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等婚龄一到就结婚,辞去工作生两三个小孩儿,一个赛一个胀鼓鼓胖得海象一般。当然婚后也来这里做工的人多少也是有的,大多数人一结婚就不再干了。
对我所在的地方你可把握住感觉了?
那么下一个问题——这里到底是制作什么的工厂?
提示:我曾跟你一起做过一次与"这个"有关的工作。两人一道去银座搞调查了是吧?
你就是再迟钝也该明白过来了吧?
是的,我在制作假发的工厂做工。没想到吧?
上次我也跟你说过的那间不伦不类的高级林间学校兼拘留所,只半年我就跑出来了。那以后就像后肢受伤的狗在家里东躺西歪。躺歪时间里那家假发公司属下的工厂蓦地浮上心头,想起负责临时工的伯伯半开玩笑说的话,他说他们工厂女工人手不足,想做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他还给我看过一次工厂的漂亮简介,工厂似乎十分了得,当时就想在这地方做工倒也不坏。负责人说那里的女孩都是用手来往发套里栽植假发的。假发那玩艺儿神经得很,不可能像生产铝锅那样匆匆忙忙轰轰隆隆用机器制造。高级假发必须把真头发一小缕一小缕仔仔细细用针栽植上去。你不觉得简直让人发晕?你猜人脑袋瓜L长着多少根头发?以10万单位计哟!这要全部用手像插秧那样一点点栽上去的。不过这里的女孩们都没因此发什么牢骚。这地方气候寒冷,古来女人们就习惯在漫长的冬季做手工细活来挣钱,都说这活儿不怎么苦。所以假发工厂也才把厂址选在这里,听说。
说实话,我以前就不讨厌这类手工活儿。外表上也许根本看不出,可实际上我缝东西很有两下子,在学校常受老师表扬来着。看不出来?这可半点儿也不骗人。所以不由想道,从早到晚完全不去考虑罗嗦事打发一段人生时光也未尝不可。学校那边早已忍无可忍,却又不愿意总这么无所事事死皮赖脸靠父母过活(对方怕也不愿意)。问题是眼下没有"这个我非做不可"那样的事……这么一想,觉得不管怎样只能先到这工厂干干再说。
让父母当保证人,又求管临时工的伯伯美言几句(在此做临时工这点颇受青睐),在东京总部经面试被顺利录用,一星期后就收拾行李——其实也就是衣服和两用机之类——一个人乘上新干线,换了次车,就一蹿一跳地来到这凄凄凉凉的小镇,感觉上好像来到地球背面。到站下电车时心慌得木行,心想这回可是走错一步棋。但归根结底,我想我的判断并没错,差不多半年了,没什么不满也没闹什么问题,算是在这里安顿下来了。
也不知为什么,很早以前我就对假发这东西怀有兴趣。不,不仅仅是兴趣,莫如说被迷住了。如某种男人被摩托迷住,我被假发迷住了。上街搞那个市场调查,看得那么多秃脑瓜子(公司里的人称之为头发简约者),深深地感到世上的的确确有好多秃脑袋(或头发稀少的人),而以前可是没怎么意识到的。我个人对秃脑袋并没有什么,既谈不上喜欢,也无所谓讨厌。即使你拧发条鸟头发比现在少了(我认为你很快就会稀少),我也完全不会改变对你的心情。见得头发稀疏者我最强烈感觉到的——以前好像对你说过——就是所谓"正在遭受磨损"。这使我觉得非常非常好玩儿。
一次在哪里听人说过,人在某一年龄(忘了是十九岁还是二十岁)到达成长的顶点,之后身体便只落得损耗。果真如此,头发脱落变薄也终归不过是身体损耗的一环,一点也没什么奇怪。说是理所当然大势所趋也未必不可。只是,若说这里边有什么问题的话,恐怕也就是"世上既有年纪轻轻就秀的,也有上了年纪也不秃的"。所以在秃的人看来,便想抱怨一句"喂。这不是有点不公平么!"毕竟是最醒目部位嘛。这种心情即使暂且与头发稀少问题无关的我也很理解。
而且大多情况下,头发脱落的数量较他人多或者少并不是脱发者本人的责任,对吧?打零工时负责人伯伯就告诉我来着:根据调查结果,秃与不秃九成取决于遗传基因。从祖父,父亲那里领受"薄发遗传基因"的人,本人再努力也迟早必"薄发化"不可。什么"有志者事竟成"云云,在事关脱发上面是几乎行不通的。遗传基因一旦在某个时候觉得"噢差不多该动手了"而欠起腰身(不知遗传基因有无腰身),头发便只有哗哗啦啦脱落的份儿。说不公平也倒是不公平,你不认为不公平?我是觉得不公平。
总之你是可以明白了,明白我是在遥远的假发工厂每天紧张而勤奋地做工,明白我对假发这一制品怀有浓厚的个人兴趣。下次我想就工作和生活再详谈一下。
好了,再见!
12、这铁锹是真铁锹吗?(深夜怪事之二)
沉沉睡熟之后,少年做了个真真切切的梦。他知道是梦,多少有点放心。知道这是梦,即是说那不是梦,那的确是实有之事。我完全可以看出两者的不同。
梦中,少年走进夜幕下一个人也没有的院子,用铁锹挖坑。铁锹靠于树干来着。坑刚被那个高个子怪男人埋上,挖起来不费多大力。但到底是五岁儿童,光拿重重的铁锹就已喘不过气了。况且鞋又没穿。脚底板冰凉冰凉的。他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挖个不停,终于把高个子埋的布包挖出土来。
拧发条鸟不再叫了。爬上松树的矮个头也再无动静。四下里简直静得人耳朵发痛。他们似乎就势遁去了哪里。但这终归是梦,少年想。拧发条鸟和长相似父亲的爬树人则不是梦,是实际发生的事,所以二者之间才没有联系。不过也真是奇怪,我是在梦中这么重挖刚才挖出的坑。这样一来,梦与非梦到底该怎样区别呢?例如这铁锹是真铁锹还是梦中的铁锹呢?
少年越想越纳闷。他不再想了,只管拼命挖坑。一会儿,锹尖触到布包。
为了不把布包弄伤,少年小心翼翼铲去周围的土,双膝跪地从坑里拉出布包。天空一片云也没有,满月毫无遮拦地将湿润润的银辉泻在地上。奇异的是梦中他没感到害怕。好奇心以无比强大的引力控制了他。打开包一看,里面是一颗心脏,人的心脏。心脏呈少年在图鉴上看到的颜色和形状。而且很新鲜,如刚被扔掉的婴儿一动一动的。虽然动脉被切,血已不再输送,但依然顽强地保持律动。动的声音满大,扑通扑通传到少年耳畔。然而那是少年自己的心跳。坑里埋的心脏同少年的心脏里应外合般大大地硬硬地动着,就像在诉说什么。
少年调整呼吸,坚定地告诉自己"这一点儿也用不着害怕",这单单是人的心脏,不是什么别的,图鉴上都有的。谁都有一颗心脏,我也不例外。少年以沉着的手势将仍在跳动的心脏重新用布包住,放回坑内,拿锹填土。然后用光脚板踩平地面,以免给人看出被挖过一次,铁锹按原样靠树干立定。夜间的地面冰一样凉。然后,少年翻过窗口,返回自己温暖可亲的房间。为了不弄脏床单,少年把脚底沾的泥刮进垃圾篓,准备上床躺下。不料他发觉已经有谁躺在这里,有谁取而代之地躺在床上蒙头大睡。
少年生气了,一把撩开被子。"喂,出去!这是我的床"——少年想对来人喊叫。但声音设发出。因为少年在这里发现的,竟是自己的形体。他自己早已上床,甚是香甜地打着鼻息酣睡。少年欲言无语地呆立不动。假如我自身已经睡在这里,那么这个我睡在哪里呢?少年这时才感到恐惧,恐惧得体芯都快冻僵了。少年想大声呼喊,想用尽可能尖利的喊声叫醒熟睡中的自己自身,叫醒家里所有的人。但声音出不来,无论怎么用力,目中也发不出一丝半缕的声音。他把手放在熟睡中的自己肩上使劲摇晃一下。可睡觉的少年并不醒来。
无奈,少年脱去对襟毛衣甩在地板上,拿出吃奶力气把睡梦中的另一个自己推去一边,好歹把身体挤进小床的一角。否则,说不定自已被挤出原本拥有的世界。姿势虽然憋屈得难受,又没有枕头,但一上床马上困得不得了,再也想不成什么。下一瞬间他便坠入了睡境。
翌日早睁开眼睛,少年独自一人躺在床正中。枕头一如往常枕在头下。身旁谁也没有。他慢慢撑起身体,环顾房间,一眼看去看不出变化。同样的桌子,同样的立柜,同样的壁橱,同样的台灯,挂钟指在6时20分。但少年知道还是有怪异之处。即使表面一样,场所也还是不同于昨晚睡觉的地方。空气和光亮和声响和气味也多少与平时有所不同。别人可能不明白,但他明白。少年蹬掉被,上下打量自己的身体。手指依序伸屈。指好端端地在动,脚也动,不痛也不痒。接下去,他下床走过卫生间,小便后站在洗脸台镜子前端详自己的脸。又脱去睡衣爬上椅子照自己小小的、白白的身体。哪里也不见异常。
但还是有所不同。简直就像自已被换成另一个人似的。他知道自己尚不能充分适应自己这个新身体,觉得好像有某种与本来的自己格格不入的东西。少年突然心慌起来,想喊妈妈。可是喉咙吐不出声音。他的音带无法震动这里的空气。恰如"妈妈"一词本身从世界消失一样。但少年不久意识到:消失的并非语言。
13、M接受的秘密治疗
《神秘疗法侵蚀下的演艺界》
——据《月刊XX》12月号
(上文略)
如此在演艺界成为一种时髦的神秘疗法,其消息大多数情况下是以口头传播的,有时还带有秘密组织色彩。
这里有一位叫M的女演员,年龄三十三岁,约十年前在一部电视连续剧中被起用为配角获得承认以来,一直作为准主角演员活跃于影视界,六年前同一位经营具有相当规模的不动产公司的"青年实业家"结婚。最初两年婚姻生活可谓一帆风顺。丈夫工作顺利,她本人也作为演员留下了堪可欣慰的业绩。但后来丈夫由于以她名义作为副业经营的夜总会和妇女时装店不景气而开具空头支票,以致名义上使她负起债务包袱。M似乎一开始就对开店不很热心,而被致力于扩展事业规模的丈夫勉强说服。也有人认为是中了丈夫形同欺诈的计谋。况且同丈夫父母的不和以前就相当严重。
由于这些缘由,夫妇间的龌龊开始成为传闻,不久发展成为分居。其后围绕债款处理由人调停,二年前终于正式协议离婚。那以后时间不长M出现抑郁症倾向,为跑医院过着几近退休的生活。据M所属演出公司有关人士介绍,离婚后她苦于严重的周期性妄想,而为此服用的安定剂破坏了身体健康,一时竟落到"再也无法继续演员生涯"的地步。"表演时的精神集中力失去了,经色也衰退得惊人。本来人就认真,这个那个想得太多了,致使精神状态更加恶化。好在分手时金钱上处理得还可以,暂时不工作也生活得下去。"
M同一位当过大臣的知名政治家的夫人有远亲关系,得到夫人不亚于亲生女儿的疼爱。二年前夫人给她介绍了一名女士。据说此女士只以数量极有限的上流社会人士为对象进行一种心灵治疗。在那位政治家夫人劝说下,M定期去女士那里治疗抑郁症,约持续一年时间。至于具体为怎样的治疗则不清楚。M对此绝口不提。但不管怎样,M的病情的确通过与女士的定期接触而朝好的方向发展,为期不长即可停止服用安定剂了。结果,身上异常浮肿尽消,头发全部长齐,容貌亦恢复如初。精神状态也已康复,可以逐步从事演员工作了。于是M不再前往治疗。
不料今年10月间噩梦般的记忆开始淡化之际,一次——仅仅一次——M无端陷入一如从前的状态。偏巧几天后又有重大任务等着她。如此状态自然无法胜任。M同那位女士取得联系,请其施以同样的"治疗。"但那时女士已抽身不做了。"对不起,我已没那种资格没那种能力了。不过如果你肯绝对保密,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人。只是,哪怕如果向别人泄露一句,你都会遇上麻烦。明白吗?"
于是她在某个场所被引见给了一个脸上有青痣的男子。男子三十岁上下,见时一言未发。而其治疗效果却"好得难以置信"。M没提及当时支付的款额,但不难推定"咨询费"不会是个小数。
以上是M向她所信赖的"极要好"的人讲述的谜一样的治疗情况。她在"都内一家宾馆"同一负责向导的年轻男子碰头,从地下VIP专用特别停车场乘上"漆黑漆黑的大轿车"前往治疗场所,这点毫无疑问。但关于实际治疗内容,则不得而知。M说:"那些人势力非同小可,我若言而无信,会遇上很大麻烦。"
M去那里仅去过一次,那以来再未发作。对于治疗及那位谜一样的女士,不出所料,M拒绝直接接受采访。最知内情者认为,此"组织"大约避开演艺界方面的人,而以守口如瓶的政界财界人士为对象。因此从演艺界渠道得到的情况只以上这些。
(下文略)
14、等待我的汉子、挥之不去的东西、人非岛屿
晚间过了8点四下完全黑下来后,我悄悄打开后门走进胡同。后门又窄又小,须侧身方得通过。门高不足一米,在围墙最边角的地方伪装得甚是巧妙,从外面光看或触摸一般不至于看出是出入曰。胡同仍同以往一样,在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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