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宁实录•;顺宗卷》
崇明十六年正月十七,禁军演练,成越内外两城均白昼戒严,晡时方解,乃后宫矫制扰民,懿纯皇后以律法治罪。灯会彻夜。日入后,有周扬人行刺杀事于齐、谢两府,未遂。刺客被官兵围于东郊,遂自尽。帝惊怒成疾。
崇明十六年正月十八,帝诏议政厅主政,军国事请决于太后。齐朗上书告假。
这是阳玄颢亲政以后,第一次颁下由太后摄政的旨意,可是,很多学者都认为,这个时候,阳玄颢已经被软禁,“惊怒成疾”只是一种惯用的障眼法。
不能说错,也不能说对。
从正月十七开始,阳玄颢的确没能走出太政宫半步,但是,这道旨意也的确是他自己拟写后命曲微颁下的。
曲微被侍卫带到慈和宫,紫苏也刚起身,接过那张素笺看了一眼,随即便是一愣,一动不动地站在妆镜前,半晌没言语。曲微悄悄抬眼看了一眼,低声唤道:“太后娘娘……”
“皇帝说了什么吗?”紫苏将素笺放在妆台上,缓缓坐下。
曲微摇头:“皇上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奴才颁旨。”想了想,他才补充了一句:“皇上一夜都没睡,从娘娘离开后便一直坐在原处,直到今儿早上,才到书案边动笔写了这个。”
紫苏哂笑:“是吗?”
曲微不敢再言,低头等了许久,才被赵全轻扯了一下,示意他出去。
紫苏开始觉得头痛了,她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半晌才道:“颁旨吧!”
“娘娘!”赵全觉得不妥,“现在就颁下吗?”这样会使很多人以为这道旨意是太后的意思。
“随他去!”紫苏不想理会了。自暴自弃也好,另有想法也罢,她现在都不想管这个儿子的想法了。
“可是,娘娘……”赵全不敢轻言朝政上的事情,想说又不敢说。
紫苏知道,事关皇朝的正统、朝廷的制度,宗室与一部分世族必然不会让她轻易重掌朝政。换言之,阳玄颢也不无制约她的心思。
她比赵全更清楚这些,但是,她还能如何呢?
这道旨意立刻发到议政厅,并迅速颁下。
谢清接到邸报时,吓了一跳,急忙赶进宫,却被赵全恭敬地拦在宫门外。
“出什么事了?”谢清立刻就发现气氛不对。
赵全有些为难,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皇上病了。”
谢清皱眉:“邸报上说了。病了也不至于不让我进宫吧?”
赵全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想了想,还是凑到谢清的耳边低声道:“皇上晕过去了!”
“怎么可能?”谢清不相信,“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
赵全却不敢再多说,低头道:“谢相,太后娘娘说了,今儿不准任何人出入宫门。”
“那朝政怎么办?”谢清一时想不通,只能先处理最紧迫的事情。
“议政厅主政,有不能决的,再报太后。”赵全答得理所当然,“不过,今天应该不会什么议政厅无法裁决的事情才对。”赵全也不是不了解朝政的事情,正月未过,朝廷一般都不会有太多的事情。
谢清扬眉笑了一下:“没有那句‘军国事请决于太后’今天是不会有什么事,可是现在……”
赵全只能苦笑:“谢相,您担待吧!没太后的旨意,今儿谁都不能进宫!”
“齐相也不行吗?”谢清皱眉。
“这个……”赵全也不好说,只能说:“齐相不是没有来吗?”
谢清这才发现齐朗并没有来。
今天不是朝会的日子,但是,按惯例,这种休假后的首日,议政大臣都要到议政厅碰一次面,而接到那样的邸报,王素可能不会想卷入皇帝与太后之间的纷争,但是,齐朗没有道理置之不理。
“行了!”谢清不想与他争执,“我不为难你!”
离开宫门,谢清立刻前往齐府,却再次吃了闭门羹。
“什么叫不见客?本相也是客吗?”谢清被齐府管家的话弄得火大,他还头一次被齐朗用这种理由挡在门外。
管家也无奈,垂手站在谢清面前,陪着笑,道:“少爷说,但凡不是这府里的人,便是客人,今儿,他不见客!”
谢清被这话堵得一口气喘不上来,只觉得哭笑不得。
这话未必是冲他来的,只是他先冲过来领这话了!
“行了行了!今儿我运气背!”谢清没好气地嘟囔,随即又道:“你家齐相接到邸报了吗?”
管家点头又摇头:“少爷一早就递了告假的奏章,邸报倒是送来了,只是,少爷一直没有看!”
“那就让他立刻看一下!我等他的话!”谢清还跟他耗上。管家见他是真的着急,告了声罪,转身进门,让谢清一人在齐府的大门口站着。
过了一会儿,齐府的管家重新出来,对谢清说:“少爷看了邸报,让老奴回谢相,一切政务偏劳您与王相了!”
谢清目瞪口呆:“搞什么?他真这样说?”
“是!”管家很肯定。
谢清刚想说“胡扯!”,话到嘴边却成了:“你家夫人与小公子还好吧?”
管家一脸羞愧之色:“小公子尚好,夫人受了点伤,至今未醒!”
谢清想哀嚎一声了。
“这个……景瀚还好吧?”谢清支吾了半天,还是问得十分模糊。
管家明白他的意思,一时也不好回答:“……这个……少爷并没有什么不好……”
谢清见实在问不出什么,只能离开齐府,不过,倒也明白,齐朗一时是不会出面理事了。
到了议政厅,王素已经在处理政事了,见谢清来了,起身取了一份公文递给他:“这是宣政厅转交的懿旨文本。”
谢清一愣,下意识地接过,看了一眼,半晌才道:“交礼部存档,再誊录一份送刑部。”
“我亦是此意。”王素随和地道,“谢相掌刑部,对此次的事情可有定论了?”
谢清刚坐到书案前,听到这话,不由一愣:“刑部还未查实,便是查实了一切,自有大理寺定罪,我能有什么定论。”
王素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地一笑:“此事虽然牵涉不广,不过,事涉禁军,又有周扬刺客在其中行动,如今坊间流言不少,只是,大多还没有将两件事联系到一起。本来,我是想,两件事可以分开来处理,以有情报称周扬将刺杀朝廷大臣为原因说明禁军的行动,再用行动不力作为整肃禁军的理由,可是,宣政厅这份文本一公布,就意味着是谋逆大案,若是再让坊间流言向着‘有禁军与周扬勾结行刺大臣’的方向发展,恐怕局势会更加难以收拾。所以,我以为,此事当速决为上。”
“王相言之有理!”谢清点头,思绪飞转,立刻有了主意,“云氏矫制谋逆,燕州案刚过,宫中的意思很明确,连人都赐死了,翻案是肯定不可以,照着这个思路办吧!”
“矫制?燕州?”王素沉吟片刻,觉得并无不妥,便点头认可了。
得到王素的认可,谢清才提笔写了一张便笺,命书吏送到齐府,随即让人请刑部尚书,交代清楚一切后,才开始与王素一起处理因为早晨那份诏书而起的谏表。
“齐相告假的奏章呢?”谢清随手翻了一下奏章,忽然想起齐朗告假的事情,王素也是一愣,随即道:“齐相告假了吗?我想尚书台直接呈进宫了,毕竟,怎么不可能将齐相的奏章转到议政厅来。”
谢清这才回神,自嘲地一笑:“我都昏头了!”却又想起皇帝,不由真的有些头昏了!
阳玄颢是真的晕倒了,还是急火攻心后吐血昏迷,就在曲微回到太政宫后不久。太政宫的人急忙报过来,紫苏被吓了一跳,匆忙赶过去,听太医说状况凶险,但暂无危险后,才回过神,追究缘由。
其实也没什么好追究,曲微之前对紫苏说“皇上没有说什么”并不确实,阳玄颢交代他弄清楚云沐雪的情况。这本也只是心存侥幸,毕竟他自己也不认为紫苏会饶了云沐雪,只是,万一还有机会呢?
曲微尽责地打听了,本也不是秘密,他都开始酝酿如何安慰皇帝,却遇上了云沐雪的尚仪。那位尚仪是奉命去为云沐雪敛葬的,按规矩,后宫赐死后,遗体应送还其家,但是,谢纹早上下了令,说云氏九族伏诛,云沐雪又是皇子生母,还是由宫中为其敛葬,便让这人去了。
曲微想了想,便道:“皇后娘娘仁慈。你给我找几件云氏生前的用物,给皇上作个念想。”
“大总管,哪有什么东西啊?昨儿夜里,太后就让将燕……云庶人用过的东西全烧了,连今天敛葬的衣服都是皇后娘娘赏的一套素服。”
曲微只能摇头,那名尚仪便想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神色引起了曲微的注意,连忙将她叫回来,那名尚仪却惊惶不已,任他软硬兼施,就是不肯说,曲微只得让她走。
曲微也有心机。他是皇帝身边的耳目,但是,当初也被交代要好好照顾皇上。皇帝对云沐雪的在意,他是知道的,想了又想,他也觉出不对了。
赐死的药物是从内医局调的。曲微以索要安神香为由去了内医局,看了昨晚的记录,只一眼,他就知道原因了。
知道了,曲微却不知该不该说了,犹豫着也就没发觉阳玄颢的那句“只是这样吗?”只是随口一问,他竟以为阳玄颢察觉了什么,便一股脑地全说了,刚说完便发觉不对,只见阳玄颢脸色铁青,瞪大眼睛,半晌没说话,随后刚要开口,却猛地吐出一口血,随即便晕过去了。
“很好!”紫苏狠狠地摔了茶盏,“曲微,你倒是聪明啊!”她的事情已经很多了,现在又弄出这么一出!
“赵全,封宫门,除了尚书台呈送奏章,所有人不得出入!”紫苏声色俱厉,赵全连大气都不敢喘,立刻就退了出去。
从内殿出来的内官见太后的脸然阴沉,竟战战兢兢地开不了口。叶原秋见太后又要发作,便皱眉问道:“可是皇上醒了?”小内官连连点头,紫苏立刻步入内殿,一进去就听阳玄颢在吼:“滚出去!”
跟在紫苏身后的叶原秋与其它宫人脸色立时惨白,心中暗叫不好,随即又听到一句:
“朕不喝药!”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紫苏的心情很不好,冷笑道:“皇帝是不想活了才对!不喝药?你以为你天赋异禀,伤病可自愈?”
眼见阳玄颢要顶嘴,叶原秋连忙紧走一步,佯做扶持的样子,对紫苏道:“娘娘,陛下还病着呢!”声音并不轻,阳玄颢被她这一打断,话倒不好出口了。
紫苏再度冷笑,却没有说话。
“你们好好伺候!回宫!”紫苏看着儿子毫无血色的嘴唇与惨白的脸色,也的确说不出什么重话了。
“母后,那也是您的孙儿啊!您怎么下得了手?”阳玄颢再也忍不住。
叶原秋知道不好,却再无办法,只见紫苏一手扯下隔门上的珠帘,细碎的水晶珠散了一地:“你怎么不说那个女人根本没为自己的孩子考虑?阳玄颢,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紫苏只觉得的心头一片冰冷,冷得她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
“就算沐雪有再大的罪,你也不能那么残酷地对待她啊!她是你孙子的母亲!”阳玄颢闭上眼就仿佛看到云沐雪倒在血泊中,生命一点点地流失,直到死亡……
“残酷?”紫苏咀嚼着这个词,竟笑了,“颢儿,看来哀家真的很失败,你竟然以为那样便是残酷!若是云沐雪还活着,你就会明白,什么才是残酷!”
叶原秋暗暗叹息。是的,再如何令人痛苦的死法都不能算是残酷,因为那只是解脱的过程。看不尽头的痛苦才是真正的残酷。阳玄颢还是被保护得太好了,竟然不知道那样的死亡已是紫苏最大的仁慈。
“那个孩子有什么罪?”阳玄颢仿佛没有听到母亲的笑语,只是失神的喃语,紫苏不由皱眉,走到床边,伸手抬起儿子的头,阳玄颢这才回神,紫苏看着他的眼睛:“一个通敌谋逆罪人所出的皇子在皇室中会是怎么样的处境?颢儿,对你,我除了失败二字,已再无话可说!”
元宁皇朝对人才的选拔称得上不拘一格,从不计较出身,但是,世族、皇室对出身却有着严格的要求,一个连清白都称不上的出身只会被所有排斥,被那样对待的人未必就没有出息,但是总是有着过于孤僻狠戾的性格,如安闵王,亦如睿宗——睿宗是个明君,可是治世过苛亦是实情,他可以冒大不韪赐死兄长,再以帝礼治丧,对几个侄儿侄女均视如己出,毫不在意史书的评价。因为,他们其实都是被排斥的皇族成员,因为他们的母亲死得并不名誉。
明宗生平不沾二色,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登上皇位,云沐雪的孩子却不会有那样的幸运,紫苏也不想留下隐患。——这就是那个孩子的罪吧!
“哀家恐怕没本事教出圣明天子,所以,阳玄颢,你还是好好地活着吧!”说完这句话,紫苏头也不回地离开,对身后阳玄颢发泄似的嘶喊毫不理会。
叶原秋紧张地跟着太后,因此,紫苏在台阶上踉跄一下要摔倒时,她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娘娘……”
“没事!”紫苏迅速地说了一句,登上车驾,返回慈和宫。
尚书台的奏章被赵全命人送到慈和宫,叶原秋默默地在旁侍奉,殿内静悄悄的。赵全进来时被压抑的气氛弄得心直颤,好不容易平静地禀报一切,也只换回一句:“知道了!”
叶原秋对赵全悄悄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情,赵全却心中有数。
夜色一点点笼罩下来,灯烛照亮了整座宫殿,不多的几份奏章却让紫苏看了一整天,赵全与叶原秋也站在一边陪着,直到叶原秋再忍不住,低声道:“太后娘娘,您一天都没有用膳了。”
“哀家不饿!”紫苏抬起头,淡淡地答道。
叶原秋心惊,却还劝道:“娘娘,您还是多少用一点吧!后天便是朝会的日子,皇上卧病在床,您若是再有什么不妥……”
“行了!”紫苏无奈地一笑,“你去准备吧!”
叶原秋连连答应,出去吩咐宫人传膳。紫苏也搁下奏章,轻敲书桌,皱眉对赵全道:“齐夫人的伤真的很重吗?”
赵全并不确定,毕竟,他对齐朗的顾忌甚深,齐府的情况他并不敢打探得太深,不过,他还是回答:“据奴才目前所知,是真的!”
紫苏点头:“那么,昨晚那波刺杀,除了齐夫人就无人受伤了?”
赵全明白她的意思,答得小心翼翼:“除了护卫、平民,就是只有齐夫人受伤。”
“果然如此!”紫苏轻喃。
这时,叶原秋进来询问:“娘娘,一切已准备好。您想在何处用膳?”
“就在这儿吧!”紫苏有些意兴阑珊的样子,叶原秋只作不知,命宫人到此摆膳。
看着满桌的精致餐点,紫苏实在是没有胃口,不过,答应了,便打算多少用一点。叶原秋扶紫苏起身,绕过书桌,步下地屏,快到圆桌旁了,叶原秋只觉紫苏的手臂一沉,不由大惊,连忙用力扶着紫苏的右臂,另一边的赵全也发觉不对,一把托住紫苏的身子。
“娘娘!”
两人一时只觉得魂飞魄散,叶原秋稍懂些医理,伸手死掐紫苏的人中,总算让紫苏醒了过来,对两人说:“无碍的。”
好像的确没怎么样。紫苏用过膳,直到就寝都没有再出事。
看着紫苏睡下,叶原秋与赵全都退到殿外,两人相视一眼,都放心不下。
这种非常时期,太后若是倒下了,其它不论,他们俩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怎么办啊?”叶原秋没了主张,只能问赵全。赵全又能有什么主意,唯一庆幸的是,因为紫苏在批奏章,殿内没有宫人,两人之前惊惶失措,声音却不高,并没有惊动到别人。
很明显,齐相告假肯定是一个原因,但是,怎么也不至于到这样啊?赵全找不出症结所在,只能问叶原秋,这才知道皇帝与太后又发生冲突了。
这个时候怎么办?赵全也拿不定主张——皇帝?听着就知道一时不会低头!齐相?肯定也不会相信他们的话来见太后!
冥思苦想半天,赵全忽然想到个人来,连忙凑到叶原秋耳边低语:“你守着,我出宫一趟!”
“去哪儿?”
“永宁王府!”
赵全深夜求见,把倩容惊吓得不轻,听了赵全的话,更是心惊胆颤,对赵全的请求,自是没有二话,立刻就答应了,赵全连连行礼,辞了王妃的相送,正要出府,一个下人过来禀报:“王妃娘娘,宫里有人来!见赵总管的!”
赵全与倩容都是一愣,来的是个内官,却是赵全的心腹,否则也出不了宫,毕竟封锁宫门的旨意还没撤。那人给王妃见过礼,便不顾礼仪,附到赵全耳边急促地说了一番话,赵全脸色立变,见王府下人退得很远,才对倩容道:“娘娘,太后娘娘突发高热,奴才得立刻回去了!”
倩容一惊,连忙点头,也不送赵全了,转身吩咐下人:“准备车驾,去齐府!”自己去换衣服,找了空又吩咐身边的一个亲信:“让宫里的人盯紧了。别让任何人兴风作浪!”
紫苏的确是突发高热,叶原秋听到呻吟声,急忙进殿察看,才发觉紫苏的额头烫得惊人,连忙一边命人悄悄去请太医,只说一个尚宫似乎染了风寒;一边命人出宫去告知赵全。
那个太医也惊得不轻,哆嗦了半晌才把了脉,又不敢开方,说要再请人会诊,被叶原秋一阵骂:“胡太医真糊涂了?‘一个尚宫’还能请几个太医来会诊吗?”这才反应过来,这件事必须是秘密。
赵全回来时,那位太医正在写方子,写完了,叶原秋过了一眼,咬咬牙,对赵全点头,赵全便让一个亲信跟着太医去取药,自然也编了一套更妥贴的说辞。
一帖药下去便只能等了,总算,天将大亮时,那热是退了,两人稍稍放心,正在这时候,宫卫来禀报齐相求见,赵全连忙道快请。
齐朗却不是一个人来的,谢清也跟着,赵全的脸色一变,道:“这个……还是齐相单独进去吧!”
谢清看了齐朗一眼。齐朗的脸色有些阴沉,却没有反对:“也好!”
进了长宁殿,叶原秋给齐朗行了礼便退下,齐朗走到床边,见紫苏一脸的苍白地躺着,心中不由一颤:“紫苏……”
紫苏却没有醒,连齐朗轻抚她的脸,为她将被子掖实,都没有惊醒素来浅眠的她,这让齐朗更觉不安,也更觉心疼。
将耳朵靠在她的心口,听到她的心跳之后,齐朗才终于确信,她尚好!
如果他不是一整天避而不见,她不至于被折磨到这种地步!
他说过要一直陪着她的!
似乎,又是他先失信了!
“对不起!”他不该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便先迁怒于她!怀疑她!
“对不起!”他不该因她的回护便拂袖而去,毕竟他无恙,而那是她唯一的骨肉。
“对不起!”他不该忘记她有多在乎那个儿子,便有多么痛苦!他却让她独自承受了!
每说一声对不起,齐朗便俯身轻吻一下她的额头,仿佛想抚平她紧皱的眉头。
“紫苏……对不起……等你好了,我任你处置!”轻抚她的眉心,齐朗轻声说道,随后便起身离开。
“怎么了?”谢清一眼便发现齐朗的脸色不对,齐朗摇头,对他道:“没什么!随阳,你留在宫中应付宗室。禁军与刑部那边我去盯着!”
这个分工不太寻常。谢清只是点头,眼睛却始终盯着齐朗,齐朗没有回答,只是擦身而过时,轻声说了一句:“等太后见过你,你便可以回去了!”这是要谢清留在宫中了。
谢清立刻皱眉,刚要发作,便听齐朗对赵全与叶原秋道:“传太医吧!这个时候病倒,对太后娘娘没有坏处!朝中有本相,军中有永宁王府,宫中……便交给你们了!”
“是!”两人应声,谢清也听明白,没好气瞪了齐朗一眼——齐朗是在防备他!
齐朗一脸歉意,却没有改变主意。
太阳已完全出来,红彤彤的一轮,绚烂了满天的朝霞。
也许不会是好天气,但是,至少,这个景象很美。
《至略史•;元宁卷》第一篇
宫谏之后,仁宣太后与顺宗皆病,政付议政厅。二月,太后大安,顺宗不豫依旧,遂祈福于天。太后始代政。三月初六,懿纯皇后有妊,诏大赦天下。十月初二,诏谕翌年改元普泰,为帝求吉。十二月初十,懿纯皇后诞皇五子,大赦天下。帝赐名谨和。普泰元年四月,帝病笃,册嫡皇子谨和为皇太子。二十三,帝崩于昭信殿。
书斋中,清风徐徐,墨香阵阵。老者看了一眼一旁榻上熟睡的女娃,搁下笔,晾干墨迹后,将之放入一旁的史稿。闭目休息一会儿,老者提笔写道:“宫谏之后,异常平静,顺宗一年即崩,文端皇后因此背上杀子之嫌,然过于空乏苍白的史料仍有触目惊心之感!”
历史到底是什么?是记录,是传奇,是教训……唯独不是真实的心灵。
隔着时空的距离,谁又碰触到那些心灵的真实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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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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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往事(1)
培训结束,先发番外,是关于宣祖和睿王的,比较长,也有些地方与正文不一样,比如睿王大婚的时间等,我会在正文中调整的。
---------------以下正式开始--------
又是一年秋风起,流年似水啊!
看着宫墙内梧桐叶落,金ju花开,我又有了叹气的冲动,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因为只有知道即将离去,才会留恋,对一个老人而言,这意味着时日无多!
太政宫的宫殿建在高台之上,很大、很空的宫殿,更是高处不胜寒。
这几年,我总是觉得冷,我的臣下与儿子时常献上美丽动人的少女,希望可以讨好我,可是,那些少女年轻温暖的身躯却始终无法让我暖和。
我几乎听得见死亡走近的脚步声,很刺激的感觉,只有这种感觉能够让我感觉到,在彻骨的寒冷中,我的皮肤之下仍有温热的血液在流动。
我迷上了独自品味这种感觉的滋味。
也许,这也是为什么太祖皇帝与父皇在生命最后的时光中总是身单影只。
独自品味这种感觉之后,面对着空旷而狭隘的天地,我脑海中的记忆总会变得异常清晰。
在皇朝的史书上,我第一次出现是出生时,我的出生差点让嫡母被废,圣烈大皇贵妃以罕见的震怒处置当时的怡王妃,在收回废妃诏之后,怡王妃仍被禁闭在太庙长达三个月,直到大皇贵妃病重,才因太祖的****被释出,因为,失去儿子的怡王妃对东宫嫔妾生下男孩感到恐慌,以至于要将我的生母赐死。
无故赐死,这让执法严谨的圣烈大皇贵妃大发雷霆,更因做出这种事情的是未来将要执掌宫法的怡王妃而怒不可遏,那也是圣烈大皇贵妃唯一一次对父皇口出重语:“看看!这就是你选的的王妃!”
收回废妃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位被父皇尊奉若神的女子收回已经发出的废妃诏时,对父皇说:“你选的妻子,要废、要教都由你自己决定吧!”
我的嫡母,父皇的正妻,谥号章懿,她实在不是个聪明的女人,她总是会做一些不合时宜的事情,念着夫妻的情份,念着嫡子的面子,我的父皇始终没有废掉她,最终,她还是以中宫皇后应有的礼仪被安葬,而我的母亲只能以妃嫔的礼仪安葬,即使我后来重新为母亲修建了皇后的陵园,也无法改变她的地位。
实录上说,圣烈大皇贵妃在临终前,指着被保姆抱在怀中的我,嘱咐父皇:“此子福缘深厚,善视之。”——这是我第二次出现在史书上。
应该是真的,我被册封为皇太子的时候,我的父皇曾看着我低喃了一句:“娘娘的眼光太准了。”我的父皇只会称圣烈大皇贵妃为娘娘,而不加封号为前缀,更多的时候,他将圣烈称为母亲。
不过,我自己对往事的记忆只从五岁那年的中秋开始。
父皇对所有的后宫都很冷淡,我有时候会猜测,他不废正妻是不想重新再选个女人为正妻。
中秋是团圆节,可是,父皇从不与后宫、皇子过中秋,每年的中秋,他都是与睿王两个人在一起度过的,而那一年,我被父皇的贴身内侍宣召见驾,母亲又惊又喜,我也很兴奋。
那次见驾是在龙舟中,是我第一次在正旦与圣龙节之外见到父皇,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睿王。
宫中有些老人是经历过太祖朝的,他们形容圣烈大皇贵妃是清冷、绝俗的美丽女子,有一位服侍圣烈大皇贵妃的内侍说:“皎如明月、冷若寒冰。”而所有人都说睿王肖似太祖,韵如圣烈,那位内侍说睿王只有眼睛肖似贵妃,这些说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让我深感无所适从,因为皇叔的眼睛永远带着温和的笑意,面对他时,你永远感觉不到传说中圣烈大皇贵妃清冷犀利的气韵,只会感到不染俗世烟火的优雅与随性。
是不是觉得我的形容很难理解?换个说法吧!
你见过明月吗?
你见过传说中的雪山云莲吗?
你见过只一眼就足以让任何人为之心醉神驰九死未悔的男子吗?
他,就是。
真正的倾国倾城,绝代风华,除了睿王,无人得配!
在龙舟中,我跪拜父皇,站起、抬头,入目的却是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我看到父皇正背对着我走出船舱。
“皇子,你想做什么样的人呢?”那个男子有着与外表一样的温和声音,让我情不自禁地放松下来。
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我才会说出那个至今都想不通的答案:“我要像父皇那样,平定江山。”
我的答案让男子很惊讶,可是并没有影响他温和的笑容,他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盯着我看了良久,最后,只是安慰地摸了摸我的头,吩咐内侍将我送回寝宫。
那个时候,皇后已经又诞下一位皇子,而我还有一个生母身份更高贵些的兄长——我的生母是东宫的宫女,被太子临幸后,册为才人,上面还有承徽、昭训、良媛、良娣,以及太子妃,是很低微的身份。生下我之后,她被册为昭训。父皇登基之后,作为唯二两个皇子之一的生母,她被册封为昭仪,过世之后,追赠为妃。而皇兄的生母本为东宫良娣,父皇登基后就被册封为贵妃。
无论如何,我离皇位很遥远,而有接近皇位的想法,对于无依无靠的我而言,十分危险。
不到三个月,在第二年的正月,我的生母暴病不治。
直到现在,只要想起那夜自己所说的话,我仍然会惊出一身冷汗,后来,我偶尔也会自问,若是我没有那样回答,我的母妃可会那么早过世?
这个问题,我曾在皇叔过世前问过他,他很诧异,跟着就像那夜一样,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这个动作对于病重的他而言,很吃力,很勉强,他用不变的温和声音很清楚地对我说:“若是那样,你会过继给我,而皇室的规矩你也知道——过继承宗只择无母之幼儿。”
我知道,这也许只是皇叔对我的安慰,可是,我还是觉得好过些——若是那样,父皇会立即赐死母亲吧?
那一夜,我还不知道他就是睿王,只记住了他的笑容。
母亲过世后,我的处境变得异常艰难,父皇对皇子的漠视使得宫人有恃无恐,不到六岁的我第一次知道人心险恶到何种地步,可是,我只能忍耐,那时,我隐隐觉得,那些人对我种种欺辱就是想激怒我!我小心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忍耐始终是有限度的,在我终于无法忍耐时,我再一次见到了他,这一次,我看到所有人跪伏在地,听到所有人毕恭毕敬地称他“睿王殿下”。
我被他牵住手,所以没有因为无力而倒在地上,我戒惧地盯着他的眼睛,那时,我已经无法相信任何人。这一次,他的眼睛氤氲了一层迷雾,挡住了他的所有情绪,也挡住了我的探询,一身白衫飘逸的他对随从的内侍淡淡地下令:“杖毙!”
他没有将我带离,只是牵着我手站在回廊的台阶之上,看着内宫执事将那些宫人一一杖毙,鲜血染红了碎石拼成的地面,也让我颤抖,他在那一刻蹲下,与我平视,眼睛明亮得如夜幕中最亮的晓星,他很平静地笑着,仿佛闲庭赏花般寻常,他对我说:“皇子,你是尊贵之人,这些小人的生死不应入你的眼,进你的心。”
我不想让这个如温玉般的男子失望,他的神情就应该是这样的闲适、温文、优雅。
我看着他,坚定地点头,在皇后一派尊荣地出现时,他松开我的手,而我镇静地走上前一步,扬起头,无视脚下的血迹,也无视母后眼中的愤怒,郑重而完美地行礼。
“睿王殿下,本宫才是执掌宫法的人。”皇后尖锐地向我身后的人问罪,可惜的是,她问的是圣烈大皇贵妃的儿子,是父皇最亲信的兄弟,是权倾天下的睿王,他根本没有回答的兴趣,只是走近我,摸了摸我的头,仿佛赞赏我一般微笑。
“这些宫人对殿下不敬,殿下也传唤了内宫执事,并无违背宫法之处。”皇叔身边的内侍恭敬地向皇后解释,却又带着教训的意味。
当天,回到寝宫还不到两个时辰,我又被父皇宣召到御书房,皇叔与父皇在侧殿的榻上对面而坐,中间的矮几上摆着棋秤,父皇只是扫了我一眼,便继续关注棋局,口中淡淡地问了一句:“就是他让你与皇后冲突?”
皇叔落下黑子,笑着答道:“臣弟可没有与皇后冲突,是皇后对臣弟不满。”
父皇拈着一粒白子,拂手而言:“你就不想我好过!”话一出口,父皇便皱眉,却已无法将那个字收回,只是落下棋子,道:“你不是收回对朕的请求了吗?怎么又想起他?”
皇叔扬眉轻笑,安抚地看了我一眼,道:“皇兄只说允不允吧?”
父皇一振衣袖,扬声下令:“来人,送三皇子到睿王府小住。”
我闻言一惊,连方才的不安都忘了,只是怔怔地看着皇叔,却见他微微颌首,示意我随内侍离开。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父皇与皇叔单独相处时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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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往事(2)
那天,被内侍送到睿王府后,我在王府正堂见到了深居简出的睿王妃。
按宗室的规矩,我本来应该称睿王妃为皇婶或者叔母,可是,在睿王行纳征礼当天,父皇将睿王妃的封诰下赐后,本应该由宗人府行文,确定睿王妃的家礼称呼,当时的宗正却坚持不在那道行文上用印,睿王派人询问,年过七旬的宗正,颤微微地答复:“本王不受那个女人的家礼!”
我与睿王妃并不亲近,不仅是因为礼制上的尴尬——我不想让皇叔觉得难堪——更因为睿王妃对我从一开始就表现出的冷淡与排斥,这一点让我不安了许久,直到确定皇叔并没有因此改变对我的态度,甚至更加偏宠我时,我才放心,毕竟,皇叔当年为了迎娶这个妻子,不惜与所有人翻脸,对她的重视可想而知。
睿王妃的出身很平凡,是个私塾先生的女儿,她本人娴静若秋水,却不算美丽,更没有任何高雅特别的气质,宗正的态度代表了皇族宗室的态度,其中包括父皇,也包括一直对皇叔惟命是从的永宁王,因此,即使皇叔权倾天下,也只能对此事罢手。
或许,更让所有宗室无法接受睿王妃的原因是,她始终没有生育——这也是她的心病,想必这个女人的内心始终是自卑的,即使皇叔对她已经好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她仍没有自信拥有这份深情。我的到来加重她的心病。
直到她临终时,我才知道,她始终都不懂,皇叔为什么宁可过继子嗣,也不愿有自己的孩子。父皇对此的反应是一声冷笑:“那个女人什么都不懂!”在父皇看来,睿王妃根本不值得皇叔如此对待,因此,父皇在宗人府排斥睿王妃时保持了沉默了。现在想想,那也许是父皇一生中唯一一次拒绝皇叔。
作为圣烈大皇贵妃唯一的儿子,所有人都希望皇叔将这一血统延续下去,父皇也不止一次地赐仕女给皇叔,可是,皇叔却对王妃情深不渝,从没有沾染其他女人,即使后来王妃过世,他也没有纳侧收妾。那时我身边早已是妃侧妾侍如云,也曾搜寻一些容貌肖似睿王妃的女子送给皇叔,可是,他都拒绝了,我无法理解皇叔怎么能那样深爱一个女人,皇叔从不吝于为我释惑,唯有这件事,即使我几次追问,他都闭口不言。
皇叔的作为让宗室只能将所有的不满发泄在睿王妃身上,她的处境很尴尬。比如说,作为皇子,我需要对所有皇族王爵的正妃依家礼拜见,可是,宗人府根本不承认睿王妃有家礼之仪,也不肯将她列入皇族谱册,在永宁王的斡旋下,宗人府退让了一步,将其列入皇族谱册,却不叙家礼,参用永宁王妃之制,这意味着,她见所有同辈以上的皇族要行君臣大礼,见我这样的晚辈,同样要行礼,只是我要回礼。
这不奇怪,宗室对皇叔血统的重视远远超过帝统,所谓“顺淑为尊,圣烈最贵”,宗人府绝对不希望圣烈大皇贵妃的血统仅一代就断绝,可是,皇叔不在乎。
只要看看宗室对父皇的态度,就不难理解他们为什么那样不满意睿王妃了,其实,有时候,我仔细想想,除了出身平凡之外,睿王妃并没有任何不配为皇叔正妻的缺点,更何况,她的出身尚算良好,如果入宫,得到皇帝的宠幸,也足以得到二品的妃位了。
可惜,她的丈夫是睿王,。
我一直认为父皇足够称得上“圣明”了,史书上也对他评价甚高,所有人都认同:虽然太祖皇帝创建了元宁皇朝,也构架了皇朝的制度框架,但是,父皇才是真正建立完善皇朝制度的人,他将皇朝的基石垒起,用宽仁之心与律法权威将至略人从大正皇朝的血腥残酷中解脱出来,让所有的臣民真正从内心深处承认元宁的统治,如果日后,元宁皇朝能够重写圣清的辉煌,父皇绝对是毋庸置疑的奠基人,而不是太祖皇帝,我深信这一点。
可是,无论父皇多么出色,都无法消除宗室、功臣的怀疑。
睿王会做得更出色!——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想法,睿王妃自然无法让所有人认可她有资格配得上阳氏最尊贵的王爵。
我承认,对于我而言,皇叔比父皇的影响更大,对皇叔,我满心倾慕,甚至是将他视为父亲一般敬爱,年少时满腔的孺慕之情全在他身上,而他,也一直指引着我的人生走向,直到他过世之后,他的言传身教仍然影响我至今。
因为皇叔,我无法像对待其它元勋功臣的家族势力一样,对永宁王府不择手段,因为他们是皇叔承认的亲人;因为皇叔,我无法同意章懿皇后杀减圣烈大皇贵妃的仪制,因为那是皇叔最敬最爱的母亲。
无论在这两件事上,皇叔对我用了多少心计,我都只能退让,从五岁到二十七岁入主东宫,皇叔不仅充当着我在宫中的保护人,更亲自教导我为人处世,手把手教我如何治国安邦,在这个世上,他是除了母亲之外,唯一一个会关心我喜怒哀乐的人——他会在我到王府的时候,命下人撤去府内所有的燃香,因为我厌恶那些香氛,可是,身为皇子,我不能表现这种想法,只有皇叔发现我的这个秘密。
这两件事情,是他最牵挂的,也是他唯二不会退让的事情,我无法拒绝,就如那时,面对满地的血渍,我再恐惧,也不想让他失望的心情一模一样。
所以,我对永宁王府网开一面,并且维持永宁王原有的仪制,而不是像对其它十勋王那样,降低仪制,甚至贬爵、废为庶民,我也将亲祭圣烈大皇贵妃的温陵写入皇室的大礼制,断绝后世杀减仪制的可能。
尽管如此,我始终都认为皇叔不适合为帝。
皇叔也从不讳言这一点,例如,他从不希望我学他的行事风度,在我元服礼的前一晚,他很清楚地告诉我:“淳儿,如果你想成就帝业,就认真地看清你父皇行事手腕,如果你只是想逍遥显赫一生,就看着我吧!你想清楚,明天告诉我答案,无论你选哪一个,我都会助你!但是,这个选择只有一次,如果日后,你改变想法,我会亲自处置你!”
父皇的性子很冷淡,或者说是很阴沉,我面对他时,总觉得不自在,并不是书上所说的帝王气势,而是仿佛被毒蛇盯住的阴寒,打心底直冒的阴寒,相信不是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那此功勋之臣总会说太祖皇帝是如何的磊落坦荡、顶天立地、威加四海,其中深意不言而喻,皇叔却总是一派光风霁月的器度,待人任何人都亲切温和,但是,永远不shi身份,所有人都会在很短时间内为他折服,至少我没遇到过例外。
我同样眩目于他的风度,只是,由于亲近,我可以看清他的全部,而不只是他展于人前的部分,所以,我很清楚,皇叔的本性其实就是四个字——任性恣情,可是,这种本性被他完美地掩在随性自恃的高贵优雅之下,无人察觉。
也许,父皇是知道的。毕竟,我清楚地知道,皇叔与父皇独处时是从不掩饰自己的,有皇叔在场,父皇的阴郁会轻很多,至少,我会感觉自在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孩子的关系,皇叔格外喜欢孩子,对皇族子弟都很好,但是,只有我在他的王府住过,他曾半开玩笑地说,因为他也是三皇子。
真正的原因也许皇叔也说不清,但是,他对我特别的偏宠却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甚至是在王妃不喜欢我的情况下,他仍然对我关怀备至,那时,所有人都认为,皇叔打算过继我承袭睿王的爵位。
在元服礼前,我也这么认为,甚至想过,那样的生活也很好,可是,我没有想到,皇叔会对我说这么一番话,因为他的话,我整个元服礼都过得昏昏噩噩,本来就一夜没睡,又不知道该怎么选,我的脑袋里乱得像锅粥,头涨得难受。
皇叔并不是开玩笑,睿王的权威朝野俱知,靠的就言必行,行必果。
挑衅者,杀无赦。
皇叔不喜欢皇后,温陵整修之后,他不允许皇后入温陵祭拜,父皇说皇叔是将圣烈大皇贵妃病情加重的缘由算到了皇后头上,皇后又一次次地与皇叔作对,两人的不和在朝中众所周知,以至于按礼制册嫡皇子为东宫一事在朝中无人敢提,皇后一系倒是提过,可每次都被皇叔驳回。父皇对皇叔的任性从来是纵容的,再说,父皇的身体很好,立储并非迫在眉睫之事,他也就顺从了皇叔的意见。
说到身体,在与皇叔亲近之后,我才发现,皇叔的身体并不好,皇叔说是先天不足之证,只能慢慢调养,即便有无数的名医珍药围着他,每到初春、秋末,皇叔仍会病个两三回,因此,每年,皇叔都会在宫中住些日子,父皇很紧张皇叔的病情,必要亲自看问才能放心,有一次,父皇新宠的美人觉得奇怪,皇后冷言:“睿王妃那个出身哪懂得调养?皇上赐到王府的仕女都是知晓医药养生的,偏偏睿王殿下不沾二色,将那些仕女一一遣送,皇上还说不得!只有将他留在宫中将养,才能放心!”
这话没错,却让皇叔与皇后的嫌隙更大。
我知道这些,却从没想过要争储位,那时,我只有十岁,母亲过世后,那段痛苦的经历固然是刻骨铭心,但是之后皇叔对我关爱有加,我心中的愤恨也渐渐消失,那五年中,我真的没有想过要争权位。
现在,皇叔要我决定以后的人生,我如何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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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往事(3)
生在皇室,我当然无法视权贵如浮云,就如圣清的孝仪长公主所言:“生在皇家,一生一世必离不开权争两字。”我不相信有哪个皇族宗室会放弃权力,会不争夺利益,即使通达如皇叔也没有放弃圣烈大皇贵妃遗留的权力,也同样与皇后争锋相对,他掌握着永宁王府的人脉、权势,面对一心削弱世族权势的父皇,我相信,他并没有退让一步,尽管他与父皇的关系融洽,对父皇更是忠诚不二,只是,这些都无法让他舍弃他所守护的东西。
我到底要走哪一条路呢?
我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皇子,元服礼并不隆重,所有的仪式在正午前就结束了,按照皇室的礼制,皇叔并没有参加我的元服礼,为我束发的是父辈最亲长之人——父皇的兄长宁王。
这意味着皇叔不可能过继我了,因为我已经不是“幼儿”。其实,后来想想,没有在元服礼前告诉皇叔答案,本来就表明了我的选择——逍遥显赫?还有比承袭睿王的爵位、权势更方便的途径吗?
宁王是太祖皇帝的长子,却因为母系的原因备受冷落,只有在这些礼仪需要的场合才能看到他,也许是郁郁寡欢的关系,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我的元服礼由他监护,我明显的失神自然被他察觉,因此,在仪式结束后,他并没有离开,而我竟然没有发现。
“三皇子,你在想什么呢?”天色渐晚,宁王终于开口询问我,以致我吓了一跳,连忙见礼。
宁王并不在意,重复了一遍问题,我却无言以对。
“三皇子,你很幸运,有睿王保护你。”也许是察觉我的为难,宁王淡淡地一笑,感叹了一声,随即便站起来,准备离开,我恭送他到殿门前,他却站住了,没有急着出门,转过身细细地打量我,我不解得很,只能迎着他的目光微笑,半晌,他皱眉,摇头道:“三皇子,你不是睿王!也是!”他自嘲地说了最两个字,仿佛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
“皇伯?”我瞪大了眼睛,宁王却笑了,那是他当天唯一的笑容。
“你到底没有夏家的血统……三皇子,睿王是独一无二的,不是模仿就可以的!比如,我方才那句话,睿王听了根本不会动容,他只会很平淡地说,他本来就不是。”
我感觉很无力,那些年,我的确在学皇叔的风度,却总是不得要领,今天被宁王一语道破,我连恼羞成怒的心情都没有,只觉得沮丧。
“三皇子,你是阳氏子孙,却不是睿王的子嗣!”说完这句话,宁王就离开了,留下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一下。
那天深夜,我用父皇给我随时出入皇宫令牌叫开宫,直奔睿王府,连通报都没有就闯进了皇叔的书房,他盘膝坐在榻上,正在打棋谱,我的闯入并没有让他惊讶,他依旧笑着让我坐到身边,挥手让紧张的王府下人退下。
“这么急做什么?一身的汗!伤风怎么好?”皇叔打量了我一番,立刻就是一阵数落,我喘着粗气,靠在他身上平息,心中却觉得很舒服。
过了一会儿,我的呼吸平定下来,我才站起来,笔直地站在他面前,郑重其事地说:“我要成为父皇那样的人。”
“想好了?”皇叔屈起一只手臂支着头,靠在矮几上,另一只手扶着撑起的腿,很温和地向我确认。
我用力点头,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皇叔却笑了,一把将我拉到身边,轻敲我的头:“这么紧张做什么?怕我失信?”
“不是的,皇叔!我……”
“好了,你先休息吧!今天还没累够?”他打断我的话,扬声唤人进来,送我到王府内的居所休息。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皇叔已经上过朝回到府里了。我被他的贴身内侍领到后堂,进到屋里,我才发现,并不是只有皇叔在等我。
都是熟人,都是皇叔的心腹,我不止一次见他们——永宁王、晋国公与议政首臣苏明。
“三皇子行过元服礼了,齐公、苏相,你们不见礼?”皇叔坐在首位,用不满地语气提醒他们,却让我吓了一跳。
“参见三皇子殿下。”他们参拜大礼,我无措地望着皇叔——皇子元服礼之后,王爵以下见之都以大礼参拜,以明君臣之分,我知道这一点,却仍然在那一刻不知所措。
皇叔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微笑着看着我,我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扶住两人的手臂,连声道:“两位大人快请起!”
皇叔招呼我站到身边,示意他们坐下,跟着开口就问:“苏相,二皇子已经封二品王爵,三皇子的册封如何?”
苏明眼中闪过惊诧,起身回答:“殿下,三皇子刚行元服礼,册封王爵要等到明年,下官并未过问此事。”
皇兄就是在行过元服礼的第二年才封王的,这本来也是循例而行。
皇叔摇头:“没这个规矩!本王当年不是元服礼当天就册封为王爵了吗?”
“殿下是特例!太祖皇帝的诸位皇子都是在元服之后一年才封王的。”永宁王出言反驳。
“当今皇上也是元服的当年就封王的。”皇叔笑着举例,“三皇子的册封还是尽快进行得好。”
永宁王一下子盯住我仔细打量,苏明也是,倒是那个年纪不小地晋国公,呵呵一笑:“殿下,三皇子可不是嫡皇子。”
“嫡皇子?”皇叔轻轻地重复了一声,笑得温柔,“齐公,这与嫡皇子有关系吗?”这是我记忆中,皇叔唯一一次表露出对嫡皇子的嫌恶,不过,当时,我并没有想到这点。
晋国公点头:“殿下的眼光不错!”说着赞许地看了我一眼。
皇叔转头看向我,温和的笑容中多了一分骄傲,让我心头一跳。
“齐公也有同感?”皇叔笑了笑,便看向晋国公。
这一次,晋国公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闭上了眼睛,永宁王与苏明此时也收回了目光,也没有说话,皇叔仿佛没有发生这件事一样,开始与他们商议国事,我站在一边静静地听着。
三个月后,我受封二品王爵,号裕,可以参加朝会议事了。
就在同一年,准确地说,就在我封王的当月,礼部有官员上书,请求将顺淑皇后迁入太祖的皇陵,朝中哗然,当时是大朝会,我站在离皇叔有些远的距离,丝毫看不到他的脸,可是,我敏锐地感觉到皇叔已经怒发冲冠了,这让我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整个人都颤栗了。
父皇一言不发地收下那份奏章,跟着就问朝臣还有无上书,没有人回答,父皇便退朝了。
所有人都匆匆离开,皇叔也离开大殿,我急走几步,靠近他,却只见到他一脸平静的笑容,只是,他眼神很深遂,凝着我看不清的情绪,我不安地伸手,却被他挥手挡开,一瞬间感到的体温竟是不寻常的冰冷,我更加焦急,握住他的手,确信不是我的错觉之后,我大叫:“来人!宣太医!”
“胡说什么!”皇叔皱眉,抽回手,罕见地敛起笑容,“裕王,你失仪了!”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心中却急得上火,脸涨得通红,皇叔见状噗地笑了,拍着我的肩,笑道:“都是大人了,还这般轻率!”说完,揽着我的肩向外走。
没走两步,父皇的心腹内官就跑了过来,连声道:“睿王殿下,您没走真是太好了!皇上请您到御书房。”
皇叔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我的背,吩咐:“三皇子,你该去做功课了。”说完就随那人前往御书房,我仍有学业要进行,可是,那天,我在回宫的路上改变了方向,绕过宫中的侍卫,我悄悄到御书房外等待皇叔。
不能说我有心窥视,在宫中,我还不敢做这种犯大忌的事情,毕竟,那里是御书房,而且,精锐禁军早已将御书房围起,我根本无法靠近,可是,我当时攀上了树,也透过窗口,我将御书房里的情形尽收眼中。
听不到父皇与皇叔的对话,可是,就我看到的情形,我很庆幸,此刻面对皇叔的不是我。
据说,圣烈大皇贵妃的怒火无人敢领教,即使是太祖皇帝也不会在她震怒时出现,因为,她会迁怒身边的每一个人,就如我出生时的那一次,父皇宫中的宫女、内侍尽受牵连,怡王妃身边的宫女、内侍全部被杖毙,其他人被杖责两百,禁锢福事堂,内药堂所有管事被杖责两百,连内宫执事都被鞭笞一百,除了这些受王妃牵连的,当时宫中还有不下百人无妄受责。
在我的记忆中,皇叔没有动怒过,唯一勉强算得上的是那次杖毙欺辱我的宫人,可是,所有人都极为敬畏他,根本没人敢做可能惹怒他的事情,这一次,我总算有点明白了。
御书房里一片狼籍,皇叔坐在书桌边的地屏上,父皇蹲在他面前,急切地说着什么,只是,皇叔的神色冷若寒冰,一丝不屑的冷笑挂在唇边,父皇说了一会儿,似乎也急了,冲到书桌前,找了一气,好不容易才在地上找到一幅黄绫与一支紫毫,提笔就要写,却被皇叔拦下,他说了些话,父皇就气馁地扔下笔,冲着他吼了几句。
我没有勇气再看下去,悄悄从原路返回寝宫,却见永宁王正在等我。
“裕王殿下以后小心些,想放松也无不可,只是不要授人以柄才好!”永宁王提醒我,我点头,方才我应该回寝宫接受王太傅的指导,并且领些功课。
“方才,臣对王太傅说臣请您去睿王府取些东西,以备下午讲解兵书,让他将功课留下即可。”永宁王从来都不虚套,直接说明情况,他在京中就负责教导皇子兵法,这个说辞也说得过去。
“三皇子方才去御书房了?”永宁王问得平静,我却是一惊,皱着眉看向他。
“方才臣也未走远。”他淡淡地解释,“不过,有些事情,您不应该知道,请您慎重。”
永宁王!夏家!
我第一次感到这两个词背后的份量。
第一代永宁王是太祖皇帝亲口赞誉的“第一大将”,元宁的半壁江山都是由那人打下,元宁的史书说“元宁立国,夏氏功居首位”,这里的“夏氏”既指圣烈大皇贵妃,也指夏氏一门——永宁王府夏家,圣烈大皇贵妃的尊贵是由随太祖创业时立下的显赫功勋支撑起的,夏家的元勋首位也是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作为太祖麾下最为显赫的家门,在元宁立国的初期,几乎所有官员都出自夏氏门中,元宁的军资有三分之二靠夏家提供,南征期间,永宁王掌握着元宁所有精锐,直到他因病重返京,元宁的精锐之师全在一人手,我可以想像那时夏家拥有怎么样的权威,但是,在父皇努力了这么多年之后,在这位永宁王已经十年不统军之后,我仍然感觉到了他的赫赫威势,这不能不让我戒备之心深重。
我只能点头,明白自己的举动根本瞒不过他,这让我心惊。
若是永宁王明白我方才的去向,皇叔会不知道吗?
“三皇子知道,臣第一次看到殿下动怒是在什么时候吗?”永宁王忽然岔开了话题。
我有些茫然地摇头,眼带期待地看着他。
永宁王看了我一眼,很平静地说:“是他第一次知道顺淑皇后与大皇贵妃、太祖皇帝的事情的时候。”
我的心再一次颤抖,这是一个忌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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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往事(4)
每一个皇族子弟从懂事就被灌输太祖皇帝创业的经过,事无巨细,都被一一告知,为的是让后世明白创业艰难,更知道自己的责任,其中,唯有太祖皇帝迎娶顺淑皇后的经过是被一带而过,若有谁不知趣地追问,必然引来宗人府的惩戒。
我想回避,却被永宁王阻止:“您是被殿下宠爱的皇子,您应该知道这些。”
“孙家是关中名门,与夏家有亲,但是,当时孙家的宗主得罪了天复盟,孙氏兄妹是投奔夏家来的,顺淑皇后在夏家认识了太祖皇帝,结下深情,进而大婚结缘。”这与我所知道的并无不同。
“圣烈大皇贵妃当时并没有与太祖皇帝有任何白首之盟,实录上,太祖皇帝并没有说谎,他们的确是到贵妃有妊时才真正订情的,而且,太祖皇帝认识顺淑皇后时,贵妃正在家中养病,也没有错。”我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永宁王顿了一下,“圣烈大皇贵妃的病并不寻常,不只是被流箭所伤……”
“还因伤势过重引致小产。”我一口气堵在胸口,不敢置信地瞪着永宁王。
“殿下就是知道了这件事而大怒,与太祖皇帝大吵一通之后,离宫出走。”永宁王平静地陈述当年的事情,我除了惊讶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永宁王却笑了:“到那时,臣与臣父才明白圣烈大皇贵妃为何一直说殿下不可为帝。”
“无论是出于怎样的心理,太祖皇帝对殿下的宠爱的确逾越了皇帝的所为,,殿下因此养成了任性的习惯,他很聪明,很有智谋,可是,他只在乎自己认为应该在乎的东西。为了保护那些东西,殿下不会在意毁去多少更有价值的东西。对于殿下而言,圣烈大皇贵妃是他最在意的,而对于臣等而言,恢复至略的国威,让至略的百姓安居乐业,才是臣等追随太祖皇帝的原因,圣烈大皇贵妃也是如此。”
“你太多嘴了!”皇叔的声音在这时响起,我吓了一跳,却见永宁王不在意地站起,摆手就要离开。
“谁让你告诉他这些的?”皇叔冷冷地追问。
永宁王没有被吓住:“我是在开导三皇子,让他明白,这不是你第一次发怒——只要是与圣烈大皇贵妃有关的事情,都可以轻易地让你失去理智——让他不必担心。”
皇叔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任由永宁王离开。
永宁王没有说错,皇叔对于生母敬崇非常,这同样是我无法想像的——我的母亲过世得太早,我的记忆中,她的形象早已淡去,听说顺淑皇后在父皇不到三岁时就过世,父皇对这位生母应该同样不会有什么印象,他几乎是被圣烈大皇贵妃带大的——在那次受伤之后,圣烈大皇贵妃的身体就一直不好,再也没随太祖长时间地出征,多是坐镇后方,调度一切军资,并且安抚攻占的地方——因此,他是真的视圣烈大皇贵妃为母亲,而不是如一些人恶意的猜想:仅仅是为了表现一种姿态。
就如我对皇叔的敬崇,同样也有恶毒的流言说我只是为了笼络人心,得到睿王的势力而做。
在看到不该看到的那一幕之后,我便知道,这个进言不会有任何结果,却没有想到皇叔会反击到那种地步,那是我第一次真正领教皇叔的冷酷,或者说是他承自夏家的冷酷。
父皇在两天后明发批谕:卑不动尊,太祖亲裁帝陵规布,顺淑皇后之陵亦为太祖钦决,朕为人子,岂有背父命移母葬之理,此书大不通!下宗人府、礼部、刑部、三司共戡。
那名官员在一个月后以大不敬之罪问刑,有言官上书,说圣烈大皇贵妃非天下母仪,臣辱帝后方为大不敬,此罪不妥。这次,父皇没有亲批,直接让议政厅议处,苏明次日回奏:大皇贵妃薨,太祖钦定葬仪,比如后制,园寝规制亦如永西陵之制,且太祖御极二十七载,中宫空悬二十五余,圣烈掌宫法之权,内廷肃穆,中外敬服,母仪天下共望,今帝钦定温陵之制,焉不得用后之制?此书驳回。
此番表态,朝臣几乎是全体惊惶,无数奏章直递御前,元宁大律明言以嫡庶定尊卑,不仅是寒族士子,连许多宗室世族都进言,圣烈为妃,功高权重却非中宫,后妃之别,嫡庶之分,若言圣烈尊比皇后,睿王为嫡为庶?此例万不可开。自然也有人出面反驳那些说辞,两方闹得不可开交。
父皇对这些奏章不批不发,皇叔也不发话,他那一个月都病着,那天在大殿,他确实是被气着了,当天夜里就病了,这次他没有进宫,父皇在听我回禀皇叔的拒绝时,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与所有的兄弟都没有手足之情,只维持着君臣上下之谊,因此,我无法想像父皇怎么会对皇叔那么纵容,不仅是纵容他的权势,更纵容着他对自己的挑衅,像这次,尽管皇叔并不在意嫡庶,可是,他对圣烈大皇贵妃的维护本身就是伤害父皇继位的正统性。
我可以允许我的兄弟在忠诚于我的情况下,拥有一个皇族王爵的尊贵与权势,同时也会对此小心防备,却绝对不能容忍他们有任何挑衅皇权的举动。
不得不承认皇朝史官的评价——睿王权势几凌皇权,宣祖实因之。太祖溺爱,圣烈遗权,而致睿王权倾天下,然则,若宣祖不纵此情,以礼训教,断不致睿王权重内外。军政大事王进言则圣旨出,此犹可议;内廷后宫,王亦可随心所欲,实大谬也,宣祖不问,更疏元后,岂非助睿王之权势矣?
在那位言官上表请罪时,这场闹剧也到了应该结束的时候,大殿之上,连我都看得出那位言官眼中的不忿与不甘,又有多少人没有看出呢?可是,无人开口,任由这位言官成为皇叔祭奠生母尊荣的第一个牺牲品。父皇在高高的帝座上,他的眼睛明察秋毫,难道看不出那位言官的身躯早已是摇摇欲坠了吗?可是,他沉默了,任由刑部、宗人府将大不敬的罪名加予这位言官。
大不敬列于不赦之罪,满门抄斩,九族流徒,入贱籍。
那名礼部官员按此定刑,言官则稍轻些,父皇赦免了他的家人,仅让他一人问斩,其他人全部流徒西北。
事情应该结束了,可是,事实上,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在我被册为裕王后三个月,也就是迁陵之事结束一个月,嫡皇子暴病不治,皇后闻讯晕倒,朝臣请求父皇彻查,父皇居然以宫闱之事与卿等无涉驳回所有奏章,朝野哗然。皇后在嫡皇子安葬时,扑在棺椁上,不让下葬,只让父皇更为厌烦地拂袖而去,我与所有的皇子一样,手足无措,面面相觑,不知是该继续站着,还是跟父皇离开,直到父皇冷言:“四皇子又不是东宫太子,轮不到你们在这儿尽君臣礼数!”我们惶然告退,皇后也停止了哭泣,瞪大眼睛看着父皇。
在离开嫡皇子的停灵之殿时,我听到一声尖锐的叫喊,我确信那出自皇后口中,我们所有的皇子都加快脚步离开。
因为皇叔的病情,我一直在皇宫与睿王府之间奔波,所以,我没有听到朝廷上的传言,等到知道时,已经是半年后了。
那是皇兄前往封地的日子,这意味着他放弃了皇位,其它皇子尚小,只有我去送他,他上马前对我说:“三皇弟,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吗?”
我愕然,却听他苦笑着对我说:“我不想重蹈嫡皇子的复辙!与睿王不和的并非只有皇后,我不想我的母妃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等回过神,皇兄早已离开了。
那时,我不敢相信皇兄的话。皇叔再如何权重,也不敢对嫡皇子出手吧?这可是与弑君差不了多少的事情啊!父皇怎么会容忍?可是,我又不能不承认,皇叔是唯一可能做这件事的人!皇叔对皇后的耐性早在迁陵一事中被耗光,单看这半年来,所有皇后一系的朝臣非罢即贬,便知道皇叔已经没心情与皇后争执了,而嫡皇子是皇后一系的护身符,若是嫡皇子尚在,皇后一系不至于在面对皇叔的打压时毫无还手之力。
父皇应该是知道的吧?否则怎么会那样坚持不追究此事?
皇朝史官也是如此认为,可是,那只是一家之言,于我,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因为我从未求证过,在父皇与皇叔过世后,此事也无法求证了。
嫡皇子与其他皇子不同,一出生,他就被所有人当成未来皇帝对待,皇叔对其他皇子都很好,包括皇兄,对嫡皇子却是很不喜欢,很冷淡,甚至在嫡皇子过世后,皇叔仍以“过奢”为由,一次次让礼部修改丧仪,皇后在安葬嫡皇子时的哀号大半是因为那过于简朴的丧仪。
这应该是皇叔身上承自夏氏血统的表现。夏家的人是很会迁怒的。在我幽禁太后的同时,永宁王对太后的家族与所有附庸进行了最彻底的封杀,甚至在一年后让太后的家族失去了世族的身份,连我都觉得永宁王做得过份了,可是,面对那份完美的证据,我无话可说,永宁王在我沉默以对时,淡淡地说:“臣只是让他们付出相应的代价。人总是要为自己的所为负责。陛下,夏家从未违逆过睿王殿下的命令,因此,太后敢提出杀减圣烈大皇贵妃的仪制,也就应当有面对永宁王府全力对抗的准备。”
也许,对皇叔来说,身为皇后的亲子就嫡皇子最大的罪过。
为了保护圣烈大皇贵妃的尊荣不被侵犯,皇叔可以将皇后毒杀我生母的证据收藏几十年,直到死都不告诉我,只是交代永宁王在必要时交给我,正是那份证据,让我对太后完全失去耐性,再也无法容忍她的存在,而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她幽禁至死。
面对皇叔的心计,我无法反抗,却不能不因为其中流露的不信任而伤心。
皇叔姓阳,可是,他最想守护的是母亲的家族,为了这个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即使我是他最疼爱的孩子,在这件事上,我只是个棋子,就像章懿皇后被幽禁时的冷嘲一样:“你不过是睿王用来保永宁王府的一颗棋子!”
在这件事上,皇叔不信任任何人,包括父皇与我,他小心地算计着每一件事、每一个人,甚至是每一份情感,因此,他成功了。
我却无法不伤心,无法不气愤。
可是,我能对皇叔做什么呢?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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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往事(5)
结束了!这些天,一直在写这个结尾,希望将一切交代清楚,也解释清楚,反复了四次,才有下面的文字,却还是觉得意犹未尽,但是,我不想将外传也写成长篇大论,所以,在尽可能表达出我的意思之后,这个番外就结束了!
看到有人怀疑宣祖与睿王的关系,不能否认,我本人对耽美的态度尚算热衷,但是,这两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这样的设定,当然,如果,有人想看,我不介意写成耽美,不过,这一篇是不行了。
这是成宗的视角,因此,事实上,有很多事情,他也并不清楚,各位可以尽情发挥想像。
外篇并非只有这一篇,我会继续写,但是,不会太长,因为正文才是最主要的,不是吗?也许,以后,还会有关于这两人的内容,各位可以到时候再看看与自己的想像是否一致。
好了,请各位看正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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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花开,天气在好转,我的精神也在好转,朝廷开始准备我的寿辰,尽管那还有半年之久,似乎所有人都认为,我会这样虚弱地活下去,我自己却有预感——没有那么长时间了,因此,在十年不曾亲祭的情况下,我对太子说:“先帝生忌那天,朕要亲自去祭拜。”
东宫很孝顺,诚惶诚恐地劝谏了好一阵子,才放弃。
也是在东宫来请安时,我才有这个念头的——应该将我选定的太子带给皇叔看看!
祭拜皇陵是不可能只祭哪一个就可以的,不过,既然是父皇的生忌,我让其它皇子代祭其它几陵也无不可,因此,我让东宫陪着前往父皇的昭陵。到了昭陵,我却让太子扶着我先到睿王的园寝。
父皇将皇叔陪葬在自己的皇陵中,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修建了睿王的园寝,这是违背皇叔意愿的,我知道皇叔希望死与王妃合葬在一起,可是,陪葬皇陵是不能合葬的,谥为烈的第一代永宁王就是想与爱妻合葬而拒绝了陪葬太祖皇陵的殊荣,皇叔没有正式向父皇请旨,可是,他生前就选定福地,并开始建王爵的陵园,这让我在他死后与父皇争执了很久,最终,父皇冷冰冰地回应我一句话:“有本事,有胆量,等你当了皇帝再把睿王从朕的皇陵中迁走!”
我始终没本事,也没胆量做这件事。
皇叔的陵园是父皇钦定的,既然没有迁葬,我也就没有动园内的任何布置,仅仅将一轴简略的疆域图供奉皇叔的神主前。
太子第一次代我祭陵时就发现了,曾问过我,当时,我没有回答,而今天,我指着那个卷轴对他说起这事:“你想出这图的意思了吗?”
太子对此很惊讶,小心翼翼地回答:“父皇用意深远,儿臣不如。”
我默不作声,听他又道:“思虑再三,儿臣以为父皇此举一为追缅睿王,再为自勉自励,儿臣惭愧。”
“没那么复杂。”我挥开太子扶持的手,走到供案前,就在蒲团上坐下,殿内只有我与太子,他急忙就要扶我起身,却被示意也坐下。
“太子既然知道祭睿王,就应该知道朕是睿王教养成人的,这轴图不过是朕对皇叔的安慰。”
太子不明白,我也不直接解释,反而问他:“你以为睿王的才华如何?”
由于我对皇叔的尊崇,皇子都对睿王很了解,当年太子第一次代我祭陵,按礼制,他是不必来皇叔的园寝祭祀的,可是,他还是来了,不过就是为了投我所好。
“据儿臣所知,睿王的才华称得上天下之冠,治世理政,举重若轻,世无可匹。”
“治世理政?”我轻笑,“你认为睿王只有治世理政的才华吗?”
太子皱眉,我抬手指了个方向:“他可是圣烈大皇贵妃的儿子,他身上有夏家的血统,你就只看到史书上的记载了吗?”
我指的是温陵的方向。夏家的人并不是骁勇奋战,更没有过人的武力,第一代永宁王连硬弓都拉不开,可是,却当得起“第一大战”的称誉,圣烈大皇贵妃弱质彬彬,同样战功显赫,袭爵的世子倒是弓马娴熟,每次大战必临前线,真正上阵杀敌的次数却也有限,一双手足够数清了。太祖皇帝说:“掌兵者必善谋。”夏家就是明证。
皇叔有承自太祖与圣烈的才华,掌握着一手遮天的权势,却从没有碰过军略,史官不会说明这一点,只记录了皇叔在文治方面的才华,尽管皇叔在世时一直掌握着永宁王府的大权,更掌握着可以调动元宁半数兵力的兵符。
“朕知道,你对永宁王很不满。”我没有看太子,而是看着皇叔的神主牌位淡淡地说,“对世族也看不惯,可是,朕想转告你几句话,其实,也是宣祖皇帝告诉朕的。”
太子瞪大了眼睛,我却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出详情。
父皇从没有教导过如何成为一个帝王,他似乎是相信皇叔已经教会我如何为帝了,即使是在皇叔薨逝后,他也从不与我谈政务,只有一次,有一个寒族士子在恩科的策论中大谈世族弊端,大谈废除世族特权,文章做得极好,内容更是惊骇,阅卷官将这份策论单独进呈御览,父皇只道了一个字:“杀!”
这一个字震惊了内外,当然,那个人没有真的被杀,只是被宗人府请去作客,一直到死都没有被放出来。
父皇在朝臣退下后,对旁听的我说:“日后,如果有人建言你削弱世族的权势,你可以重用他,也可以不用他,但是,如果有人建言你废除世族,你一定要严惩不怠。”他在这里停了下来,沉吟了一会儿,才又说了一句:“如果有人对你说,要彻底剥夺永宁王府的兵权,不要犹豫,立刻杀了那人!”
元宁的军制由太祖一手创立,无符不调兵,纵然是太祖皇帝,没有兵符,也不能从皇朝的几个大营调一兵一卒,兵符一分为二,太祖将其中半块兵符交予圣烈大皇贵妃掌管,后来传给睿王,皇叔过世后,永宁王掌握着那半块兵符,直到被我收回。半块兵符足以调动元宁半数的军力,只有对外出征,兵符才需要共戡下令,只有调遣涉及帝都时,才需要在半块兵符之外附上盖有国玺的令谕。
收回兵符意味着永宁王不再拥有随意调兵的权力,可是,永宁王的直属军力仍占元宁总军力的将近六分之一,这会让所有的皇帝寝食难安,我也不例外,只是,我面对的这位永宁王拥有无与伦比的手腕与耐心,在皇叔过世后,与我周旋至死,在用尽所有能用的手段,现在的局面已是我所能做到的极限,当然,与兵权不同,我无法消除夏家在朝野的威望。每一次,当我成功地从永宁王手中收回一些权力时,我会看到他平静地跪在大殿的玉阶下,毫不动容地施礼,那时,我会感到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挫败的情绪。
最近十年,我没有再动过永宁王府一分一毫,不是改了立场,只是开始理解父皇的话了。身为皇帝,我不可能直接统兵,圣烈大皇贵妃说过:“真到御驾亲征的时候,亡国之日也就不远了。”可是,面对从永宁王手中收回的兵权,我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谁来接手呢?
不谈领军才能,而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我根本无法相信领军的将军,派监军绝对是用兵大忌,而且,面对威胁重重的边境,我不可能将兵力分散给不同的人,那是自取灭亡。
在北疆,面对古曼铁骑与周扬大军,我更是找不出比永宁王更合适的大将坐镇,我唯一能做的是,与父皇一样,永宁王与世子等家眷必须有一方留在京中。
“父皇的意思是,必须让永宁王府掌握一定的兵权?”如此明显的话,太子要是不明白也就不用想继位了,但是,听明白与照做是两回事。
“你认为父皇是私心作祟,是吧?”示意东宫扶我站起来,我微笑,“阳晔,你只看到永宁王府一手遮天的权势,却没有看到更深的东西,作为皇帝,你的眼界应该更开阔些!”
太子惶恐地跪倒,很显然被我的话吓到了,我没有再说话,伸手虚扶了一下,让他起身,陪我离开。
“晔儿,”在出门前,我看着地上斑驳的光晕,在短暂的眩晕之感过去后,很坚持地开口,“不准加罪!在你找来的替代人选达不到永宁烈王成名之战的水平前,不准对永宁王府加罪!”
“如果你能找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而那个人可以用五千步卒与古曼的五千金狼军激战一天一夜,寸土未让,损失不过一千,那么,你可以随意对付永宁王府。”
“否则,你就是在自毁长城!”
世家善战之名哪是那么容易来的?
在无险可守的易州,第一代永宁王创造了一个奇迹,以至于整整三十年,古曼的铁骑见永宁王旌旗即取守势,一战成名的永宁王当时不过十九岁。
南征期间,永宁王病逝,江南世家趁机反叛,三十万军被围在运河与祁江之间的狭窄地带,永宁王世子领命断后,两千精兵扼守江淮城的道路,整整十天,叛军未能前进一步,元宁大军从容脱困,迂回转战,反败为胜,援军到江淮城时,两千精兵只余不过二十人活着,世子重伤昏迷已经三天。这一战,三军俯首,再无一人敢置疑永宁王世子统率三军的资格。
这些是皇叔对我说的,那是他唯一一次声色俱厉地教训我,因为当时尚是太子的我想用亲信取代永宁王在军中的地位,那时候,在我看来,夏家的一切不过是太祖宠信的结果,不在乎的姿态触怒了皇叔,他冷冷地告诉我,如果我有自信可以取代这样的永宁王就随我。
军队是最不理权势的地方——即位这么多年,这是我对那些将军最深刻的看法,因为,战场之上,人命是最脆弱的,所以,军人只服从那些可以保护他们的强者。
我的太子还不明白这些,也不相信这些,我今天所说的话,只有在他真正面对那些状况时,他才会真正理解,这一点,我无能为力。
“父皇,儿臣对圣烈大皇贵妃、永宁烈王与睿王殿下,同样是由衷地敬重,儿臣也愿意遵从您定下的礼制,心中绝无丝毫的勉强,可是,这一切,都不应该成为永宁王府得到特殊对待的理由。儿臣并不认为,现在这位永宁王有资格得到与其父祖一样尊崇的地位。”我的太子没有松开扶持我的手,却很郑重地回答我的要求。
不能说不惊讶,可是,他的反应也在我的意料之中,与我不同,我的太子十分有主见,从来不甘于随波逐流,他总是毫不犹豫去实现自己的目标,想必,对于永宁王府、对于世族,甚至是对于未来如何治国,他都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绝对不会轻易改变。
“父皇,儿臣也认为,圣烈大皇贵妃与睿王殿下都是谨守分寸的人,尽管他们拥有的权势足以一手遮天,但是,他们从来都没有逾越过君臣之份。”迎着我的目光,东宫的神色有些犹豫,却毫不退缩。
“如果永宁王坚守这一分寸,儿臣虽然不认为其有资格获得先祖一般的尊崇与荣耀,也绝对不会对第一元勋之门有丝毫不敬,儿臣毕竟也要祭祀圣烈大皇贵妃与睿王,自然也会保证夏氏应有的荣耀,而且……儿臣的身上同样有夏氏的血统。”
我无语,眼睛不自觉地眯起,太子的身影与另一个人的身影重合起来。
夏氏的血统?是的!东宫的外祖母出身夏氏,是永宁烈王的女儿,太祖皇帝用这种方式与世代鸿儒大家结好。
这是我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他如此敏锐地把握了事情的关键,我却无法做到。
太子说的是实话。
在皇叔安葬的事情上,永宁王保持沉默,这让我深为不满,直到皇叔小祥的时候,永宁王才主动对我解释,在那个盛大的仪式上,我不想理睬他,却被他的一句话说服——“太子殿下,你认为睿王真的拒绝陪葬在皇陵吗?”
皇叔从来没有正式请旨!那么,作为父皇最信赖的人,他当然会陪葬在帝陵之侧。走近生命的终点,我才开始有点明白父皇当时的想法——希望在冰冷的地下,能有一个自己信赖的人陪着自己!皇叔会不清楚父皇的想法吗?既然如此,即使并非全然甘愿,皇叔也不会拒绝,所以,永宁王保持了沉默。
在好多年之后,永宁王陪同我祭祀皇叔,那是他最后一次到这里,也是我与他第一次沟通,他问我:“陛下,你认为睿王对王妃如何?”
“深情不渝。”
他笑了笑,那时,他已经很老,笑容中带着沧桑的意味,用一种很怀念的语气诉说着:“陛下,您没有见过太祖是如何对圣烈大皇贵妃的,也没有见过臣父是如何对臣的母亲,所以,您才会说‘深情不渝’!呵……”
“睿王很早就想娶王妃的,可是,直到先帝即位,他才真的做到,因为太祖皇帝与圣烈大皇贵妃都不同意他娶那个女子为王妃,也因为睿王很清楚的说明,他不要侧妾,太祖皇帝与大皇贵妃都认为他是意气用事,需要冷静,可是,冷静过后,他还是毫不改变!尽管如此,尽管他对王妃忠贞不渝,但是,臣从没感觉他到王妃如何深情!”
的确如此,尽管皇叔对王妃很尊敬、很关心,也很怀念,但是,那些感情都不算激烈。
“睿王妃的葬仪是您操办,您应该看到她随身的一方印章吧?那是睿王的聘礼,也许,那才是睿王真正的感情。”印章是皇叔的手笔,我自然认出,也一直铭记在心,因为内容太古怪了——“三世深情”、“独慕惊鸿”——两行镂刻精致的字迹,意义却难解,王妃的名字中并没有与“惊鸿”相关的字眼。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睿王应该是的确动心过吧!”永宁王猜测着,想来,他并没有问过皇叔,“殿下也很矛盾吧!因为,感情从来都不会因为人的意志而改变!对殿下而言,王妃并不是最重视的人啊……”
皇叔最重视的人?我当时愣了一下,因为永宁王并没有说出是谁,但是,随即我就自嘲地笑了——有必要说吗?除了圣烈大皇贵妃,皇叔最重视的人……除了父皇,还会是谁?
“陛下有没有发现温陵的方位很特别?”永宁王忽然问我,我点头,没有作声,那不是秘密,温陵面向西北,与众不同。
“圣烈大皇贵妃曾经与太祖皇帝说,她希望死后葬到江华,不过,跟着就说,她也知道不可能,只希望能面向江华城的方向安葬,太祖皇帝答应了。”永宁王叹喟着,“睿王也是同样的考虑吧!”
说完这些,他就再也没言及皇叔了,他只是告诉我,他这些年的所有努力只是希望保护夏家周全,绝对不是故意与我作对,我是君,他是臣,对我的宽容,他铭感于心,可是,有些东西,他没有办法放手,他必须给夏氏留下一个保障。
我默默地听着,心绪却在别的事情上打转,因为,从他的话中,我忽然发现,皇叔才是最维护父皇正统的人,连身后事也为此而做——与圣烈大皇贵妃一样,若是皇叔葬于别处,那一定会被建成一座帝陵吧!那样,后世如何处置?陪葬皇陵,再如何高的规制,君臣名份却是确定的。
用心良苦!这是人臣之极至了吧!
什么样才算信赖?很简单,如太祖对圣烈大皇贵妃一样,出征时,可以将后方大权、军资补给全部交托;如父皇对皇叔,离京巡视,可以将国玺、御印全权交付!
君臣之间信赖至斯,难!难!难!
分寸之间,臣下才是付出最多的人吧!皇叔的任性也许正是一种发泄,父皇才会那般放纵吧!
在那一瞬间,我希望能有个人让我像父皇放纵皇叔一样对待!
在下一瞬间,这个念头就消失了!因为我发现我没有任何理由那样对待臣下。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低声喃语,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父皇若不放纵皇叔,皇叔就不至于权倾天下,不权倾天下,也就不必如此努力寻求平衡,而皇叔若是不必艰难地掌握分寸,父皇自然也不必那样放纵皇叔。
无数的念头划过脑海,我想找到一个解释,却发现那些解释太过荒谬了。
“朕很放心!”将纷乱的回忆排出脑海,我拍了拍太子的肩。
很快就可以见到皇叔了,那时,我有无穷的时间去寻找答案,也可以缠着皇叔让他为我释惑,何必这么急呢?这么多年不都过来了?
迎着微曛的春风、暖阳,我缓缓走出皇叔的园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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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全/耽美向)
唯美与残酷同在?本人水平不够啊!
这篇番外也算是一个解释吧!如果还有疑问,我……我……我也没办法了!
这一章的题目是我临时决定的,如果有人有更好的主意,请告诉我!——总觉得词不达意、名不副实!
这两天正文只写了不到一千字,还是先不发了!今晚再努力吧!希望明天可以更新正文!
谢纹啊谢纹,怎么让你出个风头就这么难呢?
————————以下是本番外的正文————————
那是一切的开始,却并非最初的开始,只是错过一瞬便是一生,可以无悔,却不能没有遗憾,但是,也就仅此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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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为本宫会答应吗?睿王殿下!”
“您从未拒绝过儿子的要求!”
“那么,崇儿,你认为母亲可能答应你这个荒唐的要求吗?”
“我曾向您提过更荒唐的要求!”
“那些要求再荒唐也不会以你的一生为代价!”
永寿宫的重重帷帘后,元宁皇朝最尊贵的一对母子正在针锋相对,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当然,此时并无宫人在侧,这些对话并不会为母子以外的人知晓,否则,应该会是一件令很多人诧异不安的大事吧!
一直以来,尽管在很多人眼中,以清贵妃的身份统摄后宫,甚至权倾天下的夏汐澜高傲犀利、冷漠如冰,但是,在面对独子时,她也仅仅是个慈母,乐于达成独子的任何心愿,而以聪慧智谋闻名朝野的三皇子睿王阳胤崇更是以至孝为称,从不曾忤逆母亲。
此时,这对同样被后世评价为“惊才绝艳”的母子却毫不相让地对视着,相似的双眼中是同样坚持的神色,良久,也许并没有多久——只是在两人心中,对峙的时间都被无限放大了——终是母亲先叹了一口气。
即使是面对皇帝,夏汐澜也不曾如此挫败,她可以有无数的理由,用无数的手段,让皇帝认可她的见解,但是,此时,面对摆明了“我就是要如此,没有任何理由!”的态度的儿子,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可以拒绝他的要求,却没有任何办法让他改变主意。
“崇儿,那个女孩的出身不足以成为睿王妃的!”夏汐澜疲惫地坐下,靠在扶手上,很清楚地告诉儿子,“我已经见过她了,可是,我不觉得她有任何吸引你的地方,也看不出她有任何特别之处!就算她帮助过你,我也无说服自己答应你这个要求,更何况,你还说要终生无侧妾、无侍寝。”
目光微微闪动,阳胤崇嘴角微扬,很平静地回应母亲:“孩儿已经说过,孩儿只要她做孩儿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为什么?崇儿,你对她情深至斯吗?”夏汐澜无可奈何地苦笑,心中自嘲她竟也有不明白儿子的时候,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是最了解阳胤崇的人。
阳胤崇的目光微黯,没有立刻回答,这让夏汐澜更加肯定自己的决定。
“母亲,孩儿在出宫那天就对父皇说过,孩儿会对自己的妻子,一生一世一心一意,而孩儿在睁开眼看到素织时,就……”他为难地皱眉,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说,毕竟他只有十六岁,他的人生经历还不足以让他形容出内心深外的情生意动。
夏汐澜了解儿子的意思,却因此更为愕然:“仅此而已吗?”之前,她只知道儿子的坚持,却不知一切竟然只来源于他的一时心动。
阳胤崇深深地看着母亲的眼睛,微笑着反问:“这还不够吗?”
没有回避儿子的目光,夏汐澜反而更加专注地望着儿子的眼睛,似乎要看出他情绪的每一点波动,阳胤崇的眼神因此更为坦然。
感觉到手边的茶盏已然冰冷,夏汐澜不由缩回手,正要推开茶盏,阳胤崇已经上前一步取走茶盏,又转身将之放到一旁的几案上,在转身的同时,他听到母亲用有些飘忽的语气,慢慢地道:“怡王接你回宫时,你并没有带上她。”
手轻轻地颤了一下,随即便不着痕迹地放下茶盏,转身看向自己的至亲,但是,阳胤崇失望了,她的母亲显然并不想给他探究的机会,在说话时,便侧过身,斜靠着扶手垂下头,掩去所有的神色。
“母亲与父皇一样,不相信孩儿对她的感情,是吗?”双手在袖中交握,阳胤崇平静地站在榻前,语气平稳地询问母亲。
夏汐澜抬头看着儿子,轻轻摇头:“你的舅舅曾对我说,即使他深爱妻子,在军中寂寞时,他仍会被其他女人吸引,甚至有几次,他也想过与之结缘,长相厮守。”
“那不一样!”阳胤崇直觉地反驳,却见母亲饶有兴趣地等着自己解释,不由心虚起来。
“崇儿,如果你真的深爱那个女子,我会答应你娶她,甚至只娶她,可是,我看不出你的深情,只看到你的固执,而固执并不能让一个母亲在子女的终身大事上让步。”夏汐澜坐起,拉住儿子的手,很郑重地宣告,却也是丝毫不留余地的拒绝。
阳胤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有种自己的私密被公之于众的感觉,这让他半分都动弹不得。
“无论皇上对你有何种期许,对于我而言,我只想你幸福!为此,我可以倾尽所有,逆天悖伦也无所谓!崇儿,我是你的母亲啊!我怎么可能答应这桩婚事?”
“逆天悖伦……”
“若是那样可以让你觉得幸福……”
“母亲……有那么明显吗?”阳胤崇显出最软弱的姿态,寻求母亲的安慰。
也许是惊讶,也许是别的原因,夏汐澜在瞬间愣了一下,随即就将儿子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肩、背,仿若幼时抱着他哄他入眠,却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跪倒在地,伏在母亲怀中,阳胤崇同样沉默无语地感受母亲温暖的保护。
“崇儿啊,你真的不像阳家人啊!为什么你要像夏家人这样骄傲呢?”轻抚着儿子的头,夏汐澜低声喃语,为儿子叹息。
夏家人的骄傲犹如最高温的火焰,透明纯粹,容不得一丝杂质,因此锋芒毕露,傲视群伦;阳氏皇族则不然,他们的骄傲镌刻于灵魂,在任何时候,他们都不会低头屈服,他们可以为自己的目标忍辱负重,却不会有丝毫动摇。
同样是冰与火交织,但是,一个是火中冰,一个是冰中火。
夏汐澜不能不叹息——若是阳胤崇的性子如姓氏一样,他绝对不会做这个决定。——以自伤至极的痛来覆盖所有的伤痛,这是夏家人才会做的事情。
这也是“他”唯一没有算到的事情吧!——心计再密,算不到人心便会失算!
阳胤崇却笑了,很温和平淡的笑容却透着冷意,他拍了拍母亲的手,反过来安慰母亲:“母亲,我之前问过您,父皇之于您是什么人?您说是丈夫、是君主!这样不好吗?”
夏汐澜皱眉,细细地打量他,静静地听他说着:“我觉得这样很好!也许您没有再接受父皇成为爱人的打算,父皇却不会放弃,不是吗?我会娶素织,对她情深不渝,她是我的爱人,是我的妻子,而他仅是亲人!是兄长、是我忠心的主君!不好吗?我很期待呢!”
“所以,母亲,你看,我并没辜负我的姓氏,不是吗?”阳胤崇靠在母亲的膝旁,冷笑,“没有道理只有我一个人痛彻心扉!”
“所以,你这些天才会一直不理他?”夏汐澜明白过来,却怔忡着,惊讶于儿子曲折的心思。
“让我痛的代价很高的!母亲,毕竟,你与父皇如此珍爱我,伤我的人岂能不付出昂贵的代价?这仅仅是开始!”阳胤崇很温和地说着自己的打算,除了冰冷的笑意丝毫看不出他的情绪已濒临愤怒的极点。
夏汐澜觉得很好笑,也笑了出来:“崇儿,你真是……”并未完结的话语结束于她轻轻摇头的动作,跟着,她俯身低头,在儿子耳边轻语:“你说给谁听的?”
只有两人听到的话音让阳胤崇报以愉悦的笑容。
“但是,我还是拒绝。”看着儿子,夏汐澜摇头,“崇儿,你不用指望我与你父皇会答应,不可能的。你的理由说服不了我,更无法对你父皇说!”
她用命换来的儿子,她不会允许他用一生幸福作赌注。
阳胤崇默然无语,再次将头伏在母亲的腿上,灿若星辰的眼神渐渐敛起,只余下凝着冷漠的光彩在眼中流转,唇边却慢慢地显出一丝笑意。
“五年前对你手下留情看来是一个错误!怡王,本宫对你收手并不是让你如此对待崇儿的。”
阳胤崇的心绪平静之后,便向母亲施礼告退,当然,面对执意不允其婚事的母亲,他不得不退让,答应重新考虑此事。在儿子退出宫门,帷帘重新放下后,夏汐澜冷冷地出声,对像当然是刚从侧殿的帷帘后走出来的怡王阳胤峄。
阳胤峄脸色苍白,眉目间的茫然痛楚丝毫没有掩饰,对于夏汐澜的冷言,他怔忡之后,苦笑:“儿臣的命是娘娘给的,您想收回,儿臣决无怨言。”
纵然是皇后所出的嫡皇子,可是,夏汐澜大权在握,虽然尊崇皇后从不失礼,也未将权力出让分毫,再加上皇帝明显的偏宠,皇后在世时,宫人尚且只奉贵妃之命,更何况皇后过世之后。即使夏汐澜并不在意年幼的嫡皇子,也有的是想讨好其的宫人,直到夏汐澜将其收养,他才真正安全,也第一次拥有嫡皇子应有的礼遇,因此,他此时确实是由衷而言。
夏汐澜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淡淡地看了养子一眼,便闭上眼睛,手轻抚几案的边缘。
阳胤峄最怕这样动作的夏汐澜,一直以来,夏汐澜对他的确是视如己出,从不曾因为他的身份而有丝毫容忍,但凡他犯错,所受责罚与睿王一般无二,无论有多少人求情都不会少半分,而每次决定对他们的处罚前,夏汐澜都是如此思考的。
阳胤峄知道自己这次对睿王的所作所为足以让这位宠溺独子的养母对自己恨之入骨,因此,责罚绝对会让自己刻骨铭心,他无法不心悸。
夏汐澜重新看向养子,看出他的紧张,也只是淡漠地开口,说的却不是阳胤峄想像的内容:“五年前,崇儿说他不想当皇帝,只想逍遥一生,我才对你手下留情。虽然不喜欢你太过阴沉的心性,毕竟对崇儿,你向来关爱有加,不曾对他用半点心机,你继位必于他无伤。”
阳胤峄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养母不喜欢自己过于阴暗的心性,也许是幼年的际遇所致,对于任何人任何事,他都会从最恶意的角度去思考,应对之策也总是失之坦荡,这是他受罚的最多的原因,夏汐澜不止一次教训他:“你是皇子——嫡皇子——代表朝廷的正统,一举一动、行为处事都必须堂皇坦荡,这才皇道正统!”
他也知道,这也是父皇一直肯松口以嫡皇子为储君的理由。
五年前,与死神擦肩而过,尽管从未言明,但是,他很清楚,那是养母要杀自己,只是,当年,是她将自己从死亡边际拉了回来,这条命本就是欠她的,她要收回,他伤心却无心反抗,最后,自己活了下来,心痛之余他不能不欣喜万分。
这是夏汐澜第一次坦言当年的事,他不想错过一分一毫,因此,专心致志地听着,听到最后,他却笑了,嘴角微扬,无声地笑了。
夏汐澜看到他的笑,却只是停了一下,同样微笑,自嘲地说:“看来,我竟是看错你了!一直以来,你对崇儿用的心机是最多的。”
“儿臣没有!”阳胤峄的反驳脱口而出——他怎么会对胤崇用心机?
“没有?”夏汐澜冷笑,“阳胤峄,你敢说没有?将崇儿宠上天的是你,你敢说你不曾有任何想法?便是这一次,将那个素织带进宫,你打的是什么主意,本宫会不清楚?”
“儿臣……只是不想胤崇……一时冲动,后悔终生。”阳胤峄很坚持地说完自己的理由,却在养母嘲讽的神色前低头。
“峄儿,”夏汐澜很温柔地唤他,这是他许久未曾听到的称呼,“十天前,崇儿回宫,皇上郊祀,本宫却在宫中,你认为,本宫为什么会到晚上才与皇上同去祥宁宫看望儿子?”
阳胤峄的心随着她的话直沉深渊。
是啊!对独子爱逾生命的夏汐澜怎么可能不在第一时间去看儿子。
“……你没发现永寿宫的宫人换了不少吗?”夏汐澜的声音依旧温柔,却让他感到了其中的残酷。
“我该说你冲动呢?还是夸你好耐性?那是你第一次做这种事吧?竟连个亲信之人都没派在外守望!”夏汐澜说话间轻敲案面,语气中已经难掩嘲讽。
阳胤峄深吸一口气,在夏汐澜面前跪下,却未有一言分辩。
十天前,终于得知阳胤崇的所在,他匆匆赶到,正赶上阳胤崇发病昏倒,心急如焚地带其回宫,直到太医确认其并无大碍,三天即可复原才放心,之后,再难捺重获珍宝的喜悦,他倾身亲吻了尚在昏迷中的阳胤崇,直到重新想到现实,才停止,因为未被发现,他深感侥幸,也就未曾深思其中的疏漏,比如,夏汐澜怎么会正好身体不适,直到晚上才与皇上一同看望——早该想到,若是她当真身体不适,他的父皇怎么可能去郊祀,只怕是在永寿宫寸步不离吧?
看着阳胤峄跪在面前,夏汐澜只是冷冷地看着,良久,才很漠然地开口:“就因为你这一跪,本宫不杀你!”
她确实动了杀机,如果阳胤峄方才稍有失常,她决不容他多活半刻。
阳胤峄马上明白,抬头看向养母,眼中盈满了不可置信。
“本宫方才对崇儿说的话,你不是听到了吗?”夏汐澜淡淡地反问,“只要崇儿觉得好,本宫无所谓,不过,这不代表本宫可以容忍你利用崇儿的感情。”
他若是存了利用阳胤崇得到储位的心思,方才就不会低头下跪,她又怎能容他?
阳胤峄从不曾后悔自己的真心深情,但是,他也从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因此受益。
伸手虚扶了一下,示意他起身,夏汐澜一如平常,温和平静地对他说:“崇儿刚才所说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起身的动作因此僵了一下,但是,阳胤峄总算还是在夏汐澜面前站直了身子,默然点头。
是亲人!是兄长!是忠心的主君!——仅仅是如此!
“你有耐性,不代表崇儿也有耐性!”夏汐澜微笑,因为倍受宠溺,高傲优雅的睿王的确是随心所欲惯了,耐性有限得很,也许对阳胤峄的耐性已是最长的了,可是,很明显,这份耐性也已超过临界点,因此荡然无存。
也许阳胤峄对这份感情过于患得患失,以致于遗忘了一清二楚的事实,这个代价绝对不会小。
阳胤峄只能苦笑,方才在帘后,他就知道,从今天开始,阳胤崇绝对不会让自己舒服半分,而将他宠出如此心性的自己对此毫无办法,只有接受。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是不是觉得奇怪,崇儿为什么会忽然如此?”到底有十五年的母子情谊,夏汐澜马上道出他的想法,阳胤峄点头,等待母亲为他释惑,仿佛多年前向她询问课业疑义一般。
夏汐澜冷笑:“你还真是皇上的儿子!”
阳胤峄骇然退了一步,直觉自己踩到母亲的痛处了。
“当年,皇上迎娶顺淑皇后之后,本宫仅以君臣之礼相对时,你的父皇居然问本宫为何如此!还很奇怪,他之前娶宁王生母时,本宫不是毫不在意吗?”夏汐澜冷言,“你是不是奇怪,你迎娶王妃时,崇儿尚未有如此反应,怎么到现在却如此报复你?”
阳胤峄很想点头,但是,他更清楚,他此时若是点头,只怕是走不出永寿宫了,夏汐澜恼怒的时候,阳胤崇尚会被迁怒重责十杖,更何况,他今日本就触怒了母亲,此时再火上浇油,只会更惨。
见阳胤峄明哲保身地选择不作反应,夏汐澜虽然更为恼怒,却也只是冷笑:“本宫生辰将至,怡王是否备妥礼物了?”
阳胤峄愣了一下,每年夏汐澜生辰之时,他都是以一卷手抄的《孝经》为礼物,只是,夏汐澜这么问,就表示:“儿臣尚在准备。”他硬着头皮回答。
“诸皇子都已经进学,本宫想在生辰时赐各位皇子《劝学篇》与《孝经》、《礼义》各一份,怡王是嫡皇子,就请代劳吧!”
知道逃不过,阳胤峄只能领命,毕竟这个处罚已经是轻的了。
“我若是你,就不会在崇儿面前因为嫡子的出生而欣喜若狂!”夏汐澜也不为难他,随即就对他解释,同时摆手让他离开。
阳胤峄愣了一下,连忙行礼退下,刚转身,就听见夏汐澜很平静的声音:“峄儿,你第一次见到崇儿时,对本宫承诺了什么?”
阳胤峄不知道她是不是临时起意,或者这是最后的考验,他只是转过身,很郑重地回答:“娘娘,请放心,我一定将崇儿看得比我的生命还重要,一生一世照顾他、爱护他!”
夏汐澜在一瞬间觉得回到了十五年前,眼前的身影与十五年前那个幼小瘦弱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完完全全,没有一丝不同。
虽然不曾将怨恨加诸于表妹与这个孩子,但是,喜欢是不可能的,即使是对表妹一再尊崇,也不过是为了刺激阳渊昊,发泄自己的情绪,因此,明知道表妹病重,仍然以自己有孕为由,不放任何一名太医去诊治,以致贻误最佳的治疗时间,因此,明知道阳胤峄会有怎样的遭遇,也不曾加以注意,直到他因为宫人欺辱奄奄一息时,才震怒不已地命人救治。
毕竟有着难以割舍的血缘,她的确疼爱阳胤峄,在他痊愈之后,抱着不足一岁的阳胤崇昵语:“崇儿,这是哥哥,是你的二皇兄,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啊!峄儿,你是哥哥,要保护好崇儿哦!”
她并没有想到,年仅五岁的阳胤峄竟然很郑重地说:“娘娘,请放心,我一定将崇儿看得比我的生命还重要,一生一世照顾他、爱护他!我发誓!”
也就是那一刻,她发现这个嫡皇子有着远超过年纪的心性与见识,尽管为他的真心感动,她仍然对其心存戒意。
十五年中,阳胤峄实践着这个承诺,尽管朝臣认为阳渊昊对三皇子溺爱逾制,但是,无人知晓,阳胤峄才是最宠爱三皇子的人,除了不在课业上纵容阳胤崇之外,阳胤峄从不曾拂过阳胤崇的意思,即使是在他迎娶王妃当晚,阳胤崇要他带自己出宫游玩,他也没有犹豫一下,因为此事,夏汐澜不得不耗神压制怡王妃的不满。
至少他的心意不曾改变!——对夏汐澜而言,这样就足够了。
“我也许该祝福你!”夏汐澜怀着恶作剧的心情低声笑言。
知子莫若母,阳胤峄的罪有得受了!而且,她发现,阳胤峄似乎还不明白阳胤崇为何被封“睿”王,他以为阳胤崇是好应付的吗?
并不是对他好可以!这么多年,阳胤崇对于所有人的宠爱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你的心情倒是不错!”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好心情,而看到一脸阴霾的阳渊昊,夏汐澜却笑得更为灿烂。
“可恶!”阳渊昊恼羞成怒,“你真打算任由他们如此?”
夏汐澜靠着扶手,笑着反问:“为什么不?”
“或者您想他们争夺皇位,不死不休?”一句话堵回他所有的反诘。
阳渊昊没好气地回答:“当然不是!”
“那么,您在恼什么?”夏汐澜屈肘,轻轻抚额,“因为自己什么都不能做吗?”
感觉到她此时的疲惫,阳渊昊没有再来回踱步,在榻上坐下,道出自己的担忧:“朕更担心舆论的非议。”
夏汐澜这次在愕然之后,大笑出声,以至于她的亲信尚宫出声询问:“贵妃娘娘?”
“没事!”夏汐澜愉悦地回答,同时拍了拍阳渊昊的手,以安抚之意。
“皇上,谁敢非议?”整理了一下思路,夏汐澜微笑着对他说,“您多虑了!一个是臣妾的儿子,一个是未来的皇帝,只要他们小心一点,坦然一点,谁敢非议!”
“你真的不担心崇儿?”阳渊昊仍不放心,阳胤峄继位,所有的压力便都在阳胤崇身上,自古如此。
“谁敢?”夏汐澜傲然而言,“只要有元宁半数兵权在手,我倒想知道,谁敢对崇儿有半分不满!我会让崇儿有足够资本站在万人之上!”或者说是有足够的资本与皇帝分庭抗礼。
阳渊昊目瞪口呆,抬手揉着眉心,半晌才道:“我本以为你还是很疼爱胤峄的。”
刚才他还如此认为,此时却不确定了,他怎么觉得她根本是在为难阳胤峄啊!面对一个自己宠爱却又权倾天下的皇弟,阳胤峄该如何自处?
对此,夏汐澜却只是轻叹一声,并未说明。
怎么不疼爱?就如那时对表妹,即使心痛不已,她仍然为其打点嫁妆,只是,再难对其付出一丝爱怜,所以,她怎么会不疼爱表妹唯一的儿子,更何况,她抚养了他这么多年,人非草木啊!
只是,她不能将爱子全部的希望放在阳胤峄的真心上,至少,她要让阳胤崇有足够的天地挥洒才华,逍遥纵横,即使失去珍之重之的感情,他仍可有足够的骄傲面对人生,也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与自己想保护的一切。
孰轻孰重,并不难看清楚,可是,并不能怪她,不是吗?那是她唯一的骨血啊!
这些又如何对阳渊昊说?毕竟这些来自她的人生感悟!难道要她对他说:“因为你,我不相信真心感情可以面对一切,尤其是皇帝的真心!”
也许崇儿不会如她一般失望吧?
发现夏汐澜想着心思便倚着扶手睡着了,阳渊昊稍稍愣了一下,悄然起身取了薄被为她盖上,又移开扶手,换上软枕,然后轻轻离开,吩咐宫人燃上定神香,命人将奏章从御书房送来这里。
一边批阅奏章,阳渊昊一边想着:“她近来总是很容易疲倦,明日该传太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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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也罢!错过也好!总之,我们都有一生的时间纠缠不休!若是不够,再加上来世如何?若是累了,三生石上,你我订盟,纵然千世轮回,情不断,缘不尽,上穷碧落下黄泉,再见时,仍有一世相知、倾情、无悔的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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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
不是有人想看静康贵妃的事吗!这篇就是!
世祖与永宁贞王也提到了,看看与大家所想的是否一致吧!
今天也许还有更新,是正文,不过要看下午有没有时间,五点半之前没有就没有了,等明天吧!
——————以下正文——————
夜深人静,宫漏的声音犹为刺耳,躺在寝床上,身体被最柔软的锦缎包裹着,厚实的棉絮散发着混着阳光气息的香氛,本应很能催人入睡,但是,她却无法入眠,为了隐人耳目,她也不敢稍动半分,漫漫长夜,身体早已酸痛不已。
在白天,她是静贵妃!在夜里,她仅是一个寂寞的女人而已——美丽却寂寞的女人!
景昌宫里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因为,她掌摄中宫宝印,是真正的后宫之主,更重要的是,她拥有皇帝的宠爱,到今天已经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是什么概念?十五年足以让一个少女变成妇人,换句话说,便是让一个女人由明媚动人变得人老珠黄。
后宫女子不过是皇帝的消遣,越是大有为的皇帝越是冷情,对这些服侍的女子哪会付出真心?她们再高贵也只是以色侍人而已。
偏偏她面对的是被喻为元宁第一圣明天子的皇帝,后宫宠爱之于他只是政事的延伸,偶尔也会有一两个幸运的少女入了帝眼,一朝得宠,但不会太久,那只是调剂。
她应该算是幸运吧!在后宫,她拥有无人可及的出身——在入宫前,她被称为庆宜郡主,是永宁王府的郡主,在所有异姓王爵中,永宁王的地位是最高的——仅此一条,便足以让她坦然地接受皇帝格外的宠爱,更何况,她还有一个皇帝倚为心腹第一人的弟弟。
因此,她有足够的资本高贵、优雅,甚至是一派超然地置身于后宫争宠之外。
当然,她绝非独占帝宠,比如说今夜,皇帝便流连在新纳美人那里,那个美人是江南世家的千金,入宫十天,皇帝一直在那里过夜。
十天!她忽然想到,不由地在黑暗中无声地笑起来——若没想错,今夜皇帝是无法安枕了。
仿佛是应和她的笑,寂静的深宫中竟远远传来喧闹声,她的笑意更深了,却没有动,直到尚宫走进来,连声唤她,才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揉着眼睛坐起,嘟囔着问尚宫什么事。
“永宁王殿下发病了,永寿宫的宫人请您下令开宫钥。”尚宫的回答与她想的一般无二,于是,她一边急忙下令开宫钥,宣太医,一边吩咐:“还不去报皇上。”
不一会儿,更大的声音在宫中响起,那是御驾开道的声音。
景昌宫中早已是灯火通明,她也只能在心里冷笑——天纵英明?多少次都不受教才是真的!与那人呕气?这会儿还不是紧赶着去低头!
后宫中,有特殊意义的宫殿不过两座——长和宫与永寿宫,一个是皇后宫,不用多说,永寿宫的特殊是因为它是圣烈大皇贵妃的起居之所,现在,它的特殊途在于,它是永宁王在宫中的居所。
一个月前,永宁王,也就是她的弟弟,在御书房晕倒,至今仍住在宫中。
虽然是姐弟,但是,他们并没多少感情,这个弟弟之于她,更多的意义是一家之主、夏氏宗主,毕竟,她是妾生,而他则是王妃嫡出,而且,从他五岁开始,他在宫中的时间远比在家中多。
忌惮着夏家的威望,摄政的太后在她的父亲薨逝后要求世子入宫伴驾受教,其实是变相的软禁,即使王妃再三上书说明世子身体孱弱,无法担当伴读一职,也没能改变太后的决定,那个时候她刚刚懂事,印象最深的是太后的口谕:“永宁王世子就是死,也只能入宫后再死!”
她的弟弟是先天不足之证,连名字都是祈求年寿长久的意思,父亲长年在边疆,仅有他们一子一女,纵是妾侍满堂,仍未再有所出,世子自然倍受关注,而她自然也就被所有人漠视了,可是,看着从出生就开始吃药的弟弟,年幼的她也无法有任何怨恨的感情。
或者说,她那时怜悯着那个病弱的弟弟,直到三年后,八岁的他承袭永宁王爵。
八岁的孩子能有什么作为?纵然是天赋异禀,才华横溢,也只是个孩子而已,更何况还是个虚弱得连册封礼都无法完成的孩子!
这种想法是理所当然的,不仅是前来观礼的世族如此想法,便是夏氏宗族的长老执事也是如此想法。
夏祈年用行动告诉他们这个想法是多么的错误,代价是那些人的性命,甚至还包括一些人的家人的性命。
不到一个月,夏氏宗族中恃权不羁的长老执事相继暴毙,太妃的权势被架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而他们全部效忠于年仅八岁的永宁王,所有人忽然发现,那个仍在皇宫中养病的孩子已将这个元宁第一世家的权势全部掌握在手中。
可怕!莫测高深的可怕!
惊惧就此深植每一个知情人心中。她还记得,那段时间,生母不允许她踏出房门,一有风吹草动就坐立不安,而失神的喃语已经让她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是没有人想对付这个可怕的孩子,但是,同样年幼的皇帝面对太后与朝臣调查的要求震怒不已,拍着书案冷斥:“永宁王册封礼当天就晕倒,至今每天清醒不过一个时辰,他怎么对付那些人?”
太后的苦笑证实了这个说法,却也让所有人更觉得其可怕,而她直到很多年后才知道太后当时的想法:“皇帝何等聪明,却那样护着夏祈年,除了知情之外,还有别的解释吗?哀家总不能用那种莫须有的嫌疑调查元宁最高贵的王爵吧?”
从那时起,她知道她的弟弟是一个可怕的人,事实上,从那时起,她再不将他视为弟弟。
接下来的几年很平静,皇帝仍然在读书,夏祈年仍然在宫中伴读,偶尔回王府也是来去匆匆,大多数时候还有皇帝陪着一起来,除了太妃,所有人都得跪迎。
不过,这些离她很遥远,她仅仅是庶出的郡主,与永宁王并不亲密,却享受着元宁第一王爵所给予的尊荣,除了一个令人心颤的弟弟,她的生活很美好。
在十六岁的时候,她认识了一个少年,一个出身世族旁系的少年,少年不多话,眼中却充满令少女脸红的热切,她像每一个少女一样,悄悄地与他见面,在深夜回味每一个细节,然后带着对未来的美好幻想甜蜜入睡。
那个时候的庆宜郡主很单纯,什么都不了解,即使是大军压境,之于她也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什么城下之盟、什么屈辱都与她无关,唯一令她担心的只有生母的身体。
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她必须独自一人面对他——她的家长、宗主,元宁的永宁王。
那一天,从来仪驾显赫的永宁王轻身回府,没有见太妃,却让侍卫将她请去,母亲惊恐得说不出话来,她更是无法拒绝。
永宁王的住处永远温暖如春,他是真的很虚弱,稍许寒热就足以让他大病一场。那一天,她穿过重重帷幕走到榻前,入目的少年十分陌生,有着令人惊叹的美丽,但让见者第一眼记住的却是他苍白的脸色,十五岁的少年本应是充满活力的,可是,这个元宁皇朝尊贵仅次于皇室的家族的掌权人却连奔跑跳动跃都无法进行,从这一点上说,他比任何人都可悲。
“殿下!”她恭敬地行礼,低下头,却没有听到回答,只看到他伸出手,轻轻向上抬了一下,他的手很纤细,毫无血色的皮肤让人不敢轻碰,她看到的永宁王瘦弱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被折断。
一刹那,她怜惜他,但是,仅有一刹那,六七年前就已经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永宁王哪里需要她的怜惜,他找她也绝非因为什么姐弟之弟。
“王姐长本王两岁,本王记得父亲并没有给王姐定亲,所以,本王已经为王姐上报选妃了。”永宁王的声音很动听,仿若山间清泉击石,但是,她听来只觉得这些话是响在耳边的惊雷霹雳,那一刻,所有的恐惧戒备都被她遗忘了,拒绝脱口而出。
“不!我不当皇妃!”
她大叫着后退,因此看到了他已经睁开的双眼,很难想像那样虚弱的他却有一双比启明星还明亮的眼睛,只是,那双眼睛之中没有一丝情绪显露。
他就用那双眼睛看了她一会儿,不发一言,随后摆手闭上眼睛,在与他双目相对之后,她的勇气便消失贻尽,连两个侍女上前扶她离开都毫无知觉。
一身冷汗的她回去就病了,甚至一度神智不清,却被他硬救了回来,清醒的她却宁可长睡不醒——他怎会允许她拒绝?
她昏迷了病了五天,昏迷了两天,已经有足够的时间让他将一切查清楚,也足够他作出任何布置,事实上,她醒来时,那个少年就在她的房里,即使被绑缚着也是满脸担忧与关切的神情。
“下个月选秀,王姐好好调养吧!”他淡淡地说完这句话,挥手让侍卫将那人押下。
元宁律法严苛,即使贵为王爵也不能私自扣押平民,何况他也是世族出身,那一刻,她就明白,他必是身犯重罪,将一两个罪犯从狱中暂时押出,普通世族家门都能做到,何况是“只手遮天”的永宁王。
“请放过他,殿下!”她低头服输,她认命。
他没有答复,只是很平静地说:“王姐请保养好身子,日后才能孕育健康的子嗣。”
第二天,皇帝就来王府接走了他,她才有机会打听情人的状况——他确实放过了他,受谋逆之罪牵连,仅仅削籍、流放,他与他的家门算得上幸运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听到那个少年的消息。
入宫、册妃、晋封、产子、摄中宫事,她从此按部就班地走来,人生平顺得没有一丝意外,她知道从那一天开始,她的一生都在永宁王的计划中。
在入宫那天,他亲自将她送上舆轿,很郑重地嘱咐:“戒之、慎之,勿违御命!”
她却终于忍不住反抗:“我是你的姐姐,这一点就足够我在宫中如鱼得水,何必那般,不是吗?”那一瞬间,她看到那双清冷明亮的眼中出现了一丝激烈的情绪,她几乎以他要发怒了,可是,他没有,他几乎是立刻平复了情绪,很冷淡地回答:“的确如此,但是,不要给我理由除掉你。”
她的反抗并非因为被迫入宫,而是因为她的母亲已经处于弥留之际。
她恳求他让她暂不入宫,却被他拒绝了,理由冷漠得让人颤抖:“她只是妾室,没资格让王姐尽孝。”
“她是我的母亲。”
“那是太妃仁慈,并不代表她是郡主的母亲。”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请王姐准备入宫的事宜。”他平静地下了结论,让人送她离开。
无数次她在心里诅咒他早点死去,她厌恶他,厌恶这个世上她唯一的血亲,直到永宁王太妃临终时要求见她。
在看到冷清的卧室时,她更厌恶他了——对自己的母亲都如此不孝。
“庆宜,以后请你照顾祈年了。”太妃直接拜托她,“不要恨他!他活得最苦了!以后,你是他最亲的亲人了。”她想不出有理由答应——他需要她照顾吗?
“不要怪他,在他最痛的时候,我们都不在他的身边……”太妃几乎泣不成声,“祈年……”
永宁王太妃是叫着儿子的名过世的,而她的儿子并没有守在她的身边,当她走出寝室时,却见到他静静地站在门口,低头不语。
那一次,他病了半年,她第一次亲眼目睹了皇帝对他的在乎,那逾超了君臣之份的在乎让她明白为何有那么多不堪的传言了。
至于传言的真实与否,她没有兴趣去证实。
只是,在所有的传言中,有一个传言让她隐约明白太妃的意思了——永宁王在入宫一个月后就大病一场,差点送命,据说再也不能有子嗣了。
她记不得是否有这么一回事,但是,她很清楚,那位在庆恩宫深居简出的皇太后从不喜欢她,入宫之后,她知道了很多事,皇室对永宁王府的忌惮就是其一,元宁立国之初,连续数代皇帝对永宁王府的尊崇将永宁王这三个字的意义神化起来,即使夏祈年从未上过战场,当他出现时,仍可以让三军齐参,万人俯首。
她曾经不懂,直到她的儿子用万分崇拜的语气说舅舅是如何料事如神,将战事推演得一分不差,她才明白,即使无法领军作战,他的才华与锋芒同样不逊任何一代永宁王。
不仅是三军,早在皇帝亲政伊始,就有御史弹劾永宁王“只手遮天”,因为他将皇帝批复的奏章扣了十天才发下,原因是“他看过奏章之后忘记放回去了”,皇帝接受了他的解释,驳回了弹劾,还曾经有人弹劾永宁王矫制,却被皇帝一句“妄言”驳了回去,跟着下诏命宗人府问罪。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永宁王权势滔天,但是,真正见过他的人还是很少,体弱多病的他没有任何官职在身,平日里起居除了皇宫就是王府,最多再加上行宫别苑,没一处不是戒备森严的,他本身更不喜欢交际,但是,这并不影响他的人脉关系,仅仅几个心腹,便足以让他布起一张网罗朝野势力的大网,在迎娶德敬长公主后,他又将太后原本的势力收入囊中,可是,再如何,他仍然隐在皇帝身后。
两个同样心高气傲的人会一直和睦相处吗?答案很显然是否定的,谁先低头也是显而易见的问题——气急了,皇帝可以拂袖而去,夏祈年却会直接晕倒,那么,皇帝是肯定走不成,最后争议的话题肯定被搁置;若是夏祈年没晕,就代表他是气极了,那么,就看谁先受不了,以她十五年的经验,每一次都是皇帝先去找夏祈年,从无一次例外。
两人的争执从来都是在宫里,大多数是为政事,只是十天前的争执却不知是为何——两人的冷战从未超过十天。
皇帝是张扬霸气的,治世手腕极为老练,透着狠厉杀伐之气,但是,在她看来,他对夏祈年从来都是无可奈何,也许是因为什么手段都用不出吧!
不过,这些与她关系不大,她只需要做好端庄守礼的静贵妃即可,她与宫中其他女子最大区别就是,她没有梦想。
十五年足够让她明白许多事情,比如,她的儿子永远不会是皇储,皇帝不允许,夏祈年也不允许,既然如此,她还需要有梦吗?
永宁王府在夏祈年接掌前已经开始衰败,这些年又重新显赫,她再天真也明白,自己不过是夏祈年手中用来振兴王府的棋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标,否则,他不会强撑着病弱的身体在权力中心与人周旋。
十五年的时间早已将她的厌恶冲刷得一干二净,毕竟,他未曾真正伤害她,与其他后妃相比,她已经很幸运了。
她现在好奇的是,夏祈年会将永宁王府交给谁,他与德敬长公主结缡十五年,却未有一儿半女,永宁王世子的出生似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了,那么,他会将这份炙手可热的权势交给谁呢?是夏氏宗族的子弟,还是让皇帝以无嗣为由收回王爵以及所有的权势?
按照太医的说法,他的身体状况开始恶化了。
她是很好奇,但是,并不想从夏祈年口中探询什么,尽管已经过去十五年,她仍然会在面对夏祈年时心悸不已。
与十五年前一样,他开门见山地通知她:“皇上已经答应本王过继五皇子为嗣,以为永宁王世子,今天就会有旨意。”
同样是惊天噩耗,她却没有再冲动,只是愣愣地看着他,而他却闭上眼睛休息了。
她忽然想大笑,也确实那样放开情绪笑了:“永宁王,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计划的,对吗?”
以皇子为嗣,从此,永宁王府将拥有最高贵的地位,与元宁皇朝同进退,再无衰败的可能!——真的是好计算!
让她入宫根本就是为了达成这个目标!
若非如此,他怎么会理会她这个姐姐?
即便他对五皇子稍加关心,也并非因为是她的儿子,而是因为那是他预计的继承人。
“我欠你什么?”她苦笑着喃语,知道他没有听见,也不再重复,转身离开永寿宫。
即使殿内温暖如春,她仍然觉得永寿宫是最冷的宫殿,因为它的主人的心中早已失去了所有温暖的东西——比如仁慈、比如善良、比如……
她以后的生命只会如这十五年一样,尊贵荣耀却毫无希望。
十五年前,她失去了爱情,失去了母亲。
现在,她将失去自己的儿子。
那么,十五年后,她可能还拥有什么?
也许,从夏祈年有意开始,她的生命除了一片苍白茫然就什么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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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节特典
不管是有老婆,有情人,还是单身中的,各位朋友情人节快乐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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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合香清冽雅致,清爽如水,配方却是最繁复的,是永宁烈王的王妃为圣烈大皇贵妃特别调制的,夏汐澜十分钟爱,生平不染二香。永宁王府的秘方皆向宫中报备,唯独此香不肯放手,历代皇帝想用,也只能向永宁王府索取。
苏合香至阴至寒,永宁贞王无缘此香,却也是极爱。夏祈年薨逝后,世祖下旨将将永宁王府秘藏苏合皆随其陪葬,苏合香一时告罄。
对于世族来说,苏合香与碧酿一样,都是千金难求之物,永宁王府从不会轻易予人。
齐朗很熟悉苏合的味道,因为,名贵的香料不计其数,紫苏却只爱苏合,永宁王妃自己不是特别喜欢苏合,王府中每年调配出的苏合香,除按例留存的,都由紫苏使用,与紫苏相处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她周身那股清冷袭人的香氛,那香氛昭显着她的高贵,也宣示着她的冷漠疏离。
清冷、高雅本也是紫苏的特质,氲氤着苏合的香氛,只会让人觉得她如明月一般高不可攀,此时,不知是不是昏暗的灯烛明灭不定的关系,竟流露出不应有的眩然诱惑。
“你打算一直站在那里吗?”坐在妆镜前,束发钗环一一取下,紫苏从镜中看着齐朗,淡然的声音一如平常的矜贵,却因此令人察觉出其中的紧张。
站在帷幕旁,齐朗只能看到她的背影,黑的发、白的裳,轻羽薄纱胧出一片模糊,掩尽如雪如脂的肌肤。
走近她,默默立在她的身后,手轻按上她的肩,能感觉到轻薄的衣衫下,她的冰冷与颤抖,齐朗倾身,同样从镜中看着她,脸颊碰触到她的如丝般秀发,又是一阵令人心颤的凉意。
“你不必如此的……紫苏……”轻叹着唤出她的名。
拒绝着,目光却细细地在镜上流连,似要将如画的眉目刻记于心底。
她已不是他能碰触的女孩了!
目光在镜中交会,水晶镜清晰地映出两人眼中复杂的神采。
莞尔一笑,齐朗站直身子,却舍不得收回手,只是很郑重地道:“你不必委屈自己至斯,我总是信你的!”
她的一诺何只千金,从来都是他先负了她,碧海青天也是他应受的!
闭上眼也明白她的惊诧,齐朗轻轻收手,却被一双冰冷的手按住,心不可自抑的颤抖。
“你……”他不知该如何问了——为何她的身体竟如此冰冷?这是他可以问的吗?记忆中,她的手从不曾如此冰冷。
想起一则隐晦的流言,又是一阵心疼,默然地将她的双手拢在手心,想化去那股寒意,齐朗没发现,这个动作之后,他已将紫苏拥在怀中。
“景瀚……”
“……”
“你……还收着那瓶‘碧酿’吗?”
“……”
齐朗沉默着,听着紫苏轻声询问,却无法回答。
那一年,他转身离去,女孩沉默着聆听他那句失守的承诺,临别前,也只是默然送上一份无数人求之不得的珍藏,无声无息地应承他的诺言。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结果却是他失信,只能看着女孩转身远行。
“只是酒而已,不饮又何必呢?”紫苏低下头,轻叹,黑发滑过肩头,落在身前,“留着也无益于事,你说是不是?”
他们都不是执着于过去的人,何必在此事上过分固执呢?
“我会饮了那瓶‘碧酿’!只是,你不必做到这一步的……”齐朗应了她,也稍稍退开。
交心是一回事,今夜却是另一回事,他感觉得到手中、怀中的身体都在紧张。
放纵始终不是一件值得赞美的事情,也在他们所受的教养道德之外,即使他们身边的大多数人都是如此,即使他们已经有准备,仍不代表可以轻易做到。
紫苏闭了眼,长长的眼睫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景瀚,如果……如果……如果我说我寂寞……你可会……”声音再也无法维持那份平静淡然,心情紧张而颤抖了音色。
瞬间抽回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挡下所有未尽的话语,他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了,怎么可能让她说出口?
她从来都是如月般高贵优雅的女子。
“怎么会寂寞?紫苏……你总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用力拥她入怀,轻吻着她的发丝,齐朗几乎是用尽全部的温柔安抚她的紧张。
紫苏能够感觉得到,他轻轻地转过她的身子,柔软的唇与温热的呼吸从发际缓缓下缓,或轻或重地落在她的额头、眉、眼、脸颊与嘴唇。
齐朗拉着紫苏站起,以最温柔、最缠mian的姿态亲吻他此生最珍爱的人儿,直到紫苏抬手抱住他,他才稍稍退开,与她头抵头,平复呼吸。
“我会一直陪着你……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陪着你……”再次轻吻她的前额,齐朗低喃,能够感觉到手掌下的肌肤不再那么冰凉,却仍然战栗着。
“永远吗?”紫苏说着平时决不会出口的话语。
“永远!”齐朗应承,望着她的眼,“这一次,我永远陪着你!”
眼波流转,隐去所有的情愫,却闪动着一片迷蒙,紫苏抬起手臂,缓缓地抽去他的束发玉簪。
披散的发落下,与她的交缠一起——结发永不离——这一幕仿若他们以后的命线。
再也分不开了!
烛火剧烈地晃动,光与影交织变换,掩去了两人的动作,封闭的宫殿阻隔了所有探究,无风,无月,唯有厚实柔软的地毯上,一支通体翠碧的玉簪安静地见证一切。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夏雨雪,冬雷阵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一次,他们承诺永远!天地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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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如斯
昨天下午赶得急,又修改了一下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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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赶不出来,奉上番外一篇,是关于夏祈年的,似乎有不少人想看,希望各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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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佑元年
身为太政宫总管,曲阑向来是从容的,虽还不到泰同崩顶于前面不改色的地步,但是,等闲事情是不会让他有焦急、紧张之类的表现的。不过,今天,他要面对的显然不是等闲事情,连几个稍有眼色的不入流内侍都看出,曲大总管正处于进退维谷的两难之地了。
看了看宫漏显示的时辰,又想了想皇帝的行程安排,曲阑接了尚仪的差使,捧着热手巾走近正在批阅奏章的皇帝。
“主子,您也看了一上午的奏章,歇会儿吧!”曲阑小心地趋奉,阳瞻熙的心情不错,随手就搁下笔,接过手巾擦了把脸,了然地问道:“有话就直说,你是老人了,朕这儿总有三分情面的!”
这是实话,从阳瞻熙出生,曲阑就是近身侍奉他的内侍之一,这么多年下来,几经风波,曲阑对这个主子一直是忠诚,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也不离不弃,所以,阳瞻熙对他是格外优容,连重话都很少说,当然,曲阑自己也是懂得分寸的。
听了皇帝的话,曲阑笑了笑,却很勉强,显然是格外为难的事情,但是,一见皇帝沉静的脸色,他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奴才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是,主子您交代过,到今儿也没改话儿,奴才不敢擅自作主……”
“瞧你紧张的!”阳瞻熙看着他的苦样儿,忍俊不禁,“朕怎么想不出什么事让你……”说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打住话头,不言语了。
曲阑却不能不说,接着话头就道:“主子明鉴,想来心里也是清楚的——今儿是贞王殿下的生忌……”
永宁贞王夏祈年……
曲阑实在拿不准这位主子对那位殿下到底是什么心思,以往每年的今天与那位殿下的忌辰,阳瞻熙都是必去祭拜的,但是,谁都知道那位殿下对先帝的重要,如今,阳瞻熙已经登基,还会不会去,他可拿不准,但是,阳瞻熙以前又吩咐过,这两个日子必须准备祭拜用品,登基之后也没改过,曲阑实在拿不准。
阳瞻熙半晌没有言语,手缓缓地在已经凉下来的手巾上摩挲,曲阑屏息凝神,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去准备吧!永宁贞王……总是朕的太傅!”阳瞻熙缓缓地开口,面沉如水。
夏祈年……
阳瞻熙告诉自己,他刚刚登基,朝中重臣七成都是永宁贞王的人,剩下的没有受过提携也奉其若神明,而且,自己素来在那人面前执弟子礼,若是刚登基便改了态度,朝中定有非议,还有……
是的!他不能不去!
绝对不是他想去!!!
皇帝銮驾往先帝的茂陵而去,进了陵门,却没有进主殿,而是往东北方向而去。先帝亲裁茂陵的规制,整座帝陵只有一个臣下陪葬,便是永宁贞王的园寝。即使德敬长公主呈上夏祈年的遗表,请归葬江华,也被先帝破例驳回,德敬长公主也因此被先帝禁闭宗人府,错过了夫君的丧礼。
銮驾停下,曲阑正要请皇帝出来,却被亲信碰了一下,顺势看去,园寝的门外正停着一辆四凤五色安车,不由一愣。
五色安车是中宫专用的,但是,永宁贞王的丧礼之后,先帝似乎是心有歉意,****德敬长公主用五色安车,凤饰用四,以与中宫别。
曲阑不敢耽搁,连忙到皇帝銮驾旁禀报:“陛下,德敬大长公主在园中。”
阳瞻熙没有回答,不过,仍然步下銮驾。进了园寝正门,果然有公主仪卫在,他没有理会,径自进了祭殿。
德敬大长公主,文宗皇帝的嫡女,先帝最亲近的皇妹,阳瞻熙也曾由其抚育过一段时间,因此倍受尊崇,阳瞻熙即位之后,晋封长公主为大长公主,第一个便是这位姑姑。而她还有一个身份,便是永宁贞王夏祈年的结发妻子。
祭殿中,德敬大长公主沉默立在案前,阳瞻熙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弱不禁风的姿态令他叹息:“姑姑!”
阳瞻熙看着姑姑转身,看见她苍白的面容与黑色披风下的一身素服,听到那个向来如清泉的声音平淡地说着:“我还以为陛下不会来了!”
那份平淡刺痛了阳瞻熙,但是,他不得不说:“朕在先帝面前起过誓!”
他的父皇在临终前屏退所有人,要他起誓“尊崇永宁贞王一如从前,如有违背,失帝位、无善终!”在他起誓后,给了他最后一道谕旨——恢复他生母的后位。
他因此恢复了嫡皇子的身份!
他的即位也因此名正言顺!
阳瞻熙看得分明,他的姑姑因为他的话颤抖了一下。
“是先帝要你告诉我的。”语气是肯定的。
阳瞻熙点头,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他实在不愿扮演这样的角色,毕竟,眼前的人曾经尽力维护过他。
德敬大长公主笑了一下:“陛下不必如此!先帝向来是心想事成的!我……从来争不过!”
“父皇也要朕照顾您的!”阳瞻熙安慰她,却也是实话。
德敬大长公主轻笑,笑容中满是嘲讽:“自然!得偿所愿之后,他从不吝啬怜悯。”
“姑姑!”阳瞻熙不知该如何说,只能皱眉唤道。
“陛下,看在三年抚育的情份上,请您答应臣妾一件事!”德敬大长公主敛起答容,正色请求,甚至要跪下。
阳瞻熙连忙扶住,不愿受这一拜。他的母后被废,随即就被赐死,那段时间,他的处境艰难,只有五岁的他根本无力自保,是德敬长公主以膝下空虚为由,将他接到永宁王府抚育,三年后,他出阁开蒙,才再次回宫。
他也为难:“姑姑,帝陵规制是父皇钦定的!”
“我知道!”德敬大长公主挺直了身子,“夏祈年临终时对我说,即便他写那份遗表也没用,我坚持要他写,他便写了……仿佛哄小孩子!”
阳瞻熙当时在场,亲眼看着自己的父皇将那份奏表摔到姑姑面前,然后冷笑:“长公主好本事!”
他的父皇看似温和,但是治世手段却是公认的残酷,即使从未对内用过,也足以震慑朝野了,他实在不敢想像,那么柔弱的姑姑居然故意激怒父皇。
“他说,我是外人,插不进他们之间!也许!但是,我想看着!即使永远走不进去,我也想看着他!”阳瞻熙听见姑姑低切的喃语,那么无助,又那么坚定!
阳瞻熙不知道她口中的“他”到底是指谁,也不敢去弄明白,也许他的姑姑也明白真像才是可怕的,所以才如此含糊吧!
“陛下,我要一块福地,在那里!”德敬大长公主指向西边,“永西陵旁边的天素山。”
阳瞻熙无法拒绝,点头应允。
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德敬大长公主摇晃了一下,阳瞻熙连忙扶住,却听到姑姑说:“陛下,你恨他吗?”他一愣,低头见姑姑满目伤心地望着永宁贞王的牌位,明白“他”是指谁后,下意识地摇头,随即想到姑姑没有看着自己,沉吟了一下,还是肯定地回答:“朕不恨殿下!”
是的,他不恨夏祈年,即使夏祈年曾经极严苛地对待他,甚至用刻薄的言语羞侮过他,但是,他不能否认,夏祈年也的确是认认真真地尽着少傅的职责,认认真真地教他如何为人、如何处世、如何为君、如何治国!所有严苛、所有的刻薄、所有的羞侮都是针对他的表现,他辩不得,即使不是心悦诚服,也不能不承认是自己先没有做到最好。即使他的母亲是因其被废、被赐死,他也说不出恨字。
“可是,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阳瞻熙听着姑姑越来越低的声音,感觉得到有温热的泪滴落在他的手背,炙到了他的心。
每一句的“我恨他”响在他的耳中,每一句的“我爱他”响在他的心里。
都说帝王必须无情,在他看来,即便不是帝王,沾了情字也有是将自己逼到万丈悬崖的边上,随时可能粉身碎骨,而这结果半点不由自己!
看过这三个人的纠缠,他生生世世都不愿沾情字了!
好久之后,德敬大长公主站直了身子,一派娴雅,除了通红的眼睛半点看不出方才的激动。
“陛下,请您记住您说的话!您不恨他,所以,请善待他!”停顿了一下,德敬大长公主苦涩地微笑,“这是阳氏欠他的!”
阳瞻熙知道,阳氏欠着永宁贞王的很多很多——健康、子嗣……甚至是人生!因此,他点头了。
见他点头,德敬大长公主默然行礼,离开这里。在门口,她回头看了一下牌位,苦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那人一直认为在最初的最初,在他最疼的时候,是她的皇兄来到他的身边,却不知道,曾经有一个女孩看到一个陌生的男孩痛得流泪,将嘴唇咬破却一声不吭,她惊恐地将兄长拖来,然后躲在门外看着同样年幼的兄长抱着男孩,低声安慰。
到底是谁错过了谁?也许从一开始便注定了,她只能看着!
曲阑走了进来,见皇帝摆了一下手,连忙让宫人将祭品摆好,然后又退了出去,留下阳瞻熙一人在殿内。
点了香,默默地抚过牌位上的字,阳瞻熙苦笑:“太傅,那份遗表真的不是您的本意?算了,这是父皇想弄明白的事情,不是朕,您和他慢慢解释!”跟着又说了很多朝政的事情,真的像是弟子在向先生报告情况,直到日落时分,他才在宫人催促下离开,又祭拜了父皇才回宫。
光佑元年,德敬大长公主薨。
光佑三年,静康皇贵太妃薨。丧仪参后制,谥昭贤。
曾经的人们渐渐逝去,朝廷上的新面孔越来越多,有关那人的一切从故事变传说,一切都变得模糊,最后的最后,只有永宁贞王四个越来越清晰。
阳瞻熙却始终记得,到永宁王府的第一天,他被一个侍女从长公主的居处带到另一个房间里,见到了一个虚弱美丽的人儿,那人用冰凉的手指抚过他的脸颊,然后轻声询问:“恨我吗?”
他不明白,也就摇头了。
“是吗?”他的笑了,如春风拂过花丛,“废后可是恨死了本王,诅咒的声音到死方休呢!”
他还是摇头,却已明白废后是指母亲,想辩解,却感到一丝凉意划过颈间,随后便是姑姑的声音:“殿下,他是个孩子!”
冰凉的手指从颈间移到眼睫上,那个温和的声音很平静地道:“他的眼中有悲伤,德敬,他记得住,也就不是孩子!”
姑姑抱紧了他,他却抬手按住那只冰冷的手:“我不恨你!”
“是吗?本王等着看你会不会恨我!”那人收回手,闭上眼,姑姑迅速带他离开。
他不恨。最初是因为不懂得恨,后来懂了“恨”字,却也明白了,那人是永宁王,权倾天下,真要杀他,姑姑便不会出现。
无论对他的母亲有多少厌恶,那人始终只当他是皇子!不会多喜欢一分,也不会多厌恶一分!
——我不恨你!
无论多少年,他都会如此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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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来世
修改了一点BUG,并不更新。——200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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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闵王的番外,虽然只有一个朋友说想看他的番外,但是,因为只有他完全没有出场过,所以,还是第一个写了,希望朋友们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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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福堂,萧索、肃杀的地方。
撤下随从的宫人,阳骐衷从内侍手上取过盖着明黄锦帕的托盘,一个人步入永福堂的大门。
不知年岁的梧桐挡住了阳光,满地的落叶,阳骐衷的鼻间萦绕着腐败的气味。
这是一个绝望的地方。
碎石拼出的曲径通往正堂,两个年老的内侍在正堂中门的两侧肃手而立。
“奴才参见皇上!”老内侍的声音艰涩,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口,似乎不知如何说话。
阳骐衷没有看他们,目光扫过正堂紧闭的门窗,随后径自越过跪着的两人,直接扯掉门上的锁链。
“皇……”
“都退下!”阳骐衷忽然暴吼一声。
“是!”不敢争辩,两个老内侍连忙退下。
正堂很空旷,没有什么摆设——囚禁罪人的地方能有什么摆设?
门窗紧闭着,又黄昏时分,屋内没有点灯,十分昏暗,阳骐衷只觉得眼前一黑,好容易才适应了屋内的光线,随后也就看到了背对自己站在正前方的兄长。
“……大哥……”几次欲言又止,阳骐衷终是开口唤了多年未用的称呼。
背对着他的身影瘦削却挺拔,一身灰蒙蒙的衣服,头发披散着,明明是落拓模样,但是,阳骐衷竟忍不住紧张。
他的皇兄!他的大哥!——在过去的十三年中一直被朝臣寄予厚望的储君。
阳骐衷自认无法做到更好。从懂事开始,他一直用崇敬的目光看着兄长,满心的孺慕之情!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兄长。
他并不知道,阳骐衍也一直不知应该如何面对他!
新皇帝来见被废黜的前皇帝?
相较之下,从来都倍受宠爱的阳骐衍比阳骐衷更骄傲,也更敏感。
阳骐衷的称呼令他的心头一颤,忍不住闭上叹息,心中拿定主意,缓缓转身:“……衷儿,太政宫还住得惯吗?”
“大哥……”阳骐衷咬住下唇,盯着兄长清明的双眼,竟是再说不出一个字!
住得惯吗?
太政宫,皇帝的起居理政之所,也是皇朝的明堂正殿所在,阳骐衷并不陌生。他是嫡皇子,满月那天,便由母后抱着在太政宫接受百官朝拜,及长,虽然是由太后抚育,但是,每天都要前来太政宫让父皇考校学问,出入太政宫是他每天必做的事情。
登基大典那天,从踏入昭信殿的门槛开始,浓烈的陌生感便让他感到窒息。作为皇帝的寝殿,他来过昭信殿很多次,但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以主人的身份走入这里。
阳骐衷是皇后所出的次子。他有一个倍受帝后宠爱,也被朝臣寄予厚望的兄长——阳骐衍,一个出生不到三个时辰就被册为皇太孙的皇子。
有一个聪慧、健康的同母兄长,阳骐衷有无数的理由放弃对皇位的追求,更何况,阳骐衍对弟妹甚为关爱,他没有任何的理由去伤害这样的兄长。
从懂事开始,阳骐衷就已经预见到自己以后将拥有如何的人生——尊荣、权势、富贵,一个皇子所应拥有的一切他都会拥有,甚至会更多。因为,兄弟姊妹中,他与阳骐衍年纪最相近,也是最亲近的。
他怎么可能住得惯?
可是,也只有阳骐衍会这么问!
从来,也只有阳骐衍会真切地关心他的感受!
相较兄弟姊妹所受的宠爱,阳骐衷知道自己并不为父母喜爱——五个兄弟姊妹中,只有他是由皇贵太妃抚养成人的。
小时候,他还曾经为此问过太妃,问过兄长——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被父母遗弃?
太妃总是满脸慈爱,又满眼伤心地道:“衷儿不喜欢与哀家在一起吗?”
阳骐衍会搂着他的肩地安慰:“父皇与母后只是恐惧,他们其实很关心你的。”
——所有兄弟姊妹中,只有他是难产,几乎让母后为此送命,也因此,在休养七年后,他们的母后才再次生育。这一次是一个女儿——福安公主,因为是在父皇登基的同年出生的,这个公主所爱的宠爱几乎与阳骐衍一般无二。
之后的一子一女也同样是被至尊至贵的父母期待着出生的,只有他……被父母刻意地放逐了!
出生名门的太妃不喜欢养子选的妻子,又生性严谨,对他再好也不过如是,那个时候,阳骐衍是他的一切。
“这里没有坐具,不嫌脏就席地而坐吧!”阳骐衍竟笑了,言罢便直接坐下。
阳骐衷看了他一会儿,走到他身边放下手里的托盘,挨着他坐下。
明黄色在此时此地刺眼得很,阳骐衍却仿若未见,转过头,神色安详地打量了一下身着玄黑龙袍的弟弟,半晌才道:“所有兄弟中,衷儿是最镇得住黑色的!”
“大哥……”阳骐衷伸手抓住兄长的手臂,用力之狠令阳骐衍忍不住皱眉。
“你太用力了!”阳骐衍皱着眉提醒。阳骐衷连忙松手,却见单薄的衣衫上竟显出血色。阳骐衍随意地看了一眼,拂开他想察看的手。
“太政宫住得惯吗?”阳骐衍再次问道。
阳骐衷一惊,不由就下意识地摇头。
阳骐衍很愉悦地笑了,满眼的纵容,伸手揽过他的肩。
“你会习惯的!”阳骐衍轻笑,“衷儿,你会是个明君的!”
“不!”阳骐衷推开他的手,猛地站起盯着兄长,眼中满是愤恨,“怎么会是我?”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是天子,阳骐衍怎么能用这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
他的父母恩爱情深,虽然后宫中也有一些妃嫔,但是,都只是品阶最低的贤华、采女,连七品充容都没有封一个,皇后是名副其实的专宠。
阳骐衷并不清楚父皇是否真的没有宠幸过母后以外的女人,但是,在宫中,只有他的母后诞育帝嗣。三男二女,这几乎意味着无人可以动摇母亲地位。
宫廷之中,能得到帝王的专宠一点都不难,但是,一时的专宠从来都如昙花一现。能让帝王一生眼中再无二色,是所有后宫的想望,也是连圣烈大皇贵妃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他的母后做到了!
他的母后并非绝色,也谈不上高贵优雅、温柔多情。阳骐衷见过好多比母后更美丽,也更高贵,更温柔的女子,比如他的大嫂——曾经的太子妃、皇后。
阳骐衷从没见过比大嫂更美丽的女子。出生元勋世家的高贵令她拥有母仪天下的器度。连一直对母颇有微词的太妃都衷心地喜欢这个由母后选定的太子妃,他不只一次地听太妃说:“皇后选儿媳妇的眼光真是出人意料。”
因为有这样的大嫂,阳骐衷总是觉得太妃为自己选定的王妃实在只配在她面前俯首肃立。——只是,现在,那个美丽高贵的女子也许连在自己妻子面前行礼的资格都没有了!——可是,他的母后不同。她的母后不需要高贵、美丽之类的形容,只需要轻轻一笑,便足以令所有女子低头,那种如若春风、如若清泉的姿态,没有人任何能够模仿。
那一刻,阳骐衷不得不承认,他的母后有资格令帝王倾心倾情专宠一生。
但也仅此而已!他的母后于他只是一个称呼——他如何视一个从未抱过自己的女人为母亲?
“因为你不会为了母后失去心中的平衡!”阳骐衍再次伸手拉他坐下,“你会慢慢习惯太政宫,慢慢习惯帝王的一切……衷儿,你会是个明君。”
阳骐衷再次打开兄长的手,固执地退后一步:“你怎么可以为了那个天真的女人、那个愚蠢的家族,放弃一直的信仰!”
多少次,他们谈及未来,阳骐衍有无数的宏大设想,他明白天子之位的责任,也想有所作为!可是……当他得到那个机会时,他竟用最愚蠢的方法放弃了……
阳骐衍恼火地站起,毫不让步地斥责:“你就这样形容我们的母亲吗?”
“他是你们的母亲!”阳骐衷也火大了,“你方才不正是这个意思吗?南华赵氏更是个愚蠢到极点的家族,母后的那份天真也与愚蠢无异!”
相对于父母的恩爱,母亲家族同时在朝中崛起。
阳骐衍并不在意,甚至在阳骐衷忧心忡忡地表示担心时,大笑着道:“那又如何?那些朝臣整日劝父皇不要专宠,不就是欺母后的家族并非显赫高门吗?”
他不好再说。
他不好说,南华赵氏并无良才;他不好说,显赫高门需要数代底蕴;他不好说,无数人再看着南华赵氏将如何拖累母后——这其中包括父皇的太傅,包括他们的亲叔叔,包括元宁第一名门世家的掌权人。
元宁皇朝自建立,显赫门第不断出现,也不断衰败,甚至一朝覆灭,能屹立百年的家门无不拥有绝非等闲的功勋、血统以及家教风范。南华赵氏实在只是一个平凡的世族。
阳骐衷有时候会觉得,那样的家门怎么会生出母后这样的女子!
他的母后……能得帝王一生专情的女子啊!
啪!
阳骐衍毫不犹豫地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阳骐衷,不要忘记,是母后给了你生命,若不是母后,你又有什么资本入主太政宫?”见阳骐衷满眼的不敢置信,阳骐衍也心软了,语气缓和下来,很平和地反问他。
阳骐衍冷笑:“何必说这种连你都不信的话?大哥,我能即位与母后可没有多少关系,你清楚得很!”
是!他的兄长在即位后便摆明车马,要为母后报复,一连串的处置令朝野震惊,却就是没有动直接赐死母后的康仁太妃!
他劝过,更加不解,但是,现在,他哪里还会不明白兄长的算计!
挟废帝之势,康仁太妃想立自己所出的景王一系为帝。太妃、太后,一字之差,在后宫,却也无异于天壤之别。她以为无人会反对。的确,庆恩宫中,议政厅诸臣无语,皇室宗亲无语,他与弟妹更加不敢开口,但是,有一个人开口了。
“先皇从未废后,赵后薨,治葬皆从中宫之礼,后育三子,安王失德,嫡次子犹存,焉能以旁系主祭宗庙?”永宁王世子正色而言,随后,寿仁殿内一片附和之声,帝位就此而定。
阳骐衷记得一个月前,仍在孝中的永宁王世子,一身墨服,恬淡从容地问他:“殿下是否仍视皇上为兄长?”
“自然!”他不解,却答得斩钉截铁。永宁王世子没有再问,只是,低头行礼,送他到王府正门。
除此之外,他与元宁第一名门的掌权人从无交集,也不敢有所结交。
登基之后,他很坦率地询问永宁王世子为何要立自己。
“虽然臣并不认为文肃皇后完全无辜,但是,前鉴不远,臣与世族各家又怎么会重蹈覆辙?”永宁王世子也答得坦白,随即却无奈地叹息,“元宁现在需要圣明天子,先皇一系的确要比景王的子嗣的优秀……”
一年前,永宁王战死伏胜关,跟他一同战死伏胜关的还有骠骑大将军与德王。那一战败得太惨,也太无道理——之前的失败不算,伏胜关一战,元宁占据着明显的优势,主帅赵同居然在战事正酣之时,弃关出逃,以至军心大乱,更有部分兵卒逃跑,几员大将奋力支撑才保住伏胜关,却也让多位大将力战身亡。
——元宁因此失去了太多,因此需要圣明天子重整山河。
从那以后,南华赵氏成为朝中几大名门的敌人。仅仅是赵同满门抄斩,根本无法令他们满意。德王妃请求废后不过是一个序幕。他们要更多的人付出代价,从不干涉朝政的皇后确实有些无辜,但是,就像永宁王世子对皇后说的:“是的,您并不清楚那些事,但是,南华赵氏的权势全部来自于您!由此来说,您就是罪魁祸首。”
他的父皇很坚定地站在了母后一边,并将年仅十二岁的福安公主下嫁永宁王世子,以格外的殊恩换得永宁王世子的沉默。
康仁太妃赐死皇后,大多数世族虽亦有微词,但多是乐见的,只有永宁王世子大怒:“皇后至尊,陛下未收中宫印,太妃以何权柄敢行赐死之事?钦仁太妃摄太后印,临朝摄政,尚无此举,太妃何敢?”不仅如此,永宁王世子还以宗人府的名义驳回了一些官员请太妃摄太后印的奏请。
南华赵氏打破了太多的规则,这让朝中很多人再不愿意见到例行的规则被毁坏。康仁太妃自以为成功,却不知,隐然间,她同样成为了很多人心中的隐患。
他的兄长聪明过人,怎么可能不明白?
阳骐衍默认了,也让阳骐衷的怒意更盛:“你既然能想到这一点,为什么还要走到这一步!想要毁了她与她身后的家族、势力,有无数的方法!你……”
“我不习惯太政宫!习惯不了!”阳骐衍笑得迷茫。
“……大哥……”
“没错,是有无数的方法,可是,我受不了……”阳骐衍皱着眉,垂首看着自己的手,似乎极力想表白自己的心意,却无法正确地措词表达,只能无奈地沉默。
阳骐衷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一片哀伤颓然。
只听那近于支离破碎的话语,他已明白兄长的意思。
他的兄长啊,承受着太多的宠爱,而父皇的突然离世,让他根本没有任何准备便成为皇帝,仓促间,他甚至无法辨清自己的身份!
太多的变故在太短的时间内发生。
皇后被赐死,嫡子身份被质疑,尘埃未定,皇帝驾崩……阳骐衍仍是储君,朝中权贵以此为由,奉其为帝。
那三个月中,他们同样失去维持骄傲的资格,但是,阳骐衍始终不愿低头。
为了保住阳骐衍的地位,那三个月中,他作了无数的努力、无数的妥协。
静宁王对他说:“东宫的确有圣君之质,但是,在本王看来,东宫最大的幸运是有你这个弟弟!皇室中,能让兄弟维护至斯,岂只有幸?”
是的,他可以妥协,可以退让,阳骐衍却不愿,在他看来,那一切与屈辱低头无异!
入主太政宫并不意味着随心所欲,支持阳骐衍的势力要求回报,而康仁太妃更是从未放弃对帝位的想望。
阳骐衷是不安的,阳骐衍近于冷酷的行为更是加重了他的不安。
他不明白,他那个向来进退有度的兄长怎么会那么冷酷、激烈、明显地报复。
阳骐衍激怒了太多人!
康仁太妃只是其中之一。
永宁王世子是不多的例外。——阳骐衍即位的那五个月中,永宁王世子的态度一直是冷淡的,甚至有意无意地纵容着他的报复。阳骐衷知道,永宁王世子对担忧不已的静宁王说过:“皇上是文肃皇后疼爱的长子,母子情深,既然登基,报复是肯定的,难道殿下之前竟没有想到吗?”
是的,名门世家在奉其为帝的同时,也就默许了阳骐衍的报复,哪怕牵连无辜,也并无不可,只要阳骐衍没忘记天子的责任即可。
让他们背弃阳骐衍的原因是——阳骐衍恢复了南华赵氏的世族身份。
尽管援引了天子母系赐恩的旧例,但是,对永宁王府等权贵世家来说,距离他们让先帝削夺南华赵氏的世族身份,不到半年,这种恢复无疑于羞侮。
从那以后,阳骐衍几乎就是众叛亲离了。
各方势力默然地看着,大朝会上,康仁太妃忽然驾临,历数皇帝十大罪状,慷慨陈词将之废黜。
阳骐衍沉默、顺从地离开宝座,离开太政宫,有那么一刹那,阳骐衷似乎看到了他的笑容。现在,阳骐衷可以肯定,当时,他并未看错。
阳骐衍在用自己为筹码,要彻底毁了康仁太妃。
——只是太妃,却行废立之事。康仁太妃在成功的同时也为自己挖好了坟墓。
“你明白我的意思……”阳骐衍轻笑,“我知道皇帝该做什么;我知道有些人我可以迁怒,有些人不可以;我知道,那些人的底线在哪里;我知道,我必须按照他们的意思做……衷儿,可是,我做不到……”
他做不到,太多的掣肘令他觉得愤怒,妥协中得来的帝位几乎令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不要那样的帝位!
哪怕之后,他会失去一切,他也不在乎!不在乎失去至尊之位,不在乎牵连妻儿,不在乎青史恶名……不在乎自己的生命……
阳骐衷默默无语地坐下,伸手揭开那幅明黄的锦帕。
玉璃尊中满盛着澄澈地酒液,清香沁心,最奇特的是,那酒居然是绿色的。
“是碧酿?”阳骐衍不由惊讶。
阳骐衷点头。
“真是意外之喜啊!”阳骐衍由衷地笑了,“没想到他会舍得。”
永宁王府秘制的佳酿,阳骐衍也不过饮过一次。
“世子说,你喜欢碧酿,但是,碧酿实在太难制,不过,他将二十二年前,你出生那年,王府所制的碧酿全部赠你。”阳骐衷低头轻语。
阳骐衍扬眉:“你不会告诉,那一年的碧酿就这一杯吧!还是,永宁王世子所谓的赠只是给我陪葬?”
“大哥!”阳骐衷失声唤道。
“我懂你的意思!”阳骐衍轻轻摸着弟弟的头,“你知道我受不了的,死……有时候也很好!”
“大哥……”阳骐衷靠着他,终于忍不住流泪。
——阳骐衍太骄傲,无论是流放还是囚禁,他都无法保证他不受折辱,倒不如死让他舒服!
“衷儿……你要好好地活着,好好地做圣明天子,替我的那份一起!”阳骐衍闭上眼,不想让快要失控的泪水流出,却无法做到。
“嗯……”
“帮我照顾……她和孩子……”阳骐衍心痛不已,“我欠她甚多,甚多……告诉她,我对不住她,来生,我还!”
她,他的妻子……他欠她何止一生,那个娇生惯养的女子要怎么样一步一跪地走完那漫长的洗罪路,为他,为孩子,保住阳氏宗室的身份?
“嗯!”阳骐衷再次应承,却又有些犹豫地道,“你不见他们?”
“……相见总是不堪……”阳骐衍摇头。
两人依靠着,沉默良久,阳骐衍轻拍他的肩:“你该回去了!”
阳骐衷没有说话,默然起身,快到门口时,他听到阳骐衍犹豫的声音:“衷儿,来世,我们还做兄弟吗?”
阳骐衷一把推开门,激起台阶上落叶飘散。
“好!”阳骐衷咬着唇回答,一步不停地离开。
曲径再次被落叶掩埋,阳骐衷一路冲出永福堂才停下。
“皇上,您怎么了?”心腹内侍扶住他,看着他满脸的泪痕,惊恐不已。
“没事!”他擦了把脸,“风大,迷了眼!”
内侍的双唇动了几下,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把这些都送进去给安王。”阳骐衷定了定神,吩咐宫人将三坛酒送进去。等宫人都出来了,他转身对自己的心腹内侍道:“你守在这儿,给朕看着,直到明天朕再过来,谁都不准进去!包括这两个奴才!”
“是!”内侍连忙应承,一个字不敢多说。
言罢,阳骐衷转身离开。
——好的,来世,我们还在做兄弟,这一世,我亲手为你倒了鸩酒,来世,我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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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东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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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路再平整,也是颠簸的,坐在车辇内,不适感倒不会太多,只是那种隐隐的摇晃感让人不禁就会产生睡意。
“谢纹……你是个有福的……哀家最后留给你一句话——单有福是不够的,那些士人说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你记住,在这个皇宫中,身处最高位,你就必须握有相匹配的权力!哀家倒是有心为你再做些事情,可是,你自己拒了……就记着哀家的话!你是喜欢退的,只是,有些时候,退路就是死路!”
恍惚间,谢纹半梦半醒间再次回到那个夜里,耳边是老人殷切的叮咛。
深宫五十年,在最无情的天家帝宫,能得这样的告诫已是莫大的荣幸。
那个掌握天下权力的老人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关心她,更多的……也只靠她自己了。
“娘娘……太皇太后……娘娘……娘娘……”尚宫急切不安的轻声呼唤让谢纹睁开眼,只是眼中尚有示醒的睡意,整个人也仍处于迷茫的状态,但是,尚宫并未发现。
在她睁眼的瞬间,尚宫已经跪伏下去,恭敬地道:“娘娘,定东陵已到,两宫太后与皇上已在驾外等候!”
“皇上?”这句话让谢纹清醒过来,“哀家并未让皇帝也来定东陵。”
尚宫不敢答话,只能静静地将额头抵在细密厚实的毡毯上。
“走吧!”谢纹无意为难她。这个尚宫从谢纹入宫便开始服侍她,与一般宫人当然不同。
尚宫膝行上前,起身扶谢纹步出车驾。
车驾外,阴云密布,北风正烈,毕竟是腊月时节,饶是谢纹披着皮裘,刚走出暖意浓浓的车驾,也禁不住接连打了几个寒颤。
远处山陵封土赫然入目,铁青的色调透着森冷的寒意,谢纹不由就看得出了神。
“臣妾恭迎太皇太后,娘娘千岁!”两位身着黑色丧服的贵妇款款参礼。
先帝驾崩至今未满一年,天下释服,先帝的后妃却仍要着丧服,即使是今上的后宫也只能着素色衣裳。
她们身边,一个少年身着玄色衮服,也向谢纹恭敬地行礼:“孙儿恭迎皇祖母,皇祖母康泰万安!”
皇帝自编的请安词让刚回神的谢纹又是一愣,随即莞尔,对皇帝伸手,示意他过来。
年仅十四岁的阳潞,虽然不是谢纹的亲孙子,但是,自出生便由谢纹抚育,感情格外深厚。见谢纹如此示意,他立刻凑过去,扶住她的手臂,举止间透着小孩儿的亲昵与淘气。
谢纹拍了拍他的手,笑道:“前几日,苏相他们还对哀家说了一通皇帝如何少年老成的赞语,如今看来,竟是哄哀家的不实之词!”
阳潞的脸立刻耷拉下来,闷闷地道:“皇祖母,您饶了孙儿吧!孙儿很累的!”最后又对谢纹撒娇似的抱怨
虽然知道皇帝是故意如此,但是,谢纹仍然开心地笑了笑,由他扶着走下车驾。
在两位太后面前站定,谢纹才似笑非笑地道:“哀家还是不习惯被人称作太皇太后,总会以为是在叫明圣昭献皇后。”
明圣昭献皇后是谥号,皇家谥号流传不广,这位皇后更多的被世人称为文端皇后或者仁宣太后。
定东陵便是她的陵寝。
这话看似浅显,听在有心人耳中,却又意味深远。
——这一年间,宫里宫外都说谢纹远不及仁宣太后,太皇太后的权势尚不及仁宣太后的三成。
两位太后都默然地保持参礼的姿态,低着头没有说话。
“哀家要祭拜明圣昭献皇后,皇太后与太后跟着就行了。皇帝,你也要进去吗?”谢纹没理她们,转头问阳潞。
阳潞有些尴尬。他这位曾祖母权威太重,所受尊崇亦到极至,先帝去世前再三告诫——不可再妄加尊崇。而先帝修了这座可比帝陵的定东陵,祭享仪制更是只益未损,自己却从未亲自谒陵。
不是说他们祖孙感情不睦——先帝是由仁宣太后抚育,也因此登基为帝。——只是,在她过世后,过分的尊崇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混乱。
很多时候,帝王都有太多的不得已。
“朕……在此恭候娘娘。”阳潞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深深地拜首。
慈庆太后震惊地抬头,却只见到自己的儿子默然垂首,她刚想说话,就听谢纹郑重地道:“那么,我们就走吧!”
谁说她不及仁宣太后?
被尊为贞徽太后的谢纹,也许出身并不似仁宣太后一般显赫尊贵,但是,她也掌中宫权柄多年,在所有后妃中,最得仁宣太后看重,即使只学了不到三成,也足够她在后宫中游刃有余了。
“慈庆太后,请吧!”谢纹的尚宫低声催促皇帝的生母。
慈庆太后缓缓站起,猛地抬头,毅然决然地开口:“皇帝……”
“皇帝到车辇上等吧!外面天寒!”谢纹截过她的话头,语气也更加冷冽。
阳潞低头答应,转身往龙辇走去,登辇时,年少的皇帝忽然站住,身子一晃,贴身内侍眼疾手快,扶住皇帝的手臂,有些不忍地低声建言:“皇上,太皇太后最心疼您了,要不你就跟娘娘求个情……”
阳潞苦笑,缓缓摇头,依旧上龙辇,倚在靠垫上,闭着眼睛轻语:“但凡……但凡有一分道理,朕也会开口……她总是朕的生母……可是……”
但凡是有一分道理,谢纹也不至于如此。
皇帝话已至此,内侍也不敢再多言。
*****
祭拜之后,眼见太皇太后并无起身的意思,礼官不由讶异,随即看到太皇太后的心腹尚宫摆手示意他退下。礼官不敢立刻照办,也看到所有宫人都退到殿外,包括那位尚宫。
事情不同寻常呢!
尽管是在最偏僻、最无前途的陵寝供职,但是,对近来朝廷中喧嚣尘上的传言,礼官也不是一无所知。
先帝中宫无所出,阳潞以皇长子的身份即皇帝位,当天即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上皇太后徽号“仁庆”。三月除服后,有礼部官员奏请尊皇帝生母愉昭仪为皇太后,以申“母以子贵”之义。朝中一时争议不止,阳潞颇为心动,却也在可与不可之间,于是,奏请太皇太后定夺。五天后,谢纹下旨去“皇”字,尊其为太后,以明嫡庶有别,且损减仪制,不为其设千秋节。
这是个折衷的作法,争议因此平息。
所有人都认为事情到此为止了,毕竟,无论如何,被尊为慈庆太后的皇帝生母并没有过于显赫的家世,自然也不会拥有太大的影响力。
——是否正是因为过于寒微的家世,慈庆太后才那般疯狂地执着于自己的权力?
礼官胡乱地在心中猜想,却随即又否定了——太皇太后不也出生贫寒之家吗?
*****
跪在蒲团上,谢纹的心情并不平静,看着供享前悬挂的画像,她有一种深切的无奈感在心底缓缓地发酵。
——若是娘娘还在,就不会有这些事了吧?
谢纹想到昨日尹韫欢的话:“臣妾刚知道这么一句话——升米恩,斗米仇。娘娘以为那位慈庆太后会感激您吗?那就是只不懂感恩的中山狼!今日,您退一步,如了她的愿,明日,只怕就轮到您了!”
谢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尹韫欢那般激烈的神情,言辞间更是充满忧虑与不安。
随后,尹韫欢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因为已经发泄过了,情绪稍稳,:“臣妾知道,您是息事宁人的性子,但是,当初,是您坚持嫡庶有别,坚持不让其与仁庆皇太后并列的,今日,您若是允了他们的主张,您在宫中就无权威可言了。我是无所谓,都是太皇太妃了,以后不入宫就是!再不济,我也可以去天华寺!您呢?别说臣妾危言耸听,谢相过世后,谢家能安稳至今,就是因为您在宫中的地位稳若泰山。”
尹韫欢的最后一句话就是那最后一根稻草。谢纹在那一瞬间就拿定了主意。
——对谢氏族人,她并无什么感情,但是,她唯一的弟弟同样姓谢!
“前些天,慧贤太皇贵太妃进宫,到了慈和宫,对哀家好一阵抱怨!慈庆太后,哀家倒不知道,你如今的规矩已经这么大了,顺宗皇帝的后宫居然也要给你参拜大礼?”谢纹终于开口,淡漠的语气与质问的言辞并不相符,但是,被质问的人却惶恐至极。
“臣妾惶恐,娘娘容禀!”这种情势下,容不得她不低头,慈庆太后很清楚,此时此刻,殿外尽是谢纹的亲信,只要谢纹一句话,她必死无疑。
只此一事,便形同忤逆,后宫家法不比大律轻多少!
“不必禀了!”谢纹站起身,仁庆皇太后连忙上前扶持。
“哀家知道,你出身寒微,一朝居于人上,对尊荣一事看得过重也在情理之中!所以,你要皇帝显贵你的家人,哀家没有管;你要重修钟康宫,哀家没有管;你责罚其它太妃,哀家没有管!慈庆太后,你完全不知道分寸二字!”谢纹冷言,“哀家在尊奉一事上就已有警告,您却根本没有收敛,频频插手朝政,你当后宫律令是什么?”
“臣妾……”
“闭嘴!”谢纹狠狠地挥手,“哀家不想听你的声音!你实在是让我感到厌恶!你只是先帝的昭仪,连妃都不是!你真以为自己很有本事,可以管军国大事了?简直是笑话!看看你能用的那几个是什么货色就知道,你是多么无可救药!动议尊你为太后还不够,还敢说什么效显太后例,皇帝生母应居于庆恩宫!你住庆恩宫,皇太后住哪儿?要不要哀家也挪个地,干脆把慈和宫让出来?”
慈庆太后不敢开口,只能叩首请罪。
“你也配提显成太后?真熟读史书,就该知道,我朝自立国以来,没有中宫嫡后犹在,就尊奉生母为太后的先例!”谢纹冷笑,“哀家念着皇帝的体面,给你尊荣至此,你还不知足!”
“哀家想息事宁人,你们却以为哀家就不会杀人!”
“臣妾决无此意!”慈庆太后不敢再沉默。
谢纹会不会杀人,她不敢肯定,但是,她清楚,身为太皇太后的谢纹绝对可以杀人!
“孝宗过世,先帝即位,哀家便不想再理世事了……”谢纹清楚地看到,她在一低头的瞬间,眼中显现的不是惶恐而是深切的怨恨。
——真当她是木雕泥塑吗?
这一刻,谢纹决定不再犹豫。
——就算阳潞是由她抚养的,毕竟是血浓于水,从尊太后一事上就可以看出,皇帝对生母还是十分眷顾的,这本是人之常情,但是,对她而言,这也是莫大的威胁。
——若是孝宗有子嗣,她何必如此?
当年谢纹是在惊变之中有妊,以致孝宗先天不足,不到十五岁便撒手而去,身后也无子嗣,仁宣太后作主,立顺宗长子为皇帝,也就是先帝,后来,又将先帝的长子交给谢纹抚育,就是担心谢纹与先帝一系并非血亲,地位却过于显赫,会有不幸。
仁宣太后过世后,很长一段时间,谢纹专心抚育阳潞,很少露面,先帝对她并无多么深厚的感情,但是,倒也是由衷地敬重这位嫡母。
那个时候,愉昭仪就提过想亲自抚养儿子,被先帝毫不留情地驳了回去。
事实上,仁宣太后过世前,曾经想赐死愉昭仪。谢纹知道,仁宣太后对这个心机、贪欲都过重的女子没有一丝好感。当年,若不是考虑到先帝年近三十仍无子嗣,仁宣太后不会让她有机会生下孩子。之后,也是因为先帝自伤身世,在仁宣太后面一力求情,她才能活下去。
那个时候,谢纹劝阻了仁宣太后:“皇子已经晓事,此时再赐死生母又有何意呢?”
仁宣太后收回诏书,却也对她预言般地警告:“你今日劝了哀家,日后,您若不发这道诏书,便是接这道诏书了!”
——这个女人想站在最高处,在亲生儿子成为皇帝后,更加不愿向任何人低头!
——现在,她想除去皇太后,下一次呢?
若不趁这个机会除去她,谢纹清楚,自己便再挡住她了!
事实上,谢纹方才说的每一件事,都不能成为赐死皇帝生母的理由,尤其是这位生母已经被尊为太后了。
慈庆太后犯的最致命的一个错误是,她居然擅自向永宁王颁谕,要求永宁王出兵救回她那个擅自越境而被古曼军队扣留的弟弟。
手中有天子剑的永宁王自然不会理会太后的这种谕令。他不仅没有理会,还直将谕令封还,以最正统的渠道上书弹劾,引来朝中舆论的一片哗然。
永宁王的弹劾毫不留情——“登基首诏明言帝亲理朝政,今却有太后谕至边疆,后宫法道毁焉?元宁大律存否?”永宁王要求皇帝收慈庆太后印,以申法道律令。
这个女人这段时间太顺遂了,以至于忘了形,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
这个机会太难得了!
谢纹的手用力握住仁庆皇太后的手腕,那力道让仁庆皇太后感到了痛意,她不得不低头掩去自己的神色。
“……哀家是太皇太后,宫中家法能解决的,还是不要争到朝堂上的好!”谢纹看着仍旧跪着女子,此时的她显出无限驯服的姿态。
“哀家带你这儿,是想向明圣昭献皇后请罪,哀家当年一念之差,在娘娘面前保了你的命,如今,你却连擅自干涉边疆军务的事情都敢做,若非永宁王驳回,一旦因此酿成巨祸,你便是万死也难赎罪!”下定了决心,谢纹的语气反而平静下来,“哀家为皇帝存体面,你将这份奏表抄一份,了结此事!”说着,谢纹从袖中取了一份素笺,让仁庆皇太后递给她。
“不!”慈庆太后只看一眼,便扔开那张素笺,“我不写!”
“由不得你不写!”谢纹答得肯定,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
“我是皇帝的生母!你这个老贱人,先是夺走我的儿子,现在又要夺走我的东西!”慈庆太后瞪圆了双眼,站起身,逼到谢纹面前,扯住她的衣襟,拼命地摇着。
“你放手!”仁庆皇太后大惊,立刻就想拉开她,却被她用力甩开,正好就撞到供桌上,碰倒了上面摆放了各色礼器。
哐当的响声惊动了外面的宫人,担心里面主子的安危,三人的亲信连忙打开门,眼前的情形让他们大惊失色。
“太皇太后!”
“太后娘娘!”
“娘娘……”
宫人们惊慌失措,不少人就愣在当场,无法动弹一下,有几个人立刻奔过去,扶起摔倒的仁庆皇太后,其它想拉架的,偏又无从下手,最后,眼看着慈庆太后的手掐上谢纹的脖子,慈和宫总管刘成再顾不得其它,一把抄起供桌上的香炉,对着慈庆太后的头砸下去。
*****
“娘娘!娘娘!娘娘……”谢纹只觉得耳边嗡嗡的,一片嘈杂,人终于悠悠转醒,睁开眼却见阳潞正扶着自己。她挣扎着坐下,喘息未定便道:“皇帝怎么进来了?”
阳潞想笑着安慰,却忍不住落泪:“娘娘,这是您的车辇。”
“嗯……嗯?”谢纹先是不在意地应了一声,等反应过来,不由一惊。
阳潞抿了抿唇,对谢纹道:“娘娘……朕已经传诏,慈庆太后惊惧过度,自请前往天华寺省罪,亦为先帝祈福,朕不忍慈心不安,故收回太后印。”
“唉……”谢纹叹了口气,伸手轻拍阳潞的背,阳潞也忍耐不住地将头靠在她的肩上。
“无论如何,她是皇帝的生母,供奉还是照旧吧!”谢纹轻叹。
“是!”
她便不再说话,轻轻抱着这个自己抚养成人的孩子,感受着车辇摇晃着前进。
——是的,有些时候退路就是死路,但是,相对于对手,进路也是死路。
——深宫之中,进退都只是手段,她也有自己的手段,不必尽学仁宣太后的!
——想来,娘娘若是看到了,也就该放心了!她有手段在这座皇宫中活下去,也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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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只道是寻常
吐血……
无力地说一声,为了赶这一篇番外,加上电脑出问题,我的包月章节发表迟了三十秒,前面几天白忙一通……
我只是想拿全勤奖,又没存稿而已啊!
我发誓,我接下来一定要存稿!
最后弱弱地说一声,我的新文《紫华君》已经上架,如果有女频包月的用户,请帮忙支持一下月票!
接下来是正文——章懿皇后的故事!就是宣祖的那位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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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外只道宫中好,谁知宫中何人老。庭内枯草犹可发,*鹦哥白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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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恩宫本只是殿,是宣祖皇帝为供奉太祖的后宫所建。那些太妃多出身元勋家门,虽然无子,但也不至于全无依靠,因此庆恩宫中的陈设、布置以及一应供奉的规制并不低。
只是,无论如何,这都是为皇太妃所建的宫殿,总是比不得太祖皇帝为母亲昭宪太后所建的慈和宫。
她是先帝的皇后,当今尊奉的皇太后,却被皇帝一句“嫡母虽贵,生母犹亲”,只能从长和宫迁往刚由庆恩殿扩建的庆恩宫,与那些老太妃、太妃同居一宫。
如今,看看外面剑戟林立的样子,她恐怕连庆恩宫都住不下去了。
“娘娘吉祥!娘娘吉祥!”廊下的鹦哥儿在架上扑腾着,不住地说着吉祥话。
望望天边堆积的阴云,她忽然笑了,对诚惶诚恐的宫人摆手:“把这鹦哥儿给放了吧!”
宫人面面相觑,终是走出一个满面怯意的小内侍,战战兢兢地上前解了鹦哥的脚环,那鹦哥儿初时还有些不适应,在架子上左右挪动了两下,似乎终于明白自己不再有束缚的事实,翅膀一展,毫不留恋地飞向天空。
——纵是金作架、银作碗,日日珍馐美食,于它,也只是一个囚笼!
很多年前,若是知道这座辉煌的皇宫其实也只是一个囚笼,她可还会走进来了?
——答案还是一样的!
——她还会走进来!
——那时的她当真是身不由己。
*****
她出身元勋世家,却是庶出的女儿,即便如此,有一个被太祖视为心腹的父亲,她自然应当前程锦绣、一生无忧。
与家中姊妹相比,排行第七的她无论是容貌,还是才识,都远谈不上出类拔萃;而她的生母也并不得宠,因此,当已经鲜少来她们母女住处的父亲忽然出现时,她与母亲都十分惊讶。
一番温存软语之后,父亲终于说明来意:“贵妃娘娘已颁懿旨,为怡王殿下选妃,所有三品以上的在京世族都须选送家中未定婚约的淑女。我与夫人商量了一下,除了七娘,女儿中,年龄适合的都已订亲,其余的年纪又太小,所以,决定上报七娘参选。”
她心中惊喜非常,母亲半晌无语,最后竟落下泪来,眼见着父亲的脸色渐渐不好,她连忙上前扶住母亲:“娘再欢喜也不该落泪啊!女儿也高兴呢!”
母亲这才抹了泪,抬头看向父亲,眼中满是哀求:“大人,贱妾只有这么一个骨肉……”
她大惊失色,不知素来性情软弱的母亲为何执意惹父亲不悦,一时间手足无措,更不敢轻易开口。
她那位身为当朝左相父亲听了自己妾室的话,半晌无语,脸色数变,一时竟看不出喜怒如何。
最后,她的父亲并未发火,只是细细地劝解她的母亲:“我知道你的意思——前朝就有人说侯门深似海,更何况宫门——不过,只是参选,且不说未必会选上,即便是选上,对七娘自然是喜事,对你何尝不是?母以女贵,虽然不能越过夫人,但是,以怡王的身份,即使是侧妃,你也必有一份诰命!”
她的母亲却是前所未的执拗:“贱妾不敢有那样的奢望,也不想要,大人还是将这份殊荣给其他人吧!”
“不知好歹!”她的父亲终是发了脾气,他位高权重,对一个妾室温言相劝已是极限,何能再受拒绝?
“此事已决!夫人已将七娘的名字、生辰上报宣政厅,你勿需多言!”他拂袖而起,说完就要离开。
她的母亲扑过去,抓住他衣衫的下摆,跪着哭诉:“大人,贱妾跟了您二十余年,您不念别的,只念贱妾当年遭的罪,就可怜贱妾好不容易才有七娘这点骨肉吧!”
这番话让她的父亲怒意全消,叹了口气,俯身扶起她:“你是个聪明人,也是知道那些旧事的,你担心女儿,我就不担心家人吗?七娘的才貌也就一般,应该不会被选上的。”
母亲松了口气,总算止住了泪,父亲拥着她轻声安慰,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她在听到这番话后立时变得惨白的脸色。
——选择竟是因为她是姐妹中最不出色的一个!
因为这个原因,当父亲离开后,母亲想与她说话时,她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还锁了房门。
直到她成亲的前一天,她才知道母亲为何执意不愿她参选。
她的母亲虽是妾室,却是最早跟随父亲的女人,几乎亲历了元宁立国的各件事,作为女人,她对皇帝后宫的事情更加清楚——怡王虽是次子,却是顺淑皇后所出的嫡皇子,但是,皇帝心中最重要的女人却是清贵妃,清贵妃又育有皇三子睿王,也深得帝宠,而且,顺淑皇后早亡,后位虚悬,中宫印一直由清贵妃掌摄,谁也不能保证储位的归属。
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那时,仅从母亲的讲述中,她便知道,她的母亲最恐惧的是她嫁给怡王后会与清贵妃对立。她的母亲显然十分忌讳这位贵妃娘娘的手段。
她当时便宽慰母亲:“女儿看,贵妃娘娘对怡王是真的很疼爱。”
*****
是的,即使是现在,她仍然坚持那位圣烈大皇贵妃对宣祖皇帝是真心疼爱的。
也许血脉相连,比不得睿王,但是,那的确是母亲般的疼爱。
圣烈大皇贵妃夏汐澜——参选的记忆早已模糊,但是,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夏汐澜的情景。
就是那一次,决定了她的一生。
*****
很显然,为怡王选妃首重家世,其次是才识,最后才是容貌。层层挑选之后,到仅余五人的最后一轮时,她依然在其中。
除了她,另外四位也都是朝中权贵的千金——永宁王夏显晖的三女、晋国公齐识的四女、鄯国公徐开的幼女与宁江侯许悦的次女。
其实,仅从王妃的人选看,怡王这位嫡皇子继位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否则,不会尽选朝中权贵之女。
因为她们的身份,五人被安排住在翊秀宫,虽然偏远,却十分舒适。
她们要在翊秀宫住五天,最后一天才是面见贵妃,由其决定谁为怡王妃。
谁都知道,这五天之中,她们的一言一行必然都有人观察记录,以供上位者参考,因此,所有人都谨言慎行、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的轻举妄动。
很巧合,除了永宁王府的德华郡主,其他四人都是庶出,都没有进过皇宫,自然也没见过那位声名显赫的皇贵妃。
德华郡主的身份最高,又是夏汐澜的亲侄女,虽然态度温和,也难掩高傲,不过,她从一开始就对四人说明了:“我也就凑个人数,宫里人都知道,我要嫁就嫁父亲那样专一的男人,我的丈夫只能有我一个妻子,否则,我宁可出家入道,也决不嫁人。”
永宁王对王妃的专一是朝野闻名的——元勋王爵的第一人,府中却只有妻子一人,不要说妾室,便是侍寝的丫环都没有一个。
其他三人都附和着郡主,赞叹永宁王对王妃的深情,述说自己是多么羡慕,她也跟着说了几句,心中却是一片茫然。
*****
其实,现在想来,当时各家都以庶女参选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那些朝中权贵有几个等闲之辈?
——恐怕个个都不希望自己家女儿中选。
*****
本来的安排是,第五天上午,皇帝、皇贵妃与怡王一同到翊秀宫,进行最后的挑选,所有人从前一晚便精心准备,只有德华郡主安稳依旧,显然是真的没放在心上,还挑剔地批评宫中准备的夜宵过于油腻,说得翊秀宫总管脸色通红,连忙撤换,但是,换了几次仍不能令郡主满意,最后似乎是有人上报了夏汐澜,来了一位尚宫,奉贵妃娘娘之命赐了杏仁酪与桂花糕,才让她满意,却又拉着那名尚宫抱怨:“姑姑明知道我喜欢这个,前几天没有就算了,明儿我都要出宫了,却还不给我一些尝尝!”尚宫陪着笑说贵妃娘娘这些天身体不适,不理庶务,是她们疏忽了郡主,又道这是怡王殿下吩咐的。
怡王……
她不知道,其他人当时是怎么想的,反正,她当时心里就凉了半截,心道这位郡主看来就是怡王妃了。
“怡王吩咐的?”德华郡主当时也很诧异,皱眉想了半天,竟将那快要吃完的桂花糕放回净白瓷盘内,连着杏仁酪都推远。
尚宫一惊,忙问她为何不用,德华郡主眉角一扬,眸光一闪,一改平日的温和,竟显出几分凌厉的气势:“为何不用?你不知道吗?我难道嫌自己过得太安稳了不成?”尚宫低头,竟没有答话,其他人更是一头雾水,过了一会儿,德华郡主缓了语气,对那名尚宫道:“您是姑母跟前的人,我方才的话过了,不过,这些东西,您还是拿回去吧!”
尚宫连道不敢,吩咐宫人取了那两样点心,又给郡主行过礼,才离开。
第二天,所有人都盛妆华服,便是德华郡主也是妆容精致、服饰华美,元宁第一王爵之家的尊荣一显无遗,与她相比,她们简直是红花旁连绿叶都不如的存在,由不得人不自惭形秽。
梳洗之后,所有人都在翊秀宫的前殿等候,但是,直到日将中天,还是不见皇帝等人前来,所有人都有些累了,连笑容都无法再维持下去。
“表姐今天可真是漂亮,是不是改变主意?”一个戏谑的声音突兀地在门外响起,她们都是一惊,连忙端肃容颜,一干宫人却是立刻跪伏下去,只有德华郡主一脸无奈地行礼:“睿王殿下,臣女心意早定,不会改的!”
“那就最好!”被称睿王的来者还是只是一个少年,身量有些不足,毕竟不过十三岁,模样与德华郡主有几分相似,五官精致,容貌清雅,神态高傲,身着一袭淡紫王袍,头上以双龙金冠束发,周身都是目空一切的气势。
*****
目空一切……
何止当时,睿王殿下何时不是目空一切呢?
他有这个资本!
太祖皇帝诸子中,元服礼当天便受封王爵的除他再无一例。即便是嫡出的皇次子,也是元服三个月后才受封怡王的。
他的身份贵重,又倍受宠爱,自然可以目空一切。
她知道,除了睿王,谁都不敢顶撞太祖皇帝,即使是他的母亲——那个倍受尊崇与宠爱的夏汐澜也从未与太祖皇帝争执过。
而阳胤崇敢,不仅敢,还因太祖皇帝震怒之下的掌掴而负气离宫,最后被寻回时,太祖皇帝不仅未加罪,还好言好语地与他谈了一夜。
他为什么不能目空一切?
她的丈夫对他言听计从。他一个不高兴,便是朝野震动,朝中官员都知道这样一个不能言传的规则——得罪皇帝,你若是占着道理,便不会获罪;得罪睿王,你有罪还罢,若是无罪,最后必是祸及九族的大罪加身。
他的目空一切在所有人眼中几乎是理所当然的。
一句“太早”便可停止正在进行中的立储;一句“喜欢”便让皇三子元服当年受封王爵;一句“过奢”便可将嫡皇子的葬仪杀到最简……只要他愿意,这世上没有他做不成的事情,夏汐澜活着时如此,夏汐澜过世后……一切变本加厉——太祖溺爱他,宣祖……
她该怎么评价自己的丈夫对睿王的态度呢?
*****
那一天,年少的睿王以一种极其傲慢的态度看了一眼除德华郡主之外的几位千金小姐,唇边凝着一丝笑意,却满是说不出的复杂意味,随即摆手,让身边的内官说话,自己却一转身,又走了。
内宫清了清喉咙:“贵妃娘娘身体不适,请德华郡主与各位小姐前往永寿宫。”
永寿宫,皇宫中最靠近皇帝寝宫的宫室,据说是比长和宫更华美的所在,在顺淑皇后早逝,清贵妃专宠的情况下,这个“据说”就是事实。
那是她第一次踏入永寿宫,即使为自己的未来紧张不已,仍然注意到它的奢华精致,不过,在那之前,她与其他三个人首先注意到的是空气弥漫的药味。
夏汐澜的身体不好,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太祖皇帝勤于政事,不多的几次免朝,都是因为她忽然暴病。
那一天,德华郡主很担忧地轻语:“姑母又发病了吗?”
她们五人被领到一座偏殿等候,德华郡主却无法安坐,对那名内官追问贵妃的身体到底如何,那名内官苦着脸,无奈地道:“郡主,您看奴才这身份,能知道娘娘的身体到底如何吗?”他只是无位阶的内官,哪里近得了皇贵妃的寝殿?
德华郡主这才让他离开,在殿内来回踱步,低声埋怨睿王:“怎么可以一声不说就跑了呢?”
“表姐既然对我不满,那我还是先避避吧!”带着笑音的调侃自然出自那位睿王之口。
她们再次行礼,德华郡主也不例外,只不过眼睛盯着睿王不放,显然是很担心,睿王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干笑两声,道:“表姐放心,太医说母亲无碍,静卧休养即可。”
“那就好!”德华郡主松了口气,却仍旧白了睿王一眼,显然与姑母的感情甚好。
睿王对此并不在意,笑了笑,对她说:“母亲让表姐先去见她,至于这四位小姐,请再等会儿。”说着示意德华郡主与他身边的一位尚仪离开。
德华郡主这会儿反而犹豫了,看看睿王,又看看她们四人,再看看尚仪,就是没有迈步的意思。
那名尚仪笑着上前,道:“郡主,贵妃娘娘待会儿要服药,实在是耽搁不得,请您跟奴婢来吧!”
德华郡主这才一脸地无奈地跟她离开偏殿。
这一次,睿王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她们四人面前来回走了两趟,认真地审视她们,她不由就紧张起来,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过了片刻,睿王忽然遣退宫人,对她们道:“你们中会有两个人中选,成为本王的皇嫂。本王看你们四个都挺顺眼的,这样吧,你们中若有人不想中选,就趁现在对本王说一声,本王一定让她离开。”
她没想到睿王会来上这么一出,怔忡间,就听晋国公齐家那个小姐怯怯地道:“臣女……臣女不想嫁给怡王殿下……”
“为什么?皇兄不好吗?”睿王皱眉,竟有些不悦。
齐家的那位小姐连连摇头:“不是……”
“那是为何?”
“臣女害怕……”齐家小姐怯怯地说着,意思却很明白,“臣女害怕争宠……”
这个答案让睿王无语,也让包括她在内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睿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点头道:“好,本王明白了!”
齐家小姐松了口气,感激地对睿王行礼,她们三人却仍然没法回神。
“胤崇,你怎么在这儿?娘娘方才找你呢!”一个身着淡青袍服的男子忽然出现在殿外,而宫人跪了一地,却无人敢出声。
十七八岁的男子俊逸文雅,一脸无奈的纵容宠溺,手上端着一个放着碧瓷药盅的漆盘,见阳胤崇过来,才转手交给旁边的宫人,伸手抱住扑过来的阳胤崇。
“总是这样!”青年没有拒绝,抱了他一会儿,才道,“也不怕娘娘训你没规矩!快走吧!我对娘娘说你去端药了,待会儿记得照着说!”
“知道!知道!”阳胤崇攀着他的手臂,随他离开,同时,乖巧地点头应承。而她们四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睿王。
没等她们回神,就有宫人来传谕,让她们立刻晋见。
她们再次绷紧了神经,反正她是完全没注意一路上雕梁画柱的精美装饰,直到在寝殿内跪下,听到一声不太清楚的“免礼!”她才回过神,明白自己就站在皇朝最尊贵也最有权势的女人面前。
当时,昭宪太后、顺淑皇后均已薨逝,元宁皇朝中还有比摄中宫印的皇贵妃更尊贵的女人吗?掌握兵符,皇朝半数兵力尽在手中,除了皇帝,谁又比她夏汐澜更有权势?
因为她们都是女眷,夏汐澜只隔了一层菲薄的纱帘见她们,隔着仿若透明的纱帘,她们可以看到睿王与方才那个身着淡青袍服的男子站在床边,另一个年纪略大的男子一身玄色袍服,坐在床边,显然就是当朝天子了。
夏汐澜就靠在皇帝身上,或者说是被皇帝拥着,这恐怕才是放下纱帘的原因——这种情况面对她们,的确不是很合礼仪。
“都靠近些,让本宫看清楚!”夏汐澜仿佛是推了两下,实在挣不开皇帝的拥抱,只能作罢,吩咐她们站得近些。
再近也隔着纱帘,夏汐澜看了片刻,便抬手抚额,不甚舒服的样子,皇帝立刻就要召太医,却被夏汐澜阻止:“没事,您让我坐正了就好。”皇帝这才扶着她在床上坐正。
那时,她真的是满身的冷汗,不知道夏汐澜到底会选谁。
就是这个时候,睿王忽然凑到母亲身边,紧挨着母亲说了几句话,引来夏汐澜无奈的苦笑:“你们俩商量好了?”
旁边的青年刚想说什么,就被睿王瞪了一眼,跟着睿王理所当然地道:“皇兄当然也是同意的!”
“也好,总是他的妻妾,由他自己选也好!”皇帝附和一句,夏汐澜不再坚持,摇头轻笑了一会儿,对依旧站在床边的青年道:“怡王,你就亲自选吧!一个王妃,一个侧室,想让哪一个为王妃就把玉如意赏给哪位,另一位就赏金钏。”
“是,娘娘!”那个青年恭谨地答应,抬头却瞪了一旁笑得愉悦的睿王一眼,睿王却笑得灿烂,最后还凑过去,在耳边嘀咕了几句。
怡王无奈地摇头,低声对他说了几句,换来睿王不依不饶地追问:“你答不答应?”
“要不,你来帮我选算了!”怡王笑言。
“我选就我选!”睿王头一扬,“你当我不知道啊?左相的女儿虽然是庶出,但是,她母亲却是夏家的旧人,跟母亲与舅母都算熟悉,是王妃的最好人选!另一位……”睿王眼睛一转,“宁江侯夫人是你姨母,怎么也不能不选吧……”
“崇儿,不要胡闹!”夏汐澜好笑地斥了儿子一声,睿王立刻噤声,重新回到母亲身边,笑着讨好母亲。
她却没再注意夏汐澜那里的情况,因为,就在这时,怡王已将玉如意递到她的面前,旁边的宫人低声催促:“姑娘接下啊!”
她惶恐地接过,没等她谢恩,怡王已经来到宁江侯的那个女儿面前……
*****
在别人看来,她够幸运,却不知……从一开始,她就觉得自己的终生大事仿佛一个笑话……
除了茫然、惶恐,她实在是没有别的情绪!
除了那柄玉如意,她手中没有任何东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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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难平
(易楚的新文《长乐夜未央》已上传,这次是写真实历史背景的文章,讲述西汉那位少女太后的一生,YY她与昭宣两代天子的故事,希望感兴趣的朋友支持一下!地址Book/1226527.aspx)
中秋十五,玉兔献桂。
皎洁的月光透过茜纱洒向屋内,北原细毯、楠木大床、紫檀橱、白玉屏风……屋内的一切器物都笼罩上一层梦幻般的莹白光泽。
轻抚过身下的锦绣丝衾,尽是细腻光滑的感觉,仿佛那些鲜活的合huan、鸳鸯都是画上去一般,齐书莞莫名地笑了。
元宁第一名门啊!
那道巍峨高门之内,什么东西不是最好的?
更何况,她是世子妃。
……不,更重要地是,她是当朝首相之女。
——她若不是齐朗的女儿,此时此刻,她应该在宗人府的狱中,而不只是被锁在这间正寝华室之中。
——毒害侧室……莫说家法森严的永宁王府,便是寻常寒族家门,也断不会容忍这样的媳妇!
——更何况那个侧室还有身孕。
虽然她没有做到最后,但是……又有什么不同呢?
怔怔地望着百子帐上可爱的小人儿,齐书莞忽然俯身,将头深深地埋在抱膝的双臂间,无声落泪。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阵寒意涌过,齐书莞了然地抬头,不着痕迹地抹去脸上的泪痕,她知道这是房门打开的结果。
——想来王妃与世子已经作出决定了。
——事已至此,她不能再失了齐家女儿的尊严。
然而,走入内室的身影却是出乎意料的熟悉……也陌生……
“……父亲……”
齐书莞颤栗地唤道,随即才想到应该起身。
“你坐着吧!”
父亲的声音仍旧温和,并没有一丝严厉的意味。齐书莞却不敢,仍旧起身在床前站定,尽管她自己都觉得腿软。
齐朗没有坚持。
服侍的下人悄然进来,将临窗书桌前的玫瑰椅搬了过来,请齐朗坐下,随即便退了出去。
齐书莞忐忑不安地望着父亲,她实在不敢想像,父亲温和平静的神色下,对自己的作为究竟是如何震怒。
“我没有生气。”
齐朗仿佛看透了女儿的心思,再次开口便是安抚之意明显的宽慰之辞。
“根本没发生的事情还不至于能让我的女儿入宗人府。”齐朗很淡然地说明情况,“永宁王妃与世子不会为了一个侧室让齐家难堪的。”
自崇明十年首拜议政首臣,齐朗执掌权柄近二十年,这点笃定他还是有的。更何况,永宁王妃与他本是亲戚,从少时便是知交,世子更是他的弟子。
齐书莞却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
她是女儿,父亲对她并不严厉,但是,她看过父亲对长子的严厉训教——她的父亲并不是宠爱儿女的慈父。
“年轻总是难免会犯错,只要不是无可挽回的滔天大错,都无妨!”齐朗看着女儿依旧紧张的神色,不由就想苦笑。
——永宁王妃让他教女,他却是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教才好!
有那么一瞬间,齐朗几乎就想拂袖而去,对此事不闻不问算了!
然而,齐书莞怯怯窥望他神色的惶然,却让他只能暗暗叹息,继续开导教育这个自己很少与之交流的女儿。
“关键是以后……”齐朗慢慢地说着,也注意着女儿的神色,“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齐书莞愕然抬头,毫无血色的双唇翕动良久,才发出微弱的声音;“……女儿还有以后……”
齐朗点头;“自然有!端看你如何选择。”
“选择……”齐书莞更觉茫然。
“想留在夏家,便安分尽责地做世子妃……我不是说让你逆来顺受。”眼见女儿闻言便脸色刷白,齐朗忽然觉得哭笑不得——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儿?
——难道真的是他太忽视这个女儿了?
微微摇头,甩开这个不着边际的念头,齐朗缓缓地道:“你十岁便领世子妃的诰命,在永宁王府受教的时间并不短,我相信王妃早已将该教的都教给你了。”
家宅之内,主妇用手段,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别说有孕的侧室,便是庶子,正妻想对付,也有的是办法。
齐朗对这些事谈不上了如指掌,但是,大致还是有数的。
——只能说他的女儿用了最蠢的手段,事到临头,居然又改了主意,自己都自己捅刀子!
之前,永宁王妃对他说明的情况——“今晚的家宴上,我们的世子妃特地给世子一个有孕的侧室准备了甜汤,侧室感激涕零地准备食用时,她又一把打翻了碗……除了瞎子,谁都能看出汤里有毒!——我白教了她这么多年!”——他当时就愣了,不知道该怒还是该笑,或者还是应该跟自己这个当王妃的表妹一样,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
齐书莞怔怔地看着父亲,发现自己完全不能理解父亲的意思,脑子里一团浆糊。
看着女儿迷茫的模样,齐朗微微皱眉,不再多说:“若是不想留在夏家,我也可以想办法让你离开……”
“天辰、晓儿……”齐书莞眼神陡然清明,却是念叨自己的一双儿女。
齐朗盯着女儿的眼睛,淡淡地道:“你之前就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女?”
——她若不是自己的女儿,出了这样的事情,她的孩子被夏氏除籍都是很有可能的。
齐书莞再忍不住,在父亲面前便痛哭出声。
看到女儿如此作为,齐朗反而动怒了,手重重地拍在扶手上,拂袖而起:“有什么好哭的!”
并不高声的喝斥却让齐书莞立时噤声,但是,泪却不是立刻就能止住的。
“本以为你是像你母亲,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齐朗冷冷地言道,“你母亲敢为你得罪永宁王府,你倒也是什么都敢做,却想都没想到自己还有两个未启蒙的孩子!”
“那是因为母亲只有我们!”齐书莞流着泪反驳父亲,不愿承认自己不是个好母亲!
齐朗怒极反笑:“那你倒是说说,你除了天辰跟晓儿,还有什么?”
齐书莞说不出,只能不停地落泪。
“你若是自觉担不起世子妃的诰命,我自会跟王妃商量,让你离开,只当你是死了。天辰与晓儿,我会带回齐家,不会损了他们的前程!”齐朗不知道还能跟女儿说什么,只能将之前未说完的话说完。
王妃的意思很明确——他们保得了她一次,保不了她一世。
齐书莞默然良久,终是止了泪,抬眼望向父亲:“……这……也是世子的意思?”
“康崇?”齐朗皱眉,“我没见到他。”
——是不是他的意思并不重要,毕竟现在,永宁王府的一切,他这个世子还作不得主。
齐书莞凄然一笑:“我若留下,他还会当我是妻?”
“为什么不会?”齐朗淡漠地反问,“你是世子妃,你不是他的妻,谁是?”
“就像母亲到死都是齐相夫人?”齐书莞平静地问父亲。
齐朗脸色一沉,对女儿放肆的言语甚为不悦。
“我不要!我不要!”齐书莞连连摇头,“我宁可死在宗人府。”
“不管天辰与晓儿了?”齐朗的怒意更甚。
“有您,有太后……”
啪!
齐朗终是按捺不下怒意,扬手给了女儿一巴掌。
“我看你是有恃无恐!”齐朗怒不可遏,“王妃说得一点都没错!——白教你这么些年了!”
“你若因罪死在宗人府,永宁王府、齐家都要遭弹劾!你以为,还有谁会管你的孩子?”
“愚不可及!”
齐朗着实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连这么明显的道理都不明白,惊怒交加,手下一时就失了轻重,直到被人强行拉开,才发现齐书莞的脸又红又肿,嘴角还流出了血。
“景瀚!你做什么!”永宁王妃扶起齐书莞,心疼不已,“她是做错了,慢慢调教就是了,何至于如此?”
齐书莞十岁丧母,因为齐朗一直没续弦,齐书莞跟弟弟有一段时间几乎是长住永宁王府。齐书莞跟世子成婚后,永宁王妃更是将这个儿媳妇当女儿疼。
这会儿,看到齐朗下这么重的手,她当真是有些恼了。
别说她,便是此时强拉着岳父的夏康崇,看着妻子这般狼狈也不由心软,竟然附和着母亲,脱口言道:“再说,这事也不全怪乐卿,弟子也有错。”
他这一句话让屋内立时一静,连齐书莞都不敢置信地望向丈夫。
乐卿……
——纳征行聘前,夏康崇特意想了三个月,才给她定了这个字……
——快乐、喜乐……正合她名中的“莞”字。
当时,父亲便道:“世子有心了。”端坐在寝室内的她更是满心说不出的欢喜。
然而,自从女儿出世,他便再未唤过她乐卿……
“内宅不宁,你自然有错!”齐朗振袖拂开夏康崇的手,毫不留情地训斥自己的弟子。
元宁素重师道,夏康崇又是自幼受教于齐朗,哪敢争辩,立刻肃手垂头,领他的训教:“先生教训的是!”
永宁王妃在一旁看着,却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中更是暗道——齐朗不是在施苦肉计吧?
不过,转眼看到齐书莞脸上的伤,她便也没了追究的心思——本也没出什么事,又不是打算真的怎么着这个儿媳,齐朗这番教训也足够了。
之前请齐朗过府的那段时间,永宁王妃便盘算过了——到底齐书莞是皇帝赐婚,又是宗谱有载的世子妃,那个侧室也没出事,真闹上宗人府,齐朗护不护短暂且不论,自己那个贵为太皇太后的小姑却断不会愿意因为这种小事折了齐朗的面子。
再想想齐书莞所生的那两个孙儿,她也只能长叹一声,决定将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那句“我白教了她这么多年!”却是她暗恨不已的实话了,还有一句,她实在没好意思当着齐朗的面说出口:“你的女儿怎么会这么蠢!”
——谁让齐书莞的母亲也是夏家人,齐朗一句话就能堵得她再张不了口!
“都是我的错,与世子无关!王妃,父亲,都是我的错!”齐书莞腿一软,跪倒在王妃面前,不住地认错请罪,唬得永宁王妃连忙扶她起来:“别乱动,你脸上有伤呢!快别哭了!”女人最要紧的还是容貌,哪能这么胡来?
夏康崇闻言也连忙过去扶起妻子,又一迭声唤下人去请太医,惹得永宁王妃又翻了个白眼:“胡闹什么!你怎么跟太医解释书莞脸上的伤?”
——瞎添乱!
跟来伺候的下人都是亲信,见事情发展成这样,不由都松了一口气,听王妃这般教训世子,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忍不住露出笑容,待听到王妃吩吩去取清雪霜,立刻齐声应了退出内室。
等了一会儿,王妃的亲信侍女送来清雪霜,却是不待吩咐便又退了出去,永宁王妃看看正在安慰妻子的儿子,又看早已退到房门旁的齐朗,无奈地叹了口气,过去将药瓶递到儿子手里,转身便走。
齐朗自然也跟着她一起离开,走出院门,永宁王妃才停步,示意下人稍退,转身看向齐朗劈头就问;“你是故意下那么重的手的?”
齐朗叹了口气:“我是真的恼了,否则,我断不会打她!……我欠他们姐弟的……”
永宁王妃愣了一下,方才她跟后来赶过来的儿子都守在门外,对他们父女的谈话并不清楚,若不是后来听着动静不对,他们也绝对不会进去。
她正在愣神,却见齐朗郑重地给她长揖行礼:“无论如何,这一次的事,多谢了!”
头一次被齐朗如此郑重其事的道谢,永宁王妃竟然有些觉得尴尬:“其实本也没什么,我只是想让她记次教训!”
齐朗看着她,半晌方道:“他们姐弟年幼丧母,对嘉儿,我还知道如何管教,对女儿……倩容,这个女儿,我只能请你多费心了!”
倩容不禁失笑:“你不说这话,我费的心就少了?”夏茵过世后,齐书莞几乎就是她在教养,一直到两人的婚事正式开始行六礼。
齐朗闻言也不由微笑。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齐朗眼见将到王府二门,便道:“不必送了,这一晚上,你也够累的了。”
倩容也不跟他客气:“也好。”转身没走两步,又听齐朗出声唤自己,不禁讶然。
“差点忘了问。”齐朗轻笑,倩容摆手示意下人退后。
“什么?”
“世子的侧室是什么人?”齐朗不甚在意地问道,“世子之前也不是没有侧妾,不是还有两个孩子吗?”
倩容神色未变,只是眨眨眼,以相似的态度,云淡风清地道:“江南世族旁系的孤女。去年康崇去南疆大营传旨时带回来的。”
“噢。”齐朗颌首,不再多问,转身离开。
望着齐朗离开的背影,倩容忍不住摇头轻叹,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话,上前侍奉地侍女没听清,小心地问一句:“娘娘有什么吩咐?”
倩容摇头,看了看尚未嫁人的侍女,笑道:“没什么吩咐……待你做了母亲,便明白方才想说什么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
齐书莞会如此天真,一半是她平素太护着这个媳妇,一半却是齐朗纵容过甚了。
——她的确是该多费心了。
很多年后,已经是永宁王妃的齐书莞会亲切地关怀丈夫的宠姬,妥善地维护永宁王府的利益,但是,偶尔,她也会想起那个惶然惊惧的中秋之夜,为那时的一切微笑落泪。
——她终不是那个齐书莞了……
(请各位朋友别忘了支持一下易楚的新文……对手指~成绩蛮惨淡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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