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睡梦中醒来, 窗外是一片鸟雀的啾啾鸣叫。
房间寂静无声,林小草已经出门工作,高中生林舟自床上坐起, 揉了揉些许困倦的眼睛。
早上六点, 夏末秋初的天幕将明未明, 带着凉意的空气从窗外扑面而来, 浸湿呼吸。
被这风一吹, 林舟很快清醒过来,动作麻利地起床洗漱。
小屋霎时被明亮的灯光笼罩。
今天是周一,但恰逢国庆假期, 前几天学校又跳了一个高三学生, 当场死亡——高三生的家长请来大堆专门哭丧的人, 穿着红衣服在校外连拉了一周遗照和横幅, 每天敲敲打打,势必要将那五十万的赔偿款拿到手。
因为这事儿,育英中学给这届高中生放了足足八天长假,就怕再出什么意外沾染晦气。
林舟对此没什么感触。
即便那个跳楼的人他认识,且说过不止一次话。
弯下腰, 他钻进有些逼仄的简陋厨房,开始熟练地烧水煮麦片热牛奶。
他们家和别家不一样,从五年前有了资助人开始, 吃穿用的基本上都是一些外国牌子。
西坪区前身是S市有名的贫民区, 周围邻居素质感人, 因为这个,不少人都在背地议论林舟, 说他可能是被什么外国老板看上了,想包养他接去国外卖钱。
不过这老板还真吝啬, 每个月就给点东西再加一千五百块,也不看看林舟长什么样——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啧啧,外国人真蠢。
所以说,无知的人就连发散恶意也这么无知。
林舟盖上锅盖,表情冷淡地想,人还是得多读书。
否则就会变成不自知的蠢货,一张嘴就想扇。
等麦片熟的时间,他又将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晾上,打扫厨房厕所,还抽空出门倒了一趟垃圾,顺便整理好资助人寄来的书。
四十分钟后,出门的林小草终于回到家。
亮橙色马甲上印着【西坪区环卫】几个大字,一头汗的林小草推开门,将大大的扫把放在门旁,一言不发地去厨房洗手擦脸。
林舟也没说话,将折叠桌打开放在狭小院里,又摆上麦片和面包,倒上热牛奶。
这就是他们最普通平常的一餐早饭。
祖孙二人相对而坐,同样沉默安静地吃东西。
林小草捂着脖子,吃得有些匆忙。她手腕上戴着一支手表,是中小学生最喜欢的那种电子机械表,表盘很大,表带露出一点粗糙的暗色,有点破旧。
这是林小草特地从废品站捡回来的,本想给林舟戴,不过林舟不喜欢手腕多出个东西的感觉,于是林小草就拿来自己用。
而且正好她上班也需要看时间。
电子屏幕上显示【6:50】。
林小草赶紧将牛奶喝完,将口袋里的二十块现金放在桌上,言简意赅地说了句零用钱,就匆忙拿着扫把又出门扫大街去了。
西坪区的街很多,林小草为了方便,好说歹说才求人分到几条离家比较近的大街。现在是夏天,她每天五点半出门,扫一个小时回来吃早饭,然后再回去继续扫到十二点,刚好够六个小时。
回来后吃个午饭,休息一会儿,再出门捡垃圾。
这样就又是赚钱的一天。
二十块现金摆在桌上,不是整数。五块十块凑成一小叠,边缘有点旧,但不脏。
林舟拿起来,沉默地将钱放进床头存钱罐里,就又坐回去吃饭。
七点多,巷口已经慢慢热闹起来,朝霞弥漫在天边,呈现出一种很奇特绮丽的紫色,宛如梦境。
清瘦的少年收拾好碗筷,将二手收音机拿出来,坐在小院里开始听英语词汇听力。
【abandon......】
他今年高二,马上就要进入决定人生道路的高三,免不了再刻苦用功些。即便常年位居年级第一,林舟也从未放松过学习。
因为他知道,别人或许还有退路,但他没有。
身后空无一人,他只有往死里学,才能换来一丝改变命运的可能。
然而没过多久。
巷口很快响起熟悉的敲锣打鼓声。
一堆穿着红衣服的人站在狭窄巷子里,脚边是唢呐小鼓,正吵吵嚷嚷地扯皮。
“罗老板,说好的八千八,你怎么就给三千啊?”
“就是,咱哥几个又是哭又是喊的,在校门口叫了七天,给这么点打发乞丐呢?”
“保险公司和学校不是都说能赔偿吗?罗老板,过河拆桥可不太厚道啊。”
隔壁房子里,林舟听见邻居罗明开口。
“哎哟,老哥,我这不是还没确定学校会不会赔吗?”
“这钱人家保险公司也没给个准确时间,总说要调查要调查,我一个干开锁的,老婆又早死,这半个月没上班,身上也没什么余钱啊。”
罗明将三千块塞进面前男人手里,又叹气道:“这点钱就当请兄弟们喝酒了。”
“等我一拿到赔款,别说八千八,我马上给老哥你包个一万八的大红包,绝不食言!”
罗明虽然平时做派不怎么样,但说句不好听的,他那个跳楼死的独生子罗飞倒是真给他带来一笔不小的财运。
做白事的人本就擅长审时度势,闻言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倒还真有点回去等着罗明发财的意思。
——唰啦!
林舟一把拉开大门,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们。
巷子里的人都被这一下吸走注意力,纷纷朝他看来,眼睛顿时一亮。
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开始拔高,如同生长期的小白杨,散发着惹人注目的勃勃生机。
他很瘦,却并不羸弱,下巴尖尖的小脸沐浴在熹微晨光中,青涩稚气的桃花眼被这样一照,更有种寒霜碎玉的冷淡。
不等罗明反应过来。
林舟已经开口,语速飞快:“保险公司昨天来人给他打完款了,二十万,我亲耳听见的。”
“我们学校拒绝赔偿他,罗明已经买了明天的机票,打算带着钱搬去A市。”
林舟毫无波澜地复述着昨晚罗明酒后吹牛的话,语气平静——
“他说他要再娶个十八岁的老婆,重新生一个儿子,不会再回S市。”
话音落下。
罗明勃然大怒:“林舟,你他妈乱叫什么?”
然而带头大哥已经从罗明的心虚神色中看出端倪,再一看林舟不慌不忙的模样,瞬间明白这话的真假。
干这行的就没有一个好惹的,更何况还是常年和贫民区打交道的他们。
只听砰的一声,罗明已经被一群愤怒的男人踹进门内,惨叫声顿时响起。
林舟关上门,半晌,很轻地吐出口气。
他听了几秒劈里啪啦的斗殴声,没过多久,拿起罗飞跳楼前一天给他的信,面无表情地出了家门,往派出所的方向走。
刚一进去,为首的中年女警已经认出他,很快起身:“小舟?”
因为小学被家暴的原因,这片的警察基本都认识他。不过林志刚入狱后,林舟就再没来过警局。
“是我,阿姨。”
身穿校服的林舟对女警笑了笑,拿出那封遗书。语气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平静得不起一丝涟漪。
“我要报警,上周跳楼案的当事人父亲罗明教唆未成年自杀,以此骗保,数额是二十万整。”
在周围震惊的目光中。
林舟将遗书递交到女警手里,顿了顿。
好一会儿,他才又说:“还有,罗明在上个月十六号的晚上,抢走了我奶奶身上的三百四十块。”
“因为我奶奶挣扎得用力,他酒意上头,意图掐死她......被我发现后,才匆忙逃走。”
“警官,他这是杀人未遂。”
......
警笛声很快响彻西坪区。
鼻青脸肿的罗明被抓上警车,老实的面孔上还残留着一丝茫然。
似乎不明白,美好光明的未来近在眼前,怎么就瞬间坠入深渊,再也爬不起来。
林舟也站在围观热闹的人群中,平静地看着警车远去。
他已经做完笔录,很快返身回到家中。
关上门,似乎还能听见那天深夜,寂静巷尾里响起的微弱挣扎声。
如果不是因为忽然惊醒。
如果不是因为听见林小草的呼救。
他不敢想象之后会发生什么。
——那天深夜,林小草上夜班回家,刚走到巷口,就被醉酒的罗明盯上。
他们一个是才十五岁的高中生,一个是已经头发花白的老人,再好欺负不过。罗明平时就经常造谣林舟被外国人包养,林小草因为这个,偶尔还会故意将林舟的成绩单到处炫耀。
罗明独生子成绩差是出了名的,林小草惹不起一个成年男人,又实在恶心他的信口开河,只好这样不痛不痒地嘲讽他。
可没想到,表面老实的罗明竟然会想杀了她。
那天夜里,他抢走林小草的钱,还将老人拖到巷尾,看起来醉醺醺地掐住她脖子,双手却用力到青筋都凸起。
听见身后林舟匆忙的脚步声后,罗明才惊醒般起身,猛地拿着钱跑得不见踪影。
而林舟看见地上奄奄一息的老人,第一次脑子空白,气得浑身发抖。
他背着林小草到医院急救,却因为林小草不肯住院,只敷了层药就匆忙回了家。没过几天,林小草从梦中醒来,发现林舟不在房间。
她走出门。
清瘦的少年正坐在院子里,沉默地听着隔壁罗飞被殴打的惨叫声。
“不争气的东西,又考倒数第二!”
“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有什么用,连隔壁那个丧门星都比不上!”
“废物,你怎么不去死啊!”
林舟静静听着,修长影子被惨白月光勾勒——他的手里正攥着一把锋利菜刀,用力到指尖都绷紧发白。
他真想冲进去杀了罗明。
直到一只粗糙冰冷的手握住他的手。
少年恍然回神。
夜色下,他看见林小草布满沧桑和隐忍的双眼。
林小草轻声说:“小舟,不要冲动。”
小学毕业的她讲不出任何大道理,只是摇头,反复又反复地说,不要冲动。
前几天还奄奄一息的老人,此刻看上去竟格外平淡。仿佛差点死去的人不是她,脸上是一种习惯苦痛的人才会有的麻木。
于是林舟倏然明白,他与她并不是活生生的人。
在这个底层的世界,他们是永不变形的钢铁,是生生不息的野草,是割了又长的小麦。
面对苦难,面对残酷的命运,他们只能嚼碎了一切不甘与愤怒,咽下去,然后若无其事地度过新一天。
毕竟,再怎么样,也要活下去。不是么?
于是林舟笑了笑,说好,放回菜刀,跟着林小草回了房间。
直到那天下午。
他看见一瘸一拐的罗飞从教学楼走过,仿佛失去魂魄的木人,眼神毫无活下去的希望,死寂惊心。
路过林舟时,男生忽然叫住他,声音很轻:“林舟。”
林舟一顿,回过头,看见男生遍布青紫的皮肤。
罗飞问他:“林舟,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他勾着唇,神色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我刚刚发现,我爸在几年前给我买了份保险......”
“就、就因为我笨,我成绩不好,他居然就想我去死......”
罗飞恍惚又怨恨地将遗书给他。
跳楼之前,他对林舟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林舟,我真羡慕你。”
没有严厉的父母,没有沉重的压力。
每次都那么轻而易举地考到第一,不需要努力,也不需要拼命。
生来就聪明的滋味,一定很轻松吧?
林舟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回到家中,沉默半晌,铺开信纸,垂眸开始写信。
【亲爱的资助人叔叔,你好。】
写完这行字。
笔尖一停,林舟竟不知再写什么。
他只是忽然有些茫然,茫然地想请教某个人,是不是人生来就是这样。
将所有折磨和痛苦咽下,直到痛苦变成麻木,再继续若无其事地活下去。
而熬不过去的,就像罗飞一样,纵身一跃,便就结束这一切。
然而最后的最后,林舟还是没有写下去。
空无一人的房间寂静无声。
将信纸撕碎,十五岁的少年看着陈旧的墙壁,半晌,再次打开了那个二手收音机。
【abandon......】
冷静的女声响起。他再次平静地跟着念,生动的眉眼如同被蒙上一层陈旧薄膜,一点一点变得沉寂、空荡、漠然。
……他们这样的人,原本就应该是这副样子的。
不是么?
-
再次醒来依旧是清晨。
二十五岁的林舟睁开眼,听见窗外海浪交叠的回响。
脸上微微冰冷,林舟恍惚了几秒,伸手去摸,才发现那是一点眼泪。
明亮的阳光从酒店落地窗外投射,空气中漂浮着浅淡好闻的冷香。
异国酒店养的猫咪不知何时溜了进来,从地毯跳上沙发,懒洋洋地蹭了蹭林舟冷白如玉的手背。
柔软温热的触感传来。
林舟回神,眨了眨眼,这才伸手抹干净脸上的泪痕。
......那样黯淡沉寂的日子,似乎已经离他很远了。
远到恍如隔世,再次梦见时,心中已只剩下些许感叹。
林舟起身,拉开阳台玻璃窗。
裹着暖意的海风瞬间吹拂而来,将十年时光吹散,只余下如今这个颀长漂亮的青年。
二十五岁的林舟已然完全褪去青涩,变得自信而舒展。他的个子在这几年又窜了两厘米,堪堪长到一米八七,更显得人高挑出众。
青年穿着孔雀蓝的落肩短袖,衣角绣有花鸟暗纹,垂感极好的灰色长裤勾勒出优越比例,一眼看过去,矜贵而从容,是个实打实的清冷大帅哥。
帅到独立小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陌生热情的HELLO。
林舟一顿,顺着声音往下看。
——是个肤色略黑的男生,穿着海岛特有的花衬衫,正抬头往他所在的阳台二楼看。眉眼深邃,神情热烈,像是在对困在城堡里的漂亮公主打招呼。
“hello!”
瞿宁森刚从门口进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有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正在楼下冲着他的公主龇牙大笑,像只看不懂状况的大狗,神情简直蠢得人发笑。
公主林舟回过头,看向瞿宁森,还没说话。
身形高大的男人已经走到阳台上,递来一个冰凉新鲜的开口椰子,将吸管喂到他嘴边,声音温和。
“刚下楼,顺便买了个椰子上来。尝尝?”
象岛天气炎热,三十多度的高温将沙滩照得白茫茫一片。
这里是泰国某个没有过度开发的原生态小岛,海和天空蓝得透亮。林舟和瞿宁森今年的蜜月就选在这里出发,环游东南亚后,再从新加坡回国,结束这段旅程。
林舟眨了眨眼,没说话,低头笑着吸了口清爽的椰子水。
瞿宁森抬手,动作温柔地整理林舟细碎的额发,另一只手则悄无声息圈住他纤薄的腰身,不经意露出点绝对的占有欲。
男人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简直能闪爆某些不识好歹的路人的狗眼。
从头到尾,瞿宁森都没有看楼下一眼。
“......差不多得了,”林舟忍不住笑,拉着某个和空气较劲的男人走进房间,坐在床上:“人家早就走了——工作处理完了?要不要睡一觉?”
他们昨日刚坐轮船抵达岛上,凌晨就接到周特助的消息,说是开发地那边又出了状况,需要开个线上会议商议对策。
瞿宁森没让林舟跟着熬夜,自己去了客房通宵开会。
待到会议结束,已经天光大亮。他路过阳台时发现有人在卖新鲜椰子,这才想着买一个上来给林舟尝鲜。
现在想想,还不如叫酒店服务。
瞿宁森摇头,刚想说什么,动作忽然一顿。
——男人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下林舟眼尾那小处湿润的皮肤。
瞿宁森看着那双哭过的眼睛,半晌,声音很低:“舟舟,怎么了?”
“没什么。”林舟却没什么负面情绪。
他早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对过去疲惫不堪的少年。二十五岁的林舟,拥有能够谈起一切的坦然和勇气。
只不过这勇气在瞿宁森面前,还是会稍微、稍微有那么一点委屈。
不是生气的委屈。
而是那种想对着家养狼犬,对着身边爱人撒娇的委屈。
顺着腰间手掌的力道,他将头埋进瞿宁森宽阔的怀里,笑了笑,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只是昨晚做梦,梦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才十五岁,因为周围全是脑残和蠢货,每天心情都特别不好。”
“天天思考着人生的意义,活着的意义......有一次还差点给你写信,问好心叔叔,人究竟是不是生来就悲惨。”
林舟抬头,弯眼笑:“是不是很傻?”
瞿宁森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贴近怀里人柔软的耳垂,轻轻吻在他眉间。
接收到这股怜惜与爱意,林舟弯起唇,也笑着回吻过去。
他懂他此刻的沉默——因为没有面对面参与过林舟那几年的生活,瞿宁森总是会愧疚地将之归结于他当时做的不够好。
但林舟知道,人生中一定有某个时刻,必须由自己度过。
只有经历过这样的时刻,才能锻造成就出如今的他。
就像蝴蝶拼命破茧、幼鹰坠入崖边,它们必须在痛苦中学会蜕变,在生死间学会展翅。
林舟并不感谢苦难。
但他感谢那个在苦难中向上生长的自己。尽管有过迷茫,却依旧努力让生活变得更好。
墨色的碎发散落在枕头上。
青年忽然打了个哈欠,在瞿宁森怀里变得困倦。
他已经二十五岁,刚刚凭业绩晋升设计部副部长,在外是获得过国际大奖的有名设计师,冷淡漂亮,高不可攀。
然而一旦回到瞿宁森身边,林舟就又变回了那个猫一样的青年。
他慢吞吞地蹭进男人怀抱,鼻尖微红,声音黏糊糊地闭着眼喃喃:“睡个回笼觉......下午再去镇上玩。”
瞿宁森笑着说好。
自动窗帘缓缓关闭,他小心地将怀里的爱人抱紧,呼吸相接、发丝交缠,就这样安心温暖地睡去。
……
直到下午两点。
林舟终于醒来,睡眼惺忪地侧头,就看见男人正坐在床边,看着电脑屏幕。
听见动静,瞿宁森很快凑过来,轻轻吻了下林舟的唇:“醒了?”
林舟嗯了声,肚子空荡荡的,好饿。
他懒得动弹,于是四肢并用地缠住瞿宁森宽阔的背,像只懒洋洋的猫,将头埋进男人颈窝:“饿。”
“洗漱完我们就去吃饭。”
瞿宁森笑着背起他,走到明亮的卫生间,手把手给困倦的林舟刷牙洗脸。
微凉的水珠沾湿睫毛,冷气一吹,林舟终于清醒了些,恢复精神。
他跳下瞿宁森的背,侧身亲了口男人侧脸,发出很大一道“啵”声。然后说了声去换衣服,便兴冲冲小跑下楼去了。
像个小孩一样。
瞿宁森摸着脸颊,忍不住笑了声,慢条斯理往下追。
“舟舟,衣服在左边的木柜里,不要拿错。”
“知道啦——”
他们很快收拾好东西,拿上手机出发去海边餐厅吃饭。酒店位于白沙滩附近,走路三分钟就到,很方便。
只是下午温度偏高,空气黏糊糊,热得人蔫蔫的。
刚上完餐,瞿宁森看着再次无精打采嚼沙拉的林舟,微微皱眉。
“是不是没胃口?要不要回酒店吃饭?”
象岛是上周才火起来的小众海岛,林舟偶然刷到短视频,被潜泳吸引才过来度假。瞿宁森在当地没有购置房产,于是只好找了家独栋别墅酒店住下。
现在回去,吹着冷气吃饭应该会比现在好受点。
然而林舟在床上躺太久,只想感受一下大自然的气息,不想闻到那股酒店特有的冷香。
更何况不远处还有在露天唱歌的歌手,听一听也挺开心的。
他摇摇头:“不想回。”
“没关系,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哪能没关系。
瞿宁森想了想,起身回酒店:“你等我一会儿,我去给你拿防晒帽和遮阳伞。”
他不放心管家,怕人家拿错东西,林舟用着不习惯更难受。
临走前,林舟轻轻钩住瞿宁森的小指,小狗撒娇般晃了晃,眼眸湿亮:“谢谢哦。”
在一起七年,瞿宁森始终将他当成初见时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孩。
男人笑,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眼神却温柔:“就会装乖。”
高大修长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林舟这才收回目光,喜滋滋地叉了半颗小番茄嚼嚼嚼。
身后忽然响起略微嘈杂的脚步声。
伴随着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有人拍了拍林舟的肩膀,力道很轻。
“Hello!”
林舟一顿,回过头。
面前的人果然有些熟悉。
是早上路过他们别墅的那个男生。
肤色略黑,但很俊朗。依旧穿着海岛花衬衫,深邃的眉眼很是惊喜的模样,激动地看着林舟。
见青年没反应,他想了想,又略微试探道:“你好?”
发音出乎意料的标准,结合长相,大概是混了中国血统的东亚少年。
林舟却没什么闲聊的意思,不再看他,神情冷淡地继续嚼小番茄。
林舟这几年出国工作多了,遇见过不少搭讪的人。一般来说沉默应对,大概率对方就能明白拒绝的意思。
然而面前这人像只看不懂眼色的大狗,又凑过来,明亮年轻的脸上带着很直白的惊艳和仰慕,好似有尾巴在身后疯狂摇晃。
“你好,又见面了!我叫乔,今年十九岁,是和朋友来象岛度假旅游的。”
......谁问他了?
还有,他怎么知道他是中国人?
林舟挑眉,乔便指了指桌上林舟亮起的手机屏幕,上面是一串中文。
他笑得狡黠,献宝般得意,带着少年特有的调皮:“我外婆是中国人,所以我认识中文。”
“你很好看,请问我有荣幸知道你的名字吗?”
林舟没回答,很干脆地伸出手,婚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结婚了。”
然而乔不知是不是在故意装傻,很夸张地哇了一声,却只热情夸他:“你的手好漂亮,又白又细,连指甲都好看欸!”
他大概家境优渥,言语间便不自觉带出点撒娇,仿佛撒一撒娇就什么都能得来,俊朗的眉眼弯起,好似有星星落下。
但他不知道,林舟最讨厌这类毫无边界的蠢人。
不管真蠢还是装蠢,都讨厌。
青年侧头,伸手叫来华裔侍者,声音冷淡礼貌:“麻烦让他离我远点,谢谢。”
“喂......”
乔想说些什么,却不自觉看着人出了神。
与早上的惊鸿一瞥不同,林舟此时穿了一身绿,却不是剔透水绿,而是清冷微沉的松花绿。
头顶棕榈树高大,日光穿过茂盛叶片,稀疏垂落在林舟身上,脖颈的瓷白衬着那绿色,仿佛一块摆在高台上的名贵翡翠,有种多少眼都看不够的韵味。
中国那句古话怎么说来着?
美人在骨不在皮。
林舟是皮和骨都美。
乔有些看呆,被那侍者请到一旁,还尴尬地不肯离开。
半晌,居然还隔着段距离大声说对不起。
林舟皱眉,只觉得无缘无故惹到了苍蝇。
——怪了,他十九岁时有这么烦人吗?
还未说话。
头顶忽然被人戴上一顶轻软熟悉的遮阳帽。
男人声音传来,温柔里带了丝沉:“舟舟。”
——是瞿宁森回来了。
林舟抬头,冷淡的眉眼浮出点笑。看见他手里提着的一袋子解暑药后,笑意更深。
“谢谢啦。”
瞿宁森没说不客气,倒是低头轻轻吻了吻他,一本正经:“报酬收了。”
林舟又笑起来,转眼就将刚才的小插曲抛之脑后。
他们坐在海边继续吃饭,从头到尾都没再给过乔眼神。瞿宁森也穿了身松花绿,衬着他英俊清癯的眉眼,却并不显得温和,反而令人心中一凛,不敢再放肆。
乔看着他们手上同款的婚戒,又看了眼仿佛他家爷爷般气场强大的瞿宁森,半晌,还是讪讪地转身离开。
只不过离开前,乔不甘心地跑到露天歌手处,花钱点了首中文歌。
好不好听不重要。
但他要人家华裔服务员念出歌的名字——《年轻真好》。
林舟:“......”
啧,该死的小孩儿真烦人。
林舟一顿,看见瞿宁森抬眼,终于漫不经心朝乔离开的方向看了眼。
他哎了声,连忙哭笑不得地拉起瞿宁森,往酒店方向走:“我吃饱了,回去吧,天好热哦。”
再不走某人就要变身法外狂徒了。
瞿宁森没说话,嗯了声,给林舟撑着伞,牵住他的手回去。
他们抵达酒店,林舟闲不下来,又拽着瞿宁森换上泳装,跑去别墅小院里的泳池里玩。
清澈冰冷的水流蔓延全身,青年飘在泳池上,像只舒展慵懒的小海豹。
“果然,我还是喜欢水啊。”
瞿宁森嗯了声,趴在池边,低头在手机上搜着什么。
林舟悄悄游过去一看,发现他在搜保养皮肤的面膜。
林舟:“......”
林舟乐不可支,一把将男人的手机夺来,一本正经:“三十三岁是男人的黄金年龄,瞿总年轻多金,不用保养啦。”
他眯着眼笑,漆黑瞳仁倒映着粼粼水面,眼角眉梢都挂着水珠。
那张二十五岁的脸在阳光中显得从容自信,七年一闪即过,林舟并未辜负光阴,早已长成最好的模样。
时间在变,环境在变。
而他永远年轻,永远漂亮。
何其可贵。
瞿宁森不自觉伸手去摸他的脸,又凑近,轻轻吻他的唇,仿佛在吻一朵亲手养大的玫瑰。
林舟闭眼,睫羽滚落一滴水珠,仿佛眼泪。他顺从地揽住男人脖颈,张开水红的唇,任由瞿宁森攻城略地。
柔.腻皮肤像是上了一层釉的白瓷,稍一用力,就留下深红的指痕和咬痕。
仿佛被一层又一层的波浪包围,一切感官在水中放大数倍。
林舟唔了声,如玉指尖攥紧男人发根,回过神来,又连忙松开,呼吸急促小声地说抱歉。
不过水中的男人已经听不见了。
面前漂亮的身体宛如一张绷紧的弓弦,而他一点一点舔.舐过去,掐着薄韧细腰,不让青年有任何机会逃离。
唇舌挤压、用力、吞咽。
“......!”
林舟失神仰头,下颌和脖颈连成一道漂亮的线条,眉眼浸满勾人的湿意。
夕阳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
没过多久,水声又再次激烈起来。
......
泳池中的荒唐喘息一直维持到傍晚。
林舟裹着浴巾,坐在镜子前,被瞿宁森抓来吹头发。
他上翘的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慵懒,吹到一半,不忘扯着男人接了个随意的吻,还摸了把男人坚实的八块腹肌。
“别去搜那些面膜了,知道吗。”
泳池里的时间已经充分证明瞿宁森依旧年轻。
而且有点年轻过头了。
瞿宁森笑,嗯了声,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他其实很早就买过面膜。
因为其实偶尔,瞿宁森也在惶恐如何留住林舟。
于是拼命地工作赚钱、健身保养,试图将年轻优秀的爱人永远留在身边。
不过这些林舟都不必知晓。
也没必要知晓。
那些隐秘的、负面的、患得患失的阴暗念头,都不必说给玫瑰听。
留住玫瑰,是他需要做的事。
而玫瑰本人只需要汲取养分,然后继续生长,绽放就好。
吹风机的声音很快停下。
林舟今天睡得太久,现在依旧精神奕奕。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他忽然坐起,将手机屏幕给瞿宁森:“今天岛上有人求婚成功,在放烟花欸。”
“瞿宁森,去不去看?”
瞿宁森就从来没有拒绝过林舟的提议。
也不管才刚洗过澡,他们又一次出门,在异国挨挨挤挤的小镇街头看烟花。
这会儿已经很热闹,街边有卖芒果冰的商贩,许多人看见林舟眼睛一亮,听见他说中文,便一叠声地用蹩脚中文叫他帅哥。
“帅哥,买不买芒果?”
“帅哥,吃不吃冰啊?”
“帅哥,买水,买水!”
林舟拉着人赶紧逃跑,跑到一处关门无人的店旁,才笑着停下脚步。
“哎,热死了。”
瞿宁森也笑,帮他擦完汗,凑上去接吻:“舟舟是香的。”
他们站在人少的店外,落地窗倒映出二人相拥的背影。
烟花一闪。
十五岁的林舟映在落地窗上,笑着看向他。
烟花再闪。
二十五岁的林舟弯起眉眼,轻轻吻住瞿宁森。
这一路走来,荆棘遍布,曲折丛生。
幸而有你出现,带走痛苦,带来幸福。
人流如织,小镇夜晚响起喧闹热烈的歌,他们看了会儿攻略,决定租辆摩托车来个深夜环岛游,看完日出再回酒店补觉。
发动机轰的一声巨响。
瞿宁森坐在租借的摩托车上,在喧嚣的灯火中转头,笑着大声问他:“帅哥,去哪?”
林舟也笑起来,抱住他的腰,大声回答:“向前出发!”
去哪?
去春天,去远方,去明亮的未来。
那里有风有阳光,有绽开的鲜花,有飘落的蒲公英。
孤独的人在路上得到陪伴,独行的人在路上得到温暖,而相爱的人,在这路上永远不会落单。
所以出发吧。
就现在,就此刻。
穿越繁华灯火。因为与彼此同行,所以爱意和幸福,也永不落幕。
——他们永不落幕。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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