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翻译成“骑着马离去了”,她最好还是让它保留卡尔弗莱特这个名字吧,像我们这样的人也就这个命了,或者起码保留Kobarid这个名称,其中比如就包含着共生的水晶,或者也包含着一束榛子。接着母亲又惯于应对说,是不是这个如今彻底退化为臣民的他,居然忘记了有关自己的儿子,那个抵抗战士最后的消息就来自那个著名的“柯巴利德共和国”。战争期间,那儿独独一个村子宣告为反法西斯共和国,并且也存在了好些日子。对此,父亲只不过说道,他既不知道什么消息,也不知道什么反抗。
过后,两人自然又一再在我们家里那惟一的相片前碰面(除了我哥哥那张放大的相片之外,它挂在那神圣的收音机暗室里):相片挂在前厅里,并且有一张斯洛文尼亚地图。就是在这个地方,父母通常也是唇枪舌剑,要争个高下。母亲平日那样不信鬼神,甚至对上帝也不恭不敬,可面对这张地图,在念着一个个名称时却抬高嗓门,吟唱起来,一如既往,有板有眼,忽高忽低。而父亲对她要么直言不讳态度生硬地纠正,要么干脆就对她的外来词发音摇摇头而已。尽管她此时此刻已经咬牙切齿,舌头僵硬,可是也无法使她脱离那斯拉夫语冗长乏味的列举。她一个接一个地吟唱着“Ljubljana”,“Ptuj”,“Kranj”,“Gorica”,“Bistrica”,“Postojna”,“Ajdovscina”(我特别期待着这个音色图像),而不是“Laibach”,“Pettau”,“Krainburg”,“Görz”,“Feistritz”,“Adelsberg”,“Heidenschaft”。3奇怪的是,与母亲平日的歌唱相反,我觉得那单调的地名吟唱得很美妙,尽管她的重读错误不断。听起来,仿佛每个名称都是一个祈求,而所有的名称一起联结成了一个无与伦比的、高亢而亲切的祈求。而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对此非但没有回绝,反而作为这个民族——很小的民族——的代表唱起了第二部,仿佛这狭小的前厅——铺着木地板,围着栏杆的木楼梯通到地下室,出门就是木走廊——变成了一个神圣的殿堂,比任何乡村教堂的殿堂都要宏大。
再说,母亲从来也没有跨出过国门一步。那些南斯拉夫地名,她首先是从丈夫的叙述中知道的。而对他来说,那些名称体现的仅仅是战争而已,一如既往。这些年里,他对地名也没有什么好讲的,更多总是那同一个布满岩石的高地,被攻克了,又失陷了,再被夺回来,等等。照他的说法,这场世界大战就发生在这样一道光秃秃的、石灰色的山背上,一个接着一个战场的前线仿佛就是向前或向后扔去一块石头划定的。只要你听一听村子里其他老兵的叙述就是了,这曾经是他们所有人的真实所在。父亲本来就抖抖颤颤的。只要一提起山里那些深深的岩体弹坑,他就抖颤得更厉害了。在那些弹坑深处,夏日里积雪还不融化。他有过许许多多的害怕,然而,他主要害怕的是可能会杀死一个人,至今依然如此。他十分镇定自若地给人家看他身上的多处伤口,有胫骨上的,有大腿上的,还有肩上的——只要一提起那个意大利人来,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非常激动,因为他曾经奉命瞄准他开了枪。“我并没有直接瞄准他,”父亲说,“可是我一扣动扳机,他就飞起来了,两臂伸得开开的。然后,我就再也没有看见他的影子。”这一瞬间,他总是瞪大眼睛讲来讲去,因为过了三十、四十、五十年之后,那个人依然不断地飞到空中,而且似乎永远也无法让人知道,他是有意躲进战壕里了,还是一头栽下去了。“太卑鄙了!”他一边骂,一边用斯洛文尼亚语重复着这骂声,“Svinjerija!”听起来,仿佛这种语言毕竟是他发泄给这段历史,这个世界和这个人生的愤怒更好的表达。在战争中,他无论如何几乎没有看到过什么村庄,至多是曾经到过“……地方的附近”或者“通往……地方的大路上”。惟独戈尔兹对父亲来说意味着超过了战区:“这是一座城市,”他说,“我们的克拉根福特根本没有什么可以跟它比的!”然而,当你再问下去时,无非就是一句话:“在那些花园里,长满了棕榈树,而在一个修道院陵墓里,埋葬着一个国王。”
父亲重述时,只要一提到那个引起悲痛和愤怒的战场名字,这可给倾听的母亲创造了借题发挥的机会。凡是被他诅咒的——“该死的特诺瓦纳森林!”——,在她那里则变成了一个充满期待的家园。而且她把所有那些地方又在我的面前(这事姐姐是做不到的)整体勾画成一个国家来。这个国家与事实上的斯洛文尼亚并不相干,而纯粹是那些名称,那些由父亲提到的战役和痛苦经历构成的,无论是令人毛骨悚然或者只是顺便说说也罢。这个国家仅仅存在着主要的地方,一个个都有童话般的名称,如Lipica, Temnica, Vipava, Doberdob, Tomaj, Tabor, Kopriva等。4在母亲的言谈里,它成了和平之国。在这个国度里,我们这个柯巴尔家族终于能够再现当年了,并且长久地存在下去。这样的魅力蓝图与其说产生于那铿锵的语言或者家族传说,倒不如说出自我哥哥在南斯拉夫的岁月,出自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写给家里的几封信。在那些信里,这个儿子常常在那些同样的地名,也就是父亲借以把这个世界诅咒得一无是处的地名之前加上一个赞美之词:“这座神圣的纳诺斯(山)”,“那条神圣的蒂马沃(河)”。而在我这个晚到人世的次子心里,从一开始,不管母亲的想像与经验世界多么遥远,都比父亲那些战争叙述的影响要强烈。如果我要为此构想出这两个人的图像来,那么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无可奈何和一个分享快乐的叙述者:一个袖手观望,另一个置身其中,主张权利。
不言而喻,现实生存,也就是这个家里平常的日子取决于父亲那闭关自守的行为。恰恰是他的地方陌生感使他成了家庭的暴君。他无论在哪儿都找不到自己的位子,因此他就去折磨其他家庭成员;不是把他们从各自的位子上赶走,至少就是让他们待着不是滋味。只要父亲一进来,大家顿时就变得提心吊胆。即便他只是往窗前一站,我们其他人都会被害得手忙脚乱,让我们无论干什么都不知所措。甚至连正襟危坐的姐姐也捍卫不了自己的权利;气喘吁吁的发愣替代了心灵的平静。他那喜怒无常的行为像瘟疫一样:在大厅里,他是一个绕着圈子走来走去的矮小男人,他这样走的时间越长,围绕着他的一个个眼睛,一个个脑袋,一个个肢体就越发开始闪动、颤抖和抽搐。哪怕是他一个小小的举动,常常都会弄得这样鸡犬不宁。他猛地一下推开门,朝其他家庭成员投射出那遭受到伤害而无望的目光,然后又走开了,或者我们感到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前厅里,仿佛在那儿等待着自己的救星,同样就像等待着那个最终会将他连同这个庄园一起埋葬的山崩地陷一样。只要他一进自己的作坊里,我们才长出一口气,可是从那儿也会传来他愤怒的吼叫。虽然数十年来我们都习惯了,可一听到这吼叫声,我们总是禁不住吓一跳。甚至这个或许会使他真的觉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作坊,也不会被父亲当成家。
就是到了星期天,除了下午玩牌,原本也只有做完弥撒回来时,才会出现那相应的平静。这时,父亲打开每周出版一次的斯洛文尼亚语《教会报》。这是他向来惟一阅读的东西。此时此刻,他戴上眼镜,掠过每个字眼时都无声无息地动起嘴唇,仿佛不但是一行一行地看着,而且也是一字一句地琢磨着。在这段时间里,从他那从容的神态中弥漫出一种宁静,笼罩着他,充满整个屋子。在这阅读的时刻里,父亲终于有机会找到了自己的位子。风和日丽时,他坐在屋外的长凳上,平时都坐在东窗前那张没有扶手的长凳上,他面带着一种充满童稚的研究者的神情,逐字逐句地研读着——一想起这样的情景时,我就觉得好像自己此刻依然和他坐在一起似的。
实际上,我们当时根本连一顿饭都没有在一起吃过:总是用密封的金属盒把饭菜给父亲送到对面的作坊里,仿佛他依旧还在外面劳作,不是同那些山农在一起,就是在山涧的沟底里。母亲除了做饭,也在灶台前吃饭。像通常看到的“精神错乱者”一样,姐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勺一勺地从一个大碗里舀着吃。而我随便走到或站在什么地方就吃了。饭后,我们都盼望着那些牌友到来,不只是因为父亲向来是赢家:这时,他正襟危坐,敢于一个接着一个下大赌注,这种从容不迫的神情放射出一种喜悦,连那些输家也被感染了。每当这个凭着自己的冒险劲而赢得成功的牌友突然大笑起来时,大家都会意地跟着一起笑。他的笑那样少见,既不是幸灾乐祸的笑声,也不是同情怜悯的笑声,而是胜利者直截了当的、自由自在的笑声。这些牌友都是父亲的朋友,像他一样是奴仆,当牌友时成了平起平坐的人,乡村绅士、本地人、发言人、叙述者,和谁都不谈自己。不过,这种友谊只是在玩牌期间活跃起来,随着牌局的结束,大家相互离去,各奔自己家,没有了协作,零零散散,纯粹的邻居,疏远的相识,首先是相互之间对各自的弱点和嗜好了如指掌的乡民:色鬼、守财奴、夜游症患者。而父亲,尽管依然正襟危坐在桌前,一手抓着牌,一手在点钱,却又失去了自己的位子。牌局结束后灯一关,屋里似乎闪闪烁烁,似灭非灭,就像当年那微弱的、跳跃不定的电流。在整个国家电气化之前,我们这个地区是由一个位于德拉瓦河上、甚至没有一个水磨那样大的小电厂供电的。
虽然父亲亲手建造和布置了这座房子,集泥瓦匠、木匠和细木工于一身,可是他住在里面却不是其主人。他是自己的劳工,无法放弃和欣赏自己的工作,哪怕一时一刻也好,而且因此也不会觉得自己就是创作者。在自家庄园对面的建筑物上和别人一起干活时,比如教堂塔顶,他不时地也带着某种成就感指指画画,而对由他在自家房子里里外外所做的一切,他想都不想瞥上一眼。他只要一砌起墙来,就竭尽全力,一丝不苟,可同时又毫无目的地直视着前方。他只要一把做好的小凳子送给别人,他的眼里除了下一个凳子的木材,什么都没有了。我从来连想都不会想,当时作为年轻人,当这座几乎独自长年累月、辛辛苦苦建造的房子完工时,他上山来到那片树林边上,从那里自豪地一览整个林肯山村,因为那儿有他为自己和自己的家庭成员建起的住处。这可是二百多年之后柯巴尔家族第一座自家的房子啊。真的,在我看来,甚至在房屋上梁的庆祝仪式上,连格里高尔·柯巴尔这个不动产拥有者举起一大杯果酒都是不可想像的。
所以,首先是这个不会生活的父亲,在我上中学的最后几年里,使我失去了回家的兴致。虽然从火车站或者汽车站的回程一帆风顺,我甚至克服了村子这个障碍,依然满怀着与那些素不相识的人,那些送来温暖的影子同行的心情;可一到村界上,一股不快的感觉油然袭上心头,又是脑袋发痒,又是手臂变得僵直,又是两脚不听使唤,实在没有法子不让它们发生。这时,情形不是这样的:我事先在旷野途中为自己虚构出了什么图像,陷入了沉思之中,心醉神迷了,就像人们常说的,睁着眼做梦了——我虽然“睁着眼做梦了”,然而不过都是同时在我周围发生的事:夜晚、下雪、玉米地里刷刷的响声、吹进眼窝里的风,而这一切,凭借着在思想上依然继续的行程,显得比平日更加清晰,别有天地,像符号一样。那立在奶摊上的奶桶就像印刷字母。一个接着一个在黑暗里闪耀的小水洼连结成一行。然而,一到家门前,这些符号便失去了自己的力量,这些事物便失去了自己的特质。我常常久久地站在门口,几乎喘不上气来。那些如此清晰可见的东西,瞬间变得杂乱无序。由于我再也无法做梦了,也就再也看不见什么东西了。一路上,彩虹似的接骨木枝条一道接一道,盘旋而上,向天梯一样,最后消失在花园里,成为树篱的一部分。上方那些刚才还个个清楚可辨的群星图像此刻闪闪烁烁,无法辨认。多亏迎面而来的姐姐帮忙,我也才有可能顺顺当当地跨过门槛。她像一个家庭宠物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又像一个家庭宠物,融入了那梦幻般的路标秩序中。然而,一走进前厅里,我就觉得在每个空间里都听到了父亲那没完没了的喧闹声,犹如到处存在的不和谐,它也立刻感染了这个回家的人,倒不是让我不再着迷,而是一并败了我的兴,于是,我便没有了任何情绪,恨不得立刻钻进卧室里。
母亲患病了,父亲才学着生活了。这样一来,在这几个月里,这个家也就成了我们其他人的生存之地。还在母亲住院期间,也就是动完手术以后,可以说他从那个作坊里搬出来了,搬进主楼里了。在这里,他好像不再寡言少语了,也不再自个儿发无名火了——每个举止同时也是一种绝望的表现,你反正弄不明白他的心思,所以谁都帮不了他——,而且突然变样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甚至处于窘境时会求人帮忙。因此,我就再也不那么笨手笨脚了。在此之前,每当我要帮助这个性情急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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