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话单听起来,便让孟元元觉得复杂。
与此同时。
竹林西的院中,空清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出神好?久。
紫娘进?来,欢喜地笑着:“我瞧见公子去接孟娘子了,今儿?小?年,是他领着娘子来看?望夫人你,真是有心。”
“小?年?”空清念叨了声,似乎对于外头尘世中的日子,早已忘记,“又是一年,要过去了罢?”
“夫人,”紫娘看?着空清眼眶泛红,不由也?心生酸涩,“公子会明?白你的苦衷的。”
空清摇摇头,眼中蔓延开悲哀:“但当年我把他丢在外面,也?是真的,才十岁的孩子……”
虽说当年很多的不得已,但是的的确确,她丢了自己的儿?子。所以他埋怨她,没什?么不对。
“也?罢,我终归亏欠他许多,如今他心仪孟氏女,一定认她是正妻,我便助他一把,”空清揩揩眼角的湿润,嘴角浮出清淡的笑意,“那姑娘,我看?着也?怪喜欢的。”
闻言,紫娘问了声:“这个?,贺家那边能许吗?”
提到贺家两个?字,空清眼中的悲伤消失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恨意。
“自然,”她冷笑一声,“他们?那种地方铁定是不许有什?么真情实意的。”
透过敞开的院门,遥遥看?着那边竹林里走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好?似在说着什?么,两人相视一笑。
这种寒冬的荒僻处,因为一双玉人的出现,而让这边变得鲜活生机。
“快看?,”紫娘抬手指着,方才的伤感?已不在,改为替空清高兴,“公子领着娘子来了。”
空清顺着看?过去,眼神柔和开来:“他们?一定要过得好?啊,别?像我这样。”
这边,孟元元跟着贺勘才出了竹林,就?看?见紫娘快步迎了出来,远远的瞧见了人脸上的笑。
而前面的贺勘只是停了停,随后默默松开了她的手。
三人前后走进?院中,就?见到空清已经等在屋门外,身形略显孱弱。
“见过道人。”孟元元上前做了一礼,落落大方。
空清伸手一托,笑着道:“元娘来了?进?屋罢,咱们?喝茶。”
孟元元嗯了声,往一旁的贺勘看?去,见他微笑颔首。
这时,本该在别?处等着的兴安,气喘吁吁的跑了来,对着院中所有人弯了下腰身,接着跑到贺勘身旁:“公子,老爷他上山来了。”
院中一静,贺勘不禁与空清对视了一眼。
“那你去看?看?罢,让元娘和我在这儿?说说话。”空清先开口?道。
贺勘微一颔首,便带着兴安出了院子,袍摆一翻,人已经消失在院门处。
这厢孟元元跟着空清进?到屋里,甫一进?门,就?闻到舒缓的檀香味儿?,让人心生安定。
她来过一回,也?受过空清的帮助。只是一想这人的命运,倒是有些坎坷,相公无?情,与儿?子又有隔阂。明?明?也?是一个?很好?的人。
“大概也?是过来走一趟,问一声回去过年的话。”空清坐上椅子,双手一叠放在腿上,“不管内里多龌.龊,他在人前总表现出一副情意模样。”
装模作样的,每年小?年这日过来一趟,说是接她回去过年。可是她的娘家族人全部在受苦,她能过得下年吗?
这些人啊,心都是石头做的么?
孟元元明?白过来,人这是在说贺良弼。
空清见她乖静,不免也?是心生喜欢,这样懂事的女子,难怪得了儿?子的心:“喝茶罢。”
“好?,道人也?请。”孟元元应了声,端起桌上的茶盏。
房中摆设简单,没有什?么奢华的摆置,看?上去有些清苦。所以,陆夫人是真的在清修,而不是像旁的夫人小?姐那般,只是来这边做个?过场。
十年,得是怎么熬过来的?
“勘儿?说了与你的事,”空清对这个?儿?媳越看?越满意,话也?就?多了起来,“你放心,娘会帮你的。”
娘?
孟元元差点儿?被嘴中的茶水呛到,忙抬手遮掩住嘴巴,眼眶已经弥漫开氤氲。
“今晚留在这儿?过节罢?”空清又道,眼中有着期待,“你想吃什?么,我和紫娘给你做。”
孟元元没想到空清会开口?留她,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我是与郜家伯母一道来的。”
“这样啊?”空清摆摆手,道声无?碍。
正好?紫娘端着点心进?来,听见对话便接了句:“娘子留下罢,跟你伯母说一声就?好?,咱这边有房间的。待明?日一早,我亲自把你送回去。”
孟元元手里转着茶盏,从紫娘的脸看?去空清的脸。那个?温婉的女人正看?着她,期待着她的回应。
“好?。”她笑笑应下。
十年没过节的空清,让她留下来过个?小?年夜,她怎么好?再次拒绝。
“好?,”空清笑了,眉眼间的悲伤尽数褪去,换为欢喜,“元娘想吃什?么?”
“都好?的。”
屋里因为孟元元的留下,而起了笑声。只是这笑声极为短暂,在看?见从竹林里走出的贺良弼时,三人脸上的笑,同时敛了回去。
尤其,本还和颜悦色的空清,眼可见的沉了脸,别?开眼不想去看?那来人。
贺良弼进?了院门,径直到了正屋,视线环顾一扫,最后落在空清的身上。
“夫人,随我回去过年罢。”他往空清走近几步,道了声。
“说错了,这里没有夫人,只有空清道人。”空清毫不留情的纠正着。
贺良弼叹了声,劝着道:“十年了,该放下了罢?咱们?又不是小?孩子,闹腾这些有何意义?”
“回去?”空清冷冷扫他一眼,“让所有人知道贺府里有两个?夫人?”
她就?是顶瞧不上这人一副虚伪嘴脸。
眼见贺良弼脸色登时沉下来,奈何这么些人在场,不好?发火:“你不是我,怎知我的为难?”
这么多年了,空清才不想去听这人讲什?么为难,如果她还存有一丝幻想,不会心如死灰到这道观里来。
她神情平静,说着自己想说的是:“既然贺大人来了,倒是有一件事与你商议。”
“什?么?”贺良弼问。
“紫娘,”空清唤了声,随后看?去孟元元,“你带元娘先去外面走走。”
这样的场面,让孟元元在场会显得尴尬。这姑娘如此好?,那些歇斯底里的丑恶一面,便别?让她看?到了。
就?让自己来,去这肮脏里拼一把,补偿也?好?,心安也?罢。
孟元元称是,遂与紫娘一起出了正屋。
屋外阳光好?,晃得人眼睛眯起来。她大概能猜到,屋里的三人会说什?么。
关于她的罢。
“孟娘子,咱们?去伙房先准备罢。”紫娘强扯出笑容,指了指院落角上的小?屋子。
孟元元道声好?。
空清看?着儿?子身后的女子出了门去,眸中柔和一下:“是勘儿?和他娘子的事情。”
“娘子?”贺良弼皱了眉,顺着就?看?到孟元元的背影。
由此,他想起了上一回见这个?女子,也?是在这石门山下,她同样站在贺勘的身后。本以为只是身边消遣的美婢,却不想就?是秦家给贺勘娶的娘子。
想起前天,贺勘还与他顶撞,想让这个?乡野女子进?门?就?连蓝氏,竟也?跟着凑热闹。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孟元元单薄的背影上,她轻轻盈盈的走着,似乎并不知道他们?三人在这里议论她。
“是这样,”下一瞬,贺勘上前一步,清冷的嗓音道了声,“春闱在及,我想尽快定下与元娘的事,然后心无?旁骛的读书?。”
“她?”贺良弼想抬手指,却发现孟元元离去的背影已被贺勘严实的挡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怎么这两日都没让你清醒过来?”
贺勘薄唇抿成平线:“我从来都很清醒。”
明?明?,不清醒的另有其人。
“行了。”空清陡然提高嗓音,看?向贺良弼,“我喜欢这个?媳妇儿?,我也?认她。”
“琴心,你也?跟着闹?”贺良弼额头发疼,眼中更是阴沉,“那样一个?女子能带给儿?子什?么?什?么也?没有,他,贺家嫡长子应该娶一个?高门贵女,助益他以后的仕途。”
那根指过来的手指,让贺勘觉得讥讽。十年的不管不问,他的好?父亲如今担忧起他的前途来了。
比他更早发作的是陆琴心,也?就?是现在的空清道人。
她一双秀目圆瞪,嘴角一声冷笑溢出:“那么娶了高门贵女的你呢?陆大人,当初去陆家求娶,你也?是这样想罢?”
贺良弼一时哑口?无?言,额间暴起青筋,可见此时心中怒火。
可陆琴心早已什?么都不怕,两步便到了贺良弼面前:“说什?么儿?子以后的前程,难道不是你们?贺家的前程?比起你们?富贵荣华的贺家,我更想他留在秦家,至少不必整日面对你们?的道貌岸然!”
“你!”贺良弼高高的举起手掌,五指微微分开,好?似下一瞬就?会狠狠落下。
他没有被人这样忤逆过,尤其是当年那个?温婉端庄的发妻,还有自己的亲生儿?子。
一只手掌挡过来,攥上贺良弼的手腕,力道像要将他的手臂折断一样。
是贺勘,正凉薄的眯着双眼。
“勘儿?,松开手,让他打,”陆琴心拉着贺勘,眼神中毫无?畏惧,“贺良弼,你祸害我就?够了,但是别?祸害我儿?子。”
贺良弼的手抖了抖,终是落不下去。
浑浑噩噩的似也?有些过往浮现在脑海,岁月过去,陆琴心的美丽却依旧停驻在脸上,依稀带着当年第一眼相见的模样。
陆琴心嘴角一抹讥诮:“我自请下堂时你不准,说得好?听不休妻。实际你巴不得和我断得干净,甚至明?知道勘儿?是下落不明?,你却让人跟我说他已经死了……”
眼泪不禁夺眶而出,那些狰狞的过往撕扯开来,血粼粼呈现。
“我,我也?不得以的。”贺良弼吼了一声,苦撑着的面具破裂,露出另一幅别?人所不知的面目。
“我不想知道你是不是得以,”相对,陆琴心居然还算平静,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我只是想说,你没有休我,我好?歹还挂这个?贺府夫人的头衔是罢?”
贺良弼眉间深锁,似乎在确认面前这个?大声争执的到底是不是陆琴心:“你何意?”
“就?是,”陆琴心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身为母亲,我可以做主勘儿?的婚事,认孟氏女为他的妻子。”
一语落,不止贺良弼怔住,就?连贺勘面上也?闪过诧异。
印象中,这个?母亲性情温顺,甚至是有些软弱,今日居然对着贺良弼如此据理力争,半步不退。
贺良弼身形晃了下,眼可见的人有些苍老。他不止是官场上不尽如人意,就?连家中事也?是一团混乱,胸中委实闷得厉害。
“有些事不是我能左右,”他长叹一声,转而看?去贺勘,“你可知道孟氏女为何人?你跟她……”
对面的两母子站在一起,衬得贺良弼有些孤独。
他摸去袖口?,已经试到里面信封的一角,却也?同时触上陆琴心冰冷的目光,那句“别?祸害我儿?子”在耳边不断响起。
“罢了!”贺良弼手臂一甩,宽大的袍袖在空中滑过。
。
孟元元想去前面清荷观找郜夫人。
才走出竹林,就?看?见前面而来的诸先生。
“孟娘子,好?巧,”诸先生主动?上前来,做了一礼,“刚好?,我随贺大人一道来的。”
孟元元简单一礼,没想和这人多搭理,抬步继续往前走。
“娘子留步,”诸先生在后面唤了声,紧接着道,“今日好?巧,听到了一件关于令尊的事。”
孟元元脚步顿住,回头看?了眼。
第65章
孟元元只是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 因为诸先生居然?提起她的父亲。
可是下一?瞬转念一?想,这样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突然?提起自己家的事是为什么?再者, 就算他说?了什么,她又为何要信?
就像在红河县时, 别人都?说?她和贺勘当初如何如何,其实那都?不是真的。
想到这儿,孟元元认为没必要停下听这人的话。相比,父亲的事情从?自己信任的人那里?听说?, 她才放心,而和诸先生, 她自认毫无交情。
“我还有事,先生忙罢。”她对人颔下首, 表示并不想知?道。
说?罢, 轻巧转身便走。
对于孟元元的举动, 诸先生稍稍一?愣,着实没想到她会不在意。他可是私下里?知?道,这位大公子宠爱的娘子,一?直想寻找父兄的下落。
“娘子可知?, 当年令尊负责保管一?件非常贵重?的东西?”诸先生对着人的背影道了声,“大约十年前。”
十年前。
孟元元脚步一?顿, 心中算着这个时间, 那不就是陆家遭难的时候?不由她不多想, 从?郜居那儿知?道火珊瑚的事儿,她总也?忘不掉。
“是受当时市舶司的陆司使?之托, 保管在孟家的一?件绝世珍宝。”诸先生慢慢踱步过来,停在三?四步之外, “据说?陆司使?和令尊的交情匪浅。”
绝世珍宝,孟元元想到了火珊瑚,最?终语调淡淡:“当时我还太小?,先生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
事情总也?透着些许的诡异,不明白诸先生为何与她说?这些?而且,她在家时,也?的确没听说?过家中保管过什么宝贝。
对于她的疏离,诸先生并不在意,又道:“我这趟去市舶司,也?是无意间知?道的。没想到陆司使?如此信任令尊,可惜等那宝物送上官船,一?出权州竟是不翼而飞。”
边说?,他边观察孟元元的神情。
孟元元面色如常,眼中更是没有丝毫惊慌:“既然?这样大的事,为何我从?来没有听过?”
她反问。
诸先生一?噎,他是有些试探的意思,看能不能从?孟元元这里?知?道什么,也?好早早报给?贺良弼,想为自己拼一?条路。这些是他在权州市舶司无意中看见的,在贺滁的书案上,那翻开的文书记录上瞅了一?眼。
他当然?不知?道这样大的一?件事,为什么都?没有人知?道?而那宝物是什么也?没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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