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从树林内钻出当啷啷……鸽铃似的怪声,曳空而过,噗的一支响箭,直插在钦差的轿车上。护运的骑士、赶车的脚夫,立时起了一阵惊吼。大家都明白,这支响箭,是绿林劫道的先声。赶车的脚夫,尤其有这种经验,只要抱着鞭子,向道旁一蹲,没有他们的事。可是官家的公物,尤其是这种大批饷银,绝料不到有这样大胆的绿林,楞敢下手,连赶车的脚夫,都觉得事出意外,不知如何是好了。这批押运的骑士,仅五十多名,一半是京城的禁卫军,一半是军部抽调的京营,平时猴在京城内,本是摆样儿的货,非但没有上过阵,也没有和绿林交过手,以为这趟差使,虽然辛苦一点,不致有多大风险,想不到竟有敢劫官饷的匪人,一个个都麻了脉,睁着眼向那面树林里瞧。忽听得树顶蹄声响处,泼风似的跑出两匹马来,一色的枣红马,马上的人,都把一顶大凉帽掀在脑后,一色土黄茧衫的短打扮,飞一般横冲过来,嘴上却大喊着:“吃粮的哥儿们,没有你们的事,识趣的躲得远远的……”这两人两骑一出现,山腰上又是几声口哨,树林内又纵出三四十人来,一个个扬着雪亮的长刀,却没有骑马。前面山口,也出现了一队骑马的,也有二三十人,一声呼啸,迎头驰来,把去路截住。从树林里出来的,便奔了车辆。这时照料车辆骡驮的脚夫,吃了齐心酒似的,早已抱着鞭子,蹲在左面的道旁。可笑几十名押运的禁军和营弁,竟一齐拨转马头,往来路飞逃,因为来路上,还没有匪人拦道。却把钦差王太监一辆轿车,和几十辆银鞘车驮,都丢在那儿了。
先出来骑枣红马穿土黄茧丝短衫的两人,大约是首领,瞧得一般军弁,没命飞逃,哈哈大笑,直奔王太监坐的那辆轿车。其中一个手持长槊的,用槊锋一挑轿帘,向车内一瞧,顿时怪限圆睁,嘴上喊着:“唔!这倒奇怪。
姓王的混账小子上哪儿去了?”原来他瞧见轿车内并没有王太监,里面只搁着两个铺盖卷儿。持槊的身旁,背着一柄短把大砍刀的,须发己经苍白,长着一对鹰眼,眼珠是黄的,却射出逼人的凶光,在马上一俯身,也瞧清了轿车内空无人影,嘴上噫了一声,立时喝道:“不对!这里面有玩意儿,我们的人,明明瞧见他坐着这车子进邯郸城的。”使槊的说:“这人命不该绝,不去管他,我们把银驮子原车带走便了。”背刀的微一沉思,摇着头说:“这里面有事,我们不要中了他们道儿,我们得验实了,再伸手!”说罢,一带马头,奔了装银鞘的车辆,一耸身,跳下马来,反臂拔出背上大砍刀,抽出一个银鞘来,大砍刀一举,咔叭一声响,把银鞘劈开。仔细一瞧,木槽内倒嵌着整锭像银子般的东西,不过是铅做成的。他挨着车辆,一车里劈开一个,劈了十几个银鞘,不料都是铅的。这便可明白,这几十辆银鞘,都是假银鞘。为什么要这把戏?不用多想,立时便可明白。他不明白的是凭王太监这种混账东西,居然会玩出这手“金蝉脱壳”的把戏来,而且从什么地方,泄漏了机密,被人家探出底细来呢?他气得哇哇大吼,跳着脚大喊:“妈的!我们栽了!凭我们竟栽在五体不全的混账东西身上!”原来这名匪首,便是石鼓山的金眼雕,他不但生气,而且惭愧,沿途设暗桩,探动静,是他带着党羽办的,费了不少心机,竟着了人家道儿,还耽误了瓢把子的大事。
金眼雕跳脚大喊当口,使槊的也催马赶来。这使槊的,便是浮山岭首领飞槊张。长得魁梧威猛,豹头环眼,年纪四十不到,三十有余,他手上倒提着那支似枪非枪的长槊,比古人用的可短得多,八尺左右长短,统体纯钢,槊杆上缠丝加漆,乌光油亮,约摸有三十多斤重量,鞍后挂着一个扁形的牛皮袋,插着两排短把飞槊,这种飞槊,形状和他手上的长槊差不多,不过一尺多长,锋长柄短,近于甩手箭一类的东西。飞槊张催马赶近金眼雕身边,看清了一辆辆银鞘,变成了铅鞘。骂了一句:“狗养的。把老子们冤苦了!”一抬身左手拇食两指向嘴内一叼,脸冲着右面树林,鼓气一吹,嘴上发出尖锐口哨,其声舒卷悠远,似乎是一种传达急报的信号。他接连吹了几次,那面林后一座高岗上,突然鸽铃翁翁作响,冲天而起,一只雪白鸽子,在空中一阵盘旋,便向这面直泻而下,眨眼之间,鸽子落在一辆车蓬上。手下弟兄,赶过去伸手把鸽子捉住,从鸽子爪上,解下一个纸卷。
飞槊张抢过来,舒开纸卷,和金眼雕同看。纸卷上写着:“顷得密报。始知昨夜洛阳孙营抽调一支兵马,星夜渡河,迎护饷运,系由新城小道,向延津滑州一路疾趋,可见饷银必定迂道渡河,汝等定必中计。即事前截获公文,亦系诡计。事机不密,致有此失。然王监庸碌小人,何得有此经纬,其中定有能者。
汝等速回,另有安排。”这几行字下面,画着一个“齐”字的花押,当然是齐寡妇的手笔了。
飞槊张金眼雕瞧见了瓢把子的手笔,弄得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没开声。
金眼雕又悔又恨,瓢把子条子上写着“事不机密”。便是自己的过错,多半坏在韩老四两面狼这几个楞小子身上,一路坠着饷银过来,定然露了马脚,落在行家的眼内了。但是王太监左右几个人,自己暗地都探过,似乎没有什么扎眼的人在内,凭王太监这种龟孙子。决闹不出这套鬼画符来,这事却有点奇怪。他猛地想起了一档事,一偏腿,跳下马来,向飞槊张道:“你且等一忽儿,我得仔细探查一下。”他一耸身,跳上近身一辆车子。落在车的左面。因为他们这般人,大半从右面树林内钻出来的。这时道上首尾相接,停着长长的几十辆运载银鞘的车辆,所有赶车的脚夫,都抱着一条赶车的鞭子,蹲在左面道旁。金眼雕怒气冲天,瞪着一对咄咄逼人的黄眼珠,向地上蹲着一溜的车夫,喝问道:“你们是哪儿人?车上的东西,从哪儿起运的?”蹲在地上的车夫,照规矩不敢站起身来,有几个胆大的,七嘴八舌的说;“我们都是邢台人。是邢台衙门抓的官差,你老圣明,我们苦哈哈,敢不伺候官差吗?东西是由邢台县衙,黑夜起运的,到了沙河镇,满街得说这批东西,是北京下来的,我们不明白怎么一回事,满街都有老总们押着走,不准我们随便开口,到现在我们还摸不清哩。”金眼雕点点头道:“唔!我明白了,我再问你们,替王太监赶车的,怕不是你们邢台人吧?”其中有人便答道:“他不是我们一事,赶这辆车的,刚才和他们,一块儿骑着马逃跑了。”金眼雕又问道:“你们一路过来,有一个穿得斯文秀气的小白脸儿,骑着一匹黑身白蹄异样的骏马,大约还有几个人同行,其中还有一个美貌年轻的女子,他们路上瞧见了没有?”车夫们摇着头说:“我们没有瞧见这样的几个人,更没有瞧见年青女子,这条路上,年青女子,更不易碰见的了。”其中有一个车把式,却说道:“我们从磁州进汤阴这段路上,却碰着一位俊秀相公,确是骑着一匹与众不同的好马,是乌云盖雪的毛片,奇怪的是,这位相公文生打扮,鞍后却挂着弓箭,而且单身匹马,马又走得飞快,我看得有点别致,这时才想得起来。”金眼雕向这群车把式们问了一阵,已明白这批假饷银,在邢台做的手脚。沙河镇鸿升老店内一批真饷银,定然在假饷银起程以后,把我们引到这条路上,他们却暗暗绕道走了。真瞧不透那混账的王太监有这样鬼门道。也得怨我一时大意,把他们大看轻了。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儿,非但瓢把子面前,有点没法交代,自己金眼雕的老名头,也被这一下子,摘了牌匾了。事已如此,只好和飞槊张同回塔儿冈,见了瓢把子,再想别的主意。
在金眼雕飞槊张空手回巢的第二天,这段山道上,静荡荡的不见一人,所有几十辆假银鞘,已由车把式在当日赶回原路。他们一回到沙河镇,当然会有人开发他们。在这第二天的清早,杨展骑着追风乌云骢,身后仇儿也骑着一匹快马,一主一仆,走到这条山道上来了。昨天这条道上的情形,杨展己从仇儿嘴上,得知备细,暗暗侧服刘道贞这条金蝉脱壳的妙计。因为金眼雕飞槊张拦截车辆当口,王太监一辆空车上的车把式,是仇儿改装的。在出事当口,仇儿跳下车来,抢了一匹马,夹在一群押运军兵队 内,假装落荒而逃,其实他又抽身回来,伏在远处,看清 了金眼雕飞槊张一群强人的起落,才撤身飞马而回。把一 切情形,向主人说知备细。这时主仆二人,装作无关的过路客人,安心走到这条道上,预备一两天内,渡过黄河,到南岸虎牢关和刘道贞三姑娘曹勋三人会面。原是事先约好的,刘道贞夫妇赶往洛阳,投递公文请孙督师大营调兵,火速向指定地点,迎护饷银,事情办妥,再由洛阳折回虎牢关,等候杨展主仆一同返川。这时杨展主仆,到了这段山道上,不免按辔徐行,据鞍四眺。仇儿还指点昨天强人出没处所。主仆二人,以为事已过去,心里还暗暗好笑,齐寡妇这次白费心机,上了这么一个大当。哪知道齐寡妇并非普通人物,已经爪牙四出,另有安排,而且根据金眼雕说起三义店韩老四输马吃亏的事 已经注意到杨展一般人身上,虽然还没十分摸清杨展和饷银有关,但是这匹追风乌云骢,是个容易招眼的幌子。这时主仆二人,又在这出事地段指指点点的一流连,早被塔儿冈的暗桩伏在林内,暗暗盯上了。
主仆两人,过了这段山道,出了一重山口,前面道路较为平坦,两边依然是密林陡壑。不过地势却比过来的那段路开展得多。主仆正想放辔疾驰,猛听得前面右边深林内,嗡的一声,一支响箭,曳着破空的尖啸,从马前射了过去。杨展在马上咦了一声,立时把马勒住,回头向仇儿笑道:“当心,有那活儿了。我们也会一会北道上的好汉们。”一面说。一面顺手摘下鞍后捎着的那张蛟筋铁胎六石弓,把鞍旁挂着的一壶三脊狼牙箭,也问了一问。后面的仇儿,便说:“相公!莹雪剑在我鞍后铺盖卷内,待我……”杨展忙喝住道:“莫响!用不着,没被好汉们耻笑。”正说着,林内弓弦微响,刷地又一箭,直向杨展胸前射来,弓劲矢急,已到胸前。他正左手持弓,横在鞍上,不慌不忙,右手一起,正把射到那支箭绰住。一瞧手上的箭,虽非响箭,也是去掉箭镞的,不禁暗暗点头道;“盗亦有道。”便向发箭处所,高声喊道:“哪位好汉赐教!四川杨展,在此恭候!”这样高喊了几次,只听到远远山谷里自己的回声,发箭的林内,却依然静悄悄的,毫无动静,等了片刻,一个强人都没有出现,这倒出于意料之外,也猜不透一支响箭、一支刨头箭,是什么来意?既然平安无事,也不必留恋下去,主仆二人,便整辔上道,可是这一路过去,不能不随地留神,暗自戒备了。
主仆二人一路疾驰,来到将近十三里堡一条道上,远远便见到前面一座黄土冈的冈脚下,疏疏的几株长松,松荫下影绰绰的有一个大汉,骑着马,屹立不动。主仆两匹马跑到离那人一箭路时,虽然看不清那人面貌,却已看出那人手上拿着一张弓,而且正开弓搭箭,杨展不由得吃了一惊,可是也有点暗怒了,一声冷笑,立时放辔缓蹄,顺手在箭壶内抽出一支箭来,两眼注定了那面马上的动作。似乎那面马上人,存心和杨展过不去,远远一声大喊:“来骑留神,看俺射你马项。”喊声未绝,箭已发出,那边弓弦一响,杨展这边也同时弓开满月,斜身一箭。说也奇怪,一来一去两支箭,其疾如电。竟会不差分毫的,在空中半途相撞。却不是箭镞和箭镞相撞,因为杨展扭腰探身,取了侧势,加上弓硬箭劲,一箭射去,两箭相值,竟把来箭,截为两段,半途掉下地。杨展射去这支箭,余势犹劲,飞出老远,才斜插在草地上了。这是一眨眼的工夫,杨展箭一发出,两腿一夹,胯下马已向那人直冲过去。在杨展存心,想逼近跟前,问个清楚,再作了断,不意追风乌云骢向前一冲,那人顺风大喝一声:“好箭法!”一带马头,转身跑上黄土冈,翻过冈去,立时不见了踪影。待得杨展追上冈头,只看到这人背影,驰入一条岔道,拐过一重山脚,便看不见了。始终没有看清这人长相。这种离奇举动,更摸不情是怎么一回事,能够猜想得到的,在这段地上出没的绿林,是塔儿冈齐寡妇的党羽,他一想到这人和齐寡妇一党,猛地醒悟,自己已被盗党注意。也许已疑惑到自己和那批饷银有关了。
杨展一路戒备着,在前途进行,觉得一路过去,这段路上,很难得碰见走道的人,这样大白天,行旅这样稀少,可见兵荒马乱到什么程度,怪不得绿林好汉,任意出没了。主仆走了一程,己到了洪汲两县的中站十三里堡。杨展明知道十三里堡,邻近塔儿冈,无奈天已近午,夏天的毒日头,在白天子午时分,火伞当空,灼热异常,再说,路上两次碰着离奇莫测的绿林,其中定有诡计,既然碰上了,未便示弱,主仆二人,略一商量,便决定在十三里堡打午尖。
这十三里堡,也算一座市镇,可比沙河镇荒凉得多:靠着一座山脚,围着几十户人家。都是泥墙上屋,偶然有几家门口,挑出卖酒饭的招子。
仇儿在马上皱着眉头说:“相公!这样地方,没法歇腿,这种狗寓般房子,像火洞一般,怎钻得进去?”杨展向前面一指。笑道:“不用发愁,你瞧那面山沟里黑压压一片树林,露出一段红墙,似乎是个庙宇,倒是凉爽处所,我们带着干粮,向庙内讨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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