伤人混饭吃的,说穿了根本是个刽子手。世间大概没几行比这低贱。”你说我低不低贱?山崎两眼盯着又市问道。
“我可不是个喜欢藐视别人的人。”
是吗?山崎说道,随即将茶碗中的酒一饮而尽。“尽管藐视我无妨。我知道自己吃这行饭,只有遭人藐视的份儿。不过阿又,再龌龊、再操劳的差事,有时的确能助人弥补损失。为人承担沉重、难挨、悲戚的损失——这种令人厌恶的差事,可是没几个人愿意承接的。”
“这说法的确有理。不过大爷,这仍是诡辩。不就是刽子手的开脱之辞?”
“没错,的确是教人难以容忍的诡辩。所以……尽管藐视我吧。”话毕,山崎露出笑容,并在茶碗中斟满了酒,“我也说过,这种事根本无关胜负。若要以胜负论,我绝对是个输家。只要有违正义,一切便都成了谎言。夺人性命,会是哪门子的正义?话虽如此,若是心生同情,就什么事也办不成。就连死于自己刀下的,当然也要教自己同情。我所做的……”
“不过是门差事,是不是?”
没错,不过是门差事,山崎吊儿郎当地回答。接下来,这浪人又啜饮了一口酒。“只不过,我并不是因为喜欢而干这等野蛮差事。人能少死一个,就该少死一个。这点想必阿甲也认同,因此才采纳了你的妙计。托你那妙计的福,那被迫寻仇的委托人及被拖累的帮手们才得以保住性命。丧命的,就这么从六个减成了一个。”
“但……还是有个人丢了性命。”
“这也是无可奈何,只能说那家伙是自食其果。起初是岩见之兄一人遇害,这回丧命的也是一人。而这个人,正是杀害岩见之兄的真凶。”算起来是划算,山崎一把将酒壶抢了过去。大概是看又市没有递出茶碗。
“也算是以因果报应做了个了结?”
“你还是不服?”
“没错。这么说或许有点冒犯大爷,但小的仍然不服。”难道就没个法子,能不失一命地完满收拾?到头来,又市还是感到遗憾。
“那少主的确是个心术不正、愚昧昏庸的混账。莫名其妙地杀了人,又因此导致更多人不幸,让更多人深恶痛绝,为此又得多死几个人——逼得大家参加这场毫无根据的假决斗。即便如此,那姓岩见的武士和那个疋田,原本就知悉实情。是不是?”
“想必是知道。”
“分明知道,却从没动过杀了那少主的念头,是不是?”
“没错。”
“岩见与疋田,均有一死的觉悟。而你……正是救了他们俩的恩人。”山崎说道。
“我哪儿救了人?再如何绞尽脑汁,设下的局还是得有一人送命。”
“又市!”山崎厉声一喝。这一喝,声音之大惊动四座。此事毕竟不宜张扬,山崎旋即恢复原本的沉稳语调低声说道:“没有一桩损料差事是教人心服的。干这行经手的不是货物或银两,而是人。与人扯上关系的差事往往说不清道理。顾此便要失彼,总有一方得蒙受损失。反正世间本无绝对的公平,咱们只能就这么把日子过下去。人就是如此可怜,你说是不是?”
“没错。”
“还真是可怜。”山崎恢复原本的严肃神情,眼带悲戚地凝视着喝干了的茶碗,“他们俩之所以没打算杀了川津盛行报仇,乃是碍于自己的武士身份。下克上万不可为,杀害继任藩主这种念头,压根儿不可能出现在他们俩的脑袋里。”
“难道不怀丝毫怨恨?”
“是人就免不了怨恨。但不管是血海深仇抑或锥心伤痛,弑主这种念头想必是起不了。毕竟他们俩都是愚昧的武士。所以……”
难道武士都如此愚昧?
“并不是空有恨意便能杀人。正如你说的,设个局只要杀了个人便算失败。不过阿又,这回你并非杀人帮凶,就当作是帮了两个傻武士的忙吧。”
“这——”
这也是个诡辩,山崎说道,但不知何故,却开怀地笑了起来:“的确是个开脱之辞,但倘若这番话就将你点醒,我可就要对不起阿甲夫人了。该让你再天真一段时日才是。”
天真?
托你这天真的福,咱们这回才得以成功呢,话毕,山崎高声大笑,并扯开嗓门吩咐掌柜上酒。
“我说阿又呀,想必你对此事已有不少定见,但关于其前后经过,我还得再略作补述。”
“难不成还有什么内情?”还真是不想听。
就别闹别扭了,山崎在又市的茶碗中斟了点酒说道:“首先,关于那川津盛行,由于保密,此人抵达江户一事无人知晓。再者,若是向幕府禀报此人惨遭大蛤蟆吞噬,有谁会相信?故十之八九只能以病死处之。对川津藩而言,其实是正中下怀。”
“正中下怀?”任少主命丧刀下,不,消失无踪,哪可能是正中下怀?
“那少主,其实是川津藩的一大烦恼。不论藩主或家臣,似乎都期望由次男忠行侯继位。”
“可是因——”
与断袖之癖毫无关系,曾任鸟见役的山崎苦笑道:“纯粹是因为其为人。一个窝囊的武士,不一定就是个窝囊的人。但一个窝囊的人,绝对当不了一个好武士。可惜如今的藩主笃信朱子学,说什么也不愿轻易废嫡,只能试图匡正盛行的个性。为矫正盛行那好以嫉妒、怨恨、奸计凌辱他人,甚至可能将之杀害的性子,藩主及家老可谓煞费苦心。但苦口婆心的劝诫,只会使其更感厌烦。这下可好,就连江户家老都不愿同他攀谈。说来既无情又讽刺,如今换来如此结果,大家反而认为是——皆大欢喜。”
“死了个儿子……怎会是皆大欢喜?”世间真有父母如此无情?
完全是出于扭曲的道理,山崎说道:“武士这行的伦理,若非奠基于这些歪理上,是无法成立的。唉,或许这么做的不仅是武士,但执着于歪理而失去常理,绝对会造成差错。”
“但这不代表他们就统统该死。”
“没错。的确没有窝囊就该死,或不如别人就该死的道理。同理,恶人就该死这道理也并不成立。总之再坏的人,死了理应也有人哀悼,但这家伙却无人为其哀悼。你说可不可怜?”山崎继续说道,“方才我也说过这是自食其果,但不代表他就罪该万死。死了无人致哀,反而皆大欢喜,只能说是此人咎由自取。无人为其决定人生,而是此人自己的选择。或许身为一介武士、沦为一个恶人、生为一名男子,不得不遵守的规矩可谓形形色色。尽管或许为数稀少,在扭曲的武家中,仍不乏光明磊落的汉子。”
唯光明磊落,至难度日,曾任鸟见的山崎说道。不难想见,又市回答。
此外,山崎继续说道,并向又市劝酒。又市几乎一点也没喝。“顺利成事的岩见平七,也就是委托人,于事后脱藩了。”山崎说道。
“脱、脱藩?”
“不再当藩士,成了个浪人。”
“何必如此?返乡不就成英雄了?”
“想必是参透颜面、名誉根本毫无意义吧。事实上,阿又,疋田之所以不为盛行的诱惑所动,乃是因其已情钟他人。”
“情钟他人?难、难道……”
“是个男人。”
“那么,那少主的臆测……”
“没错,那恶毒的臆测,其实猜中了一半。疋田有个同为男人的对象,只不过是将这对象给猜错了。”
“还真是糊涂。是否正是因此,才无法就此罢手?”
“当然无法罢手,毕竟人是错杀了。总之关于色道,那少主应该也是略有所觉。不,识错情敌杀错人,事情当然是没收拾妥善。”至于对象是何许人,山崎语带感叹地说道,“与疋田私通的并非其兄岩见左门,而是其弟平七。”
“那么,他们俩因此被迫成了仇人与复仇者?”
没错,山崎说道:“那少主该嫉妒的,其实是岩见平七。也就是说……”
“本该死于其刀下的,其实正是这桩差事的委托人?”
原来如此。
“其兄完全是被错杀了,归咎其因,其实是平七本人。想必是出于内疚,平七才会一心寻死。至于疋田,也无心同平七厮杀。毕竟两人早已互有情愫,”山崎继续说道,“杀兄之仇已无须追究。平七脱藩后,便与疋田相偕销声匿迹。毕竟表面上,疋田已于决斗中身亡,总不能公然返乡。想必是打算赴远处宁静度日,为其兄与少主悼念菩提吧。”
“是吗?但——”
“如何?阿又,这回咱们干的,的确不是什么光彩的差事,但托你那计策的福,损失是补平了。”这武艺高强的浪人语气和蔼地说道。
这下,又市不知该如何回应。
总之,就别再苦恼了,山崎改变坐姿说道:“倒是阿又,蛤蟆这道具,你选得可真巧。”
“巧……怎么说?”
“蛤蟆这东西令人嫌恶,正好符合这差事的需要。”
“符合需要?不过是个赶鸭子上架的选择罢了。”
“川津藩地处周防一带,相传有高逾八尺、口吐虹色毒气的大蛤蟆。虫鸟一触及这毒气,便于顷刻间丧命,为此蛤蟆所食。这蛤蟆每逢夏日,连蛇都吃呢。”
“蛤蟆也能吞蛇?”
“有道是穷鼠啮猫。不就和下克上同样道理?”话毕,山崎放声大笑。
虽纯属偶然,又市也不由得为这巧合笑了起来。
二口女
昔有继母挟怨
拒喂继子以食
致其饥饿而死
此继母自身产子后
后颈竟生一口
进食时盘发成蛇
夹食入此口
数日无喂食
则痛苦难当
可见善嫉之继母
足不可取
一
还真是桩难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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