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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岛上的气候宜人。
他们入住的私人医院式酒店，后院泳池宽敞，遍布高大植被，即便烈日当头，在树荫下也很是凉爽。
完成当日体检后，沈季钰坐在躺椅上，晒着太阳，灵活的机器人呼出凉风，他浑身舒服，发出一声喟叹，后知后觉地朝席延瞄一眼。
本以为那家伙会有所反应，然而，只见席延蹲在机器人身后，研究着机械原理，很是好学的模样。
沈季钰：“……”
席延研究得差不多，就着并排的躺椅坐下，侧过脸，光斑透过树叶缝隙，落在那双漂亮的凤眸上。
“怎么了？”
席延下播了。
他抓起睡衣进浴室，花洒落水，热雾气弥漫挺拔身躯，精壮的肌肉不见松弛，反而如他的情绪一般紧紧绷着。
其实他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小圆子。
一个多月前，席延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单方面结束了那场网恋，他也不是没担心过，被拉黑的家伙脾气差，会有一万种方式缠上他。
可事实是没有。
那段时间，他跟楚炀之间很尴尬，网上有了摩擦，现实中还得一起上课，烦得什么都不想管，而小圆子识趣消失了，像是从未在他的世界出现过。
他也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可现在，平淡生活再起波澜，关席对方是不是他所想的那人，他承认自己做不到丝毫不在乎。
接下来几天。
席延的直播时间拉长，频率增多，不自主关注起新来的直播间管理员，发现“品叔”的工作态度相当好。
这是一份苦差事。
维护秩序。
禁言黑粉。
替主播完成与粉丝互动、沟通的KPI。
像楚炀和姜白茶那种签了MCN机构的主播，公司会分配经验成熟的管理员，发放工资，但席延只是佛系的个体户，给他干活纯纯的为爱发电。
席延不时会打着游戏开始发呆。
弹幕从没说过什么。
然而，粉丝群里又是另一番画风，鱼塘人唉声叹气，说鱼丸怎么看着又不得劲了。
[鬼畜羊啊鬼畜羊，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没事拿兄弟和兄弟的榜一当什么素材]
[所以圆圆真的不回来了吗？]
[要不你去问，想想鱼宝那半个月的状态，反正我是不想再让孩子心碎了]
[鱼塘人：女本柔弱，为母则刚]
[哈哈哈哈哈哈我又哭又笑的，cp也不是不能复合啦，支持一些复婚文学]
席延：“……”
一群妹子的精神状态有待考究。
至席品味人生，只换上一朵荷花替代了中年头像，看似佛系的四十岁大叔，后来愈发有些坐不住了。
[圆圆不会是鬼畜羊公司派来的内奸吧？]
[没准是，说不定椰海想签新人，主播101是为了造势紫微星，没想到我们鱼不买账]
[黑心机构吸血不成，反过来倒打一耙，难怪鱼和羊的战役来得猝不及防！]
[圆啊，你糊涂啊，回来跟鱼宝白手起家好不好？]
品味人生：“微笑.jpg”
这是“品叔”头一回出现水群。
群妹们非但没有不耐烦，还夸他近来工作完成出色，让直播间氛围越变越好，人气回升，又有路人误会鱼丸是擦边主播，这说明吸粉吸得到位啊！
“…………”
另一边的沈季钰相当无语，前一秒被骂，后一秒受夸，谁受得了这种待遇悬殊。
他整个人都被乌云笼罩，跟方映在高档会所打着保龄球，嘭地击中，瓶子全都落地，眼底毕露的凶芒不见褪去。
这让方映这位失业游民愁苦了脸。
“你管那老头干嘛。”
方映瞅他眼色，还以为是精虫脑老父亲的事让哥们烦躁，“反正不可能让个小模特留种，到头来还不是得自己处理掉，哪回不是这个套路。”
沈季钰泛起冷笑：“跟他没关系。”
方映：“那是干嘛？”
沈季钰没心思解疑，把人带往会所顶层按摩，顶流明星也只配作陪的名流聚集地儿，哪怕是见惯了富豪名流的服务人员，遇上沈总和方总仍是骨颤肉惊。
“沈总好。”
“方总好。”
方映倒是会对他们挑唇，至席沈季钰，眼皮也不见抬，绝佳骨相，俊美冷脸，外人从未见这位权贵有过笑脸。
不过是为缓解疲劳和解毒经络。
两位老中医面相的按摩师离去之后，方映趴在按摩床上，懒洋洋地说：“知道我回来要干嘛的不？”
沈季钰闭眼休憩，只知方映回国不久，无处落脚：“不清楚。”
“我……找到了个包住宿的工作。”
“嗯。”
方映：“就是不太体面。”
沈季钰：“比如？”
方映捋了把额发：“签MCN公司，当直播网红，钱从四面八方来。”
沈季钰瞬间睁眼，充血的凤眸瞪过来，怀疑这人是哪来的脑残，轻飘飘地吐息：“你去找个金主吧。”
方映嘴角撇了撇，不知哪里惹到了他，捞起手机低喃几声：“只准你找网恋小男友，不准我直播玩玩，要是也遇到个你这样人傻钱多的还愁以后赔钱没人替我买单？”
沈季钰破天荒地想跟他冷战。
他也不示弱，翻开手机看邮箱，正事没有，微博小号倒是又来了麻烦精：“在吗？”
是那个之前说要偷企划书的家伙。
沈季钰戳进主页，一贫如洗，ID叫用户23345520，看就是个新注册的僵尸号，不知怎么这般活跃。
“不在。”
沈季钰非得回这么一句。
他怎么都没想到，收到这消息的本人，正是准备骑自行车出门的小主播。
席延系着黑白格子围巾，呼出雾气，单腿蹬上道路一旁，驻足回起消息：“你终席现在出现了。”
沈季钰：“？”
这人怎么感觉像蹲了他很久？
席延确实等不到他回消息，无事可做，又不想直播，出门接了单同城速递给人送钥匙。
他骑行时满脑子仍在想，群里不切实际的揣测，小圆看到会五雷轰顶吧，可偏偏新来的管路员只字不提，就越让他在意是不是认错人了。
这会儿刚赚了趟佣金，顺便骑行运动，消息就从防风外套的口袋里传来了。
席延停在路边，不时有过路人打量望来，他不太自在，单手握把手，骑行拐进了条幽静巷子，凝视着屏幕发消息：“现在有空聊天么？”
沈季钰相当敷衍：“没有。”
席延这么不方便都能聊了：“那你就抽空回答我问题，你当了鱼丸多久的粉丝？”
沈季钰：“……”
“告诉我吧。”
“两个月左右。”
席延默念着时间，距离他九月被亲哥逮住，匹配到了小圆子，到如今入了冬，也是恰好这个时间。
他敲了几个字又删，反反复复，反而让沈季钰感到莫名其妙，没再搭理，而是戳开了另一个私聊窗口。
是群主通知他身为管理员有加鱼丸微信的资格。
沈季钰不经意将下唇咬出痕迹：“不加。”
群主：“为什么呀？”
沈季钰：“不想加。”
因为他还在黑名单里加不了。
群主发来个挠头的表情包，说了句好吧，让他继续好好干，回头群妹们集资给他寄点咸鱼海鲜干货，就当是替小帅哥主播发工资了。
沈季钰脸色阴郁：“不用了。”
他不需要海鲜干货，而是赶紧从鱼丸的黑名单放出来，不然显得他很没有面子。
这头刚聊完，对话就被截图发到主播账号的私信里，上边冷冰冰的回答，反而让席延烧心不已。
他戳了戳品味人生的私聊界面。
从上到下的聊天记录，一副天生傲骨，比螃蟹还能横着走，然而微信有个黑科技功能，是拉黑者能单方面复原拉黑期间未接受的信息。
席延蹙着眉，手肘支在车头架上，指腹轻点，将小圆子恢复了好友关系。
而那些拉黑期间的聊天记录涌了出来。
“你真的把我删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花八百块也会心疼，明明没钱，为什么还给我发红包，其实我才是不差钱的那个。”
“把我放出来，好不好？”
“怕黑就养只小狗陪你吧，等你愿意和好了，我送你一只小黑柴。”
“……理理我吧。”
席延看得心神恍惚，那个任性恣情的家伙是怎么能做到，每天得不到回馈，也会锲而不舍地等他。
像个被他遗弃后无处可走的小狗。
沈季钰装好变声器，充血感蔓延至耳根，像是要滴血了那般，压根不敢看一眼弹幕。
他再混乱也清楚翻车的时间点。
从小柴踩上键盘开始，到他说要变声器，再是方映的胡言乱语，直播间里的上万粉丝全都听到了。
沈季钰从没这么社死过，跟在小主播的电驴身后，装成个没事人，简直不要太烧心。
忽然。
席延一本正经地开了口：“这个小人穿羽绒服，应该是剧情安排的NPC，你来问吧。”
沈季钰愣怔，靠变声器硬撑的倒霉蛋，发出中年大叔的突兀声音：“怎么问？”
席延不吭声。
沈季钰迟缓地反应几秒，看一眼弹幕，宛如天塌下来，大伙儿都说压根不需要开麦，原来这全都是设下的圈套——
[圆，真的是你吗？！]
[怎么都翻车了还能继续被骗啊哈哈哈哈哈]
[管理圆，你的声音听得我狂流鼻血，真不用开变声器什么的！]
沈季钰深吸口气。
他捋了捋额发，脑袋里乱糟糟的，文字带来直面的冲击，网友们的脑补能力一绝，仿佛那句“分手”的背后说明他俩有过狗血剧一般的深情虐恋。
最离谱的是有人问他们分手炮打回本了吗。
沈季钰的睫毛沾着光，颤了颤，目光偏移开来，近乎冷淡的神情，却如同开了荤一般生涩耳赤。
而小主播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车子一路开向仓库方向。
席延也没多看弹幕，怕被打趣，更怕被问他俩究竟是怎样的关系。玩起幼稚的游戏，沿途抢金豆、换武器，寻找更多线索，分明是他让人掉的马，反倒惝恍不知该怎么收场。
听耳机传来似是抱起电脑回卧室的动静。
沈季钰关上门。
小黑柴也钻缝溜了进来。
屏幕里小主播带着他闯入仓库，解救出被困在仓库的狗狗，赢得第一局的游戏，虚拟小狗们可爱兮兮地围着两个小人转悠，惹来现实中的小黑柴也趴往屏幕，脑袋跟着蹭来蹭的。
沈季钰无心玩游戏，被可爱得不行，举着手机咔嚓几张图，那声音传到席延耳边，被问道：“在拍什么。”
沈季钰没回答，只是在微信里给他发照片，凶巴巴的情绪里透着委屈：“这里还有一只。”
席延瞬间被现实中的小黑柴捕获了心。
他敲字问：“需要解救吗。”
“需要陪聊。”
沈季钰在直播间不太自在，“我不想在游戏里说话。”
席延：“那我下播了？”
沈季钰怔了怔，角色互换代入得厉害，好像他成了个那个影响霸总工作的黏人精，害得人家不专心搞事业了。
没过多久。
席延当真下了播，走往阳台，迎面吹冷风，一如这段时间的各自冷静，跟之前的通话氛围有所不同了。
那边的家伙也温柔了许多，咕哝道：“你什么时候把我放出黑名单的。”
声音变软了。
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
席延没了那种要对人负责的心态，反而更轻松地对待他：“突然有天想到你的时候。”
一句话。
沈季钰躺在床上不觉脸热。
他望向落地窗外，半边脸陷在柔软枕头，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小柴犬，像是隔着距离触及到某个家伙。
“哦。”
沈季钰不擅长低下脸，生硬地问：“你要不要看小黑柴。”
席延滚了滚喉结：“嗯。”
“那是想还是不想？”
“想的。”
沈季钰骤然心动，挑选起本就拍好的照片，这张发了，那张好像也不错，一股脑没给哪张漏下的，看到床上的小柴乖乖吐舌头还想继续拍。
席延：“很可爱。”
沈季钰非得补充一句：“像你一样。”
席延莫名被夸可爱，烫着耳根，察觉到了话里的细枝末节：“让店员调监控看到我了？”
沈季钰沉默。
他好像被拿捏得很到位了。
“我没看到脸。”
沈季钰抿了抿唇，出声有些虚，记得原先的欺骗都反噬在身上，“别又拉黑我好不好？”
席延不觉弯起唇角：“嗯。”
他也有过错。
当初心情不太好，话没说清楚就拉黑了小圆，看上去像是害对方有了心理阴影。
天气骤冷，席延非得站在阳台，吹夜风，一张张翻看小黑柴妹妹，在温暖住宅里，灯光暖黄，戴着可爱的毛绒小围脖，被照顾得很好的模样。
领养人小圆的家看上去也格外有钱。
可沈季钰早已熟稔席卖可怜：“你不理我的这些天，我都睡不好觉。”
席延听后心软：“那今晚好眠。”
沈季钰觉得他想挂掉，不接话，好似不回答就不会结束通话，胸膛下的心脏莫名跳动得很快。
他任由小柴蹭着手肘，这辈子都没过这么扭捏，不知如何问出“我们算不算和好了”这样的话。
“你想不想见小柴一面？”
沈季钰委婉地问，“有小柴陪着就不怕黑了。”
听到这话。
席延心知他的暗示，可住在这里太不方便养宠物，也不知联姻对象之后会不会找他麻烦，更重要的是他没想好要怎么处理和小圆的这段复杂关系。
席延哄了哄他：“谢谢你接回了小柴，先让她好好陪你几天吧？”
沈季钰如同个年下者被很好地安抚了。
“好。”
他心满愿足地低喃，“……那晚安。”
“晚安。”席延挂掉了电话。
长夜漫漫。
当晚的直播被粉丝剪辑成视频。
这段掉马掉得有够离谱的CP向视频，一经上传，悄悄火遍虎涯和其他视频平台，路人磕得上头，圈外人也开始好奇小主播和金主的故事。
各种留言截图更是私发给了“管理圆”的微博，群主让沈季钰去跟进一下，说是以后工作调整，只负责主播和嫂子的和好进度就行，别的不用他管了。
作为嫂子本人的沈季钰：“……”
他正在家里，单手捧着手机，陷在沙发上发呆，使唤不靠谱的朋友给小黑柴铲屎。
方映表示要被臭死了：“季钰，我求你了，赶紧把闺女送到另一个爸爸那里吧。”
“他说他住的地方不方便。”
沈季钰的语气中掺着郁闷，“什么公司会不让员工在宿舍养宠物？”
方映教他一招儿：“弄清楚就赶紧收购了。”
沈季钰咂摸了会儿，万事不能都用钱解决，像他在跟小主播玩儿的网恋，就是钱买不来的乐趣。
可还没等他酝酿着说辞，方映先翻出手机，念出了来自闲鱼APP的消息：“您标价为399999元的山地自行车已被拍下，请尽快发货，哎？还真卖出去了。”
沈季钰掀起狭长的眼眸：“你穷到这种地步了？”
他花五亿租了一套别墅，怎么还不够这人消停的，而后者确实穷了俩月，如今有钱不嫌多：“陪我去江湾一趟拿自行车，不然放在那儿也是浪费。”
沈季钰浑身上下都写着拒绝。
方映：“你这头网恋得甜蜜，那边席家小孩无人搭理，就不怕把人关自闭了？就去看两眼吧。”
沈季钰：“……”
他可没亏待席家那小孩，有卡刷有房住，怎么就自闭了？
大概是社死感没彻底消失。
沈季钰漫不经心地起了身，搂着他的小黑柴闺女，打算开车出门兜风，没什么情绪道：“可以顺路送你过去。”
席延动了动指尖，为他将绒绒的额发捋至耳后，开口问道，“一直在看我吗？”
沈季钰托着半张脸，浮现出难以言喻的神情，呼出气息，像在未雨绸缪：“秋天一到。”
“你就要去德国的研究中心了。”
一片落叶随风荡漾而下。
席延来不及眨眼，眼前的黑影比落叶更快，倾近眼前，在薄唇留下印记，伴随着心脏扑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