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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熹纪事_第7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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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野早闻大名,就算少了这五千人,渡口一样也是守得固若金汤,奴婢可放心得很。”

田凌当即道:“如此便不贻误小公公战机,我这就调五千精兵给小公公。”

“既然伏击渡河骑兵,弓箭还是首要。将军这里多用箭楼驻守,步弓所用箭制与其不同,万请多多赐予。”

“那是当然。”田凌一口答应,与辟邪一同点齐人马,命副将焦同顺统领,随辟邪奔赴夕桑雪山。

焦同顺是使马刀的好手,一路在阳光下霍霍挥舞雪亮的刀锋,一边笑道:“小公公不觉得这是痴人说梦么?那雪山如何是人翻得过来的?”

“不然。”辟邪还未答话,焦同顺身边的参将鲁修却接口道,“标下有位好友,曾一人一骑翻过夕桑雪山。”

辟邪心中一动,回首道:“鲁将军说的好友是哪一位?”

“他是凉州军的人,一直是必隆王爷的侍卫统领。王爷回凉州之后,他却留在军中效命,人极是神勇。”

辟邪笑道:“不知那位凉州将军的大名。想必是鲁将军护送景佳公主来凉州时结识的好友。”

“正是。”鲁修道,“他名叫赤胡。”

辟邪默默想了想,道:“前面就是凉州军营,请鲁将军速速将赤胡将军请来。”

“是。”鲁修催马脱队而出。

越向西,战事出人意料地越是平静。似乎在不祥的安静中预感到什么,河岸上处处能见凉州骑兵厉兵秣马,整顿队形。即便是在中午伙食的时候,也是轮番休息,不见一人显出松懈神色。五千人的队伍过境,早有人会知凉州都督,河岸上的骑兵在将令之下迅即分出道来,让他们飞奔。

迎面一骑奔来,正是鲁修,汇同队伍对辟邪道:“公公久等了,赤胡听我说了缘故,已点齐三千人马,就从后面追上来。此处凉州的统帅也向东翼求援。”

“好。”辟邪点头。看来赤胡认为匈奴必能飞渡雪山,辟邪不由嘲笑自己心中未尝不存一点侥幸。

“不过……”鲁修叹道,“震北军与凉州军近来颇不和睦,只怕来援的还是凉州骑兵。”

辟邪命焦同顺带军先行,自己和鲁修驻马相望。不刻便见凉州骑兵十骑一队,整整齐齐行进过来,烟尘中湛蓝大旗绣了金色凉字旗号,极是醒目。

“必隆王爷麾下精兵军纪严明。”辟邪赞道,“人说震北军已是极严了,我看也比不上凉州军。”

鲁修笑道:“末将虽是震北军中人,却觉得公公此话不错。”

擎旗的将军将旗帜交于副将,命人继续前行,自己纵马过来,呼道:“哪个是朝廷的钦差。”

“在下辟邪。”

赤胡三十五六岁年纪,一付漆黑飞卷的虬髯,体格壮丽,深绿的眸子在辟邪脸上流转,人却怔了怔。“凉王麾下赤胡。”

两人抱了抱拳,辟邪平静依旧,毫不动容,赤胡甩了甩脑袋,道:“上差想问飞跃雪山之法?”

“正是。”

“夕桑雪山不可渡。”赤胡断然道。

辟邪却不意外,“或许不可渡,却未必没有捷径。”

赤胡大笑,“上差聪明。赤胡四年前为老母采摘雪莲,上去过一回。到半山腰,就积雪难行。”他指着山南缓坡,道,“我沿着那缓坡向北,往峭壁处去,却发现一处狭缝,堪堪可以过一个人,不过五六尺远,就到了山北,脚下小道只容两马并骑,想来是采雪莲的牧民留下的旧途。”

“不过五六尺远?”辟邪叹气,“十七年处心积虑,只怕早已觅得此路,这两年骚扰中原,为的就是掩人耳目,派工匠上山凿开通道,连身边的人都一无所知。均成对中原的执念,可谓疯狂。”

“中原有什么好?”赤胡对鲁修绽开嘲色,“你去过凉州,知道凉州的好处。”

鲁修顺着他点头,只是笑。

“事不宜迟。”赤胡道,“以我们八千人,浅滩上能挡住多少匈奴人,要得就是个先下手为强。”

“正是。”辟邪道,“原以为他们翻过雪山,多有折损,人困马乏,我们还有可趁之机,现在看来凶多吉少。凉州军中可否再增兵夕桑?”

“不可能了。”赤胡道,“前面已传来飞报,匈奴大军约八万人正从此处南下,两个时辰之内就到。”

“既如此,生死由命,两位好自为之吧。”

赤胡见他轻描淡写地说这句话,不由讶异,“到底是皇上身边的人,胆色果然不同寻常。我说怎么内臣封了将军了。叫什么来着?”他问鲁修。

“内廷将军。”

“内廷将军……”辟邪仰面大笑。

赤胡将他的笑容细嚼慢咽,低头回想着什么,辟邪和鲁修已拨马追赶前方大军。

八千骑兵渐渐逼近夕桑对岸,高山相挟的河谷里微微回荡着一股骚乱的低啸,倾斜阳光照耀的剔透冰雪颠峰,更加光华夺目。山坳林间升腾着一股淡淡的水雾,象山鬼出行时飞驾的妖云。

“掩旗!”赤胡低声下令,命凉州骑兵悉数下马,牵着坐骑缓行,藏身在南岸山坡的树林中。

“弓弩手。”辟邪指着山坡道。

“是。”鲁修领着汉军中三千强弩,抄向凉州军后侧布阵。

焦同顺带着剩下两千人,也要后撤,被辟邪拦住。

“凉州的硬弓都在八十石以上,远比震北军强,此战靠的就是弓箭拉开扇面截杀,将军这两千人只能在前。”

“咳咳。”焦同顺干咳一声,“公公说得是。”

赤胡在他们身后轻声笑了起来,“上差你呢?”

辟邪道:“我出来的匆忙,没有携带弓箭,只有长剑一柄,自然是立于最前了。”

“我还有一柄弓,借给上差使。”赤胡从马上又卸下一柄强弓来,连同箭壶交给辟邪,“就是不知上差拉得开拉不开。”

辟邪弹了弹弓弦,笑道:“就怕会拉折了这张弓。”

赤胡做了个鬼脸,躲入林中。

流火烦躁地刨着地上的沙子,想要打鸣的时候,让辟邪按住了鼻子。

辟邪靠着它的耳朵,喃喃道:“你是马中的君主,我是人中的贱役,我都不怕,你为什么要怕?”

流火终于安分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能听到身旁的人低沉的喘息。放眼北岸,山阳青翠,郁郁葱葱,只觉天地平和静谧,哪里有什么杀机,只是山谷中的回声却越来越响了,象是有人试图用双手按住沸腾的水面。

“阿拉库!”

——山谷跟着放肆尖叫。中原士卒凛然一惊,面面相觑。

“阿拉库!”突然爆发出万众咆哮,连山谷的回声也胆战,被压抑成细若游丝的呜咽,被锐利的江风吹散。

悠长的号角声从怒吼中清越而出,对面林间随即一抹亮光闪过,然后是一片、两片蔓延开,最后整个山坡上都是雪亮的闪光,似乎山间生长的都是藏在鞘中的利刃,这时骤然绽出杀戮之花。雪峰顿时黯淡下去,蹄声如同她的体中奔腾肆虐的山洪,那片刀光奔腾泄来,尘土自其下飞腾,直冲青天,如同整个雪山崩动。

军中一阵哗然,听见赤胡叫了声:“天神顾佑,来得竟是时候。”

“只怕有五万人!”焦同顺却是脸色惨白,失声大叫,腾地站起身来。

辟邪将他按回地上,冷冷道:“我们却有五万利箭,来得正是时候,又有何惧?”

“挡不住的。”焦同顺吼道,“我上了你的当了。”

周围的士卒仓惶地看过来,辟邪低声道:“出息些,你标下子弟都看着你呢。”

“退兵吧,公公。”焦同顺口中哀求,手却往腰里抽刀。

辟邪冷笑,靖仁剑倏然出鞘,焦同顺的头颅“扑”地滚在马蹄旁,士卒一片哗然。

“一样是死,你们愿意死在我的剑下,还是出去杀两个虏匪,挣一条命回来再说。”

士卒们闭上了嘴,纷纷往箭壶里取箭,默然扣于弦上。辟邪回头,可以看见赤胡向自己招手微笑。

“你快急高凉州和震北军统帅。”辟邪命身边伍长。

那汉子奔出去一会儿,又转了回来,“我叫人去了,我不走。”

辟邪一笑,“好汉子。”

山坡上滚落的沙石已溅起河面上的水花,在阳光下激起岸边一片水雾。

“开弓。”辟邪挥手。

八千人张弓时的细小喧哗,在这铁蹄声中无比渺小。辟邪环顾,处处可见强矢在阴暗里散发着销魂的黯然光芒。

“天神佑我坐骑幸存,载我尸骸归国;天神佑我同袍平安,携我遗言返家。”

——凉州骑士的祝祷声飘来,象是吹拂密林的瑟瑟风声。

“呸。”辟邪身边的震北军士笑道,“我却愿天神佑我一箭杀一敌,箭尽才亡。”

辟邪手抚地面,感到地狱也在恐惧,战栗的阴魂正尖叫着涌出来。沙尘将阳光遮得黑暗,马蹄将山谷践踏得呻吟不止。手持马刀的匈奴骑士已从林中奔腾而出,骤然跃入眼帘,一会儿功夫,便觉满山遍野,铺天盖地而来。

“哼。”——辟邪在阴暗中欢笑——心中纯粹凛冽的杀机令他畅快难言,戴上头盔,取过赤胡的弓,静静开满。

匈奴前锋已近河心,水至马腹,顿时缓了下来,北岸大军有些拥堵,高声的催促和笑骂夹在马蹄声和水流声中,震得山谷颤抖。

大约七十步左右——辟邪回首示意,便听鲁修大叫一声:“弩手——放箭!”

尖利呼啸从头顶飞掠,最前的匈奴骑手齐刷刷落于水中,无主的战马仍执著地向前吃力跋涉。

“放箭!”仍是鲁修的声音。

凉州军和辟邪身周的弓手在嗡嗡的弓弦声中淌着冷汗,静静等待中又期盼这摧城的乌云永远不要踏入自己彀中。

眼前的大军就如洪流激于巨石,气势稍滞,片刻分散,便又重新汇聚。阵脚刚乱,敌军大将已冲上前锋高叫:“不要慌!盾牌,盾牌。”涉水的骑兵立即从迎头痛击中回过神来,自坐骑身侧摘下木盾牌遮挡,继续向前推进。

“射马!”鲁修立即命道。

赤胡见中原军中箭势不可缓和敌军攻势,起身叫道:“凉州军——”

凉州士卒挺起身来,向前走到较开阔地带,抬起箭矢指向青空。

“放箭!”赤胡手臂一振。

利箭穿透天空,又扑倏倏骤雨般打在匈奴头顶。

“啊。”短促的惨呼,一个震北军士卒胸膛中箭倒,滚在辟邪脚边。

“对岸。”赤胡向辟邪示意。

北岸的匈奴骑手正用数排强弩还击,多数落于河中,仍有部分能杀伤中原士卒。

鲁修一部射杀的马尸开始堆积在河滩,匈奴空有铁骑,一时也受阻不进。

辟邪慢慢收起弓箭,“上马。”他道,“抄侧翼。”

两千人在树林中急奔,向上游水深处绕了半圆的圈子,猛地冲入河滩,“放箭!”辟邪率先开弓,趁其不备,痛击其左翼。一轮箭下,匈奴先死伤了三四百人,随后依旧顶起盾牌,从缝隙里还击。

辟邪一击得手,不愿有更多的伤亡,叫道:“撤回。”

赤胡军中已有近百人中矢,不得已回撤林中,抽空向河里望去,却见匈奴弓箭几乎擦着辟邪一部人马空击水波,一时也忍不住叹:“太过行险了。”

三波攻击过后,匈奴人没有讨到任何便宜,山坡上有人吹起号角来,不一会儿河中的骑兵有序回撤,在北岸稍作休整。

中原军也有空稍作喘息,辟邪检视自己一部,死五十,伤一百十七人。赤胡的凉州军中死二十,伤七十一人。而鲁修那边还未有伤亡。

“不中用的人就快快撤出。”辟邪四处看了看伤者,“留在此处必死无疑。”

鲁修道:“我这里箭只剩三成。”

“赤胡将军呢?”

“一半。”

“那还能再守片刻,之后么……”

“马刀还是人手一柄。”赤胡笑道。

辟邪点头,“放完箭,就且战且退。”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然偏西,“不过两个时辰,援军就到了。”

凉州军中有人忽地站起来,“将军,可听到了么?”

“噤声。”赤胡凝神细听,“象是渡口那里交战。”

“算得精准啊。”辟邪笑道,“若非我们在此阻击,这五万匈奴此时正好到渡口了。”

鲁修道:“无论如何,能打乱他们的阵脚,我们已是胜了。”

“火箭!”阵前士卒大声示警。

“又来了。”赤胡向他们点点头,奔回自己阵中。

辟邪起身眺望,见对面河岸上正用巨大的弩机施射火箭,满天流火罩来,打在林中。此番连鲁修一部也受攻击,头顶上的树枝挂住松油火箭,过不一会儿,便烧起来。

赤胡道:“散开阵型,坚守。”

未曾受伤的士兵尚能翻滚地上熄灭衣服着起的火苗,而伤重不能搬动者一旦身上泼上火星,便只能嚎叫等死,一时哀号四起。

“坚守,坚守。”辟邪游走阵中,不断大声鼓舞麾下士卒。

铁蹄踏水声又起,此刻却是重甲骑兵踏阵,连人带骑,要害之处都覆以双层牛皮甲,便是箭能透甲,也不过皮肉伤。

“我下来。”鲁修在高处道,带着强弩三千人上马,从赤胡和辟邪阵中穿梭向前,直到河岸,赤裸裸露在匈奴眼前,火箭便换作了铁矢,密密麻麻向他们扑来,刚立定便被射杀五六十人。

震北军的强弩也极是厉害,一通乱射倒也压制住片刻功夫。

辟邪向赤胡摇头叫道:“如此是守不住了,我带人冲阵,你们徐徐退却。”

“是。”赤胡呼啸一声,凉州骑兵上马,向下游河岸退去。

辟邪对自己阵中的震北军道:“你们的箭制弓弩相通,速速收集余箭,递上阵去。其余人随赤胡将军后撤。”

他自己认镫上马,手持精弓站于鲁修阵中,以他超绝箭法,专射敌军骑手双目,竟是一箭一尸,十余箭无一落空。

敌军大哗,骑手开弓,多向他施射。辟邪手提缰绳,流火轻灵转身,在阵前时疾时缓奔走。辟邪马上箭也是极准,又射落三人,中原军中忍不住欢声雷动。辟邪见敌军距河岸不过三十步之遥,知道势不可挡,对鲁修叫道:“回撤。”自己夺过身边士卒的箭壶,一人押全军于最后,且射且退。

片刻之功,南岸上便挤满了涉水而来的匈奴重甲骑兵,河滩狭窄,不利重甲行军,匈奴人推进得稍慢,河中轻骑飞渡,上岸后挤开前面开道重骑,从缝隙里蜂拥而出。

两军相隔一箭之地,辟邪皱眉道:“须得再阻一阻。”当即兜住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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