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用那个红土修整添补。
北京的正月还很冷,塞外的风还在刮着,风一吹,大家嘴里眼睛里都是土,有人舍得,用围巾围着脸,有人不舍得,硬挨着。
大喇叭里这时候发出带着杂音的号角声,还有人大声喊着“红军不怕长征苦”之类的口号。
这活儿实在不好干,不过系里应届生并不多,大多都是上山下乡历练过的,工厂工人,知青,烧锅炉的,挖煤的,比比皆是,大家干这个活不至于叫苦。
只是干着干着难免叹息:“我从煤矿里爬出来,以为来读书了,谁知道还是干农活!”
大家听着,全都笑起来:“也就一周,熬完了就好了!这可是咱们的校园!”
这么一想,干劲儿也就足了。
不过干完活后,虽没正式上课,但大家已经迫不及待地过去北大图书馆了。
在之后的一些年份,一塌糊涂这个带着遗世独立潦倒气息的成语,是北大的代名词。
而一塌糊涂正是一塔湖图的谐音。
未名湖畔,博雅塔下,这两年新落成的图书馆屹然而立,这是国内建筑面积最大也是馆舍条件最好的图书馆了,这是莘莘学子的学术圣地。
北大图书馆和那一湖一塔,一起成就了一塔湖图的华章。
林望舒站在未名湖畔,在那黄沙漫天中,仰脸看着眼前的北大图书馆。
重活一世,她到底还是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对它道一声,别来无恙。
第 91 章(她只是一个小人物...)
踏入北大图书馆的那一刻, 林望舒想起上辈子第一次踏入时,面对浩瀚如烟的图书,看着图书馆里的莘莘学子, 她心底泛起的绝望。
不过好在,后来的岁月里,心底的绝望逐渐被抚慰,这里成为一片安详的圣地。
她站在图书馆中, 仰起脸, 看向那些扑入图书馆的学子们,男男女女,形形色色, 在踏入这道门槛之后, 他们脸上残留着的沧桑, 瞬间被同一种表情所取代。
那是一种对知识的饥渴感,精神亢奋地睁大眼睛, 拼命地扫视, 仿佛要将这琳琅满目的图书全都装到了自己的眼睛里。
他们先是犹豫,驻足, 之后仿佛刚从牢笼中走出的饿虎一般,走向那些图书。
林望舒并没有那种饥渴, 比起大部分同龄人, 她显然更从容,也更悠闲。
她走过去, 徘徊在书架旁, 走走停停, 最后终于停留在理化那一大类别,试图翻找激光学的资料, 去寻找老教授的信息。
随意翻了翻,并没找到,于是林望舒意识到,自己这么漫天寻找简直犹如大海捞针。
她曾经为老教授翻译过整理的那些资料,都是十年后的了,十年前,他的资料被摆放在什么位置,她并不清楚。
于是她驾轻就熟,过去翻阅当前的先进科技报刊,并顺利地查阅到了目前中国的激光研究进展。
可惜,也并没有看到太多信息,翻找了一番,也只找到一则旧闻,那都是十几年前的,在一个边角处提到,中国第一台激光器小球照明红宝石研发成功,代表着中国光学精密机械的一大进展。
林望舒扫过这个消息后,便继续翻找别的,按说这个时候,中国应该已经研制出来多程片状放大器,把激光输出功率提高到十倍,并且六束激光系统也应该研制出来了。
也就是那个突破,让中国的激光聚变研究算是进入了世界比较先进行列了。
别的学科,中国也许滞后,但是在激光学方面,得益于老教授的贡献,中国还是走在世界前列的,也算是为以后许多行业的发展立下汗马功劳了。
林望舒便继续翻找,她想看看老教授的介绍,以及他目前的研究资料。
她有些奇怪,老教授可是1948年的北大物理高才生,是在高等院校调整之前培养出来的新中国高等研究人才,而且是激光研究方面的主导者,就算现在才是1978年,但他在光学领域的地位,也不应该没有他的资料介绍。
她又四处翻找了一番,还是没有,于是重新回去看那红宝石激发器的介绍资料,她知道这是老教授主导研发的,当即打开翻看。
只是翻开后,她看着红宝石激光器的介绍,在那些名单中,却依然没有老教授的名字。
老教授叫席铭,然而席铭这两个字眼根本没有出现。
她把那份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就是没有。
甚至连一个和他差不多资历或者经历的人,都没有。
她缓慢地从那些印刷的铅字中抬起头。
此时冬日昏黄的阳光透过漫天黄沙从图书馆窗户的缝隙中落进来,图书馆中充塞着前来借书和学习的年轻学生们,他们或者在翻找书本,或者坐下来仔细研读,图书管理只有蹑手蹑脚的走路声以及书页被翻动的窸窣声。
这个世界,是她以前熟悉的那个吗?
红宝石激光器负责人的介绍,席铭教授怎么可能缺席!
她恍惚着走出了图书馆,出了图书馆后,却是茫茫然不知道该去哪儿,最后终于想到了,赶紧跑去了系办公室,终于看到了一位熟悉的老先生,这是胡教授。
这位胡教授也是物理学方面的大师了,他和席铭教授是多少年交情。
那胡教授乍看到她,也是疑惑,抬了抬眼镜:“你是才入学的学生吧,我记得你。”
林望舒:“胡教授,我想问你个问题。”
她已经顾不上礼貌了:“我想问问,你认识席铭老师吗?”
胡老先生听了,想了想:“席铭老师?哪个席?具体哪两个字?他是哪所学校的?”
林望舒只觉得脑子里轰隆一声,就那么炸开了。
那个她最不敢相信的可能竟然是真的。
如果存在那么一个席铭教授,胡教授绝对不至于说出这种话,他们已经相识多年啊,曾多次并肩战斗啊!
她还不死心,于是继续描述:“他是解放前大学生,我们学校的,红宝石激光器他也参与了,他是广东东莞人,胡教授,你认识吗?”
胡教授摇头:“广东东莞人?是我们系的吗,我们系老师没有广东东莞人的。”
林望舒咬牙,干脆道:“那Q开关原理呢,列阵透镜呢?还有光流体?”
这些都是席铭教授的成绩,不过她不敢细说,只说了一些关键词,Q开关原理其实是激光器Q开关原理,她故意掐头去尾了。
但是作为专业方面的大师,胡教授按说一听就应该懂。
胡教授皱眉:“林同学,你这是在说谁?有这么一个人吗,是不是找错了?”
林望舒呆呆地站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和胡教授致歉,之后恍恍惚惚地走出系办公室,神魂不舍地走在校园里。
她再一次想起那天,那个席铭教授的神芒激光器,整个人更糊涂了。
这就是她熟悉的校园,熟悉的世界,只不过多了一些残留的大字报而已,怎么就和那个世界不太一样了呢。
那她算什么?她回到的是自己的二十一岁吗?
林望舒也算是有些见识的,但现在她发现自己想不通这个问题。
一时她也反过来想,只要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她是真实的,她的家人爱人是真实的,管它怎么回事呢,这个也无关紧要不是吗?
她在茫茫时空中,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蚂蚁,那些宏观的世界变化她不需要关注,只需要知道她自己的小日子很滋润,不就行了?
她恍惚着,便出了门,坐着三十二路公交车,赶紧跑回白纸坊,这个时候家里根本没人,都去上班了。
不过她进了家,看看门口放着的扫帚,那扫帚都快掉秃了毛,桌子上有一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咸菜小碟,而铺了粗蓝布床单的床上还放着做到一半的毛活。
这里都是自己家人生活的气息。
所以没什么,这个世上少了一个席铭没什么大不了,反正自己家人都在,生活不受影响。
她又一口气坐上车,直奔陆殿卿单位。
一路上公交车晃晃荡荡的,她心急如焚,却是无计可施,到了陆殿卿单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单位大门敞开着,哨兵精神饱满地立在门前站岗。
她心里稍微安定,其实知道是自己瞎想了,但还是想见到他,仿佛只有见到他,自己才能彻底放心了。
她到了那间红房子传达室前,看门的大爷打开横拉的小窗户,冲她打了个招呼,示意她直接进去。
平时要报姓名工作部门和电话分机号的,她来过几次倒是熟了。
她谢过,直接进去,想着过去他办公室,谁知道到了办公室里,却并没有他,只有他两个同事正在忙碌,见到她笑着说:“小林,你找殿卿?今天我们有公务,他出去了,在北京饭店,估计忙完了直接回家了。”
林望舒是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么不赶巧。
那同事:“有急事吗?要不你直接过去北京饭店?不过可能他们这会儿都忙完了。”
林望舒摇头:“不了,没什么事。”
当下感谢过同事,她自己出了办公室,一群孩子正在东楼松树下的大草坪上踢足球,笑啊闹的,声音欢快响亮。
只是这些距离她却仿佛很遥远。
她其实明白,这个世上只是少了一个席铭而已,没什么要紧的,白纸坊大杂院房间里还摆着早晨没来得及擦过的饭桌,陆殿卿办公室里的相框是他们的结婚照,这个世界就是自己所知道的模样。
可席铭的不存在,让她惶恐了。
特别是她之前的猜测,也许自己之所以有这么奇异的经历,就是因为席铭的那个神芒激光器,如果这样,席铭的消失,那就很让人忐忑了。
总有种不安全感。
怕轻易得到的,会因为一件不经意的小事就那么失去了。
她并不敢相信,如果自己失去了现在拥有的一切,她该怎么办,能承受吗?
她低着头,无力地迈开步子,走出了陆殿卿单位,却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一辆机关车停了下来,从车上走下来几个人。
每个都是规矩齐整的模样,其中一个,比其它人惹眼很多,笔挺英俊。
林望舒有些不敢相信,他怎么突然就出现了。
本来机关车是直接开进去的,陆殿卿很远就看到她了,便下了车,他把手里的一份文件交待给了同事,让他们先进去,自己走到了林望舒面前。
“怎么突然过来这里,学校出什么事了?”
林望舒怔怔地仰起脸,看着他,这时候风停了,傍晚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她那么近那么清晰地看清楚他的脸,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垂下的细密长睫毛的每一根睫毛丝。
这么真实生动的一个人。
她终于松了口气,喃喃地说:“没什么事,就是……”
就是什么……她也不知道怎么说。
街道上时不时有人来去,陆殿卿握住她的手腕:“来。”
说着,他带着她进了单位,来到了一间闲置的会议室。
“到底怎么了?突然来找我?”
他的直觉是一定出事了,刚刚,就在机关车上,他透过车窗玻璃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从来没这样过。
林望舒眼中便慢慢泛起湿润来,她低声说:“其实没什么,就是中午睡了个午觉,做了一个噩梦,噩梦很可怕,我醒来后,又是在宿舍里,人生地不熟的,我,我就特别害怕。”
她终于哭了:“我害怕你不要我了,也害怕家里人不在了,那样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陆殿卿忙抱住她:“怎么会,那都是梦,你瞎想什么?”
他哄着她道:“你不要多想,可能是换了陌生的环境,到了宿舍里周围都是同学,你不适应,再说建校劳动太累了,这两天又一直刮大风,晚上你先回家住吧,我去接你,回家里住就好了。”
林望舒埋在他怀里,还是想哭:“我什么不想要了,钱,房子,上大学,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啊,只要我家里人和你都好好的,不要没了,我只要你们。”
陆殿卿无奈,他拿了手帕,安抚地替她擦了眼泪:“你这是在说梦话,估计还没醒呢。”
虽然现在的话听起来很受用,不过他当然知道,真不给她钱,她第一个蹦起来,不让她上大学,她肯定哭得比现在还厉害。
林望舒知道陆殿卿不信,仰起脸,含泪控诉:“我说的是真心话!”
陆殿卿:“对,我相信你说的真心话。”
林望舒满心委屈,抽噎着说:“在我以为自己可能失去一切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
陆殿卿捧着她的脸,怜惜地看着她泛红的眼圈,低声说:“我当然信。”
说完,他低头轻轻地亲上她湿润的睫毛。
林望舒便觉得,温润的唇像羽毛,轻轻滑过自己的眼睛,一瞬间抚平她所有的忐忑,带走她所有的不安,让她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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