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嚼三明治边看电视上的老影片。
是《桂河大桥》。
最后桥被炸毁时,她长长地呻吟了一声。
“何苦那么死命架桥?”她指着茫然伫立的亚历克·吉尼斯向我问道。
“为了继续保持自豪。”
“唔……”她嘴里塞满面包,就人的自豪问题沉思多时。至于她脑袋里又起了什么别的念头,我无法想象,平时也是如此。
“嗳,爱我么?”
“当然。”
“想结婚?”
“现在、马上?”
“早晚……早着呢。”
“当然想。”
“可在我询问之前你可是只字未提哟!”
“忘提了。”
“……想要几个孩子?”
“三个。”
“男的?女的?”
“女的两个,男的一个。”
她就着咖啡咽下口里的面包,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
“说谎!”她说。
但她错了,我只说过一次谎。
35
我们走进港口附近一家小餐馆,简单吃完饭,随后要了血色玛莉和波旁威士忌。
“想听真实的?”她问。
“去年啊,解剖了一头牛。”
“是么?”
“划开肚子一看,胃里边只有一把草。我把草装进塑料袋,拿回家放在桌上。这么着,每当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我就对着那草块想:牛何苦好多遍好多遍地反复咀嚼这么难吃又难看的东西呢?”
她淡淡一笑,撅起嘴唇,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
“明白了,什么也不说就是。”
我点点头。
“有件事要问你来着,可以么?”
“请。”
“人为什么要死?”
“由于进化。个体无法承受进化的能量,因而必然换代。当然,这只是一种说法。”
“现今仍在进化?”
“一点一点地。”
“为什么进化?”
“对此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是确切无疑的,即宇宙本身在不断进化。至于是否有某种方向性或意志介入其中,可以暂且不论,总之宇宙是在进化。而我们,归根结蒂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罢了。”我放下威士忌酒杯,给香烟点上火。“没有任何人知道那种能量来自何处。”
“是吗?”
“是的。”
她一边用指尖反复旋转杯里的冰块,一边出神地盯视白色的桌布。
“我死后百年,谁也不会记得我的存在了吧?”
“有可能。”我说。
出得店门,我们在鲜明得近乎不可思议的暮色之中,沿着幽静的仓库街缓缓移步。并肩而行,可以隐约感觉出她头上洗发香波的气味。轻轻摇曳柳叶的风,使人多少想到夏日的尾声。走了一会儿,她用那只五指俱全的手抓住我的手问:
“什么时候回东京?”
“下周。有考试的。”
她悄然不语。
“冬天还回来,圣诞节前。十二月二十四日是我生日。”
她点点头,但似乎另有所思。
“山羊座吧?”
“嗯。你呢?”
“一样。一月十日。”
“总好像星运不大好。和耶稣基督相同。”
“是啊。”说着,她重新抓起我的手,“你这一走,我真有些寂寞。”
“后会有期。”
她什么也没说。
每一座仓库都已相当古旧,砖与砖之间紧紧附着光滑的苍绿色苔藓。高高的、黑洞洞的窗口镶着似乎很坚牢的钢筋,严重生锈的铁门上分别贴有各贸易公司的名签,在可以明显闻到海水味儿的地段,仓库街中断了,路旁的柳树也像掉牙似的现出缺口。我们径自穿过野草茂密的港湾铁道,在没有人影的防波堤的仓库石阶上坐下,望着海面。
对面造船厂的船坞已经灯火点点,旁边一艘卸空货物而露出吃水线的希腊货轮,仿佛遭人遗弃似的飘浮不定。那甲板的白漆由于潮风的侵蚀已变得红锈斑驳,船舷密密麻麻地沾满贝壳,犹如病人身上脓疮愈后的硬疤。
我们许久许久地缄口不语,只是一味地望着海面望着天空望着船只,晚风掠过海面而拂动草丛的时间里,暮色渐渐变成淡淡的夜色,几颗银星开始在船坞上方闪闪眨眼。
长时间沉默过后,她用左手攥起拳头,神经质地连连捶击右手的掌心,直到捶得发红,这才怅然若失地盯着手心不动。
“全都讨厌透顶!”她冒出这么一句。
“我也?”
“对不起。”她脸一红,恍然大悟似的把手放回膝头,“你不是讨厌的人。”
“能算得上?”
她浅浅地露出笑意,点了点头,随即用微微颤抖的手给烟点上火。一缕烟随着海面上吹来的风,穿过她的发侧,在黑暗中消失了。
“一个人呆着不动,就听见很多很多人来找我搭话……熟人,陌生人,爸爸,妈妈,学校的老师,各种各样的人。”
我点点头。
“说的话大都不很入耳,什么你这样的人快点死掉算了,还有令人作呕的……”
“什么?”
“不想说。”她把吸了两三口的香烟用皮凉鞋碾灭,拿指尖轻轻揉了下眼睛,“你不认为是一种病?”
“怎么说呢?”我摇摇头,表示是不明白。“担心的话,最好找医生看看。”
“不必的,别介意。”她点燃第二支烟,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向别人谈起这种话,你是第一个。”
我握住她的手。手依然颤抖不止,指间已渗出冷汗,湿漉漉的。
“我从来都不想说谎骗人!”
“知道。”
我们再度陷入沉默,只是谛听着微波细浪拍击海堤的声响。沉默的时间很长,竟至忘了时间。
等我注意到时,她早已哭了。我用手背上下抚摸她泪水涟涟的脸颊,搂过她的肩。
好久没有感觉出夏日的气息了。海潮的清香,遥远的汽笛,女孩肌体的感触,洗发香波的气味,傍晚的和风,缥缈的憧憬,以及夏日的梦境……
然而,这一切宛如挪动过的复写纸,无不同原有位置有着少许然而却是无可挽回的差异。
36
我们花三十分钟走到她的宿舍。
这是个心情愉快的良宵,加之已经哭过,她的情绪令人吃惊地好。归途中,我们走进几家商店,买了一些看上去可有可无的零碎物品:带有草莓芳香的牙膏、花里胡哨的海水浴毛巾、几种丹麦进口的智力玩具、六色圆珠笔。我们抱着这些登上坡路,不时停止脚步,回头望一眼海港。
“嗳,车还停在那里吧?”
“过后再取。”
“明天早上怕不大妥吧?”
“没关系。”
我们接着慢慢走剩下的路。
“今晚不想一个人过。”她对着铺路石说道。
我点了下头。
“可这一来你就擦不成皮鞋了。”
“偶尔自己擦也无妨。”
“擦吗,自己?”
“本分人嘛。”
静谧的夜。
她缓缓翻了个身,鼻尖触在我右肩上。
“冷啊。”
“冷?三十度咧!”
“管它,反正冷。”
我拉起蹬在脚下的毛巾被,一直拉到肩头,然后抱住她。她的身体瑟瑟颤抖不止。
“不大舒服?”
她轻轻摇头:
“害怕。”
“怕什么?”
“什么都怕。你就不怕?”
“有什么好怕!”
她沉默着,一种仿佛在手心上确认我答话分量的沉默。
“想和我性交?”
“嗯。”
“原谅我,今天不成。”
我依然抱着她,默默点头。
“刚做过手术。”
“孩子?”
“是的。”她放松搂在我背上的手,用指尖在我肩后画了几个小圆圈。
“也真是怪,什么都不记得了。”
“真的?”
“我是说那个男的。忘得一干二净,连长的模样都想不起了。”
我用手心抚摸她的头发。
“好像觉得可以喜欢他来着,尽管只是一瞬间……你可喜欢过谁?”
“啊。”
“记得她的长相?”
我试图回想三个女孩的面庞,但不可思议的是,居然一个都记不清晰。
“记不得。”我说。
“怪事,为什么?”
“因为或许这样才好受。”
她把脸颊贴在我赤裸的胸部,无声地点了几下头。
“我说,要是十分想干的话,是不是用别的……”
“不不,别多想。”
“真的?”
“嗯。”
她手臂再次用力搂紧我的背,胸口处可以感觉出她的乳房。我想喝啤酒,想得不行。
“从好些好些年以前就有很多事不顺利。”
“多少年前?”
“十二、十三……父亲有病那年。再往前的事一件都不记得了。全都是顶顶讨厌的事。恶风一直在头上吹个不停。”
“风向是会变的嘛。”
“真那么想?”
“总有一天。”
她默然良久。沙漠一般干涸的沉默,把我的话语倏地吞吸进去,口中只剩下一丝苦涩。
“好几次我都尽可能那么想,但总是不成。也想喜欢上一个人,也想坚强一些来着。可就是……”
我们往下再没开口,相互抱在一起。她把头放在我胸上,嘴唇轻轻吻着我的乳头,就那样像睡熟了一样久久未动。
她久久、久久地一声不响。我迷迷糊糊地望着幽暗的天花板。
“妈妈……”
她做梦似的悄然低语。她睡过去了。
37
噢,还好吗?N.E.B广播电台,现在是通俗音乐电话点播节目时间。又迎来了周末夜晚。往下两个小时,只管尽情欣赏精彩的音乐。对了。今年夏天即将过去,怎么样,这个夏天不错吧?
今天放唱片之前,介绍一封你们大家的来信。我来读一下。信是这样的:
您好!
每个星期都饶有兴味地收听这个节目。转瞬之间,到今年秋天便是住院生活的第三年了。时间过得真快。诚然,对于从有良好空调设备病房的窗口观望外面景色的我来说,季节的更迭并无任何意义。尽管如此,每当一个季节离去,而新的季节降临之时,我心里毕竟有一种跃动之感。
我十七岁。三年来,不能看书,不能看电视,不能散步……不仅如此,连起床、翻身都不可能。这封信是求一直陪伴我的姐姐代写的,她为了看护我而中断了大学学业,我当然真诚地感谢她。三年时间里,我都在床上学习。这事无论多么惨,但毕竟学到了一些东西。正因如此,我才得以一天一天生存下来。
我的病听说叫脊椎神经症,是一种十分棘手的病,当然康复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尽管只有百分之三……这是医生(一个极好的人)告诉我的同类病症康复的比例。按他的说法,较之新投手面对巨人队高手击球得分,这个数字是够乐观的。或者说基本上相当于把对方完全封死那个难度。
有时想到要是长此以往,心里就怕得不行,真想大声喊叫。就这样像块石头一样终身躺在床上眼望天花板,不看书,不能在风中行走,也得不到任何人的爱,几十年后在此衰老,并且悄悄死去——每当想到这里,我就悲哀得难以自已。半夜三点睁眼醒来,时常觉得好像听见自己的脊梁骨一点点溶化的声音,说不定实际也是如此。
算了,不说这些不快的事了。我要按照姐姐一天几百回向我说的那样,尽可能只往好的方面想,晚上好好睡觉,因为不快的事情大半是在夜晚想到的。
从医院的窗口可以望见港口。我不禁想象:假如每天清晨我能从床上起来步行到港口,满满地吸一口海水的清香……倘能如愿以偿——哪怕只有一次——我也会理解世界何以这般模样,我觉得。而且,如果真能多少理解这点,那么纵使在床上终老此生,恐怕我也能忍耐。
再见,祝您愉快!
没有署名。
收到这封信是昨天三点多钟。我走进台里的咖啡室,边喝咖啡边看信。傍晚下班,我走到港口,朝山那边望去。既然从你病房可以望见港口,那么港口也应该可以望见你的病房,是吧?山那边的灯光真够多的。当然我不晓得哪点灯光属于你的病房。有的属于贫家寒舍,有的属于深宅大院,有的属于宾馆酒楼,有的属于校舍或公司。我想,世上的的确确有多种多样的人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活着。产生这样的感觉还是第一次。想到这里,眼泪不由夺眶而出,我实在好久未曾哭过了。不过,好么,我并非为同情你而哭。我想说的只是这样一句话——只说一次,希望你听真切才好:
我、爱、你们!
十年以后,如果还能记得这个节目,记得我放的唱片和我这个人,那么也请想起我此时说的这句话。
下面我放她点播的歌曲,普莱斯利的《好运的咒符》。曲终之后,还有一小时五十分,再回到平时的狗相声演员上来。
谢谢收听。
38
准备回东京这天的傍晚,我抱着小旅行箱直接赶到杰氏酒吧。还没有开始营业,杰把我让到里边,拿出啤酒。
“今晚坐汽车回去。”
杰一边给用来做炸薯片的马铃薯削皮,一边连连点头。
“你这一走,还真够寂寞的。猴子的搭档也散伙了。”杰指着柜台上挂的版画说道,“鼠也肯定觉得孤单的。”
“呃。”
“东京有意思?”
“哪儿都一个德性。”
“怕也是。东京奥林匹克以来,我还没离开过这座城市一步呢。”
“喜欢这城市?”
“你也说了,哪儿都一个德性。”
“嗯。”
“不过过几年想回一次中国,还一次都没回过……每次去港口看见船我都这样想。”
“我叔叔是在中国死的。”
“噢……很多人都死了。都是兄弟。”
杰招待了我几瓶啤酒,还把刚炸好的薯片装进塑料袋叫我带着。
“谢谢。”
“不用谢,一点心意……说起来,一转眼都长大了。刚见到你时,还是个高中生哩。”
我笑着点头,道声再见。
“多保重!”杰说。
店里八月二十六日这天的日历纸下面,写有这样一句格言:
“慷慨付出的,便是经常得到的。”
我买了张夜行汽车的票,坐在候车室凳子上,专心望着街上的灯火。随着夜迟更深,灯火渐次稀落,最后只剩下路灯和霓虹灯。汽笛夹带着习习的海风由远而近。
汽车门口,两个乘务员站在两边检查车票和座号。我递出车票,他说道:“21号中国。”
“中国?”
“是的。21号C席,C是第一个字母。A是美国,B是巴西,C是中国,D是丹麦。听错了可不好办。”
说着,他用手指了一下正在确认座位表的同伴。我点头上车,坐在21号C席上,开始吃还热乎乎的炸薯片。
一切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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