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凛凛一惊,“洪州更无民变之虞。”
皇帝挪开目光,“洪王所参子虚乌有,他急着杀高厚另有他因?”
“高厚前几天的密折里所奏,已经触及洪王痛处,不杀,洪王难以安枕。藩地征粮更是干预了藩地私政,不杀,如何能挫皇上锐气?”辟邪说到这里仍是心平气和,“这是奴婢的错,原以为洪王对高厚有些忌讳,不便动手,真是没料到他果决专断,竟不以此为意,果然是当世枭雄,奴婢心眼小,错看了他。”
“昨晚和景仪、刘远商议到深夜,他们各执一词,到最后也没有议定此事如何处置,这个高厚保还是弃,如何保得,如何弃得?”皇帝叹了口气,“保住高厚,与洪王翻脸,不用做,光是想想,也有些担心他手中的十万兵马,更不说太后也会从中作梗;弃出高厚,我的脸面,朝廷的脸面往哪里放,其他在藩地上的征粮使得知必定瞻前顾后,还能办什么差?”
“皇上所虑极是。”辟邪点点头。
“你怎么想?”皇帝突然一笑,“你心里有主意,不要卖关子。”
“是,”辟邪也笑道,“奴婢在想当初遣高厚去洪州,台面上为的是征粮,其实还是朝廷在洪州的眼线,让洪王行事有个顾忌。如今高厚在洪州已遭软禁,无论是台上台下,这出戏他都没法接着唱,洪王气势逼人,自然是弃。”
“弃?”出乎意料,皇帝不由一怔,“怎么弃?”
辟邪道:“其一,高厚不能死在洪州,须押回刑部论刑;其二,论刑也当有确凿罪证;其三,奴婢猜着皇上会将洪王的参本留中不发,提点洪王和其它亲王一句,藩地向来平安无事,到底是谁在兴风作浪。”
“第一件,不难;第三件,好办。第二件,”皇帝道,“有些不便,高厚这个人清得很,就向你刚才说的,白璧无暇,”皇帝瞥了辟邪一眼,“朕能办他什么罪名?”
辟邪笑容映着杯中清冽酒色:“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皇帝讶然笑道:“什么?”
辟邪的目光静如止水,“既然高厚已成弃子,什么罪名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皇帝在唇边慢慢端起酒杯,凝视着墙边生机勃勃的秀枝扇叶,沉吟中静静点着头。
“啊,”门外如意和小顺子轻轻呼了一声。
辟邪转身推开窗,笑道:“下雪了。”
“是吗?”皇帝也挪到窗前,“好大的雪!”只见院中已是白蒙蒙的一片,银絮乱飘,扑在窗棂之上,青石台阶也细细地湿润过,淡淡反射着幽静的灯光。皇帝笑道:“煮酒观雪,也是有兴致的事。”
七宝太监得太后宠幸多年,就算他不贪不敛,居养院仍是藏了不少好东西,这坛陈酒香洌醇厚,皇帝不由多喝了几杯,最后有些醺醺然,枕在炕上看雪。
如意悄悄进来,轻声问道:“万岁爷,外面已经备好了辇,万岁爷是不是回乾清宫?”
皇帝道:“辟邪执壶对我酌,偷得浮生夜半闲。这便回去吧。”
如意去取皇帝的斗篷,辟邪打起帘子,皇帝在门前将酒杯交与辟邪,跨出门,负手站在廊下,“我今天才知道,你身边的人都对你真心诚意的好,我很羡慕你。”
“奴婢不敢当。”
皇帝直视辟邪冷冽的目光,忍受着眼睛微微的刺痛,慢慢道:“就算朕富有天下,也是如意的时候少,失意的时候多,看起来什么都是唾手可得,其实朕真正在乎的东西,可能永远也得不到了。”
辟邪笑道:“奴婢是个做奴才的,过惯了巴结奉承的小日子,万岁爷的话,奴婢不明白。”
“象这样其乐溶溶,平静安逸的日子,朕也想过。周围的人不是怕着你、哄着你、算计着你,他们对你会哭、会笑、会说知心的话。”皇帝的嘴角浮起一丝奇特的笑容,“辟邪,把明珠给朕。”
廊柱后的阴暗里似乎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落雪也被皇帝的气势所扰,纠缠乱飞起来。辟邪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飞雪乘风涌过来,沾在他比雪还白的脸上。世界在昏暗无光的夜里正渐渐褪去华彩,皇帝那瞬目光正从中夺目地刺了出来——辟邪在风中轻轻打了个寒战,向前踱了一步,声音不改平日的清澈平静,“明珠不是奴婢的,明珠和这天下所有人一样,都是皇上的,只要皇上想要,明珠即刻就会跟皇上回去。”
“好!”皇帝向如意招招手。
“可是,”辟邪接着道,“居养院的明珠和皇上身边的明珠不会是同一个人,她一样会变得失去锋芒光彩。皇上,”辟邪慢慢绽出微笑,“皇上要的真是明珠么?”
——“呵呵,只有你真的知道朕的心意,也只有你敢和朕针锋相对。”皇帝望着他迸出一阵大笑,“明珠,你暂且就放心在这里呆着吧!”他大声道,头也不回地上了步辇。
一大堆人随着皇帝散去,居养院又是寂寞无声,明珠悄然从廊柱后转出,轻唤道:“六爷。”
辟邪在寂静中对她笑了笑,“我多喝了几杯,便说错了话,”他将玲珑剔透的翡翠杯举在眼前,细细把弄,“你六爷一样也会贪杯误事。”手腕一震,将酒杯远远地掷在雪地里。
明珠“咦”的一声,低声道:“这只酒杯,就算六爷双唇从未沾过,我一样也要谢谢它,六爷可不能随便将它掷碎。”
辟邪望着明珠低头在雪地里仔细地寻找那只酒杯,雪片在风中疯狂地打着转,抽打在她身上。
二十六岁的皇帝正在重新估量辟邪的力量,帝王权术的天性使他从木偶般的假面下脱颖而出——有什么东西终于摆脱了控制,纷乱地向自己扑来——辟邪第一次觉得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惆怅让胸口隐隐痛了起来。
第十章李师
燃春桥两岸地势甚高,长桥作拱,起伏三虹,在离都九桥中是最大最高的拱桥,连接两岸豪宅雅舍和两片坡上梅林。长虹自绯色云海中跃出,在今春明媚柔和的阳光下,轻摆长袖,款步拾阶上桥,抬头之际,青色桥顶之上只见无垠的湛蓝天色,正是“长桥贯空倚天碧,早春弄梅知日晴”的景色。
姜放的府邸就在明堂大道秉环路附近,每日进宫当值,若无急差,从不骑马,都从燃春桥上步行过江,当春时节走到第一拱的桥顶,便会倚栏细看南岸火色花景,多少烦恼都会溶在花香之中。
“驾、驾。”桥那边突然一阵马鞭山响,接着是艰难的车轮轱辘之声。此处桥拱甚陡,很少有人行车,姜放好奇,望下打量,只见一匹鞍辔鲜明的骏马拖着辆破烂板车,后面四五个身形魁梧的年轻人不住擦着头上热汗使劲推车上桥,好不容易登上桥顶,姜放不由回身仔细往板车上看。板车上躺着个年轻人,身上盖着条棉被,面色苍白,皱着眉忍痛。
“且慢,”姜放心里一动,上前拦住,“我是领侍卫大臣姜放,你们是不是今科的武举人?”
几个年轻人本来就是满腔窝囊气,被人当桥拦住,正待发作,听他报出名来,都是一惊,更见姜放容仪威严,穿着从二品的服色,身后还有两个挺拔硬朗的小厮替他捧着衣裳包裹和侍卫佩刀,心知不假,连忙上前磕头。
“陈潭府武举人胡动月问大人安,”领头的年轻人口齿伶俐,“小的们都是今科陈潭来的武举。”
“起来。”姜放点了点头,疾步上前掀开那年轻人身上的棉被,车上的年轻人满身是血,左臂骨折,被姜放牵动了伤口,哼的一声,吃痛呼出声来。姜放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势,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没有在京城惹祸、与人械斗吧?”
胡动月大叫道:“断无此事,大人明察。”指着车上受伤青年又道,“小的们昨晚在椒枝巷吃酒,席间这位古岭古兄虽然说了些狂妄的话,但整晚都在包厢里,也没有见他得罪什么人,古兄临走时言道,要住进他世伯兵部右侍郎梁大人府上,独自骑着马走了。今早梁大人遣人来问为何昨晚不见古兄前去,小的们才觉不好,心想他是不是被这些天风传的那个……”
“不准胡说,”姜放喝住他道,“还是捕风捉影的传闻,不要当街乱说。”
胡动月缩了缩脖子,道:“是,小的们只是心里乱猜,结群出去找寻,最后在定环路后边的水塘边看到古兄的马,人就在边上的草垛里。”
姜放问道:“马还在?钱囊也在?”
“正是的。”
“他瞧见对手了没有?”
板车上的古岭呻吟了一声,艰难道:“小的没看见,那小贼背后偷袭……”
姜放微微一笑,“用的是什么兵刃?”
古岭有气无力道:“剑,又不很象。”
姜放点了点头,笑道:“你的伤,不过皮肉,不碍事的,只是臂骨裂了,接一接就会好的。会试上有些不便固然可惜,能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个道理也是件好事。”
古岭在陈潭做惯了呼风唤雨的衙内,听姜放说这个话,自然是老大的不情愿,无奈姜放是大内的侍卫总管,自己的父亲虽说是分守一方的参将,离姜放仍差了好几级,就算自己会试得中,也要在姜放手下做官,无奈只得道:“是,大人教训的是。”
姜放还须赶往宫里当值,便对众人笑道:“离会试不远了,你们该疗伤的疗伤,该练功的练功,不要贪图玩乐,记得上进。”
众人连忙答应,抱拳目送他过桥。
姜放领着小厮,从青龙门进皇城,远远看见两个青衣内监一前一后向门里走,当即紧赶几步,笑道:“呦,这不是六爷辟邪么?”
青衣少年回头笑道:“小人给总管大人请安。”
姜放一把托住辟邪的胳膊,道:“免礼、免礼。大采办这是从哪儿回来?”
“才刚在户部。”辟邪回头对小顺子道,“快过来给总管大人见礼。”
不仅小顺子,门口的侍卫也都过来给姜放行礼。人人既知辟邪在皇帝、太后、乃至成亲王面前都吃得开,也都笑脸相向,都不搜查他身上,只管放他进宫。
姜放和辟邪并肩而行,离众人远了,才低声将刚才燃春桥上所见对辟邪说了。
辟邪道:“这是第九个了。这个人所图并非财物,只对今科武举人下手,到底什么来头?”
“从刚才那小子身上的伤痕来看,这人武功可不弱。”姜放皱眉道,“伤口虽多,却都甚浅,可见此人手下收放自如,十分有分寸,臂骨看来是为钝器所撞断的,都在正面,决非那姓古的小子所说是背后偷袭得手。”
辟邪点头道:“那人既使的是剑,又能以剑鞘或剑首将人骨骼折断,看来使的也是内家剑法。那些受伤的武举人都是些什么人?”
姜放笑道:“以我看来,武功不过半瓶醋的货色,倒是个个自视甚高,现在为顾全脸面,没有一个肯说实话。”
辟邪道:“连你也说他们是半瓶子醋,看来是不怎么样了。”
“哈哈,爷的武功高我数倍,这么说我可不冤枉。”姜放朗声笑道,一眼瞥向辟邪胸前,“我倒是怕这个惹是生非的人就是雷奇峰。”
辟邪看见他眼中嘲弄的神色,抓住胸口的衣裳笑道:“若是他就好了,我正想报这一剑之仇呢。”
姜放忙道:“只当我没说,爷可不要意气用事。”
“这是九门提督的差事,”辟邪道,“不但是我,连你在官面上,暂时也不要管。”
“是。”
“你仍是暗中打探。此人若是为哪个武举人拔除对手,不过是作弊之类的小事,小示惩戒也就罢了;不过今科武举会试事关重大,此人若是存心拆台,对我们不利,届时一定要将他铲除。”
眼前已近内宫,辟邪和姜放在华东门分手,回到居养院,却见如意已在辟邪的厢房里等了多时了。
“为什么最近总瞧不见明珠了呢?”如意左顾右盼,甚是奇怪。
辟邪笑道:“我也不知道。”
如意道:“别是怕见到皇上吧?”
辟邪神色虽然不变,眼光却闪躲了一下,“她怕什么?眼看秀女们就要选进宫了,比她强的有的是。”转身从小顺子手里接过茶盏奉给如意,问道,“二师哥为什么上这儿来?”
如意叹道:“皇上最近可头痛得很呢。”
辟邪点头道:“我也瞧出来了。”
“昨天成亲王在座,皇上没机会对你说。今天要我知会你一声,无论如何,想个法子让高厚早些认罪,其他的征粮官都在看着高厚,惶惶不可终日,密折里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辟邪道:“我想想,可不保证一定能成。”
“我只管把话传到,”如意笑道,“皇上对你那是没的说,不成也不要紧。”
辟邪一把拉住正要跨出门去的如意,道:“二师哥!”
如意大笑道:“你别急,自个儿兄弟,跟你说着玩儿,对别人,我只字未提。咱们这个宫里敢对万岁爷说个不字的,只有兄弟你了,连我当师哥的也觉得威风了不少。”如意凑到辟邪耳边,低声道,“话说回来,师哥我倒有个办法,只要随便找个因由让明珠出宫去,在京城买处房子,你只管在那里与她成婚就是了。”
“呸,”辟邪听到最后才知道他拿自己开心,狠狠啐了一口,“二师哥自己不要脸就罢了,还要拖兄弟下水。”
眼见如意一阵清朗的笑声中扬长而去,辟邪转而对着小顺子冷冷道:“你在一边高兴些什么?”
“没有。”小顺子双手乱摇,低头忍笑,连忙走开。
初春夜里还是很凉,站在院子里,能感觉清冷渐渐沁到骨子里去。小顺子已将灯光熄灭,从居养院卷棚屋顶之上放眼大内——几条大道上火烛通明,谊妃的庆祥宫也是灯火辉煌,想来这个宠极一时的美人此刻竟是孤枕难眠。
“月明星稀,光华满地,可不是出行的好时候。”
辟邪笑道:“看你院子那边已经熄了灯,我道你睡了。”
明珠仿若凌空步来,“六爷这边一点儿动静也瞒不过我的。爷这是要上哪儿去?”
“刑部大牢。”
“上回出宫去,也是在春天里,匆匆一年过了,六爷总该让我出去松坦松坦。”
辟邪笑道:“也好,你去换了衣裳来。”
明珠芜尔一笑,“只当是锦衣夜行便了,没什么要紧。就怕我一转身功夫,便把六爷丢了。”
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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