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将这边的房子处理掉,这次回来,就住在那房子里。
施父看着哭着离开的老伴,跟身边施卓说了一声:“送你妈回去,我在这儿等你。”
施卓点点头,脚一迈,追着施母离开了。
等人都走后,施父抬头,眼神楞楞地看着天空,满是皱纹的脸上,布满了无奈。
施父这一等,就等到十一点过。
赵叶兰从法院出来时,施卓也已经送完人回来了。
“老师,我记得西口市政府旁边有家馆子,那里的豆花饭不错,咱们也许久没有一起吃过了,今天中午,吃顿豆花饭吧。”赵叶兰推着自行车,来到施家父子面前。
施父缓缓起身,许是坐得太久,刚站起来还有些没站得稳,抓了一把施卓的手,才稳往身子。
施父点头笑了笑,回忆道:“好,那豆花饭很好吃,是我下放牛棚那几年,记忆里最深的东西。”
可不就是记忆最深吗,因为那时候他吃的豆花饭,是眼前这个闺女和施卓骑上一两个小时的车,偷偷给他送去的,因为怕被人知道,还都是晚上给送去的。
造化弄人啊。
他一直以为,她和施卓能像他和老婆子那样,携手走到老,可这想法才生起,就戛然断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却是自己的大孙子。
“走吧,今儿咱们不说那些事,陪老师吃顿饭,完了,带我去看看小囡囡吧,就看一次。”施父松开施卓的手,手一伸,让赵叶兰扶住他:“叶兰,老师老了,现在得换你扶老师了。”
赵叶兰父母死得早,哥哥姐姐都忙,她小的时候,蹦蹦跳跳很活泼,施父没少扶她。
赵叶兰把自行车搁到一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扶住施父:“老师你可得保重身体。”
施父一笑,没接赵叶兰这个话。然后抬步,缓慢地往赵叶兰说的那家馆子走了去。
施卓见状,把赵叶兰的自行车推着,慢慢缀在他们身边。
施父的胃口似乎有些不大好,只吃了小半碗饭,就没再动筷子了。赵叶兰见他停下筷子,端碗的手,微微顿了顿,然后装做什么也没看到一样,继续吃饭。
吃完饭,施父老话重提,想去看潘玉华。
赵叶兰看着眼前这个老人,闭了闭眼,道:“老师,小囡囡叫潘玉华,养她的那家人是好人。他们给我说,小囡囡被丢了一天一夜,才被他们生产队的队长给捡了回去,捡回去的时候都快没命了,他们家因为一些原因,没有孩子,于是就去找生产队队长,把囡囡要了回去。”
“囡囡很乖,很聪明,她养父养母疼她,她自己又争气,什么都不缺……”
施父听到赵叶兰的话,知道她话里的意思。
她不想让他们去打扰小囡囡。
但是……他没多少日子了,现在不看一眼,以后怕是永远都没机会了。
施父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抓住赵叶兰,问:“叶兰,你恨吗?”
赵叶兰一顿,然后苦涩一笑:“恨……”
施父:“做错事的人,受到该有的惩罚,你还会恨吗?”
赵叶兰心底一痛,很诚实地道:“不知道……”
施父:“是我老施家对不起你,你别恨,不恨了,日子才会好过。”
施卓听到赵叶兰说恨,眼里布满愧疚:“叶兰,对不起,是我没有管教好国航,小囡囡才会……”
赵叶兰转头,看向施卓:“你确实对不起我,做丈夫,做父亲,你都是失败的。算了,这些事也没啥好说的了。”
说罢,赵叶兰重新看向施父,直言道:“老师,我不希望你们去打扰小囡囡现在的生活。”
施父:“不打扰,远远看一眼就成,施卓,你以后也别去打扰小囡囡,还有你妈……记住了吗。”
施卓沉默。
并没有一口答应施父的要求。
施父见状,闭闭了眼,道:“施卓,宛玉受她妈影响,已经完全歪了,你若不想你生的三个都怨你、恨你,你就不要去打扰小囡囡。”
说罢,施父不再开口了。
而施卓在听到他爸这话后,身子微一颤,终是妥协道。
“我不会去打扰小囡囡,以后,也不会让妈打扰她……”
施父听到施卓的话,又是无奈一叹,然后转头,看向赵叶兰。
赵叶兰看着施父,踌躇了一下,终还是道:“罢了,那就见一面吧,远远看看就好。”
说罢,赵叶兰起身,扶着施父出了饭馆,施卓把饭钱结了,也跟着出了饭馆。
十一点四十五,市一中的放学铃声叮叮当当响了起来。走读生随着打响的铃声,陆陆续续出了校门。
学校对面马路的树下,施卓扶着施父,目光紧紧盯着学校大门。
许久之后,校门口处,一个扎了两个小揪揪的女孩,笑眯眯地拉着另一个女孩子,脆生生地道:“玉华姐,今天我外公说要给我做杂酱面,你跟着一起回家吃杂酱面吧。”
施家父子听到那女孩子喊另一个孩子叫玉华,顿时就知道了,那个叫玉华的小姑娘,便是当年那在医院里丢了的孩子。
这孩子长得很好,白白净净的,而且确实很聪明。
来的路上,他们已经听赵叶兰说过了,当年那个只一尺大的小闺女,在读了一年的小学后,就跳级进了初中。
这是一个特别聪明的闺女,可却和他们老施家无缘……
看完心心念念的小囡囡,施父终是了却了心愿,等几个孩子走远,他伸手,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个盒子,递给赵叶兰:“叶兰,把这盒子交给囡囡,这是我这当爷爷的,唯一能补偿她的。”
说罢,施父撑着施卓的手,道:“施卓,咱走吧。”
施卓收回落在潘玉华身上的视线,望了眼赵叶兰,最终什么话都没说,便带着施父走了。
而另一边,走远了的潘玉华,在这对父子踏上公交车刹那,蓦地转头,看向了他们。
无他,只因为卫子英告诉她,她看到她妈和生父了,还有一个老人。
潘玉华不想与施家有瓜葛,所以,一直忍着没回头,直到卫子英说,打量她们的视线没了,她才转回了头。
潘玉华目送那对父子上车,然后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蔚蓝无云,不见一丝杂质,澄澈干净。潘玉华释然一笑,牵起卫子英走向了和平街。
而另一边,目送施家父子上车的赵叶兰,垂头看了一眼盒子,然后回了潘家。
赵叶兰是个雷厉风行的。
她既然做了要起诉吴家敏母子的心思,就不会让这事拖太久,在卫子英周末背上小书包,准备和爸妈,还有三个哥哥回家去给三爷做生的时候,赵叶兰那边就出了结果。
人证物证,赵叶兰都收集齐全了,且她自己曾在司法部门做个书记员,很清楚起诉的流程。
不过一周,吴家敏母子与他大哥的判决就下来了。
吴家敏教唆未成年儿子偷孩子,判刑十五年,吴家敏大哥为其妹打掩护,威逼利诱他人是为从犯,判刑十二年,施国航受教唆偷孩子,虽犯事时只有十岁,但也属犯罪,判刑四年……
如今这年头,法律还不是特别建全,司法部也是淌着石头在过河,人证物证齐全的情况下,这个案子判得毫无悬念。
这两年,华国秩序有些混乱,正在全国严打,吴家敏这个案子刚好就撞到了刀口上,哪怕他们这种行为,还称不上拐卖妇女儿童,也被判得特别重。
赵叶兰拿到这样的判决结果,一向内敛的她,忍不住哭了。
迟来的公道……
她终于,为自己和囡囡讨回了公道。
第88章
赵叶兰是个大忙人,把吴家敏母子送进监狱后,留在西口市又陪了潘玉华两天,便离开了。
她很舍不得潘玉华,但她的工作性质,又容不得她继续耽搁下去。
国家送她出去学习,学成归来,她得报效培养她的祖国。在坐上火车前,赵叶兰一直紧紧抱着潘玉华,小声说着,让潘玉华等她回来。
“妈,你放心去工作,不用记挂我……”潘玉华眼睛微红。
虽然知道自己和她,没办法长时间呆在一起,可真到了要分离时,她还是忍不住哭了。
赵叶兰沉默地看着女儿,在火车鸣声响起前,她亲吻了一下潘玉华的脸颊,道:“囡囡,妈妈在出国之前,肯定会再来看你一次,你要好好的,等妈妈回来。”
潘玉华郑重点头。
她会好好的等她回来……
赵叶兰哽咽,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潘玉华,坐上了去往海城的列车。
她一走,潘玉华一转身,抱着张荷花就哭了起来。这一场哭,把她上辈子的不如意,通通都给哭了出来。
上辈子,老天一直都不眷恋她,活了四五十年,每一个阶段都像是在渡劫。刚出生就被丢,还不等她长大又没了妈。结婚了,不到三年老公死了,女儿丢了。然后就是一辈子的奔波,刚步入中年,世上最疼她的爸爸也走了,而自己……
那日子,太苦了。
比苦胆还苦。
她都不知道,她上辈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重生回来,她不敢给自己一刻休息的时间,拼了命的努力,就希望这辈别再这么苦了,甜一点,甜一点点就好。
她抓住上辈子抓不住的东西,让生活甜一点点。
而现在,她抓住了。
生活终于甜了,甜得她想哭。
这辈子,不一样了。
生母找到了,养母身体也越来越好,通通都不一样了……
潘玉华放纵的哭。
与上辈子不幸的自己,彻底告别。
这是潘玉华这几年来,头一回放声痛哭,可把张荷花给吓得不行。
“玉华你别哭,你妈是去工作,得空了她就会回来看你。她要过年前才走,你要想她了,给你爸说,让你爸带你去海城看她。”张荷花手忙脚乱地安慰着潘玉华。
她心里其实是有点泛酸的。
闺女不离开,她很高兴,但闺女为另一个妈哭,她又不大得劲。
矛盾得很。
潘玉华吸了吸鼻子,情绪逐渐稳定,抬头看着担心她的张荷花,那哭得都有点泛肿的眼睛中,露出了丝丝微笑。
她看着张荷花,把脸轻轻搁到她的肩窝子上,在她耳边轻轻道:“妈妈,你真好。”
张荷花身子一顿,旋即,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她轻轻拍了拍潘玉华的背:“妈妈好,那你还哭啥哭。”
“就是想哭。”潘玉华闷声道。
张荷花摸了摸潘玉华的头:“嗯,哭完了吧,哭完了咱就回家吧,你奶还在家等咱们呢。”
潘玉华没应声,母女俩手牵着手,回了和平街。
秋高气爽。
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回左河湾的卫子英,才进沟子,就看到穿了个围裙,等在黄角树下的周桂。
周桂知道今儿卫子英要回来,在卫良海家做饭的时候,一得了空,就跑来黄角树这边瞅瞅。
卫子英去城里上学,要说最不习惯的,还是周桂和卫良峰。
小孙女是老两口一手带大的,这身边忽然没了这个小人,真真是做啥都不习惯。
念得很。
偏她又走不开。
一是入秋后,地里特别忙。二则是,她和卫良峰现在是完全没办法离开左河湾。
因为卫老太的身体,是真不大成了。
无病无痛的,突然有一天躺下去就起不来了。虽然神智还在,说话还算清楚,但大家心里其实都明白,卫老太怕是没多长时间了。
“奶,奶,我回来了。”才走过池塘口的小径,卫子英一抬眼,就瞅到了她奶。
小丫头眼睛一亮,甩着小书包就奔向了她奶。
“欸,你慢点吧,别摔田里了。”周桂瞅着像小炮仗,向她冲来的小丫头,扬着眉,忙不迭大喊。
她喊声落下,卫子英也跑到了她身边。
“奶,你想我没,我可想你了……”一跑到奶奶跟前,卫子英两只手一伸,就抱住了她奶的胳膊。
卫子英现在长高了不少,都长到了周桂的腰上面了,抱腿是抱不了了,但却可以抱胳膊。
这就是个喜欢撒娇的系统,一抱住她奶的胳膊,就开始摇啊摇。
周桂:“小没良心的,还说想我呢,进城就没影了,也不见你回来看看我。”
卫子英:“奶,不生气,不生气,给你看,我月考考了第一名。”
说着,卫子英麻利地把书包从背上弄下来,然后把自己的月考卷子塞给她奶看。
这次回来,她把她五张月考卷子都给背回来了,就为了哄她奶开心。
她奶特别喜欢看她和哥哥们的分数,要是卷子上,有红笔写的一百,她奶绝对会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果不其然,当周桂看到四张卷子上都打了一百分,嘴都笑咧了。
“哎呦,我的个乖乖哦,四个一百分,啧啧,咱英子真厉害,咦,这张咋只有九十九分。”
周桂拿着卫子英的语文卷子,看着唯一的一个九十九分,蹙着眼睛问。
卫子英两个拇指怼啊怼,有丢丢小心虚,道:“作文被扣了一分,奶,你别生气,我下次肯定考一百分。”
周桂:“不生气,不生气,咱英子最厉害了。”
小孙女读书这么厉害,她高兴还来不及呢,生啥气啊。
她现在,高兴地都要飘了。
卫子英一听她奶说她厉害,眼睛一亮,抬头挺胸骄傲道:“对呀,我最厉害,我可是考了年级第一的,初中一年级,就我考的最好。”
周桂:“厉害,厉害,走,先去你三爷那儿,今儿你三爷做生,咱自家人坐几桌,吃吃饭。”
周桂看完卫子英一百分的卷子,给她装到书包里面,然后牵着她就往老宅子里走。
后面卫永华和苏若楠、还有卫志勇兄弟,就差没被她当空气了,楞是连句话都没和他们说,眼里就只看得到卫子英。
也好在卫家兄弟被教得好,这要换成别家,不定就认为她重女轻男了……
今天老卫家能回来的都回来了。
不管是远嫁到山沟沟里的老姑娘,还是卫良峰和卫良忠各自嫁出去的女儿,都接到通知,在今天回来了。连陈舒敏都请了两天假,带着志武和志刚回了左河湾。
今儿没到场的后辈,只有卫永凯和卫春玲,还有已经参加工作了的卫永民。
卫永民今年已经大学毕业了,工作也分配好了,一出学校,就成了某县城初中的老师。他去读书四年,也就第一年和今年刚毕业的时候,回来过左河湾。
他回来帮周桂掰了几天的玉米,留了两百块钱给两个老的,说是要赶去新学校报道,都没去看卫永华这个当哥的,就直接走了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