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步棋走的实在是太烂了,他想起来便想要甩自己一个耳光。
他原本该有更好的法子的。
可现在说这些都已经于事无补了,他坐在桌子后面,借着那点光亮一个字一个字的去看手里的信,看的万分仔细。
事已至此,再无回头之地。
这一次楚庭川死了,那他或者还能有活路-----流亡海外,那也至少是活了,至于他的亲族,自然还有上面会保全。
可若是楚庭川没死,他的下场就会更加惨烈百倍!
想到这里,他伸手将信纸一点一点的给烧掉,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走了好几圈,转过头去吩咐自己的长随:“去打听打听,现在是几时了,前面准备的如何!”
他虽然在楚庭川举兵进杭州城之前便已经收到了风声赶了出来,并且在总兵这里落了脚,但是杭州城却还多的是他的人。
楚庭川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那些人都给收服或是找出来。
那些人心里也都清楚,若是他咬出来,他们都会是什么下场。
因此他早已经知道如今姓孔的已经去嘉兴驰援,城中只剩下了一个陈全独撑大局。
但是陈全此人他难道还不清楚?
不过是个沉溺于温柔乡的废物罢了,只要他那个婆娘一死,他整个人就是废了。
因此他早就已经示意安插在陈全身边的探子办事,将陈夫人给除去了、
邹唤至心中沉吟,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索当前的形势。
陈夫人一死,陈全一定万事不管。
这个时候,正是他的人得势的时候。
只是也要提防朱元。
朱元号称是个神医,不管怎么说,那些人为了让陈全振作起来,一定会让朱元试一试的。
他已经料到这一招,也已经安排了人手准备动手。
但愿这一次老天可以公平些,让他顺利除去这个眼中钉。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杭州城,邹唤至的手放在了舆图上,忽而狠狠一掌拍在桌上,恼怒到:“等到有可靠的消息传回来,我们便强开城门!不论如何,一定要不计代价!”
否则一旦给楚庭川机会,调动周边兵马,那他只能是个乱臣贼子了。
眼睛酸痛不已,他揉了揉眼睛,定定的看了那蜡烛半响,终于还是吹灭了蜡烛。
此时陈全府里还灯火通明。
夫人死了,陈全不准备发丧,竟自己陪着尸体坐了一整夜,好容易陈全病了,陈老夫人做主让人给儿媳换了寿衣,又请了人来给儿媳画了小像,这才四处通知亲友,先在家中停灵七天,而后请了僧众来念上二十四天经,再下葬。
当前杭州形势不稳,谁都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能够这样安排,已经是陈老夫人将事情考虑得最周全的结果了。
可是饶是如此,陈全还是没有丝毫的变化,听说已经找到了棺椁,他只是一言不发的回头就走。
陈老夫人又急又气,儿子跟儿媳的关系好她向来都是知道的,但是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人都已经死了,难道活人还真的就不过日子了不成?
人总是要往前看的,既然都已经出事了,那就想别的法子,总该是要活着的。
可儿子竟然还半死不活的,为了个女人什么都不顾了,这叫陈老夫人完全接受不了。
这么多年来,儿媳身体不好,以至于陈家一直都没有后嗣。
陈老夫人也不是没有想过办法,,求神拜佛,各种求子秘方,该试过的她都试过了,到后来实在没法子,也接受了,只是要求儿子能够纳个妾,可儿子竟连纳妾也不肯。
两夫妻就这么一直拖到了现在。
别的人家这个年纪,连孙子都快要抱上了,但是他们却连个孩子都没有。
陈老夫人心里早就已经对陈夫人不满,现在这个病秧子死了,她心里虽然难过,毕竟这么多年了,要说没有情分,那是不可能的,但是难过也要有个限度。
怎么能跟儿子这样,竟真的因为这样就颓丧成这样?
且不说他老娘死了都未必会这样。
就说现在是什么时候?
陈老夫人恨铁不成钢,气的眼泪都忍不住出来,指责陈全:“你到底是要怎么样?!她身子不好,拖了这么多年了,请了多少大夫,看了多少名医总不见效,你也一直不离不弃的,我们家到底还有哪里对不住她的?你难道真的要不顾列祖列宗,就这么跟着她去吗?!”
陈全一言不发,伏在棺椁上看着已经换上了寿衣的陈夫人,面色发白的望着她。
陈老夫人顿时气得倒仰,实在忍无可忍,举起拐杖打在他身上:“早知如此,我为何要辛辛苦苦把你生下来养大?!你这个不孝子,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屋子里一时鸡飞狗跳,上来劝陈老夫人的也有,上去准备去劝陈全的也有,可陈家母子都是倔脾气,两人一个打一个一动不动,一时众人竟然都没能拿她们怎么样,不由得急的团团转。
场中乱的很,朱元尚未进门,先听见了屋子里老人的哭声还有年轻媳妇儿们七嘴八舌的劝解声,她不由得顿了顿。
绿衣跟在她身后,见她停下来,便轻声道:“姑娘,里面似乎是打起来了。”
孔夫人之前便已经说过了陈家的情况,朱元心里也有些准备,点点头便仍旧朝里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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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灭亡
正堂里已经布置好了灵堂,蒲团上跪着几个年轻的丫头,陈家夫妻并没有子女,那看来跪着的应当就是陈夫人的丫头了。
朱元用余光将众人都给扫了一遍,见一个已经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正拿着拐杖去击打一个中年人,心里便知道这应当就是陈老夫人跟陈全,不由得咳嗽了一声。
陈老夫人却沉浸在愤怒里不可自拔,完全听不进旁人的话,指着陈全道:“我们生了你,养了你,哪里对不住你?你们年轻的时候我们要跟着操心,现在我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了的人了,竟然还要跟在你屁股后头给你收拾烂摊子,你也算是个男人?!你简直丢尽了我们陈家人的脸!”
这骂的可真是够狠的,绿衣睁大了眼睛,看了朱元一眼有些害怕:“姑娘,咱们是给谁看病啊?”
朱元安抚的看了她一眼,见没有引起陈家母子的注意,不得不加重了声音咳嗽了一声:“陈老夫人,陈大人。”
陈老夫人这才在混乱之中抽出精神来,见是一个年轻女孩子拎着医箱,不由得怔住了,片刻之后才敛容肃色问道:“是惠宁县主?”
陈老夫人跟孔夫人关系不错,当时孔夫人上门来跟他们说按察使府的事儿,听说了他们家里出事,当即便说惠宁县主的医术极佳。
陈老夫人便动了心。
陈全的身体也一直都不是很好,少年就已经开始白头了,虽然是武将,可是身上伤病许多,现在陈夫人一出事,他也跟着差点倒下去了。
可现在朱元上门来,陈老夫人却百感交集,她看了陈全一眼,心里既埋怨儿子意志消沉,但是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很是慈和客气的收起了拐杖,上前见礼:“老身见过县主了。”
陈老太太并没有诰命在身,因此给朱元行礼,朱元也是受得起的。
但是朱元并没有要受礼的意思,急忙伸手搀扶住陈老太太,看向陈全,径直道:“老太太千万不要如此,您德高望重,我怎敢受礼?老太太,能否让我看看陈大人?”
她是来看病的,现在是什么情况了?陈全要是治不好,很耽误楚庭川的事。
陈老太太有些发怔,虽然听孔夫人说过朱元的脾气是个干脆利落的,可没想到这小丫头如此直奔主题,她点了点头,皱着眉头叹气:“劳烦县主了,可.....”
知子莫若母,她恨知道陈全现在的状态,他是不会看大夫的。
朱元也看出了陈老太太的为难,往后瞥了一眼,见陈全仍旧不声不响的回去看着陈夫人了,便冲着陈老太太点点头,轻声问道:“老太太介不介意我去看看陈大人?”
陈老太太自然不介意,现在她也算是对儿子失望透顶了,见陈全半死不活的,不由冷笑了一声,道:“好孩子,多谢你,这个病你能看便看,若是不能看,老婆子也多谢你的好意。”
朱元应是,收拾了情绪往前走了几步,先看了一眼面容如生的陈夫人,而后才将目光放在陈全身上,沉声道:“陈大人。”
陈全充耳不闻。
绿衣就忍不住心里有些瘆得慌。
她总觉得陈全有些恐怖。
陈老太太更是无奈转头。
别人都说她儿子是个痴情种,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
可是只有她心里知道自己的苦楚,对夫人他自然是尽心尽力了,可是对于家族呢?她辛辛苦苦的把儿子拉扯到这么大,可是儿子却为了一个女人做到如此地步,老爷子可就是被儿子给气死了的。
她缓缓摇了摇头,忽然间有些心灰意冷,对儿子这么好又有什么用?人家照样不领情。
朱元并没生气,她笑了一声,见陈全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便对着蒲团上跪着的小丫头扬了扬下巴,道:“起来吧,你们大人都这样不顾自己夫人,你们跪着又有什么意思?”
小丫头们满脸惶惑,她们之前刚看了老夫人大骂自家老爷,早已经战战兢兢,现在又听见朱元这么说,不由得吓得满头大汗。
陈全也终于开口了,言简意赅的对朱元道:“滚!”
不管是谁,他现在都没心思应付。
朱元皱了皱眉。
痴情的人她见过,但是还没见过陈全这样的。
可或许是她经历的事情太多,心肠太硬,因此面对陈全这样的表现,她竟然并没觉得多感人至深。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沉声问:“陈大人,恕我直言,斯人已逝,您这样什么都挽回不了,您能让陈夫人活过来?还是能自己死了下去陪她?若是都不能,那陈大人是不是该先看一看这杭州城的百姓?”
男人深情不是错,对妻子忠诚更不是。
可是朱元始终认为这世上有比爱情重要的多的东西。
比如说亲人比如说大局,还有大义。
陈全无视自己母亲的难处,也不顾楚庭川的为难和杭州城百姓的生死,实在是有些过于任性了。
陈全皱着眉头有些不耐,只想让人快些把朱元拖走。
朱元忍无可忍,哼了一声冷冷的道:“也不知道陈夫人当初看重您什么?陈夫人虽然病弱,也并未给陈家留下香火,可听说陈夫人向来贤名在外,很是孝顺。现在看来,我也算是看出来了,陈夫人的确是孝顺,可你却不孝,陈夫人若是知道你在她死后一蹶不振,不仅不顾母亲劝解,也完全不顾百姓生死,让人家将她视作那等不贤不孝的人,不知道她能不能闭上眼睛?”
她话音未落,外头陈家的管事便立即上气不接下气的跑了进来,扬声喊道:“大人,老太太,不好了!府外来了许多人,把咱们府里给围起来了!”
陈老夫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诧异问:“什么人?”
管家气喘吁吁的,摇着头有些茫然的道:“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可是来的人数极多,已经将咱们府里给围的水泄不通,看他们手里都有武器,这怕是来者不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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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不见
陈老夫人多年来随着儿子在任上,也算是很了解如今杭州城的形势,这也是为什么孔夫人会专门上门来找她,希望她能够说服陈全,帮助楚庭川的缘故。
现在邹唤至被赶出杭州,杭州镇守太监等人都纷纷上奏,指责邹唤至越轨,有反叛的嫌疑,人人都知道邹唤至这是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可邹唤至在杭州经营了这么多年,哪里有那么简单就认命的?
现在楚庭川正在杭州,邹唤至要先弄死陈全,这再正常不过了。
陈老夫人想明白了这前因后果,顿时跌足叹气:“这是天要亡我陈家啊!”
由不得陈老夫人不害怕,邹唤至手里现在至少只怕也还有三四万人,偏偏陈全是这幅模样,他若是不能出面,那副将可是邹唤至的嫡系,杭州城只怕最终还是要落到邹唤至手里。
而陈全之前可是帮过楚庭川的,邹唤至得手之后,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陈家?
陈家人人自危,连之前跪在蒲团上的小丫头都忍不住哭起来,听了朱元的话,偷偷地爬了起来去了一边。
她们这一起身,陈全那里总算是有了些动静。
他微微笑了笑,抚着陈夫人的脸轻声道:“阿含,我很快就来陪你了。”
陈老夫人顿时心如死灰。
人家都说她养了个好儿子,有出息,当了大官儿,可是唯有她自己心里知道自己的难处,就比如说是现在吧,这样的情况,养儿子究竟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一家子都要看着他媳妇儿的脸色过日子,这也就罢了。
现在他媳妇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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