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得你,但谁都不认得。随后,我和杰两人给你处理了伤口。”
“伤口?”
“摔倒时脑袋给什么棱角磕了一下。好在伤势不重。”
她点点头,从毛巾被里抽出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伤口。
“我就和杰商量如何是好。结果是由我用车送你回家。把你的手袋往下一倒,出来的有钱包、钥匙和寄给你的一张明信片。我用你钱包里的款付了账,依照明信片上的地址把你拉来这里,开门扶你上床躺下。情况就是这样。发票在钱包里。”
她深深吸了口气。
“为什么住下?”
“?”
“为什么把我送回之后不马上消失?”
“我有个朋友死于急性酒精中毒。猛猛地喝完威士忌后,道声再见,还很有精神地走回家里,刷完牙,换上睡衣就睡了。可到早上,已经变凉死掉了。葬礼倒满够气派。”
“……那么说你守护了我一个晚上?”
“四点左右本想回去来着,可是睡过去了。早上起来又想回去,但再次作罢。”
“为什么?”
“我想至少应该向你说明一下发生过什么。”
“倒还满关心的!”
她这话里满是毒刺。我缩了缩脖子,没加理会,然后遥望云天。
“我……说了什么?”
“一点点。”
“是什么?”
“这个那个的,但我忘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闭目合眼,喉头里一声闷响。
“明信片呢?”
“在手袋里。”
“看了?”
“何至于。”
“为什么?”
“没什么必要看嘛!”我兴味索然地应道。
她的语气里含有一种让我焦躁的东西。不过除去这点,她又带给我几分怀旧的心绪。我觉得,假如是在正常情况下邂逅,我们说不定会多少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然而实际上,我根本记不起在正常情况下邂逅女孩是怎么一种滋味。
“几点?”她问。
我算是舒了口气,起身看一眼桌上的电子闹钟,倒了杯水折回。
“九点。”
她有气无力地点点头,直起身,就势靠在墙上一口喝干了水。
“喝了好多酒?”
“够量。要是我肯定没命。”
“离死不远了。”
她拿起枕边的香烟,点上火,随着叹气吐了口烟,猛然把火柴杆从开着的窗口往港口那边扔出。
“递穿的来。”
“什么样的?”
她叼着烟,再次闭上双眼。“什么都行,求求你,别问。”
我打开床对面的西服柜,略一迟疑,挑了一件蓝色无袖连衣裙递过去。她也不穿内裤,整个从头套了进去,自己拉上背部的拉链,又叹了口气。
“该走了。”
“去哪儿?”
“工作去啊!”
她极不耐烦地说罢,摇摇晃晃地从床上站起。我依然坐在床边,茫然地看着她洗脸、梳头。
房间里收拾得倒还整齐,但也就那个程度,荡漾着一股类似无可奈何的失望气氛,这使得我的心情有些沉重。
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一应堆着廉价家具,所剩空间仅能容一个人躺下。她便站在那里梳头。
“什么工作?”
“与你无关。”
如其所言。
一支烟燃完了,我仍一直沉默不语。她背朝着我,只顾面对镜子用指尖不断挤压眼窝下的青晕。
“几点?”她又问。
“九点十分。”
“没时间了,你也快穿衣服回自己家去!”说着,她开始往腋下喷洒雾状香水。“当然有家的吧?”
我道了声“有”,套上T恤,依然坐在床沿不动,再次观望窗外。
“到什么地方?”
“港口附近。怎么?”
“开车送你,免得迟到。”
她一只手紧握发刷,用马上要哭出来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我。我想,如果能哭出来,心里肯定畅快。但她没哭。
“喂,记住这点:我的确喝多了,醉了,所以即使有什么不愉快的事,那也是我的责任。”
说罢,她几乎事务性地用发刷柄啪啪打了几下手心。我没作声,等她继续说下去。
“是吧?”
“或许。”
“不过,同人事不省的女孩睡觉的家伙……分文不值!”
“可我什么也没做呀!”
她停顿一下,似乎在平抑激动的情绪。
“那,我为什么身子光光的?”
“你自己脱的嘛。”
“不信。”
她随手把发刷往床上一扔,把钱包、口红、头痛药和些零碎东西塞进手袋。
“我说,你能证明你真的什么也没做?”
“你自己检查好了。”
“怎么检查?”
她似乎真的动了气。
“我发誓。”
“不信。”
“只能信。”我说,心里大为不快。
她再没说下去,把我逐出门外,自己也出来锁上门。
我们一声不响地沿着河边的柏油路行走,走到停车的空地。
我拿纸巾擦挡风玻璃的时间里,她满脸狐疑地慢慢绕车转了一圈,然后细细地盯视引擎盖上用白漆大笔勾勒的牛头。牛穿着一个大大的鼻环,嘴里衔着一朵白玫瑰发笑。笑得十分粗俗。
“你画的?”
“不,原先的车主。”
“干吗画牛呢?”
“哦——”
她退后两步,又看了一气牛头画,随后像是后悔自己多嘴似的止住口。
车里闷热得很。到港口之前她一言未发,只顾用手巾擦拭滚落的汗珠,只顾吸烟不止——点燃吸上两三口,便像检验沾在过滤嘴上的口红似的审视一番,旋即按进车体上的烟灰盒,又抽出一支点燃。
“喂,昨晚我到底说什么来着?”临下车时她突然问道。
“很多很多,嗯。”
“哪怕一句也好,告诉我。”
“肯尼迪的话。”
“肯尼迪?”
“约翰·F·肯尼迪。”
她摇头叹息:
“我是什么也记不得了。”
下车之际,她不声不响地把一张一千元钞票塞进后视镜背后。
10
夜里异常热,简直可以把鸡蛋蒸个半熟。
我像往常那样用脊背顶开杰氏酒吧沉重的门扇,深深吸了一口空调机凉飕飕的气流。酒吧里边,香烟味儿、威士忌味儿、炸薯片味儿,以及腋窝味儿、下水道味儿,如同年轮状西餐点心那样重重叠叠地沉淀在一起。
我照例拣吧台尽头的座位坐下,背靠墙壁,四下打量:三个身穿罕见制服的法国水兵及其两个女伴、一对二十岁光景的恋人,如此而已。没有鼠的身影。
我要了啤酒和咸牛肉三明治,掏出书,慢慢地等鼠。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个叩着一对葡萄柚般的乳房、身穿漂亮连衣裙的三十岁模样的女子进来,在同我隔一个座位的地方坐下,也像我一样环视一圈之后,要了占列鸡尾酒,但只喝了一口便欠身离座,打了个长得烦人的电话。打罢电话,又夹起手袋钻进厕所。总之,四十分钟时间里她如此折腾了三遭:喝一口占列,打一个长电话,夹一次手袋,钻一次厕所。
调酒师杰走到我面前,神色不悦地说:“不把屁股磨掉才怪!”他虽说是中国人,日语却说得比我棒得多。
那女子第三次从厕所返回后,扫一眼四周,滑到我身旁低声道:
“嗯,对不起,能借一点零币?”
我点点头,把衣袋里的零币搜罗出来,排在桌面上:十元的共十三枚。
“谢谢,这下好了。再在店里兑换的话,人家会不高兴的。”
“无所谓,身上的负担倒因此减轻了嘛!”
她微笑点头,麻利地收起硬币,消失在电话机那边。
我索性放下书本,请求把手提式电视机摆在吧台上面,边喝啤酒边看棒球转播。比赛好生了得:光是前四局便有两名投手被打中六球,包括两个本打垒。一个外场投手急出了贫血症,晕倒在地。换投手的时间里,加进六个广告:啤酒、人寿保险、维生素剂、民航公司、炸薯片和卫生巾。
那个像是没女伴的法国水兵手拿啤酒杯来到我身后,用法语问我看什么。
“棒球。”我用英语回答。
“棒球?”
我简单地向他解释了棒球规则:那个男的投球,这个家伙用棒子猛打,跑一圈得一分。水兵盯着看了五分钟,广告开始时,问我为什么没有自动唱片点唱机和约翰尼·哈利迪的唱片。
“没人喜欢。”我说。
“那么,法国歌手里哪个受人喜欢?”
“阿达姆。”
“那是比利时人。”
“米歇尔·波纳雷夫。”
“狗屎!”
说罢,水兵返回自己的桌子。
棒球打到第五局时,那女子总算转回。
“谢谢。让我招待点什么?”
“不必介意。”
“有借必还嘛,我就这个性格,好也罢不好也罢。”
我本想微笑,但未能如愿,只好默默点头。女子用手指叫来杰,吩咐为我来啤酒,给她拿占列。杰准确地点了三下头,消失在柜台里。
“久等人不至,对吧,您?”
“好像。”
“对方是女孩?”
“男的。”
“和我一样。看来我们话能投机。”
我无奈地点头。
“喂,看我像是多少岁?”
“二十八。”
“说谎。”
“二十六。”
女子笑了。
“不过我倒不至于不快。像是单身?还是已有丈夫?”
“猜中有奖不成?”
“未尝不可。”
“已婚。”
“喔……对了一半。上月离的婚。以前跟离婚女子交谈过?”
“没有。不过碰到过患神经痛的牛。”
“在哪里?”
“大学实验室。五个人把它推进教室的。”
女子笑得似乎很快意。
“学生?”
“嗯。”
“过去我也是学生来着,六十年代,满不错的时代。”
“什么地方不错?”
她什么也没说,嗤嗤一笑,喝了口占列鸡尾酒,继而像突然想起似的觑了眼表。
“还得打电话。”说着,她提起手袋站起来。
她走掉之后,我的提问因为没得到回答,在空中徘徊了一会儿。
啤酒喝至一半,我叫来杰付账。
“你是要逃?”
“是的。”
“讨厌大龄女人?”
“与年龄无关。总之鼠来时代我问好。”
出店门时,那女子已打完电话,正往厕所里钻第四次。
回家路上,我一直吹着口哨。这是一支不知在哪里听过的曲子,但名字却总也记不起来。是很早以前的老歌了。我把车停在海滨公路上,一面望着黑夜中的大海,一面竭力想那歌名。
是《米老鼠俱乐部之歌》。歌词我想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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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大家喜欢的口令。”
MIC·KEY·MOUSE
说不定真的算是不错的时代。
[2]英语,意为“米老鼠”。
11
〖ON〗
喂,诸位今晚都好?我可是高兴得不得了神气得不得了,恨不能分给诸位一半共享。N.E.B广播电台,现在是大家熟悉的“通俗歌曲电话点播节目”时间。从现在开始到九点,周六夜晚愉快的两小时中,将不停地播放诸位中意的热门歌曲。撩人情怀之曲、怀念往昔之曲、舒心快意之曲、欲舞欲蹈之曲、心烦意乱之曲、令人作呕之曲,一律欢迎,只管打电话点来。电话号码大家知道吧?好吧,注意不要拨错。打的人晦气、接的人烦恼——错误电话千万别打。好了,六点开始受理,受理一个小时,台里的十部电话一阵紧似一阵响个不停。对了,不听听电话铃声?……怎么样,够厉害吧?好——咧,就这声势。尽管打电话,打到手指断掉为止。上星期打来的电话实在太多,多得保险丝都飞了,给诸位添了麻烦。不过这回不要紧,昨天换上了特制电缆,有大象腿那般粗。不,比大象腿、长颈鹿腿还要粗得多,尽管打来就是,放心大胆地打,歇斯底里地打。即使电台里的人全都歇斯底里,保险丝也绝对不会跳开。好么?好——咧,今天实在热得叫人心烦,让我们听一支流行音乐冲淡一下,好吗?音乐的妙处就在这里,同可爱的女孩一样。OK,第一支曲!安安静静地听着,实在妙不可言,热浪一扫而光。布鲁克·本顿:《雨中佐治亚》。
〖OFF〗
……啊……简直热死了……
……喂,空调不能再放大点?……这里快成地狱了……喂喂,算了算了,我都给汗浸透了……
……对对,是那样的……
……喂,喉咙渴得冒烟了,有谁给我拿瓶透心凉的可乐来?……没关系,一泡小便就出去了。我这膀胱特别强韧……对,无论如何……
……谢谢,由美子,这下可好了……嗬,凉得很……
……喂,没有开瓶器呀……
……胡说,怎么好用牙齿来开?……喂喂,唱片快放完了,没时间了,别开玩笑……听着,开瓶器!
……畜生……
〖ON〗
妙极了,这才叫音乐。布鲁克·本顿,《雨中佐治亚》,凉快点了吧?对了,你猜今天最高气温是多少?三十七度,三十七度!就算夏天也热过头了,简直是火炉!三十七度这个温度嘛,说起来与其一个人老实待着,还不如同女孩抱在一起凉快些。不相信?OK,闲话少叙,快放唱片好了。克里登丝·清水再现:《香柠檬之恋》。来吧,宝贝!
〖OFF〗
……喂喂,可以了,我已经用麦克风底座打开瓶盖了……
……唔,好喝……
……不要紧,不至于打嗝的,你也真是好担心……
……我说,棒球怎么样了?……其他台正在转播吧?……
……喂,等一下,为什么广播电台没有收音机?这是犯罪……
……明白了,好了好了,这回想喝啤酒了吧,冰凉冰凉的……
……喂,不得了,要打嗝……
……唔……
12
七点十五分,电话铃响了。
此时我正歪在客厅的藤椅上,一边一口接一口喝罐装啤酒,一边抓奶酪饼干来吃。
“喂,晚上好。我是N.E.B广播电台的通俗歌曲电话点播节目。听听广播可好?”
我赶紧把嘴里剩的奶酪饼干就着啤酒冲进胃袋。
“广播?”
“对,广播。就是文明孕育的……唔……最好的器械。比电动吸尘器精密得多,比电冰箱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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