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将殿下挂念得紧,殿下说今日下午在宫中用过膳后就会回府的”
阿若默然地看着张氏一脸促狭地利落地收拾好了厨余垂首退下,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
莫非他们竟都将自己当成……那个生得比女子还好的殿下的仰慕者了?
抬眼看出去,正值冬日正午的暖阳天气,阿若着实不想错过,思前想后,遂自己偷偷地搬了藤椅到院里,又怕寒地随手铺上了房中柜里的一大张貂皮毛毯
暖意微醺,思绪也被烘烤得飘飘摇摇,这几日的生活比起以往,若是忽略这表面平静的皇室将来的风云暗涌,的确是再好不过
每天养尊处优地享受特级米虫待遇,这可是前世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美好际遇
正被和煦阳光照得半梦半醒的微醺当口,却不料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本以为是带着笑意风度翩翩的林嗣言,却未曾想,竟是自己见也未见过的清秀少年鬼祟地躬腰走近
是的,鬼祟的清秀少年
阿若甫一睁眼,入目的恰是这一情景,且正与那清秀少年的眼神交汇在空中的某一处,立时觉得有些怔然
这小公子倒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呀,怪道嗣言哥回来的这几日都不去找我说话,原来是被你这好看丫头缠住了”
那少年许是觉得这陡然静谧下来的气氛有些尴尬,刻意拔高了声音嚷嚷着将这话喊了出来
阿若几乎要抑制不住地奔过去,捂住这不会说话的人的嘴
再向他看去,那点漆墨瞳里的溢彩流光淡化了开来,满世界里都只有那双美目流转,欲说还休
一直到多年后,她依旧记得,那个雪影斑驳的温暖时光里,有个人眨着晶亮眸子冲她盈盈地笑
只是,经年期往,故人身已死,战马裹尸还,那个他,却再回不来了
他眉眼弯弯的浅笑,与自己相似的唇边深旋梨涡,还有他说话时不自觉灼灼发亮的墨漆眸子
多年之后,全都成为自己为时不多的缱绻念想
这小小少年肤色雪白,又瞪着乌溜溜的黑亮眸瞳,几乎要溢出水来的可爱模样还真想让人抱住揉上一揉
“你是谁?”少女幽深的瞳孔深处旋出的紧紧戒备让被问的他有些愕然,似是又在诧异面前之人的浅薄见识,他蹙眉发问,“你又是谁,竟连我都不认得?”
阿若觉得他这样像极了养父家中的猫儿,每当它被弟弟逗弄得发起怒来,也就是这一副炸毛模样
“这天下间我不知道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我非得要认得你?”
他听到这话已是急急地上前了几步,“你这丫头生得一副乖巧模样,说话怎的……如此,”本欲脱口而去的斥责之语在瞥见少女幽暗被隐去的表情后,突地心生怜惜,平白无故地转了话锋,“你这般说话,对嗣言哥也是如此么?”
“我都不认识你,为何要回你的话?”
少年被这话噎得不轻,顿了身形思索了一番,“也罢,反正你是嗣言哥身边的人,迟早都得知道我的名字……”
他特意停顿下来,重重地清了清嗓门,“呐,你听好了啊,我就是!李、见、放!”
“见放,是以见放,”她不自觉地伸了右手,露出食指在空中无形的气氛里严谨地划了几划,“是这样的么?”
“诶,你怎的一点都不吃惊?”李见放瞧见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阳光底下,一点过分的反应也无,正午的日头越来越大,明晃晃的金色光线笼在面前少女的身上,仿若传来了阵阵热度,直延伸至李见放攥紧的小拳头里,汗津津的
瞧着她依旧是一脸茫然地沉默着,李见放不由得有些额角抽搐
除了皇族,李氏一门可就是大庆王朝最显赫的存在了呢
繁华上京里的李氏,就算成为人们饭后谈资,也必须是以尊崇的心意来完成
而这个稍显得飞扬跋扈的小小少年,在自出生起,就被赋予母为清陵长公主、父为晋武上将军的举世无双的地位,面对着一个看起来还不足自己年长的小丫头的莫名无视,还真是不容易忍住即将喷薄而发的怒意
第六章情愫暗长念
“诶,姓李,莫不是和皇家沾上了边的李家……”
阿若在后知后觉的那一瞬,几乎要懊恼得匍匐在地,向那小公子行礼赔罪
倒不是说自己刻意地趋炎附势,只是……
她撇起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苦笑
只是,如今的自己,孑然一身,就连姓氏也无,实应该处处为自己留下可走的后路
“还请公子莫要计较……”她略微垂眸,掩去了瞳里的自嘲,“方才倒真是我疏忽了久闻李家累世功勋,今日有幸得见小公子,实乃平生快事”
李见放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再次细细地看向那个一脸惭意的少女,不过是和自己一般大小,却能如此知进退,真真是教人无法忽视
阿若觉得他在自己甫一说出那番话后,就一直默默地凝视着自己,也不说话,只是紧抿着嘴,透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她慌张地垂下脸去,恰有顺直柔滑的刘海覆住了那双早已敛去所有神采的眸子,无言的心慌兜头盖过来,急促的心跳密集着一阵快过一阵,瘦削青白的双手紧紧地背在身后抓住了藤条雕花椅,几欲将其捏碎开来
暖烘烘的曦光照不进内心深处,寒意虽是无边地扩散至四肢百骸的不具名的点上,额心鼻尖却沁出了细密的薄汗
也不知这样僵持了多久,她只觉得晕乎乎地站不住脚,小腿处的疲软一阵盖过一阵地如细针扎着酥麻难忍,她甚至觉得下一刻,若是下一刻他依旧这样笑意盈然地盯视着自己,她便会慌不择路地背身逃开!
所幸,有人回来了,在她紧咬着牙闭眼忍受着他视线凌迟的紧要关头
“阿放,你何时来的?”依旧是温润如玉的嗓音,今日却略带疲倦的声线在院门处响起,打破了少年少女无言对峙的局面
“诶,嗣言哥,你这几天为何不去我府邸陪我?”
李见放的话音还未落,身影却早已冲到林嗣言跟前
阿若却是不同的心情,在那温柔低沉的男声传入耳际的刹那,她几乎要直挺挺地瘫倒在地
略略掀起眼皮子,她转动墨瞳朝他们方向看去
小少年一脸委屈地撅着粉嫩小嘴,牵着他的嗣言哥低声撒娇
而被依赖的对象往往会给观众更加深刻的,如高山一般的存在感
林嗣言微弯起他波光潋滟的桃花眼,伸出修长如白玉的右手,在面前少年的头上轻抚
眼角的笑意被无限扩散至唇边,“你几时来的,也不差人去叫我过来?”
波光潋滟的灿金眸子在瞥见不远处的少女时,笑意又被扩大了几分,他撩了袖袍,伸出如葱细白修长的手朝这处指来,“她是我从京外带回的小丫头,认识了么?”
“我倒是已将我的名字告诉了她,”李见放拉着那人的袖子走了过来,“诶,她的名字我还不知道呢”
阿若慌忙垂头敛眉,正抿嘴时,一双含着苏合香微带凉意的手在她的眼帘处晃了几下
阿若倏地抬眼,正对着一双笑意盎然的褐金色眸子
前几天的积雪还未融尽,此刻的墙角屋檐处依旧在淅淅沥沥地化着雪水
滴答,再滴答,淅沥的融雪声音也未能添上聒噪,他微躬下身,暗含无言笑意与她相对而视,没有了世上的声响,仿若只有他二人的鲜明却并不突兀的存在
阿若的脸腾地烧灼起来
以前虽知道他极为俊秀,却不知,那双桃花眼朝自己携带万种风情的一睨时,竟会让自己大脑放空,满心满眼里都全是他的影像
这端阿若正手足无措不知该当如何,那厢李见放却大惊小怪地跳起脚来,“嗣言哥,她是发热了么,怎的脸上红成了这样,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林嗣言慢条斯理地拂袖笑言,“哦?或许……”
阿若陡地退开几步,连舌头都难以捋直地瑟缩着道,“我突觉身子不大爽利,暂时失陪了”
正待她抬步离开时,林嗣言却拽住了她的衣袖,轻言细语里有不易察觉的慌乱,“你莫非真是发热了?让我瞧瞧”
微带体香的手已触到她的脉搏处,阿若的心突地一跳,忙不迭地甩开了他的手,生硬地别开身说道:“不敢劳烦殿下”
他意味深长地朝李见放瞧去,“可是阿放无礼,惹你生气了?”
他这样百般地讨好于自己,她突然就觉得有些灰心
“殿下,我们把话说开来罢成天地猜来猜去,我也觉得没多大意思”阿若倏地抬起头,眸里有令人不敢直视的华采,“不知殿下觉得可好?”
林嗣言眼中笑意更深,流动的潋滟波光似乎都快要漫溢出来,“嗯,阿若你先说说,有甚么话是必须说开来的”
她攥紧袖内绉纱,“殿下与我非亲非故,为何要平白收留我?收留也罢,这吃穿用度俱是花销您府上极佳的料子,若说毫无理由地只想将我留下,未免也太过荒谬”
察觉到他快入鬓的秀雅眉峰有一瞬间的蹙起,阿若心下犹如擂起的战鼓,一阵密过一阵
不得已,只好偏过头,“李公子,请您先回避片刻,待殿下与我交谈过后……”
“不碍事,我与你说话也毋须遮掩”
林嗣言上前一步,将阿若躺的有些乱的鬓发重又理好,“你想要问的就只有这些么?”
院子里只有沉默,李见放也知趣地背过身去,只是却仍旧侧耳听着
“你总是这样的?总是以戒备的心思去打量揣测着周围,总是不愿自然地享受得来的安好,”林嗣言笑得苦意涩涩,唇角下撇,弧度却依旧美得勾魂夺魄,“想对她好,哪有那样多的理由可讲,无端地收留你还将你奉为上宾,在你看来的确是很荒谬,可我也不知是为了什么,那丝莫名其妙的感觉,我自己竟都难以理清”
那天在若仙斋你醒来的那一刻,你瞳里的不安与紧张我都瞧得仔细
孤单无依的你,难道是在害怕我会向你带来再次毁灭一切的可能么
阿若,你就如此地不交心于我?
金眸泛起难以言喻的暖意潋滟波光,“不管如何,都请你务必相信作为大庆朝的皇子,我有足够的能力护你安好”
若没有一世,那便是直到我离开这世上的最后一刻,我也会努力地护你,不受伤害
夏若被他这样长的一番话说得愣神半晌,良禽择佳木而栖,你实为佳木,可我并非那好命的良禽
谁不知皇室暗斗风云诡谲,若我被卷入其中,有谁会护我安好
我已失掉一次性命,切不可失掉再生机遇
第七章心念托出劫
有什么物体在心中轰然炸开,隆隆的爆破声摧毁了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冷漠与决绝
即便是在初来这里时,被当作弃婴捡回家,养父母脸上毫无伪装的幸福感也未能消除她心里的冰冷
那是在十多年的勾心斗角的学习及职场生活中,逐渐生成的
对一切事最大利益的快速分析,对一切人保持微妙的平衡距离
暗藏城府,步步为营
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也做不到让旁人轻易信任上她
只是,遇见了他,这些便都崩塌了么
那么多年来养成的心性,在他的一番轻言蜜语下,便迅速地软化瓦解了么
手里紧了又松,松了再紧,强烈的眩晕感让她几乎快要站不住脚
这算什么
难道真当她是六七岁的小姑娘,轻而易举地就能信了他去?
她依旧出神怔怔,他又俯下身来,替自己遮去了正午刺目的阳光
若有似无的叹气声萦绕在她耳侧,“阿若,你要如何才能信我?”
我待你,的确是真心的
她却急遽往后退去,硬生生地将自己在他温厚的怀抱里抽离
“不必了,殿下的心意我如何能生受”
一旁的李见放陡地瞪大了眼
“你这丫头,莫不是高兴得傻了?我嗣言哥说那多话,你以为都是在逞口舌之快么?你须知晓,旁人可是想听这些都听不来的”
被质问的人心情丝毫未受影响,依旧冷冷,半晌,或是抵不住方才许诺之人的无言逼视,清冷一笑,“若是李小公子喜欢,那便只当那番话全是为你说的罢”
嗤哂转身,又是讽意十足,“二位请便,殿下执意留我于府中,卑女却之不恭,只能生受了”
“慢着!”她转身便走时却被他唐突拉住了手腕,强抑心中郁结时又听得他恨恨的声音,“就连天家都让你无法放心么?”
阿若诧异他的失礼之举
虽说大庆朝无男女尊卑之别,男女大防也无甚明显,只有等级之分区别甚深,可作为皇族之人,如此突然地强扯住他人的手腕,难道不是无礼得很么?
“殿下此言差矣”她眸间渐冷,寒意冽然涌现,“正是因了这‘天家’二字,我才无法安然放心”
努力挣脱开腕间的桎梏,罔顾林嗣言的难看脸色,未视李见放一眼,“说过的话便不多言,以后各安天命,恪守本份就好”
林嗣言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便如夜色里最美的星辰被薄云所遮掩,耀眼而明亮的金色瞬间死寂
或许那是最绝望的样子,本是镀了神采华光的金眸,此时却似灭了的灯烛,在寒意冷冽下,刷地熄了
李见放却未留意,只是抓住话头不放,冲着已走了几步的人影喊道:“那你说的本份,到底是为何?”
我的本份啊……
阿若瞥见廊柱边的积雪即将融尽,露出本来绕金描朱的富丽堂皇,樱唇渐沾笑意,也未扭头,只扬声道:“还未想好呢以后若想得圆满了些,再向李小公子禀告也不算迟”
她的身影渐次隐入了回廊深处,林嗣墨面上也有些了然,“阿放,你觉得,她在我这府上的本份是什么呢……”
阿若甚是烦心浮躁地撇着嘴角回到房内,须臾,侍婢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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