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拉带拽地将致庸等人带上大船。
致庸连声抗议,但被推倒在地。只听船头威声四起:“抬起头来!”致庸一抬头,大吃一惊,只见胡沅浦和胡叔纯正在一张手绘的地图前研判军情。胡沅浦认出了致庸,赶紧下令众人放开。
当下致庸与茂才过来向胡大人见礼,当日太原府匆匆一别,不料今日竟然在这种处境下碰面,众人一时皆感慨不已。一阵寒暄过后,胡沅浦笑道:“我们四个真是有缘呀。看来古人讲的,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此话不确了!”众人皆大笑起来。胡叔纯也道:“前几天左宗棠告诉过我,说你们有感于茶路阻隔,茶民失业,便以身犯险,想救民于水火,真是令人佩服啊!”致庸连称不敢当,接着赶紧问起左宗棠,不料却被告知他恰巧过江办理公务去了。
四人又聊了一会,胡沅浦捻须赞道:“乔致庸,本帅得到左宗棠这样的左膀右臂,说起来还应该谢你呢,他说是你这次南下买茶改变了他一生的选择,决心下山为朝廷效力!”致庸连连摆手道:“不不不,大帅,左公言过了,他才是一句话就帮我点破了迷津,尽享江南江北两地的茶利,解更多茶民之忧!”胡沅浦哈哈大笑:“乔致庸,不,我这会儿该叫你乔东家了,你不能再走科举之路,为朝廷效力,我一直觉得可惜,可现在我又不再为你为朝廷那么惋惜了。就是你做了商人,也没有忘记济世救民,仍然是书生本色啊。”
此次与胡沅浦照面,致庸一行大为受益,官兵一直将茶船队护送到了长江口。胡沅浦劝道:“乔东家,你这么大一个船队,再往前走就要入长江,那里是长毛的地盘。你要三思,不如先留在我这里,哪天我打败了长毛拿下了武昌城,你再走!”致庸婉拒道:“谢大帅,那可不行,我和相与商家有约在先,要是致庸半年之内不能贩茶回到山西祁县,九个月内不能将这批茶运到外蒙古的恰克图,我就在众商家面前失了信,要倾家荡产的!”胡沅浦盯了他一眼道:“你真的要硬朝前闯?”致庸笑笑:“大帅,都说长毛的水军如何厉害,我看也未必。来时我们趁着夜黑,轻轻松松地就过了江。我观察过了,江边那么多芦苇丛,到处都有我们的藏身之处,就是万一撞上了长毛的大船,我们也能避过去!”
胡沅浦点点头:“乔致庸,我要是不放你走,就成就不了你的一番壮举。好,我不留你,不过沿途还是要小心,不可大意!真要是走不了,就还回来!”致庸拱手致谢,就要告辞。胡沅浦又取出一封蜡丸道:“我为你专门写了一纸关防,封在里面,你带上,沿途要是遇上官军,拿给他们看,他们就不会难为你了!”致庸接过,自是千恩万谢。
胡家弟兄当下与他们拱手告别。致庸又道:“二位大人,致庸告辞之前,想向二位大人讨一样东西!”胡沅浦一愣,却见致庸指着他胸前挂着的单筒望远镜。胡沅浦想了想,笑道:“这可是德意志国产的东西。罢了,看在你我有缘的份上,本帅就送给你了!”致庸喜不自胜接过,这才正式告别起锚离去。
胡沅浦望着这支远去的船队对胡叔纯道:“我真想把这个人留在军中!”胡叔纯笑道:“大哥为何没这么做?”胡沅浦一时不语。胡叔纯看看他道:“大哥不是说,皇天生人很是吝啬,凡是天降英才,一个都不该让他闲着,都要让他为朝廷出力?”胡沅浦点点头:“这个乔致庸,眼下就在为朝廷出力。他对稳定天下民心起的作用,不比我们小。”胡叔纯笑了笑,有点不以为然。胡沅浦看他一眼道:“左宗棠都会因为这个乔致庸放弃隐居!这个乔致庸,可能连他自个儿也没想到,他南下买茶的举动,会让一路上所有遇到他的人觉得,大清国还不会亡!……像乔致庸这样的人,朝廷对他有何恩典?可到了此时,他还敢冒死来江南贩茶,这说明什么?”胡叔纯不禁沉思起来。
胡沅浦望着滔滔江面,慨然道:“这说明我大清万民心中,还藏着勃勃的生气!朝廷里的那帮庸人,总以为大清国的根基建在他们所谓的国家重臣身上,错了,大清国的根基建立在民心之上。有民心如此,大清朝如何会败,长毛又如何能胜?”胡叔纯顿时醒悟。胡沅浦继续道:“乔致庸这个人是个人才,眼下留在民间,对国家有利无害。此人这次若能活着回去,日后朝廷里有了机会,还是会用的,而且是重用!”说着他往江面望去,但见致庸的船队浩浩荡荡,渐行渐远。
进入长江以后,致庸将船队化整为零,一分为三,由他和茂才、铁信石各带一队,队与队之间皆相隔两里之遥,船和船之间也保持一定距离。船队白天隐在江边芦苇丛中,夜间开船,同时以船尾火光为号。火光熄灭,就是平安无事,继续前行;船尾亮起渔火,就是前面发现了长毛的巡江船,赶快藏进芦苇丛中去,同时向后面的船告警!
如此一路行去,几次与太平军的大船相遇,都有惊无险地躲过了。夜色渐淡,天际又露出了一线白,船队重新避入芦苇丛中。致庸站在船头,望着北岸,一时神情严峻。
长栓提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进舱,笑道:“二爷,看,江里鱼真多呀,这条鱼竟然自个儿蹦到了船上!我让船家熬鱼汤给咱们喝!在江上走了这么些天,没有吃肉,真馋死我了!”致庸头也不回,望着江北,沉声道:“我们已经在江上走了好几夜,再往前走,就是武昌城了,那里什么情况咱们一点儿也不知道。你把鱼放下,和铁信石一块儿去岸上打听打听,马上回来!”“您也该让我把鱼汤喝了再走!”长栓撅嘴,致庸掏出一块银子扔给他:“到岸上多买点肉食,要解馋大伙一块儿解,就你馋?”长栓笑着放下鱼,从相邻的船跳跃过去,招呼上铁信石一起上了岸。
两人去了一个多时辰,致庸等得发起急来,两人回船后却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武昌城已让官军收复了。致庸一听大为激动,连连追问,茂才闻言也对着铁信石和长栓发问:“此话当真?”长栓见他俩还半信半疑,当下不乐意道:“我们俩亲耳从当地百姓嘴里听到的,还会有假?”
致庸兴奋道:“太好了!长毛这么一败,拦在南北茶路上的障碍就消除了,不但这次我们不用再担心长毛的兵船,就是明年、后年,也不用担心茶路不通了!”众人一时都雀跃起来。致庸突然又想起了刘黑七,扭头望着北岸,又闷闷不乐起来。茂才默默看着他,想劝什么又忍住了,转了一个话题道:“武昌乃军事要地,官兵和长毛互有攻守,只怕要几易其手,什么明年、后年都是没谱的事,我们还是小心一点。”
众人都一团高兴,致庸则在发呆,一时问谁也没把茂才的话放在心上,长栓还不解地问致庸道:“二爷,武昌的长毛都被打败了,我们再往前走,就什么麻烦也没有了,您怎么还不高兴?您还真想会会他们呀?”致庸回头看茂才,道:“茂才兄,你说刘寨主他们这会儿在哪里?是我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的,武昌的长毛败了,也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
长栓插话道:“二爷,您也太那个了!是刘黑七骗了我们,半道上把我们甩了,不是我们故意不让他们跟着我们去武夷山贩茶,他们是死是活,都跟我们没关系,活该!”致庸瞪他一眼,接着对茂才道:“茂才兄,既然前头没有长毛的巡江船,我们就白天走,马上走,不用再等到天黑!
茂才深深看他:“东家,你还想去武昌城把刘黑七他们找回来?”致庸一时泪花闪烁:“对!人是我带来的,不管死活,我都得找到他们,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然怎么对得起他们的父母亲人!”长栓在一旁跺脚:“东家,您又糊涂了不是,刘黑七这样的人,哪里有什么父母亲人!”致庸大怒:“找不到是找不到,万一可以找到我没有去找,没有把他们引向正路,让他们又跟着长毛跑了,我会恨自个儿一辈子的!开船!”
茶船第一次大白天浩浩荡荡地于江上行驶起来,很快就到了武昌江面。茂才透过雾气观察着岸上的情景,叹一口气再三劝阻道:“东家,虽说武昌城被官军拿下了,可眼下那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我们一点也不知道。再说刘寨主若是真投了长毛军,这会儿不是死,就是跟吃了败仗的长毛军走了,你就是能进得了城,武昌城这么大,想找到他们,也像是大海捞针,可能性很小!”致庸不高兴地打断他的话:“茂才兄,别说了!致庸决心已定!你带茶船停在江心,我带长栓、高瑞上岸。我须得努力找过才能心安理得!你们一直猜测他们投了长毛,可万一没有,只是上次过江时和我们失散了呢?万一他们上次真是放下屠刀,改恶从善,并不想投奔长毛,只是被长毛拿住了,才人了伙呢?现在我要是不去寻他们,救他们,我乔致庸成什么人了?”茂才叹了口气,无奈道:“东家一定要去,茂才也不好阻拦,只是东家去了,千万小心!找到找不到,都要尽快回来!”致庸点头,随后带着长栓、高瑞上了一条小划子,驶向武昌城。
雾气渐散。长栓突然大叫:“东家,您看,那是什么?”
几条匪船从大雾中向茶船队驶来。
高瑞脸色剧变:“不好,东家,原来武昌城不在官军手中!”致庸猛回头,要拿望远镜已经来不及,大喊:“长栓,铁信石,你们误了我的大事!”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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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致庸、长栓和高瑞,以及后一批被俘获的茂才和铁信石等,一共二十余人被捆绑进了江岸上一个破烂的中军帐内。一个虎背熊腰的匪首半倚半躺在榻上,目光凶狠地扫射着他们。旁边一个黑衣小匪禀告道:“大王,这是一个山西运茶的船队!一百多条茶船,船工两百来号人,武夷山茶农几十家,除了一些护身的兵器,没有发现更多兵器!船上全是茶叶!”匪首看来颇为失望,揪着胡子烦恼道:“船上要是银子就好了,怎么是些茶叶,不好不好,茶叶不能当饭吃。让我想想,还是把人砍了,茶叶一把火烧了罢!”致庸一干人都大叫起来,致庸头上破了一处,脸上挂了不少血,他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是长毛吗?你们不能胡乱杀人!”那匪首闻言仰天长笑,然后眼一瞪:“什么长毛短毛,老子谁也不是,老子是自在大王,江湖人称飞天自在王,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致庸等人闻言大惊,一时面面相觑,呆在那里。那黑衣小匪凑上前道:“大王,茶叶不是银子,可我们弄哪儿卖了,能换好多银子呢!”
那飞天自在王揪着胡子想了半天,摇摇头道:“主意是好主意,只是这儿不是我们能长呆的地方,官兵打跑了长毛,又没有占领武昌,让我们白捡了个便宜,在这个空城称王称霸几日,谁知道哪天是官兵还是长毛又打回来了,茶叶还没出手,咱们就抓瞎了!”小匪也犹豫起来:“那大王的意思?”飞天自在王哼了一声道:“还是把人砍了,茶叶留点咱们自己过瘾,剩余的一把火烧了,我见过烧房子,烧军营,可还没见过一把火烧了一百二十船茶叶是个什么景象呢。哈哈,我喜欢!”被捆众人一时间哭的、喊的、叫的,响成一片。飞天自在王也不嫌吵,虐待狂般望着他们,眼睛里闪着猫戏老鼠般大为快意的光。在前面跪着的茂才盯了这个匪首一会儿,突然膝行向前,磕头求饶道:“大王,您是大王,不能就这样杀了我们!”飞天自在王哈哈大笑,一脚将茂才踢翻在地,踩踏在他身上道:“那你说该怎样杀你们呢?”茂才被踩在脚底,喊道:“大王总得审审我们,就是杀头,也得按午时三刻的规矩吧……”
飞天自在王还没作答,一旁的高瑞脑子转得快,很快也膝行上前,磕头道:“是啊,是啊,您,您总得有点那个,那个自在王的气派吧,就算是杀头,那也得唱个曲,有个杀人桩,喝碗壮行酒什么的。再说,再说您也可以不杀我们啊……”这飞天自在王怪笑起来,手一挥:“好,把他们绑到帐前刑场的杀人桩上,让他们唱个曲,把茶船一条条点上,弟兄们好好乐乐,哈哈哈……”众匪徒一起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把致庸等人往外拖。高瑞被拖着,一边挣扎,一边仍在喊:“茶船现在点不得,晚上,不不,半夜点才像焰火一样好看呢!”飞天自在王哈哈大笑,突然指着高瑞喝道:“这小子有趣,就听他的,半夜点船,大伙好好地看一通焰火。还有,把这小子给我留下解闷,其他的人,那个,那个午时三刻统统杀头!”众人被一路拖着,挣扎着又嚷又骂,一阵踢打喧闹过后,除了高瑞,所有人都被绑到帐前刑场杀人桩上。百来号匪徒举刀在四周绕成一圈,耍笑般看着他们,时不时发出一阵怪笑。
致庸扭头向茂才看去。茂才仰头向天,闭上眼睛。长栓在一旁叫道:“二爷,怎么办啊?孙老先儿,你是诸葛再世,快想办法啊!”茂才听长栓叫得响,慢慢睁开眼睛道:“兄弟,咱们运气背透了,咱们遇上的既不是官兵,也不是长毛,是一伙土匪,我能做的就是拖延点时间,看官兵和长毛能不能杀回来救我们。长栓兄弟,死生由命,富贵在天,你就甭叫了!”
长栓呆了半晌,突然放声大哭:“天哪,我活到这会儿,连个媳妇还没娶呢,就这样死了,我我……我亏呀!”铁信石听长栓哭个没完,实在忍无可忍,喝道:“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死就死了,哭个什么劲儿!有点志气!”长栓哭声骤然一停,不一会儿又忍不住抽噎起来:“我……我好恨哪!”
致庸仰天长叹:“茂才兄,是我一意孤行,误了你,也误了大家!”茂才慷慨道:“东家,不要这么说!就是你不要到这武昌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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