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宗的教诲,与相与们诚信相待,敬让有加,自信不会有什么仇人要使用阴招子和我作对。也许你们把世事想得太可怕了!”
长栓向李大掌柜看,颇不以为然,刚要开口,致庸已经先发话了:“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我问你,万一到武夷山抬高价钱买茶的确是一个江西商人,在苏杭二州出高价买丝织绸的也真是一个安徽商人呢?而他们又确实想花大本钱做这些买卖呢?”李德龄点点头:“东家说得也是。进了商场,就不会没有竞争。”长栓看看两人,还是嘟囔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
他没说下去,致庸也沉吟起来,半晌道:“万一?如果有万一,那也要先从我们这边找原因。天下没有无缘之恨,一定是我们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得罪了相与,人家才会这么干。我们只要深自检讨,不再犯同样的错,自然就会风平浪静了。”
正说着,二掌柜慌慌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大事不好了,外头都在传,说长毛军打过了黄河,占领了保定府,就要打进北京了,这会人人都想着往外逃呢!”众人一惊,皆向大门外看去,只见市面上已经乱作一团,店铺纷纷上起门板。致庸向李德龄使了一个眼色,李德龄会意,立刻打发了几个人四下探问去了。
几个时辰后,各种消息接踵而至,有的说太平军刚过黄河,有的说已经打到了保定府,更有甚者说快到廊坊了!短短半天内,街上各种逃难的车马都已经出动,纷纷向城外拥去。
致庸一直脸色铁青地坐着不说话。李德龄劝道:“东家,您甭生气,这种时候大伙道听途说,以讹传讹也是有的。不过长毛军要打进北京,这消息应该不假,他们真的打过来了,势如破竹,官军根本挡不住!东家您得赶紧拿个主意,广晋源他们要撤庄回山西,咱们要是撤,也得快!这种事情,宜早不宜迟!”店中的伙计虽不敢进来,可大多堵在门口,屏息等候致庸的决断。只见致庸闭目良久,终于开口冷冷道:“我们不撤!”
“不撤?!”李德龄顿时脸色苍白。致庸振衣而起,大声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如今国都要亡了,我一个大清的臣民还能走到哪去?你们要走就走,我不走,我要留下来保卫京城!”门忽然“哐”地一下被门口的伙计们挤开,为首的几个差点跌进屋内,看了致庸一眼,又慌忙退了回去。
李德龄上前把门关好,劝道:“东家,我们只是些生意人。为了打长毛,我们年年纳捐,月月纳捐,可是长毛军没有被剿灭不说,他们还要打到北京来了!要是大清国不保,那是朝廷和王公大臣们无能,不干我们的事!”
致庸双目圆瞪,大叫起来:“错了!若是大清国亡了,你还开什么茶票庄,做什么生意!对了,打听过没有,北上的到底是哪一路长毛军?”他话音刚落,门外二掌柜探进一个脑袋:“东家,我刚刚听说,是长毛军的北伐部队,领头的是个挺有名的大将,竟然是你们山西人,叫什么刘黑七!”
致庸大惊,盯着二掌柜问:“真的是他?”二掌柜有点怕他的目光,赶紧点头。长栓想说什么又忍住,只是紧张地盯着致庸。致庸忽然仰天大笑,半晌,自语道:“若是这个人来,我更不能撤了!我和这个人有约!”李德龄脸一下白了,小声问:“东家,您说啥呢,您没喝酒吧?”
致庸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我喝什么酒?这个刘黑七,我和他真的有约在先!他要是真能打进北京城,我得请他喝酒!”李德龄大惊失色,对二掌柜使一个眼色。二掌柜吓得一哆嗦,回头把门外的众伙计轰走。
这边李德龄颤声道:“东家#039;网0才的话您可不要乱说。您什么时候认识这个大匪首的?要是叫官府的人听到了……”
致庸很不以为然:“听到了怎么着?我就是认识他,还是老相识呢。”他大致说了一下和刘黑七的交往,接着道:“前年去江南贩茶,茶船北返的路上,我、孙先生、长栓在武昌城下被一群土匪劫了,差一点没砍头。正是这家伙及时赶到,救了我们的性命,我让他跟我走,他不但不肯,还和我打了赌,说他们一两年内准能打进北京。我说不能,他们说能,没想到他还真打过来了!气死我了!”“东家,原来您真认识这个刘黑七?还和他打过赌?”二掌柜有点害怕了,说着话,人还往后躲了躲。
致庸大笑道:“你甭怕,我根本就不信长毛军真能打进北京!我当时对他说,他要是真能打进北京城,我就服了他,请他喝酒!”屋里的人都白着脸不说话。致庸呆了一会,神情慢慢沉重起来:“当初只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这个人还真带兵杀向北京来了!”
李德龄叹口气:“东家,刘黑七杀进北京,一定玉石俱焚。我们不走,您就不怕他们杀了您,抢铺子?”致庸慨然道:“李大掌柜,你就忘了一句古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长毛军真的打进北京,我一个小小的茶票庄岂会不完?房子能带走吗?眼下到处都是乱兵暴民,你拉着银车又能走多远?反过来说,要是长毛军打不进北京,大清国无恙,咱们的茶票庄自然也无恙。一动不如一静。”说着他朝外望望,下定决心地亢声道:“是的,我不走,更何况我和刘黑七打过赌,即便为了守信,我也要留下!”
李德龄终于绝望道:“东家真要留下?”致庸看看他,一笑道:“李大掌柜,你出去告诉众人,愿意走的,今天就可以让他们离号,事情过后,若大德兴茶票庄还在,他们可以照常回号;不愿走的,就跟我一起留下!”李德龄道:“东家,无论是铺子还是银子,说到底都是身外之物,您不可惜这些东西,也不可惜您自个儿的一条命吗?”致庸盯着他看:“李爷,到了这会儿,我仍旧不相信他刘黑七真能打进北京!”一听这话,李德龄和二掌柜不再劝说,对看一眼,叹口气走出去了。
2
雪瑛这段时间一直在北京住着,除了翠儿和赵妈,她没带什么人过来。胡管家在京城挑选的宅子,外头看着不显山露水,里面却别有洞天,雪瑛颇为满意,已经夸过他好几次了,这让胡管家心中很是得意,虽然在他眼里,这位东家实在太难伺候了。何家的典当行由雪瑛请来的那位盛掌柜掌控着,一段时间下来,业务倒也风生水起,颇为红火。但是除此之外,这位东家的种种举动都透着疯狂和古怪。她先后暗中聘了江西籍和安徽籍的两位掌柜,斥给大量的资金,参与武夷山茶业和苏杭及潞州丝绸业的竞争,以惊人的价格挤压乔家在当地的生意。这两位掌柜就像雪瑛住在北京一样神秘,对外一直自称是东家,何家也只有两三个人知道他们。这还不算,这几日乔致庸回到京城,携着代汇江南四省京饷的业务,声震全国。雪瑛私下立刻回应,计划聘一个非山西籍的掌柜进军票号,欲与乔家一决高下。
这个决定只能让胡管家暗中叫苦不迭,因为除了典当业以外,茶叶和丝绸业按这种方式和价格竞争,摆明了要大亏;至于票号,只怕风险更高。但雪瑛似乎铆足了劲要和乔家过不去,铁了心非要做不可。胡管家向来怕她,只劝了几句,便闭上了嘴巴。
现在长毛又打过来了,为了何时离京的事,又让胡管家大为头痛,再次领教了这位东家的倔强与乖戾。长毛要打进北京的消息,狂风般旋裹了京城每一个角落,何宅也不例外。胡管家劝了好几次,雪瑛却纹丝不动,只吩咐道:“你派人盯紧大德兴茶票庄,只要他们不撤庄,我们也不动!”胡管家心里发急,想了想说:“东家您看是不是这样,我和盛掌柜留下打点店里的事情!东家和小少爷先走。”
雪瑛沉沉地看了他一眼:“这个我自有主张,都先稳一稳,你吩咐盛掌柜先把当铺关了,等我做了决定再说。”说着她挥挥手,示意胡管家退下。胡管家心说这不是变成一个都不走了吗?但他不敢再说什么,抹抹脑门的汗,赶紧退下了。
广晋源里里外外一片忙乱,装好的银车刚要出发,却被围在门前的客户挡着。众人手里拿着银票,嚷嚷声此起彼伏:“你们不能走。…‘‘陕把我们的银子兑了!”场面十分混乱。
田二掌柜跑进大掌柜室,对成青崖着急道:“大掌柜,门口堵着上百的人,咱们的银车出不去!就是出去了,我也害怕这兵荒马乱的,遇到了强盗如何是好!”成青崖头上贴着膏药,捂着腮帮子直吸冷气,发火道:“怎么办怎么办?到了这种时候,我是神仙吗?还有多少欠账没收上来?”田二掌柜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五六十万两。”成青崖又问:“银库里有多少存银?”“前几天照您的吩咐拉走了大半,现在还有一百多万两。”成青崖吃了一惊:“怎么还有这么多?……你有什么救急的主意?”田二掌柜眼睛骨碌碌转,接着上来低语了几句。成青崖一惊,问道:“你是说把我们的存银和业务全托付给乔致庸?”田二掌柜点头道:“乔致庸口口声声说同业间要相互扶持,大掌柜就借这个由头,请他们接收我们的存银,全权代理我们留下的业务。长毛军打进来,乔致庸的庄垮了,我们可以在山西找他要银子,长毛军打不进来,大家虚惊一场,我们顶多舍弃一些利息给他们!”
成青崖道:“主意是个好主意,只是乔致庸那么聪明,就看不出我们的金蝉脱壳之计?”田二掌柜道:“可是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有别的办法吗?……”成青崖的牙又疼起来,当下道:“死马当成活马医,我也不要这张老脸了,让人套车,我亲自去!”
听了成青崖的来意,李德龄一边吩咐齐二掌柜陪他,一边将致庸拉进内室,急切道:“东家,千万别上这个老狐狸的当,成青崖这是想让我们替他擦屁股,担风险,他自己一溜了之!”
致庸出了好一会神,却道:“李大掌柜,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我还是想接下这笔生意!”李德龄大惊。致庸解释道:“北京是国都,皇上坐龙廷的地方!别说长毛军打不到北京城下,就是能打到,朝廷也会用尽全力保住它!接下广晋源的生意,对我们有利无害,我干吗不帮他这个忙?”李德龄道:“东家,要是万一北京城守不住呢?”致庸怒道:“我说过了没有万一!我乔致庸、乔家大德兴茶票庄,要与这个国家共存亡!”
李德龄见他这般坚持,当下也不再劝,发了一会呆,突然道:“东家要真的不走,我们就真还有不少生意可做!”致庸吃一惊:“你也不走了?”李德龄叹道:“东家都不走,我一个大掌柜,更不该走,大德兴茶票庄是我和东家一起创建的,我也要和它共存亡!”致庸高兴地一笑,叫了声:“好!”李德龄也不客气,道:“目前有不少商家,要走又带不走银子,问能不能存放到我们这儿,还有些商家要走没有盘川,想找我们借银子。更有一些商家,要把铺子低价顶出去,问我们要不要。这些生意,只要我们打定了主意不走,都可以做!”
致庸点头:“对呀!广晋源要我们接下他们的一百多万两存银,我们就用这笔银子借贷,顶铺子!我们要做天下那么大的生意,在北京城里只有这么一个茶票庄怎么行?这些生意,我们做!”
李德龄道:“那我今天就让人去收银子,借银子,顶铺子!”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东家,要是真应了您的话.长毛军打不进北京,我们这一笔财,就发大了!”“谁说不是呢!”致庸笑道。
何宅里胡管家已经急得团团乱转,对一旁的盛掌柜道:“风声又紧了,东家这会儿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盛掌柜道:“我就不明白了。她怎么就不愿意走呢?”胡管家欲言又止,半晌叹口气解释道:“先备车吧,万一这姑奶奶转了主意,只要说一声走,我们立马就能上路!”盛掌柜点头。
内室中,雪瑛和翠儿正给小少爷喂饭。雪瑛时不时努力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皱眉道:“翠儿,你打发一个人,看乔致庸还在不在北京,是不是像胡管家说的那样他要等着长毛攻进北京。”翠儿应声出去,刚要开口唤人,想了想,却吩咐套车,自己亲自出了门。
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面上已空无一人,秋风卷着落叶,满地乱滚。接着一队官兵齐齐地跑过。快到西河沿大德兴茶票庄的时候,翠儿吩咐停车,她下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远远地张望过去。
这大德兴茶票庄只怕是京城目前最后一家还开着的店铺,生意异常火爆,存银取银的络绎不绝。翠儿张望的时候,人已经少多了。店里闲着的男人们纷纷寻觅家伙,如致庸号召的那样,只等着和长毛干仗。长栓拿着杆红缨枪,舞得风火轮一般……翠儿远远看着,忍不住捂嘴笑.紧跟着眼泪却落下来,她痴痴地望了好一阵,心中虽有百般不舍,却还是悄悄地上车走了。
一进何宅,翠儿便迎面撞上胡、盛两位掌柜。“翠姑娘,怎么样?”两人急得连声地问。翠儿低低道:“乔致庸,他真的还……还没走!”胡管家急得一跺脚:“翠姑娘,我可告诉你,我们得赶快让东家走,再晚就怕走不掉了!”翠儿刚要说话,雪瑛走了出来,看看翠儿问:“你怎么自个跑了出去?那……乔致庸走了吗?”
翠儿突然道:“太太,乔家的人走了,大德兴茶票庄也关张了,我们也快走吧!”雪瑛一愣,不相信地拿眼看着翠儿。已相当练达的翠儿不露声色地回望着她。雪瑛冷冷笑道:“真没想到他也走了!我还以为他是条汉子,刀架在脖子上也不眨眨眼呢,这会儿看来他也不过就是个卖茶叶做票号的商人罢了!胡管家,我们也走!”众人心中大喜,略略收拾了一下,很快便拥着雪瑛上了路。
一路上关于长毛的谣言依旧四起,逃难的人到处都是。雪瑛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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