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还对她呼叫我的电话全然置若罔闻,尽管这样的机会今后可能不再。
不久,几乎令人战栗的亢奋悄然退去,代之以无声袭来的恐怖。周围的水迅速变冷,水母样滑溜溜的畸形物朝我合拢过来。耳中充满心跳很大的声响。我可以历历记起自己在那房间里看得的一切。那个人干硬的敲门声仍然附在耳鼓,匕首在走廊灯光下那白亮亮的一闪至今仍使我不寒而栗。那大约是久美子身上某处潜伏的光景。而那黑房间说不定就是久美子本身拥有的黑暗区域。我吞了下口水,竟发出仿佛从外测叩击空洞般的瓮声瓮气的巨响。我害怕那空洞,同时又害怕填满这个空洞。
但恐怖不久也一如来时很快退了下去。我把僵冷的气体慢慢吐往肺外,吸入新的空气。周围的水开始一点点升温,身体底部随之涌起一股近乎喜悦的崭新感情。久美子说恐怕再不会见我了。久美子是唐突而果断离我而去的,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并非抛弃我。相反,实际上她在切切实实地需要我,急不可耐地寻求我。却又因某种缘由无法说出口来。唯其这样,才采取各种方法变换各种形式拼命向我传送某种类似机密的信息。
想到这里,我胸口一阵发热,原先冻僵的几块东西似乎正在崩毁正在融化。般般样样的记忆、情结、感触合为一体涌来,卷走我身上的感情块垒。融化后冲下的东西同水静静混在一起,以淡淡的薄膜慈爱地拥裹我的全身。那个就在那里,我想,那就在那里,在那里等待我伸出手去。需花多长时间我不知道,需花多大气力我也不知道。但我必须停住脚步,必须设法向那个世界伸出手去。那是我应该做的。必须等待的时候,就只能等待,山田先生说。
钝钝的水声传来,有人像鱼一样刷刷朝我游近,用结实的臂膀抱住我的身体。是游泳池负责安全的工作人员。这以前我同他打过几次招呼。
"你不要紧吗?"他询问。
"不要紧。"我说。
原来不是巨大的井底,而是平日25米泳道的游泳池。消毒水味儿和天花板折回的水声刹那间重新进入我的意识之中。池边站几个人看我,以为我出了什么事。我对安全员解释说脚抽筋了,所以浮在那里不动。安全员把我托出水面,劝我上岸休息一会。我对他说了声谢谢。
我背靠游泳池壁,轻轻闭起眼睛。幻影带来的幸福感仍如一方阳光留在我心中。我在那方阳光中想:那就在那里。并非一切都从我身上脱落一空,并非一切都被逼人黑暗。那里仍有什么。仍有温煦美好的宝贵东西好端端剩留下来。那就在那里,这我知道。
我或许败北,或许迷失自己,或许哪里也抵达不了,或许我已失去一切任凭怎么挣扎也只能徒呼奈何,或许我只是徒然掬一把废墟灰烬唯我一人蒙在鼓里,或许这里没有任何人把赌注下在我身上。"无所谓。"我以轻微然而果断的声音对那里的某个人说道,"有一点是明确的:至少我有值得等待我有值得寻求的东西。"
之后,我屏住呼吸,侧耳谛听那里应该有的低微声响。在水花声音乐声人们笑声的另一侧,我的耳朵听得无声的微颤。那里有谁在呼唤谁,有谁在寻求谁,以不成声音的声音,以不成话语的话语。
1、笠原May的视点
好久以前就想给你这拧发条鸟写这封信,无奈怎么也想不起你的真名实姓,结果一拖再拖。不是么,若只写世田谷XX2丁目"拧发条鸟收",即使再热心的邮递员也不可能送到。不错,第一次见时你是好好告诉我名字来着。至于是怎样的名字,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什么冈田亨呀,这种名字下过两三场雨肯定忘去脑后)。但近来碰巧一下子想了起来,如风"啪"一声打门吹开。是的,你这拧发条鸟真正的名字叫冈田亨。
首先怕要大致交待一下我现在哪里干什么才是。可事情没那么简单。这倒不是因为自己眼下处于极其困窘的立场,立场那东西或许莫如说是简单易懂的。即使就到得这里的路线来说,也决没那么复杂,只消用格尺和铅笔由点到点划一条直线即可,一目了然!问题是——问题是一想到要一五一十向你叙说一遍,就不知为什么全然想不出词来。脑袋里一片白,白得如雪天里的白兔。怎么说呢?在某种情况下,向别人述说简单的事情却是一点也不简单的。比如说"象的鼻子极长"——因时间地点的不同,有时说起来好像彻头彻尾的谎言,是不?给你写这封信,也是写坏了好几张纸后,才算刚刚找到一个角度,如哥伦布发现新大陆。
不是要跟你捉迷藏,可不知何故,我所在的地方是"某个地方",是古来就有的地方的……"某个地方"。现在我是在一个小房间里写这封信。房间里有桌子和床和立柜。哪个都没有多余的装饰,简易得很,正用得上"所需最低限度"一词。桌上放着荧光台灯和红茶杯和用来写这封信的信笺。说实话,辞典一般是不买的、除非迫不得已。因为我不大喜欢辞典那劳什子。不喜欢其装帧,也不喜欢里面的语句。每次查辞典都愁眉苦脸,心想什么呀这东西不知道也无所谓嘛!这种人跟辞典是合不来的。例如什么"迁移:线由此状态转变为另一状态",这东西与我有什么相干呢,毫不相干!所以,一瞧见辞典趴在自己桌上,就觉得好像哪里一条狗闯入自家院内且大模大样在草坪上拉下弯弯曲曲的臭屎。不过,怕给你写信时有不会写的字,只好买来一本。
此外便是一排削得齐整整的一打铅笔了。刚从文具店买来的,新得直发光。不是向你卖乖,可的确是为给你写信才买的哟!话又说回来,到底还是刚削出来的铅笔叫人心里舒坦。还有烟灰缸和香烟和火柴。烟不像以前吸得那么凶了,只是偶尔吸一支调节一下情绪(现在就正吸一支)。桌面上就这些了。桌前有窗,挂着窗帘。窗帘花纹满有情调。不过这倒不必注意。不是我觉得"这窗帘不错"才选回来的,是原来就有的。除去花窗帘,房间实实在在简单得可以,不像十几岁女孩住的,更像是一个好心人为轻量级囚犯设计的标准牢房。
关于窗外所见,暂时还不想说,留以后再说好了。事物有其顺序,不是故弄玄虚。我能对你这个拧发条鸟说的,眼下只限于这个房间,眼下。
不再和你见面之后,我也常常考虑你脸上的痣——突然在你脸颊上冒出的痣。那天你像獾一样偷偷下到宫胁家井里,不久出来后起了一块痣,是吧?如今想起来真好像是个笑话,可那分明是我眼前发生的事。从第一次看见时起,我就觉得那痣是个什么特殊标记,觉得对我恐怕是有深不可测的含义。否则脸上不可能突然长出什么痣来!
正因如此,最后我才给那块痣一个吻。因为我想知道那东西给我怎样的感觉,是怎样一种滋味。我可不是每星期都在这一带男人脸上逐个吻一口的哟!至于当时我感觉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以后迟早会向你慢慢从头讲起(虽然我没把握讲得完全)。
上周末去街上一家美容院剪发——已好久没剪发了——时,在一本周刊上见到有关宫胁家空房子的报道。不用说,我非常非常吃惊。我一般不大看什么周刊,但那时那本周刊就在眼前放着,心血来潮地一翻,里面竟闪出宫胁家空房子,心里大吃一惊。是要吃惊的吧?报道本身莫名其妙,当然你这拧发条鸟的事是一行也没提及。但说实话,当时我突然心生一念:说不定拧发条鸟与此有关!由于心头整个浮起这么一个疑问,觉得无论如何该给你写封信。这么着,忽地风吹门开,想起了你的真名实姓。嗯,不错不错,是叫冈田亨。
有这样的时间,或许我应该像以往那样一下子翻过后墙找你去,和你在半死不活的厨房挟着桌子脸对脸慢慢闲聊。这样做我想最为直截了当。但遗憾的是由于各种各样的势之所趋,现在没办法做到。所以也才这样伏俯在桌子上,手抓铅笔吭味吭味给你写信。
这段时间我总是思考你这拧发条鸟,不瞒你说,在梦里还见到了你好几次呢!也梦见了那口井。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梦,你也算不上主角,不过是"跑龙套"那样的小角色。所以梦本身并无多深的意味。可我对此又非常非常耿耿于怀。事情也巧,那本周刊上竟登了一篇关于宫胁家空房子(尽管现在已不是空房子了)的报道。
我猜想——随便想罢了——久美子阿姨肯定不会重新回到你身边了。为了找回久美子阿姨,你怕是在那一带开始搞什么名堂了吧?当然这是我直感式的想象。
再见,拧发条鸟,等我想写时再写信给你。
2、上吊宅院之谜
《世田谷独此一家上吊宅院之谜》
曾经合家自杀,其地何人购得?高级住宅地段,今日何事开张?
——摘自XX周刊12月7日号
位于世田谷区XXZ号街的这块地皮,因上吊宅院之说而左近闻名。面积约为100坪,位于山手幽静住宅地段的一角,朝南向阳,堪称理想的住宅用地。但知其实情之人无不异口同声说"那块地白给都不要"。原因在于,大凡在那里居住的人全部遭遇不测,无一幸免。调查结果表明:昭和以来入居此处的人里边,这个计有七人自杀身亡,且多半为自缢或自行窒息而死(自杀者详情略)。
购此怪地的乌有公司
作为此类很难视为巧合的悲惨事件的最新事例,当举总店设在银座的"卢福特"老字号联营西餐馆经营者官胁孝二郎(照片1)合家自杀事件。官胁因事业受挫而举债多多,二年前,卖掉所有餐馆,宣告破产。但其后仍为一些不清不浑的借贷者穷追不舍。结果今年1月在高松市内一家旅馆内用皮带勒死熟睡中的次女(当时十四岁),之后与妻子夏子一同用所带绳索自缢身亡。当时为大学生的长女至今下落不明。它胁1972年4月购买此块地皮时,尽管听得有关不吉利的传闻,但他一笑置之,以为偶然巧合而已。买入后,拆除长期闲置的旧屋,并为慎重起见请来神社主管祈攘,新建了双层楼房。孩子开朗活泼,近邻无不交口称赞,都说一看便知是和睦家庭。然而不出几年,它胁一家命运急转直下。
宫胁是1983年秋放弃这块用作贷款担保的地皮和住房的。但债权者之问团还债顺序发生内证,故其处理拖延下来。去年交送法院居中调停,使得地皮处理成为可能。地皮曾是以较实际价值低不少的价格卖给都内颇具实力的不动产公司——"XX地产"。"XX地产"首先将宫胁住过的房子拆除,以期整地转卖。毕竟属于世田谷黄金地段,有购买意向者自是不在少数,但由于此类传闻的关系,未待治谈开始便纷纷告吹。"XX房产"销售科长M先生这样说道:"是的,那种不吉利的传闻我们也听得了。但我们仍很乐观,不管怎么说,毕竟位置绝佳,以为只要多少压低一些售价即可脱手。不料实际推向市场一看,根本无人问津。偏巧又赶上官胁举家自杀那件惨案,坦率地说,我们也正为此伤脑筋。"
地皮好歹卖出,已是今年4月的事了。M先生拒绝透露买主和售价,详情自然不得而知。但据同行内部消息,实情似乎是"XX地产"以较购入价低不少的价格忍痛抛售的。"买主对情况当然一清二楚,我方也无意弄虚作假,一开始就-一交待过了"(M先生语)。
这样一来,以下同题便是到底何人特意购入这块奇地。但调查无法顺利进行下去。查区政府登记簿,购得此地者乃一家"经济调研咨询"方面的公司——自称在港区拥有写字楼的"赤场调研"。购地目的在于建造公司职工住宅。但这家公司是典型的皮包公司。按文件上的赤圾2丁目地址找到该公司,原来只在一栋小公寓一室的门上贴一条"赤坂调研"小标签,按铃也无人出来。
高度警备与彻底保密
如今的"它胁旧址"围上了混凝土院墙,墙比附近住宅的明显高出一截。涂黑漆的大铁门,一看便知坚不可摧,无从窥视内部(照片2),门柱装有防盗摄像机。据附近人讲,这电动门不时闪开,一天之内有装着色玻璃的黑漆漆的梅塞迪斯·奔驰500SEL出入数次。此外则未睹任何人出入,亦不闻任何声响。
施工自5月开始。由于自始至终在高墙内进行,附近任何人都不知晓里面建造怎样的房舍。工期惊人之快,仅两个半月便告竣工。近处外销餐馆一位因送盒饭偶然进过施工现场的人这样说道:"房子本身并不很大,式样也无足为奇,像个正方箱子,不像是一般人住的一般房子。只是园林工进去满满载了好多很可观的树木——院子想必花钱不少。"
试着给东京近郊的园林公司逐一打去电话,其中一家告知曾参与过"官胁旧址"工程。但对方对委托人情况一无所知。只是从一位相识的搞建筑人手里接得订单和庭院图纸,受人之托栽下这许多树。
此园林工还说,植树过程中一位并工被请来,在院里挖了一口深井。
"运院角那堆从井架下挖出的泥土来着,就在那旁边栽了一棵柿树,所以看得清楚。说是把以前埋上的井重挖出来,挖本身倒像并不费事。但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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