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还是不成。婷婷心里急得不得了,不便把他丢下独行,又怕他年老血衰,做了残疾,难以复原,如何是好?这当口,冷盘垩内难民群中,忽然耸传开,无端死了两个年轻力壮的难民,是被毒蛇咬死的。细一打听,死的两人,是在冷盘垩山峡前面,一座祠堂里面,被树上一条四脚双头怪蛇咬死的。因为死的两人,发现了王氏宗祠一所大屋,想到里面过夜,不料在夜里都被怪蛇咬死。第二天有人去寻找他们两人,找到祠堂里面,瞧见两人尸骨,同时又发现大柏树上盘着那条“双头蝮”,细验伤处,才明白是被那怪蛇咬死的。婷婷听在耳内,计上心来,从前自己义母金鹫姆姆常入深山,寻取蛇胆,配制秘药,越是奇毒怪蛇,胆越有效。这种蛇胆,治湿热瘴毒,跌打损伤,都有神效。自己也跟着金鹫姆姆学会了采取各种蛇胆的门道。心想这是天赐良药,医治虞二麻子两腿,定可见功,便和虞二麻子说明。虞二麻子是练家子,虽不明白取蛇胆的门道,也知蛇胆是好东西,自己也急于动身回川,没法子,只好让婷婷冒险到王氏宗祠一显身手的了。婷婷冒雨到了王氏宗祠,诱蛇取胆,这才巧碰着了铁脚板。
上面种种经过,是铁脚板跟着婷婷进了冷盘垩,由虞二麻子嘴上讲出来的。铁脚板得知了这样消息,对于鹿杖翁格外肃然起敬,便把自己也为了黄龙等勾结外人,桑梓危险,才千里寻友,去接杨展回川,共谋卫乡的内容,向虞二麻子直说出来。两人谈到这儿,婷婷居然想法,烹了一黄沙壶山泉,拿了几只破粗碗进来。铁脚板向她说:“姑娘!现在经这位虞老先生说明一切,我才明白了,姑娘!你是女中丈夫,不愧金鹫姆姆的高足,现在我们只希望虞老先生吃了蛇胆,去病复原,我们可以早早上路。这儿到兴山已没多远,我准定和你们同走,我这一身臭要饭的怪相,本来独来独往,没法和人同走,现在你们两位身上,和我也差不多,凑合在一起,还不碍事。我在秭归、巴东一带水皮上,有不少同道,你们跟我走,便当的多。想不到误打误撞,会凑在一起,真是无巧不成书了。”铁脚板在冷盘垩呆了两天,虞二麻子两条腿,吃了蛇胆,居然发生了效力,可以弃杖行走了。三人便结伴同行,离了冷盘垩,向兴山前进。过了兴山,人烟便稠密起来了。大约就地居民,得知张献忠回兵攻打襄阳,地方次序有点恢复,便都回到老家来了。三人在路上行走,沿路都有做卖做买的,便也吃喝不愁,平安无事地过去。到了秭归,已临江口,铁脚板便在沿江一带,找着几个吃水皮上饭的袍哥,想法弄了一只快船,溯江而上。一路无事,到了重庆。船泊在码头上,铁脚板上岸,替虞二麻子、婷婷两人,各人置办了一身衣衫,把两人在路上一身难民装束,换个干净,婷婷却在贴身摸出药方来,拖铁脚板上岸配了几味秘药,在船上后舱熬成药水,把头面手脚统统洗了一下。再走到前舱时,虞二麻子和铁脚板几乎不认得她了,活像换了个人。因为她一张黑里泛紫的面孔,变成白白的娇嫩脸了。婷婷说:“晚辈和虞姊姊虞锦雯小时在一块,分别了不少年,如果我不把面上搽成的怪相,用药水洗掉,虞姊姊定然认不出是我了,再说,我从此也算跳出了龙潭虎穴,不愿再和玉面狐混在一起,无须再掩蔽本来面目。我在神策营时,黄龙等几家贼人,常常派人和玉面狐们打交道,我也常常参与其间,他们只认得我一副黑面目,现在我还了本来面目,以后在川中,便可游行自在,不愁贼党们认出来了。”铁脚板说:“姑娘!好是好,将来我们也许要借重姑娘,去探他们动静,不知姑娘随时搽上药水,还能变成黑紫色么?”婷婷说:“当然可以,就怕日子一久,神策营方面,见我一去不回,消息全无,他们得知因由,便无计于事了。”铁脚板说:“姑娘想得周到,到那时再看事做事好了。”三人在重庆码头耽搁了一天,便开船向合江、鞬为,走岷江,直赴嘉定。
铁脚板从塔儿冈渡黄河,由豫奔楚,由楚入川,一路晓宿夜行,避兵匪,走险路,路迷道曲,沿途停留,好容易巧遇虞二麻子、婷婷二人,结伴回乡。到了嘉定,屈指算算,在路上也走了将近一个月的日子。不料到了嘉定,舍舟登陆,还没进城,突又得到杨展回川的意外消息。
第三十四章仇儿的急报
铁脚板、虞二麻子、婷婷三人,船到嘉定,泊在沿江码头上,已是日落时分。铁脚板向虞二麻子、婷婷两人说:“你们一老一少从这儿上岸,没多远便进城,进城一问杨府,便可找到,我可不能同你们一块儿进杨府,我得神不知鬼不觉地进门,如果和你们一同进杨家,明天嘉定城内茶坊酒肆,便讲开新闻了。他们绝不信杨家有个臭要饭的朋友,准会编个漫天谎,说是:‘进杨家的臭要饭,决不是人’……”虞二麻子和婷婷听得一愣。婷婷笑道:“不是人,是什么?”铁脚板大笑道:“是神——不然,怎么叫漫天谎呢?他们定说:‘杨家积善之家,杨相公在京高中武进士,杨少夫人又身怀六甲,进去的臭要饭,决不是人,定然神仙下凡来投胎的,那臭要饭一进门,定然没了踪影,钻到雪衣娘肚里去了。’你说,我能吃这个亏么?”婷婷笑得直不起腰来。虞二麻子笑着说:“神仙什么不会变化,偏要变个臭要饭?你是不讲笑话不过日子,可是人们确是长着一对势利眼,我们先走一步也好。”铁脚板把船家打发了,陪着虞二麻子、婷婷上岸。岸上是高高的一带长堤,堤上正有一个小姑娘骑着一匹骏驴。蹄声得得,鸾铃锵锵,从南往北,飞快地跑了过来,看情形也是进城去的。三人从岸下走上长堤,驴上小姑娘飞快地向三人身边跑过。铁脚板眼光如电,已看出驴上小姑娘是谁。那小姑娘已跑过了一段路,忽地勒住驴缰,也扭腰回头,嘴上“啊唷太”一声。驴缰一带又跑了过来。到了二人面前,翻身跳下驴背,指着铁脚板娇喊道:“咦!你……你不是陈师傅么……什么时候回来的?陈师傅回来得太巧了……你不知道,事情不得了,把我们少夫人快急死了,我此刻刚从乌尤寺外老太爷那儿回来,陈师傅!快跟我去,我们少夫人一定有话问你……这两位是?……”这位小姑娘一张小嘴,百灵鸟似地咭咭呱呱,说得没头没尾,苹果似的小脸蛋,还显出焦急之色,恨不得伸手拉着铁脚板就走。
虞二麻子、婷婷两人,在一旁瞧得莫名其妙。铁脚板却从容不迫地笑道:“小苹!瞧你急得这个样子——算算日子,你们少夫人十月怀胎,还没满月呀!这可不是性急的事,如果肚子里有点不安稳。我不是接生婆,你到乌尤寺请老和尚也没用……”小苹被他呕得咬牙跺脚地说:“陈师傅!你和我开什么玩笑。你知道什么?我家虞小姐悄没声地溜掉了——我家相公好容易回家来了,听说从陕西旱道回来的,可没到家,不知怎么一来,仇儿和相公失散了。还有多少奇奇怪怪说不清的事,不得了,吉凶难卜,请你快跟我走吧!”铁脚板听得吃了一惊,忙说:“此地不是谈话之所。小苹!你快领这两位先回家去,这位是虞小姐的伯父,这位婷婷姑娘,也是虞小姐的幼年同伴,你快领他们家去,我一忽儿就到,从你们后花园进去,一切事,见了你们少夫人再说,你们一块儿走吧!”小苹嘴上说的:“虞小姐,悄没声地溜掉了。”听着好像女飞卫虞锦雯,自己不愿在杨家留恋下去,才悄悄走掉的。其实不是这么一回事,其中藏着复杂微妙的内情,这内情,杨家上上下下,除出杨老太太、雪衣娘婆媳两人以外,只有小苹略微明白一点表面,其余便莫名其妙了。而且虞锦雯离开杨家,还是最近几天的事,她走了两天以后,杨家突然得到杨展从陕西旱道返川,中途出事的意外消息,把雪衣娘急得坐立不安。一面派人追赶虞锦雯,一面请破山大师召集僧侠七宝和尚、贾侠余飞等,商量机密。这档事发生,便在铁脚板到嘉定的前一天。
从杨展春初上京会试,直到由陕返川,已是夏末,算日子,离家己半载有余。在这半年之中,杨老太太盼望儿子,雪衣娘悬念丈夫,自不必说。
便是以义女的身份,寄身杨家的女飞卫虞锦雯,暗地里也何尝不盼望着杨展早日荣归,盼到泥金捷报到门,杨展高中第三名武进士,赏参将职衔的喜讯,传遍嘉定城,杨老太太盼得儿子成名,当然笑口常开,喜集门楣,满城亲友,闹嚷嚷庆贺一番以后,一家上下,便只盼这位进士公荣归的家报。无奈一天一天地过去,杨展的平安家报,鱼雁杳沉,连一个便人捎来的口信仅无。这不是杨展忘记了家,他在中式以后,原派两个长随,带着亲笔详信,先行返川,向慈母娇妻报喜,哪知道这两位长随,一直没有回到嘉定,是否在途中遇险,生死难明。或者荆、襄道阻,到现在还停滞中途,都已没法考查。可是杨老太太和雪衣娘,不知杨展已派两个长随返川,当然心头焦虑,盼望弥切。过了不多日子,谣言蜂起,下江义军纵横荆、楚、潼关内外,烽火连天,张献忠窥觑川蜀等等风声,从下江传到上江,川北传到川南。杨老太大头一个急得求神拜佛,保佑儿子平安。雪衣娘更急得常常向乌尤寺进香,她不是拜佛,是借拜佛为名,去求她父亲破山大师探听丈夫消息。照她暗地想的主意,便要单枪匹马,万里寻夫,无奈低头看看自己肚皮,已经怀孕六个多月,一天比一天往外鼓,身体上也起了变化,实在不便长行。事实上,也没法丢下杨老太太,如果自己再一走,杨老太太非急出病来不可。幸而这当口,川南三侠,动了保卫桑梓的雄心,铁脚板赤脚长征,去接杨展回川。铁脚板这一走,杨老太太和雪衣娘两颗心,也跟着铁脚板两条泥腿走了。每天非但盼望杨展平安回家,还盼望着铁脚板一路顺风地迎着杨展,携手同归。再不然,铁脚板神通广大,也得有个消息到来。哪知道铁脚板走后不多日子,下江风声越来越紧,一忽儿谣传张献忠前锋,已攻下秭归,直扣夔门,一忽儿传说汉中也有一股义军,从米仓山杀进川东,已到巴峪关。又乱传某处某处张贴着张献忠进蜀的檄文,某处某处有接应张献忠的伏兵。谣言百出,人心惶惶,非但全蜀百姓,心惊胆寒,已如大祸临头,便是蜀中几位宗室和守土的大员们,也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这样不祥消息,传到了雪衣娘、女飞卫两人耳朵内,也不由得暗暗惊心。暗地里两人窃窃私谈,还不敢使老太太知道。可是杨家是嘉定首富,产业遍地,头一个执掌五通盐井全权的舅老太爷,感觉时势严重,出入匪轻,忙不及进城和杨老太太商量保产安家之策。这一来,杨老太太忧上加忧,急中加急,财产在其次,第一是爱子尚未回家,这样兵荒马乱,万一爱子在千里迢迢的路上夕有个失闪,如何是好。急得她茶饭不思,夜不安枕,日夜烧香念佛。雪衣娘和女飞卫何尝不心如火烧夕在杨老太太前还得假装欢颜,百般劝慰。
雪衣娘日夜盼念丈夫安危,实在有点难以再安坐家中了。预备不顾自己怀孕,想仗剑出门,探一探远道上真实消息,也许半路上迎着自己丈夫呢。
但是事实上极难办到,她忽然起了一个念头,有一夜悄悄拉着女飞卫虞锦雯到自己房内,把小苹打发开了,私下和虞锦雯商量。她说:“雯姊墓咱们情深手足,外面消息,一天紧似一天,你玉弟到现在依然消息全无,下已乱得一塌糊涂,我想丐俠铁脚板从荆,襄这条路上北行,未必过得去,我们不能指着铁脚板等消息了。我想玉哥也和我们一样,在这时候,定然睹记着家中,谅必早巳出京,得知荆飞、楚道阻,难以进川,定然改道进陕,从汉中栈道回来。我尽想多日。到岛尤寺和我父亲商量,他老人家也说玉哥定走陕、蜀旱道,怕的邑夕这条道上,兵荒马乱,崎岖难走。听说黄龙这般贼党,已和下江贼人勾结,在川东一带出没,也许得信寻仇这条道路,也不是容易走的,他孤身独行,虽有仇儿跟着多毕竟力量单薄,妹子发愁的,便怕他路上遇上事,连一个接应都没有。不瞒你说,妹子与其在家中坐立不安’还不如从次条路上迎了上去,从成都到剑阁、广元,沿途都有咱们运销盐块的骡驮车辆,不难一步步地打探消息,也许凑巧这条路上迎着他呢。我把这意思,和我父亲一说,老人家却把我训斥了一顿,说我任性胡闹,还说他曾仔细思量过,预料玉哥不久便可安归故乡,不必心急等话。我明知妹子这点私意,非但我父亲不许,老太太也绝不会答应。
但是我们不是普通女子,虽然身上有孕,离分娩毕霓还远,悄悄地去跑一趟大略还不碍事,明知在老太太面前说不过去,好在有雯姊在老太太身边,我还放心得下夕这事只有求雯姊……”雪衣娘话还未完,女飞卫虞锦雯忙说道:“瑶妹!你不必说下去了,我明白你的意思。这几天我瞧你的神色举动,我便知道你在家中坐不住了。
在普通女子身上,是没法几,只好老实呆在家里。在我们身上,碰着这种事,谁也得往外蹦。但是你现在情形,和别人不同,万无出门远行之理,玉在路上不出事,自然能平安回来。万一有点阻碍,你迎上去,也无济于事你想你这样重身子,还能纵跃如飞吗老太太对于你身上怀孕,刻刻当心夕看得何等重大,你真个悄悄一走,老太太更不知急得什么样子,伯父说得一点不错,你是任性胡闹。” 、雪衣娘被她一说,急得想哭,恨得跺着脚说“做女人的太吃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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