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空空荡荡地几欲叫出声来
却是不能妄动,须知新人官吏在这肃然场面上,连寒毛都不许多移一下,林嗣墨微微以金眸看过来,唬得夏若赶紧眨眼示意他摆好玉笏目不斜视
直至午时,帝上颁旨完毕大典
随后,帝后于清影殿设华宴群请百官入席,以示对新晋入朝的三位大人之嘉许
大殿前门被两名身材稍高的内侍缓缓且吃力地合上,各处蟠龙柱顶端的硕大夜明珠此时烁烁光辉映遍了大殿,有高官显贵早已是见怪不怪,也有从未被宴请之吏还在止不住纷纷咋舌
有数名窈窕宫娥翩翩举灯捧亮而来,行走处步步生莲,身段姣好摄魄,姿容冶丽端庄,一时间,本是半束曦光也透不进的殿内竟是被人力所为似处于朗朗白昼之下,众人脸色变换交替俱是清晰明显
夏若神色泰然,以不甚在意的模样徐徐扫视过文武百官,只除了最高阶的帝后二人未敢直视,若说起其余一干人等被夏若别有深意的目光盯视得面红耳赤也是毫不为言过的
清影殿本是前朝王侯聚乐**之地,自开国皇帝即位时,因经费国库吃紧,便索性撤去殿内浮华奢物,用作了平时皇室宴请之所
殿首有高台,即为帝后二人之座
次一阶,为皇子皇女阶旁另设席位拉竖屏风赐后宫品阶高者妃嫔入座
再次一阶,为一二三品高官坐席,可带家眷命妇入席,官阶越高,则其所携之人便越多
最下方的铺金宽广平地则是供其余品阶不高的一众京官飨宴所用
大皇子早先已身殒,其母当时位阶并不高,连嫔的品阶也无,故而皇帝为宽许其心,特地授意皇后封之为端妃是个冷淡性子,只知一味地沉默垂首,听得人道,当时就连自个的孩子意外堕马身亡,她也并未作出许多的眼泪事来,只是之后便请旨于寝宫中另设了小佛堂,道是为了赎自身余罪,为其余皇子祈福求安
二皇子林显季之母为玉贵妃,生得妖冶非常,一双斜长入鬓的远山眉,一对勾魂夺魄的丹凤眼,几欲是要将众生风华都引到自个身上来,当初被皇帝一眼相中被封玉贵妃,也是因了她如玉容貌及如玉的嗓音,此刻虽坐于缂丝屏风之后,却仍能辨别出与常人不同的妖娆风姿
三皇子林嗣言因体弱未来,四皇子林嗣墨垂首饮酒辨不出面上神色,其母贵为皇后,却瞧不出寻常人家里的母子亲和
五皇子林重恩年纪尚幼,生得粉团一般,甚是惹人喜爱,此刻正倚在其生母董淑妃怀里轻糯软语,瞧着喜人得紧
夏若心里有了几分打算,却依旧不动声色地饮下手边一瓯清酒,却听得耳边有内侍悄悄凑近低语道:“四殿下吩咐过小人,说是要夏小大人您少饮些酒水,多进些菜肴才是”
“哦?”夏若并未料到他竟是如此细心地在自己身边安排了人伺候,不由挑眉一笑,丽色乍现倒惹得附近众人纷纷杂杂望来
她慌忙垂首故作不胜酒力,借此避开众人目光,瞥眼见正瞧见林嗣墨面带担忧地霍地起身,却被林显季故作兄友弟恭地拉住敬酒,却不察竟是李见放径直站起越过众多筵席拥挤侍从奔了过来,扶起自己时依旧是不变的关切神色,“阿若?你可还好?”
夏若有些怔然,全然未料到他竟会罔顾他父母姐姐的拦扯,竟是直直地走至了自己跟前
夏若方才俯首太急,本是被猛然涌上的酒意熏染得面颊微红,姣好春晓之色竟惹得无论年纪大小品阶高低的朝官俱是瞻视而来
她正想劝慰着不用,却是林显季悠悠地斜着瞥来一眼,“夏小大人如今依旧是熙王府之人,李小大人着甚么急?”
一句话已是引来帝后妃嫔的纷纷看来,皇帝未言,皇后倒是淡淡地开了腔,“若是不适,可以先行离席,自去偏殿休息了”
“是、是……”夏若慌忙喏喏开口,赶紧着起身,李见放又巴巴儿跟了出去,“哎,慢着些,莫要摔着了!”
夏若垂头敛襟急走了出去,撇开林嗣墨想跟出来却不得的专注目光,一味地寻着僻静地方以躲开那些尴尬难言的调笑或若有似无的盯视,涌上的几分醉意被外庭的凉风吹散了些许,她摇摇了头,却又是被李见放急急地一把扶住,“阿若!”
她惊愕抬头,如瀑青丝也顺势倾泻下来,微风拂面将缕缕如缎帛般的发丝阵阵挠到李见放脸上,又隐隐地在心中生出更多的渴望,期待着她能隔着再近一些,“阿若,你、你有事没有?”
她盈盈醉人的眼波衬着微醺发烫的脸颊几欲让他吻了上去,却依旧努力克制着深吸了口气,压抑地退后一步开外,“可是觉得乏了?要不,我送你回府,待会只要私下里和圣上说说便好”
“不用……”夏若迎着风揉了揉眼,嗤地一声笑开来,“方才我出来不过是消消酒气,你怎的跟得这样急?”
话一出口又有些暗恼,旁人都能看得出他的心思不一般,自己却还有意无意地提了这个岔子,却未曾想,他只是低低一笑,“我这不是怕你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也没有,才忙不迭儿地跑出来给你解闷了嘛”
第五章见微蛮横争
夏若正欲回话,却是听得身后有女子的不满声音响起,“哼,我还以为出了不得了的大事呢”
“姐姐?你怎的出来了?”
“父亲觉得孤男寡女地立于皇宴门庭处委实有些不妥当,便让你进去,差了我出来陪这位夏大人”
夏若听出这话里别有深意,一时间又添了几分难堪,正要转身见礼,却被见放拉住凑近了低低在耳边念道,“姐姐说话总是这般阴阳怪气,莫要多想便是”
她强笑着点头,“嗯,我知道”
夏若还顾着为李见放挽点情面,却不曾想那李见微一点儿也不懂为人处事之则,硬梆梆地说道,“还不快些进去,是还想多传些风言风语出来么?”
待得李见放不情愿地离去,李见微却是直直地倾身走到了夏若面前
“下官见过李小姐,”夏若极是谨慎地行了礼,生怕又被她说出的话闹个不愉快,“现下酒醒大半,下官也该进去再与同僚畅叙情谊……”
“别和我耍甚么官腔夏大人,”她似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眼里兴味索然,“你莫要以为我肯出来是有多抬举你,若是我母亲说的没错,你的姓,”她毫不客气地抬手在空中虚指了指她,黑眸看进她幽深眼底,“就连你的姓,也是前不久刚起的,本是一介草民得了姓氏,这该是天大的恩惠了,但是你须谨记……”
她笑开来,眼底却一派冰霜,“熙王府的高枝你攀上那是你有些好运气,可我上将军府,却是容不得你来搅合的!”
夏若头皮阵阵发麻,思来想去也未理清头绪,“我这官职来得名正言顺,何来高攀贵枝之说?”
“你当真这么以为?”
“莫不是下官于小姐的意见有些偏差?”
“哼,不过是圣上疼惜嗣言哥与嗣墨哥,瞧着你整天里跟着他们寒碜得紧,这才扔了你一官半职,还真把自己当了什么不成?”
“李小姐说话可真真好笑了,”她上前一步,也如同对方皮笑肉不笑那般直直盯视住她面上神色,“圣上于我恩眷相加是我的福气无错,可毕竟这是我自个的私事,连熙王殿下也未多言什么,哪里轮的着不清不楚的旁人来指手画脚横插一腿”
“你这丫头好生无礼得紧!”
“若说方才的一番都只是私底下言谈无甚关系,可您现下这话就真真说差了,”夏若墨眸倏地亮灿,容不得人正视,“下官职位虽卑,可总归是圣上恩赐于我,您再怎么些,也得跟着叫下官一声大人,是,我的确在这之前属一介草民,连个正经的姓氏也无,可现下既是于圣上处得了恩典准许,您称呼下官一声大人时还是得带上那小小的姓儿不是?”
她见李见微蓦地瞪大了眸子,似是从未料到自己胆敢顶起嘴来,冷笑道,“皇帝钦赐的官位,岂是你这等只知养闲的闺阁小姐能妄加揣测的!”
“你好生大胆!”
“我若是不大胆,你以为现在端端正正地站在这里和你说话是谁?是那些见了你这位千金小姐便要瑟瑟叩首的卑贱奴才,还是因了你父母无尚荣光的脸面而顺道给你几分好颜色的朝中官僚?”
夏若退开来,绝色的面容恰隐于身后浓浓淡淡的树荫底下,影影绰绰看不太真切,声音却是咬牙切齿的恼火,“凭才学我或许的确比不过你,可我合该就应对你低声下气畏畏缩缩么?你不该有这样大的信心!”
“好!好!”身后忽地响起一阵击掌声,夏若倏地转身望去,竟是林显季!
林显季一脸快慰地走近,玩赏般的调笑神色却让夏若燥热的头脑一下子镇定下来
糟糕了!
她暗自咋舌懊悔不已,方才竟是被那李见微激得将往日里自卑的苦闷情绪尽数发泄了出来,若是在宫外还尚可,只是如今身处朝堂,她又是上将军与长公主之女,要真较起真来,只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待那林显季完全走近之时,李见微早已没了方才的惊愕,收敛起面上所有表情,重又做回了人前骄矜如水的小姐
她昂着首从鼻腔里溢出一丝冷哼,展袖转身,背影风姿绰约,“都不过是一丘之貉”
夏若几欲要冲上前去再次拉住她将话说清楚,林显季却是“哎”的一声挡住了她前去的身形,“夏小大人,可否让下官也沾沾光,陪大人你说一会子话?”
他随他母亲生得极逶迤纤长的眉眼此刻正紧紧逼视着夏若,丹凤眼眸内的几分薄醉曳曳漾漾,随旁边荷塘水面波纹悠悠送了过来,他的声音低而诱惑,手也缓缓地牵住了自己的手腕,“大人知道么……本王可是对卿心仪了许久呢……”
夏若惊得就要挣脱开,却被他越抓越紧,人也越凑越近,虽是往日最喜欢的清酒香味,此时却觉得闻着心闷无比,她简直要面颊彤红地烧灼遍,“殿下请自重!”
临近底线的低喝未越让他离远些,反而是凑得更近,若有似无的鼻息喷洒于她面上,“无事,反正现下这里也无旁人,本王今日就将心意以表于你,可好?”
“不、不需要……”她极力地想将头往后仰,他的掌心却绕过肩头扶住了自己脖颈,她大惊失色,“放开我!”
他低低一笑,“本王见着你的第一面起,便时时牵挂于你呢,你非得要这般伤本王的心么?”
他轻巧蹙眉,似是醉了,“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好,阿若,你也定是这般认为……”他熏熏然地微闭了眼,枕在几欲僵直的人肩头,轻笑了声,“你说,我以后该不该换个模样活……换个模样,我或许不会再如现今这般形单影只了,可若是,可若是这样,我母妃定然是不许的……”
夏若突然没了往日对他的避之不及,酸意蓦地涌上心头,热热地辛辣滋味氲湿了墨瞳,同是皇室子嗣,林嗣言与林嗣墨是孪生兄弟,相互间的关照怜惜自是不必说,五皇子林重恩年纪尚小,瞧着董淑妃一副不管事只知疼孩子的架势,怕也是舍不得自家的骨肉陷到这日后夺位的浑水之中
夺位
是了,夺位!
第六章夜游乐趣幻
她横生一股蛮力生生推开了他,凝重神色倒让方才还沉思遐想的林显季措不及防,“殿下莫要以为这番巧言令色便能迷惑了我,您既是说了玉妃娘娘是绝不容许您有半分地变样,那现在这番言语也必是在哄瞒于我了,况,我是熙王府的人已是人尽皆知,您这般作为,只怕被旁人知道不好,被玉妃娘娘知道了更是不妙罢”
他虽是惊诧了一瞬,转而又笑开来,眉宇间不似之前的胭脂气,疏淡清朗得像拨开云雾之后的辉晓明月,“我便知你会如此,罢了,”他轻轻拂袖转过身,温柔地仰首看向天穹顶端的勾月,“是我妄起了心思,以后……”
夏若见他神色略是凄楚又强忍着未予表露,不禁上前一步欲好言劝慰一番,却不料他突兀转身,面上又带着了以往总会明显观察到的不羁风流,他展了自袖中拿出的金玉折扇,挑眉低笑,“以后,我依旧不会放过你”
一席话直直地要将夏若五脏六腑俱要惊裂开来,她不可置信地瞪视住他,“你怎能……你怎能……”善变得如此……
“我怎的了?”他存了心要逗弄她,“是本王玉树临风的倜傥姿容让大人你惊得话都说不出了么?”
“你!”夏若急喘了口气才慢慢恢复平日里的伶牙俐齿,“殿下休得胡言乱语!”
“罢了,你一急便会面红,若是再逗你,只怕待会进殿后那些登徒子们要想歪了……”
他说完,竟是未管惊异愣在原地的夏若,径直进去了,跨进殿门的那一刻,似是要凭空多弄出些暧昧,还刻意回首细细叮嘱道,“听话,外面夜凉,别待太久”
愕然良久,心里却生出股异样的感觉,似是之前对他避而远之的态度全都因了方才他的回眸柔情浅笑有了些微的松动,可随即又被涌上心间的理智筑起更为厚实坚硬的墙
夏若一遍遍地闭眼叮嘱自己,他也是皇子啊,与他们一般立场,要对皇座虎视眈眈的皇子啊,自己怎可因了他的一句话就掉以轻心不知敌手为何物了呢……
夜色正好,夏虫于身旁草丛里轻鸣浅唱,宫墙外莹莹的灯盏,宫墙内鼎沸的人声,都是好的
她缓缓呼吸,吐尽了最后一丝浊气,面上笑意重又绽开,微微垂眉想,喜欢罢,横竖是与我不相干的
她极是谨慎地重又坐回了筵席旁,假装未注意到李见微与长公主刻毒嘲讽的目光,心中暗哂,却无过多表情
不多时,帝后起驾回中宫,留百官好好尽兴玩乐,妃嫔自是要随着退下,如此一来,林嗣墨索性便走下高台径直来了夏若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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