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骑摩托出事的那个男孩?"
"嗯。"
我望着烟从笠原May目中徐徐吐出。"那个年纪的男
孩总好那么说话。因为没有办法恰如其分地表达自己的心情,就故意说出或做出根本不着边际的事,无谓地伤害别人,抑或伤害自己。反正你丁点儿不丑,我认为非常可爱,不骗你也不是恭维你。"
笠原May就我的话沉思好一会儿。她把烟灰弹进啤酒罐。"太太长得漂亮?"
"怎么说呢,我不大清楚。有人那么说,有人不那么说。属于喜好问题。"
笠原May"晤"一声,用指甲尖百无聊赖似地"嗑嗑"敲了几下玻璃杯。
"对了,你那个摩托男友怎么了?再不见他了?"我询问。"
再也不见。"笠原May说。她用手指轻轻按了下左眼旁边的伤疤,"再也不会见他了,百分之二百,赌右脚趾都行。不过现在懒得谈那个。怎么说好呢,有的话一出口听起来就像谎言是吧?不知这个你懂不懂?"
"我想我懂。"说着,我不经意瞥一眼电话。电话在桌子上裹着沉默的外衣,活像装出
无生物样子伏在那里静等猎物通过的深海动物。
"暖,拧发条鸟,迟早我会跟你讲那男孩的事,等我想讲的时候。现在不成,一点儿都没那个情绪。"随后她看了眼表,"懊,该回家了。谢谢你的啤酒。"
我把笠原May送至院墙那里。一轮接近圆满的明月把粗粗的光粒子泻到地面。看见满月,我想起久美子月经期将近。不过归根结底,或许那已经同我不相干了。如此一想,一股犹如自己体内充满未知液体的奇异感触朝我袭来。那大约类似某种悲凉。
笠原May手扶院墙看着我说:"拧发条鸟,你还喜欢久美子阿姨吧?"
"我想是的。"
"即使太太有了情人跟情人一起跑了你也喜欢?要是太太说还想回到你这里,你仍可能接受?"
叹息一声,"这问题复杂啊。只能果真那样时再考虑了。"
"或许我多嘴,"笠原May轻咂下舌头,"你可别生气。我纯粹是单想了解一下太太突然离家出走究竟是怎么回事。略,我有一大堆不明白的事哩。"
"没生什么气。"说罢,我又抬头眼望月亮。
"那,打起精神,拧发条鸟!但愿太太回来,一切一帆风顺。"言毕,笠原May惊人
轻捷地翻过院墙,消失在夏日的夜色中。
笠原May走后,我又变得形单影只。我坐在檐廊里,思索笠原May的提问。假如久美子有了情人同其一道出走,我难道还能重新接受她吗?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我也有一大堆不明白的事。
突然,电话铃响了。我几乎条件反射地伸手拿起听筒。
"喂喂,"女子的声音,是加纳马尔地。"我是加纳马尔他,屡屡电话打扰,十分抱歉。是这样,明天您可有什么安排吗?"
什么安排也没有,我说。我没有什么好安排的,总之。
"那么,如果可以,我想明天中午时分见您一下。""同久美子的事有什么关系吗?""有那样的可能性。"加纳马尔他字斟句酌地说,"绵谷升先生恐怕也将在座。"
听到这里,听筒险些脱手掉下。"就是说,我们三人一起聚会?"
"大约是那样的。"加纳马尔他说,"眼下需要那样做。电话中很难说得具体。"
"明白了,可以的。"我说。
"那么,1点钟还在上次碰头的老地方如何?品川太平洋宾馆的咖啡屋。"
1点钟在品川太平洋宾馆的咖啡屋,我复诵一遍,放下电话。
10点笠原May打来电话。没有什么事,只是说想找人聊聊。两人聊了一会不咸不淡的话。最后她问:"暧,拧发条鸟,后来可有什么好消息?"
"好消息没有,"我回答,"一个也没有。"
3、绵谷升的话、下流岛上的下流猴
到了咖啡屋,尽管距约定时间尚有十几分钟,绵谷升和加纳马尔他早已在座位上等我了。正是午饭时间,咖啡屋里拥挤混杂,但我一眼就看出了加纳马尔他。天气晴好的夏日午后戴一顶红塑料帽的人,这世上可谓为数不多。倘若她不是收集有好几顶同一式样和颜色的塑料帽,那应该同第一次见面时的是同一顶。打扮也一如上次,飒爽而不失品位。白色的短袖麻质夹克村,里面是圆领布衬衣。夹克和衬衣都雪白雪白的,无一道招痕。没有饰物,没有化妆。唯独红塑料帽与这装束无论气氛还是质地抑或其他什么全都格格不入。我落座后,她迫不及待摘下帽子置于桌面。帽旁放有黄色的手袋。她要的大约是奎宁水样的饮料,仍旧一口未动,饮料在细细高高的平底杯里浑身不自在似地徒然泛着小泡。
绵谷升戴一副绿色太阳镜。我落座后他即摘下,拿在手上盯视镜片,俄尔戴回。身上是藏青色棉质长裤棉质夹克,里面套一件白色港衫,新得严然刚出厂。面前放了一杯加冰红茶,也几乎没有碰过。
我点罢咖啡,喝口冷水。
一时间谁也没开口。绵谷升仿佛连我的到来也没注意到。为确认自己并非透明体,我将手掌数次伸向桌面数次抽回。片刻,男侍走来在我前面放了咖啡杯,从壶里注入咖啡。男诗走后,加纳马尔他像试麦克风似地低声清了清嗓子,但一言未发。
首先开口的是绵谷升。"时间不多,尽可能简洁地坦率地说好了。"他说。初看上去他像在对着桌子正中间的不锈钢冰筒说话,但其发话对象显然非我莫属、他是姑且利用介于二者中间位置的冰筒。
"你要简洁地坦率地说什么?"我坦率地问。
绵谷升这回总算摘下太阳镜在桌面折好,之后注视我的脸。最后一次见他已是三年前的事了,但现在这么坐在一起竟全无阔别之感。想必因为我不时在电视杂志看到这副尊容的缘故。某种信息的存在,你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希求也罢不希求也罢,反正就是要如烟如雾地钻进你的意识你的眼睛。
不过面对面认真看去,发觉这三年时间里他面部印象已有相当变化。以前那种粘粘糊糊的类似无可言状的淤泥样的货色已被他打入深宫,而代之以潇洒而富于技巧性的什么物件。一言以蔽之,绵谷升业已弄到一副更为洗练更为时髦的假面具。它的确制作精良,喻为一层新的皮肤亦未尝不可。但无论那是假面具也好皮肤也好,我——就连我——都不能不承认其中有一种大约可称为扭力的风采。我不由感叹,简直是在看电视画面。他像在电视荧屏上那样说话,像在电视荧屏上那样动作。我觉得我与他之间无时不隔着一层玻璃。我在这边,他在那边。
"关于说什么,你恐怕也心中有数——久美子的事!"绵谷升道,"也就是你们今后何去何从,你和久美子。"
"这何去何从,具体说是怎么一ma事呢?"我拿起咖啡杯,喂了一口。
绵谷升以近乎不可思议的无表情眼神盯住我:"怎么一ma事?你也不至于就这样长此以往吧?久美子另找个男人走了,剩你光身一个了,就这码事嘛。这对谁都无益处。"
"找了个男人?"我问。
"喂喂喂,等等清等等,"加纳马尔他此时插嘴进来,"事情总有个顺序,二位还是请按顺序说吧!"
"我不明白,本来就没什么顺序可言,不是吗?"绵谷升冷冷地说道,"到底哪里存在顺序呢?"
"让他先说好了,"我对加纳马尔他道,"然后大家再适当排顺序不迟——假如有那玩艺儿的话。"
加纳马尔他轻咬嘴唇看一会我的脸,微微点下头。"也罢,那就先请绵谷升先生讲吧。"
"久美子除你另有个男人,并区和那男人一道出走了。这已毋庸置疑。这样,你们的婚姻再持续下去就没有意义了,对吧?所幸没有孩子,鉴于诸般缘由亦无交涉精神赔偿费的必要,解决倒也容易,只消脱离户籍即可。在律师准备好的文件上签字盖章就算完事。出于慎重我还要告诉你:我所讲的,也是绵谷家最后的意见。"
我合拢双臂,就其所青略加思索。'市若干疑点想问。第一,你何以晓得久美子另有男人呢?"
"从久美子口里直接听来的。"绵谷升回答。
我不知如何应对,双手置于桌面默然良久。久美子居然向绵谷升公开这种个人秘密,未免有些费解。
"大约一周前的事了,久美子打电话给我,说有事要谈。"绵谷升道,"于是我们见面谈了。久美子明确告诉我她有交往中的男人。"
我好久没吸烟了想吸支烟。当然哪里都没烟可吸。便代之喝口咖啡,尔后把杯放回托碟,"咣啷",声音又响又脆。
"因而久美子出走了。"他说。
"明白了。"我说,"既然你这么说,想必就是这样。久美子有了情人,并就此找你商量,对吧?我固然还难相信,不过很难设想你会为此特意向我说谎。"
"当然没说什么谎。"绵谷升道,嘴角甚至漾出一丝笑意。
"那么,你要说的就结束噗?久美子跟男人走了,要我同意离婚?"
绵谷升像节约能源似地微微点下头:"我想你大概也知道,我当初就不赞成久美子同你结婚。之所以没积极反对,是因为事不关己。如今想来,不无后悔未坚持己见。"说着,他喝口水,把杯子静静放回桌面,继续下文:"自第一次见面时起,我就对你这个人不怀任何希望,认为你这个人身上根本就不存在成就一桩事业或把自身锻炼成为有用之才的积极向上的因素。自己原本不发光,又不能使别人发光。你的所作所为无一不将半途而废,终归一事无成。事实恰恰如此。你们结婚六年过去了。这期间你到底干了什么?什么也没干,对吧?六年时间里你唯一干的就是把工作丢掉和把久美子的人生弄得颠三倒四。眼下你既无工作,又没有想做什么的计划。一句话,你脑袋里几乎全是垃圾和石碴。
"我至今还不理解久美子为什么和你结合一起。也许她对你脑袋里装的垃圾和石碴样的玩艺儿发生了兴趣。然而归根结底垃圾总是垃圾,石碴总是石碴。一句话,一开始就属阴差阳错。诚然,久美子也存在问题。她由于种种情况自小性格就多少有点乖戾。唯其如此,才被你一时吸引,我想。但这个也已告终。总之事已至此,还是速战速决为好。久美子的事由我和家父考虑,你不必再插手。久美子在哪也不必找。这已不属于你的问题。你出头只能使事情复杂化。你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开始适合于你的人生好了!这对双方都有利。"
为表示话已结束,绵谷升喝干杯里剩的水,又叫男侍续上。
"此外没什么想说的了?"我询问。
绵谷升再次漾出笑意。这回把头往一旁偏了偏。
"那么,"我转向加纳马尔他,"那么这话到底哪里有顺序呢?"
加纳马尔他从手袋取出小小的白手帕,抹了抹嘴角。然后拿起桌面上的红塑料帽放在手袋上。
"此事我想对冈田先生是个打击。"加纳马尔他说,"即使对我们来说,面对面谈这件事心里也分外痛苦。我想这您能理解。"
绵谷升觑眼表,以确认地球正在自转,宝贵时间正在流失。
"明白了,"加纳马尔他说,"开门见山地、简明扼要地说吧:您太太见了我,找我商量来着。"
"我介绍的,"绵谷升插嘴,"久美子问我如何找猫,我就把两人引见了。"
"在我见你之前,还是之后呢?"我问加纳马尔他。
"之前。"加纳马尔他说。
"这就是说,"我对加纳马尔他道,"如果整理顺序,应该是这样的吧:久美子以前就通过绵谷升先生得知你的存在,并就猫的丢失找你商量。事后——什么原因我不知道——隐瞒自己已先见你的事没说,而又叫我去见你。我就在同一地点同你见面交谈。简言之是这样的吧?"
"大体如此。"加纳马尔他显得有些难以启齿,"最初纯粹是为了找猫。但我察觉里边有更深一层的东西,所以想见见您,想直接跟您谈谈。这样,我就必然要再见一次您太太,询问各种更深一层的个人情况。"
"于是久美子对你说自己有了情人。"
"简单说是那样的。更详细的从我的角度不大好说……"加纳马尔他道。
我一声喟叹。唱叹亦无济于事,却又不能不叹。"如此说来,久美子同那男人很久以前就有交往了?"
"大约有两个半月了,想必。"
"两个半月,"我说,"长达两个半月我怎么一点也没察觉?"
"那是因为您对太太毫不怀疑。"加纳马尔他说。
我点点头。"确实如你所说,我一次、甚至半次都没怀疑过会有这种事。我不认为久美子会在这方面说谎,现在也难以相信。"
"结果如何且不论,能全面相信一个人毕竟是人的一项地道素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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