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他以为是妓女打架,但埃斯特非常受他尊敬。
“士兵,”他朝军警呼喊,“立正!”
权威对抗权威:一面是守夜人,穿制服的人中最弱小的,手里拿着吓唬坏人的口哨,头脑灵活,狡猾多端;另一边则是布里奥撒的军警,真正的士兵,手握刀枪,遵循规则,坚持暴力。
艾维劳多看到地上的尸体:“阿尔杉茹,他在这干吗?只是喝多了,对吧?”
“唉,不是……”
少校说起他们如何发现尸体,这个死脑筋的军警又如何不让他们将死者抬到埃斯特那儿。外号“软蛋”的艾维劳多解决了难题,这是制服之间的对话。
“士兵,趁还来得及,还是赶紧撤吧。你脑子坏了,竟敢冲撞少校。”
“少校,我没看到少校。”
“这位就是,达米昂·德·索萨少校,没听说过?”
有谁没听过少校的大名?就连年轻的军警也听说过,那时他还在茹阿泽鲁的军营,每天都能听到。
“他就是少校?怎么不早说?”
严厉是他唯一的力量。失去这种力量之后,他恢复了头脑,第一个履行了少校的命令,将尸体搬上了马车。每个人都向埃斯特的妓院走去。
佩德罗·阿尔杉茹大师活得开心,死得也一样:尸体放在敞篷马车里,驴脖子上挂着铃铛。一路随行的有酒鬼、夜猫子、妓女、朋友。艾维劳多吹着口哨,在队列前面开路。后面的军警一直行着军礼。啊!这短暂的行程就像他策划的一场狂欢,可以记在笔记本上,也可以等到周三的雷神桑构日,在阿玛拉的餐桌上讲起。
4
葬礼的钱基本上都来自妓女,用于租车,购买棺材、蜡烛、鲜花。
因为曾是阿尔杉茹的情人,罗萨丽娅穿上寡妇的丧服,稀少枯黄的头发上披着黑纱,离开佩罗林尼奥向外募捐,没有人拒绝。就连“铁公鸡”马尔科斯,就连这个一口烧酒都不赊给人家的吝啬鬼,也捐了点钱,说了几句哀悼的话。
就是这样。因为除了钱,罗萨丽娅还搜集到许多故事、回忆、祝福、哀悼,到处都有佩德罗·阿尔杉茹的影子,他无处不在。小琪琪还不满十五岁,身体还没完全发育,是德黛妓院里大法官们的最爱。只见她睁大眼睛,拿着阿尔杉茹给她的布娃娃,失声痛哭。
德黛是一位年迈的老鸨。与阿尔杉茹从小就认识,知道他一生都如此疯狂忘我。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在三王节游行中扮小牧羊女。那是她年末最爱的活动:九日敬礼和十三日敬礼、街头排演、狂欢游行。阿尔杉茹极不安分,谁能管得了他?他尝过好多处女;单算三王节游行上的牧羊女,就有不少。德黛边哭边笑,继续回忆着。“我那时候漂亮时髦,他就是个穷光蛋。”
“是他第一个占有了你吗?”
德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不再说话。罗萨丽娅带着疑惑走了。她也有自己的故事,因此才能克制自己,不哭不闹,募集捐款。
“我很开心能出一份力。我只有这么点钱,不然会捐得更多。”洛科说。他掏空了口袋,也只有几米雷斯。
作坊里的五个人都捐了钱。
洛科解释说:“其实没过多久,大概十五年,连十五年都不到……等一下,我跟你说具体日期,是1934年,也就是九年前。谁不记得那次电力公司大罢工?一开始只有电车司机,鬼知道老爷子为什么插手。”
“他在电力公司上过班?我从来不知道。”
“时间很短。职位是电费账单派发员。他那时候缺钱花,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工作。”
“他总是缺钱花。”
“但他不还是投身大罢工,被带到理事会,差一点被抓,还被赶到了大街上?从那以后,没有一个电车司机让他买过票。老爷子可不是一般人。”
在卡波埃拉学校,紧挨着教堂的一楼,布迪昂大师坐在长椅上,眼睛盯着前方。他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孤独地聆听着周围的声响。似乎失明还不够悲惨,八十二岁那年他还得了一次脑溢血。但即便如此,在大厅里挤满了人的夜晚,他还会弹奏弓形琴,唱首小曲。罗萨丽娅把消息告诉他。
“我已经知道了,让我老婆带了点钱过去。等她回来,我就去教堂看佩德罗。”
“大叔,您现在身体也不好……”
“闭嘴。怎么能不去?我比他还大几岁,教过他卡波埃拉,但我知道的一切都得益于佩德罗。他是世界上最严肃、最负责的人。”
“你是当真的吗?他那么喜欢玩闹。”
“严肃是说他为人正直,不是说他总板着脸。”
布迪昂大师迷失在黑暗之中,无力的双腿困住了他。他看到年轻的阿尔杉茹在书堆里,永远都在书堆里,独自一人学习,没有老师。
“他不需要,他自己就是老师。”
卡波埃拉大师的妻子五十多岁但依然健壮,她走上楼梯,声音响彻整个厅堂。
“阿尔杉茹看起来很帅,穿着新衣服,周围全是鲜花。一会儿会有人把他送到教堂。下午三点出殡。”
“钱给了吗?”
“我交给米盖尔神父了。那里由他负责。”
罗萨丽娅又上路了。她挨家挨户,走过每一间店铺、酒吧、妓院。她穿过卡尔莫大门,由塔布昂向下走。这儿曾是里迪奥·库何的作坊,如今成了一间小杂货店。她停住了脚步。
那是二十年前、二十五年前还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谁知道呢?干吗要算时间呢,一点用也没有。就连她,漂亮时髦的罗萨丽娅,那时候也不是小女孩儿了,而是正值妙龄、令人垂涎的大姑娘。阿尔杉茹差不多五十岁。无边的爱恋,疯狂而又绝望的激情。
他们曾在里迪奥·库何的作坊里共度过一段时光:两个男人在印刷机前,旁边还有一个小帮工。他们时不时地喝口烧酒加把劲。罗萨丽娅点起炉灶,烹饪几道美味佳肴。一到晚上,就会有朋友带着酒水过来。
再往前走,在斜坡的拐角处,曾有一栋大房子,如今已经不见了。在屋顶的阁楼上,她曾见过晨曦来临,笼罩了码头、船只与船夫。破损的玻璃窗子透进雨水、海风、黄色的月亮与群星的光芒。爱情的呻吟随着清晨的到来慢慢消逝。佩德罗·阿尔杉茹在床上永远都不满足,但他又多么迷人啊!
如今,房子、阁楼、临海的窗子都已经不见了。罗萨丽娅继续向前走,但不再觉得孤独,甚至也不悲伤了。两个男人迎面走来,十分匆忙。
“我认识他的一个儿子。是我码头上的一个朋友,后来当了海员。”
“可他从来没结过婚。”
“他至少有二十个儿子,真是了不起!”
两个人都笑了,他可不是一般人。另一声更加清脆洪亮的笑声是从哪来的,罗萨丽娅?才二十个?伙计,不用怕,再添几个儿子进来;佩德罗·阿尔杉茹的那玩意儿无与伦比,能征服纯真的处女,引诱已婚的太太,迷倒放荡的妓女。每个都可能生下他的孩子。他为世界人口增加做出了巨大贡献,我的好人。
5
周身蓝色的教堂伫立在午后的广场上。正是在这曾经对黑人拷打示众的地方,建起了属于奴隶的教堂。在石质地板上,究竟是太阳的反光还是遗留的血污呢?这些石头上流过太多鲜血,这片天空听过太多呻吟,在黑人玫瑰堂的墙壁之间,回荡着太多请求与咒骂。
在佩罗林尼奥,已经很久没有聚集过这么多人了。教堂、庭院、石阶上都挤满了人,还有些不得不站在路上。两辆公交车够用吗?由于汽油的配给有限,很难找到汽车。少校不得不动用关系,前后打点。金塔斯斜坡的人至少和这儿一样多,都在陵园门口等待着。许多人来到教堂,亲眼看看死者平静的面容,有些人吻了他的手。这些人接着来到鞋匠中心区,乘电车到金塔斯等待送葬队伍。阿佛谢总部拉起一块黑布,从一头到另一头。
在教堂的石阶上,少校吸着烟斗,哼哼着“下午好”,没心思多说话。教堂里面,佩德罗·阿尔杉茹梳洗干净,打扮得体,已经准备好下葬。他以前就是这样,衣着考究地去参加坎东布雷庆典,参加街头庆典,赴生日宴会,参加婚礼,替人守灵或者出席葬礼。只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因为穷困所迫,才开始有点不修边幅。然而快乐,他却从来不曾失去。
作为一名三十岁的小伙子,他每天早上都到干亲家特伦西亚——也就是小男孩达米昂的妈妈——的路边摊喝杯咖啡,配上木薯汤和木薯饼。当然是免费的,谁会收他的钱呢?他从很早就习惯了不为一些东西支付费用,或者说用他的笑容、言谈、幽默与学识支付。这并非因为他贪财——他大手大脚、极其慷慨——而是因为别人不要,或者他没钱;钱从来没在他手里捂热过,再说,我的好人,钱不就是用来花的吗?
小男孩达米昂一听到那爽朗的笑声,就会放下一切——哪怕是最激烈的争吵——赶快跑去坐在地上等着听故事。对于奥里沙,阿尔杉茹极其了解,对于其他英雄也一样:从赫拉克勒斯到珀尔修斯,再从阿喀琉斯到尤利西斯。达米昂是一个不听话的淘气鬼,要不是阿尔杉茹教他,他绝对学不会识字。没有一间学校能困住他,没有一个老师能令他信服。他甚至从教养院逃跑过三次。但是阿尔杉茹的那些书(《希腊神话》《旧约》《三个火枪手》《奥利弗游记》《堂吉诃德》),他那富有感染力的笑声和温暖亲切的话语(“快坐这儿,我的小朋友,和我一起读这精彩的故事”)竟让淘气鬼学会了写字、数数。
阿尔杉茹会背许多诗句,而且知道如何将它们朗诵出来,就像一位演员。比如卡斯特罗·阿尔维斯[6]:“这是一个但丁式的梦……强烈光束染红的船尾楼,沐浴在鲜血中。”又比如贡萨尔维斯·迪阿斯[7]:“别哭,我的孩子;别哭,因为人生是一场激烈的斗争:生存即是战斗。”小男孩张着嘴巴聆听,表现出难以置信的兴趣。
倘若特伦西亚心情不好,又想起那个抛弃她跟另一个女人跑了的丈夫,干亲家阿尔杉茹便会朗诵美丽的情诗,迫使她展现出美丽的笑脸:“你的嘴唇是一只绯红的小鸟,笑容在那里欢快地鸣唱。”特伦西亚经营着食品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儿子达米昂。她沉思的目光落在干亲家阿尔杉茹身上:除了把悲伤放在一边强颜欢笑,还能怎么样呢?在米洛的篷子里,冲动任性的伊芙妮抛开烦恼,沉浸在韵律中:“一天晚上,我想起来……她睡在柔软的吊床上……衣襟半开,头发披散……”特伦西亚的目光,充满沉思。
某个暴风雨的早上,天色乌黑,狂风大作。在“黄金集市”,佩德罗遇到了瑞典女孩儿科尔希。少校仿佛又见到了她:迷人的身影站在门边,身上被雨淋湿了,裙子紧贴在身上,显得既好奇又惊异。小男孩之前从没见过如此金黄顺直的头发、白里透红的皮肤、极尽蔚蓝的眼睛,蓝得就像黑人玫瑰教堂。
教堂里熙熙攘攘,人们来来回回,进进出出,棺材旁永远有许多人。虽然这不是上流人士奢侈的灵柩——大家剩下来的钱也买不起那样的——但也并不寒酸。棺材上有装饰条纹,里面有紫色的衬布,外面有金属扶手。阿尔杉茹穿着教友会的红色长袍。
棺材周围坐着最有威望的坎东布雷圣母:全部都在,一个不少。在此之前,在埃斯特妓院尽头的小房间里,普尔盖利亚妈妈已经为奥茹欧巴举行了祭礼最初的几项仪式。教堂里,广场上,到处都是坎东布雷的信徒:受人尊敬的奥冈[8],刚刚受封的圣子、圣女。阿尔杉茹褐色的手里拿着黄色、蓝色的丁香花,还有一枝火红的玫瑰。这正是他生前的愿望与要求。教堂司事和圣像雕刻师把少校叫来:差五分钟三点。
殡仪车与载满乘客的公交车朝着金塔斯陵园的方向开去。那里归基督教教友会所有,雷神桑构的眼睛“奥茹欧巴”有权在那里长眠。送葬队列旁边还跟了一辆燃气机车,里面坐着阿泽维多教授和诗人西蒙斯。在所有参加葬礼的人中,只有他们两个的到来是因为死者写了四本书,质疑了一些理论,挑战了当时的权威,否定了官方的伪科学并站出来摧毁了它。其他人来这儿只是为了与一个老大爷告别。他博学多才,人生经验丰富,是个谈话能手;还是一个酒鬼,当了一辈子花花公子,生了无数个孩子;同时又是奥里沙的最爱、众多秘密的守护者;他是最受大家尊敬的老大爷,几乎是个巫师的“奥茹欧巴”。
陵园位于一个山顶。但是殡仪车、公交车和燃气机车并没有像惯常葬礼那样一直开到陵园门前。这不是随便一场什么葬礼,死者与送葬人员都在山脚下了车。
从教堂过来的民众与在金塔斯等待的民众汇合起来,多得数不过来:只有四年前阿尼尼娅妈妈的葬礼能与之相比。没有一个官员、政客、将军或是主教能在临别之际汇集这么多人。
上校、圣像雕刻师米盖尔、奥巴[9]与奥冈——其中几位还是从非洲漂洋过海的老人,已经被年龄压弯了脊背——抬起棺材,三次将它举过头顶,三次将它放在地上,以此开始“拿构”的仪式。
圣父奈济尼奥的声音响起,用约鲁巴语唱着哀歌——
阿谢谢,阿谢谢
奥摩洛代
众人重复这告别的歌曲,声音越来越大——
阿谢谢,阿谢谢
葬礼继续进行,人们向山上走去,将棺材举到奥巴肩膀的高度。脚步和着圣歌的节奏,三步向前,两步向后——
伊库 洛南 达 伊维 谢
伊库 洛南 达 伊维 谢
伊库 洛南
走到半山腰,阿泽维多教授抬起棺材一角。那些步伐对他而言很容易,因为早融进了他的血脉里。每个窗前都挤满了人,大家争先恐后地来看这独一无二的场景。只有巴伊亚才有这样的葬礼,而且少之又少。
就这样,“奥茹欧巴”佩德罗·阿尔杉茹跳着人生的最后一支舞,他穿着新衣,打着领带,套着红色长袍,全身上下都很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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