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突然不抠门了,人家才不敢跟他做生意呢!”那伙计恍然大悟,跟着哈哈笑起来。
3
祁县县衙里,县太爷赵尔泰在灯下捻须笑道:“没想到我还真小看了这些山西商人。先是乔致庸每个铺子认捐一千两,还敲锣打鼓地把银子抬到县衙里来,给足了我面子!接着你钱师爷由此想出这个妙计,一面散布这个消息,一面邀请各商家到衙门会商,结果不几日各大商家都踊跃捐款,连太谷和平遥的县太爷都用了这招,听说效果也好得很啊!”赵尔泰做了多年的老童生,一把年纪才开始做官;兼之是新官上任,尚不足两月,自是小心翼翼,他原本对这连续派捐之事大为烦恼,甚至担心会激起民变,危及乌纱,没想到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解决,让他大为得意。
钱师爷闻言笑道:“多亏老父台这么快就号准了这些山西商人的脉。不说海防捐,只说他们没银子可以免捐,就会把他们吓个半死,那是怕毁了他们的商誉啊!”赵尔泰道:“不过这次该说是乔致庸开了一个好头!”他看看钱师爷,沉思道:“我以后在此地为官,替朝廷派捐会成为我的头等要事,所谓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钱师爷有点疑惑起来:“他们是商人,有的人富可敌国,老父台还能给他们什么?”赵尔泰笑道:“钱先生错了,我有他们没有的东西。”钱师父赶紧道:“请老父台明示。”
赵尔泰带点得意道:“他们给我银子,我可以奖掖他们名声。这次我不但要亲自去认识这位乔致庸,给他们家门头上挂匾,还要写一个折子,上奏朝廷,表彰这位义商!”钱师爷心中明白,却故意一愣:“老父台,这乔致庸算是义商?”赵尔泰笑问:“一个铺子拿出一千两银子,还不是义商?”赵师爷立刻笑道:“老父台深谋远虑,我等不及!”赵尔泰一摆手:“罢了罢了,要把这个官做下去,我还有很多事要学,照我的吩咐去办吧!”
不几日,乔家门外鼓乐大作,县太爷赵尔泰亲自来到,当众宣告:“此次本县能按朝廷定下的期限收齐海防捐,多亏乔东家当仁不让,给全县商家做了表率。下官治下能有这样仁义的商家,既是朝廷之福,也是本县之幸。”话音刚落,这边钱师爷便抬上一匾,赵尔泰亲自揭去匾上红绸,现出“急国之难”四字。致庸大喜。病容一扫,神采奕奕道:“老父台如此厚意,致庸感激不尽,日后若有用得着致庸之处,致庸自当效力!”这话说得皆大欢喜,四周响起一片掌声。
送走县太爷,致庸颇为得意,亲自指挥挂匾。景泰放学回来,看着这锣鼓喧天的热闹阵势,开心地扯住致庸问:“二叔,咱们家挂上这块匾,跟四大爷他们家门口的举人牌坊差不离吧?”“好小子,你说差不离,就差不离!”致庸在他头上一拍,高兴地回答。众人都笑,曹氏在一旁也不禁莞尔一笑,看看身边的玉菡道:“妹妹,你看今天二弟多开心!”玉菡心中有事,深深看了致庸一眼。
第二日,玉菡收拾齐整,准备亲自去江家劝说雪瑛。曹氏闻讯赶来,担心地看着她问:“妹妹,你真的要去?”玉菡点头,曹氏心中一痛,道:“妹妹,委屈你了。”玉菡擦干眼泪,转身离去。曹氏一直送她到大门口,低声嘱咐道:“妹妹要记住,今天是为致庸、为嫂子、为乔家去的,不管受多大委屈,都要受得住啊!”玉菡忍不住又流下泪来。
玉菡到达江家,江家内宅满屋摆的都是聘礼,五光十色。江母和翠儿陪雪瑛边走边看。江母一边不住口地赞叹,一边小心地看雪瑛:“都是好东西!何家的媒人对你爹说,只要你哪样看不上,他们就拿回去换!”雪瑛冷冷道:“人呢,他们也能换吗?”江母一怔,雪瑛已经往另一边去了。江母想了想又跟过去,拿起一件首饰,笑道:“你看看这一件,说是太原府老金家的祖传手艺,打得多精巧,这蝴蝶像真的一样!”雪瑛摇摇头,继续在嫁妆中转着,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李妈突然上前,附耳对江母说了几句。江母闻言变色,惊怒道:“她?她来干什么?”李妈赶紧示意她不要声张。这边雪瑛已经开口问道:“娘,谁来了?”江母十分激动,看雪瑛一眼,一时无语。雪瑛心中一动,连声问道:“李妈,到底是谁来了?”李妈不敢回答,拿眼去看江母。江母生气道:“谁,乔致庸娶的太太,上次那封信已经够烦人了,这回竟然说是专程来看你。”雪瑛心头一震。江母看一眼雪瑛,回头对李妈怒道:“快,让人打发她走,告诉她,我们江家没有他们这一门亲戚!”不料雪瑛想了想,突然遭:“娘,让她进来吧!”众人一惊,忍不住看她。江母脸色苍白道:“雪瑛,你还真想见她?”雪瑛落泪道:“娘,就是因为她,我和致庸才成了陌路之人。我想知道,除了前些日子那封哕嗦的信,今天她怎么还敢上家里来见我,她见了我,有什么话要说……”
李妈朝外走,又回头问:“太太,这些东西要不要收起来?”江母想了想,咬牙道:“就这样放着,让这位陆家大小姐也看看,我们江家也要排排场场地嫁闺女了!”
第十九章
1
玉菡慢慢走上江家绣楼的时候,带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感觉。即使是多年以后已经完全平静,回想起当时的经过,她也还是不能真正将其描述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在踏上绣楼的那一刻,她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一种混合着悲伤的强烈怜悯,但当她在绣楼上,看到那个消瘦的倚窗而立的背影时,这种怜悯中又多了另一种莫名的恐惧。
玉菡望着那个默默的背影,放下手中的包裹,半晌鼓起勇气道:“雪瑛妹妹,我知道,眼下全天下妹妹最不愿见的人就是我。我不是不怕妹妹会冷待我,可我还是来了。因为,因为是致庸求我来的……”
雪瑛猛一回头,深深地看着玉菡。四目相对,两人都暗赞对方的美丽,接着各自心中一疼,竟像刀剜一般。
两人相对呆立了一会,雪瑛突然冷笑道:“雪瑛一向胸无城府,你和大表嫂,还有你的丈夫乔致庸,想对雪瑛做什么,一一地都做了;世间今天还有江雪瑛这个人,是因为我还不想死。说吧,他让你来干什么?”
玉菡道:“其实前几日的信里也都写了,但既然妹妹这么问,我就再说一遍吧,致庸所以今天让陆氏来见妹妹,是前次他自个儿来过,劝了妹妹,可是你不听他的话,还是要嫁给榆次何家的大少爷何继嗣!”雪瑛道:“嫁给谁,不嫁给谁,这是我的事,与你、与他有什么关系?”玉菡心一痛,道:“妹妹错了,这事怎么与陆氏没关系?妹妹生得这么漂亮,天生丽质,鲜花一般的年纪,竟然要嫁给一个众所周知的病人……”说到这里玉菡眼里忍不住涌出泪花,“妹妹这么做,不是还在记恨致庸,想惩罚我的丈夫,让他心疼,还能是为了什么?你让我的丈夫心疼,就是让陆氏心疼啊!”雪瑛的心突然颤起来,道:“表嫂,到了这会儿,你们终于知道心疼的滋味了?自从你用你们家的银子,从我身边夺走了致庸,江雪瑛九死一生,你们乔家没有一个人想到过,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是死是活……这段时间我刚刚下了决心要嫁给何继嗣,你们两个人一前一后都来了,都知道心疼了……”她仰仰头,努力把眼泪噎回去,冷笑道:“陆玉菡,致庸不想让我嫁给何家,你呢?难道你也不想?”
玉菡想了想,拭拭眼泪道:“妹妹这话问得好,看样子我没有猜错,妹妹直到今日,仍然恨着陆氏;前次致庸来见过你,回去他就求我了,让我替他来劝。陆氏思前想后,先是写了一封信,但你无回音。而今天所以还是大着胆子来了,就是觉得妹妹执意要嫁给何家,说不定也是为着陆氏。妹妹,陆氏出嫁前,并没想过要拆散你们的姻缘,只是嫁到乔家后,我才知道自个儿的丈夫原来已经有了心上人,这个心上人就是妹妹!妹妹只知道乔家为了借银子渡难关牺牲了妹妹,妹妹应该知道陆氏在这件事情上是无辜的,妹妹为致庸的负心而伤痛,这伤痛谁都知道,可陆氏的伤痛又有谁知……”雪瑛哪里听得进这话,流泪道:“你嫁给了自个儿喜爱的人,要名分有名分,要丈夫有丈夫,如果这也算受伤,那我宁愿受伤的不是你,是我!……”突然,她又抹泪冷笑起来:“哦,我明白了,你刚才这么说,是你发现虽然致庸娶了你,心里装的仍然是我,你妒忌了,难受了,你为这个心疼!但你知道不知道,就因为有了一个你,我和致庸今天才会如同天地两隔!你……你的话说完了吗?说完了你就可以走了!”
玉菡强作镇定,含泪道:“妹妹,陆氏的话还没有说完。虽然陆氏从没有伤害过妹妹,可妹妹一定要说致庸娶了陆氏,陆氏也就伤害了你,陆氏也无话可说,毕竟他是我的丈夫,他负了妹妹,也就是我们乔家负了妹妹。可妹妹也替我想想,此刻我就是想替致庸弥补过错,又能怎么样?我不是没给过他机会,做夫妻之前,我曾经要他给我一张休书,可他没这样做,是他自个儿留下了我!”雪瑛大为震惊:“不,你胡说!”
玉菡指着自己的心口道:“妹妹,我对天发誓,我不是胡说。我讲出这件事,只是想让妹妹知道,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无论是你、我还是致庸,谁都再也改变不了什么了!这是我的命,你的命,致庸的命!既然这样,我们三个人为什么还要互相伤害?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尽弃前嫌,像至亲一样和睦相处呢?”
雪瑛心中一时大乱,一时间也理不出头绪,仍旧生硬道:“陆玉菡,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话,你就真的不想让我嫁给何家?”玉菡想了想,道:“妹妹一定要听,陆氏就说说真心话。妹妹,自从前次我亲眼看到致庸离开你后心痛如裂的样子,我就下了决心,无论如何,我都要想尽办法让你尽快嫁出去,不管你嫁给谁,只要你能嫁出去,致庸就不会天天想到你了,他就不会再为当初辜负了妹妹心疼,我也就不用再担心他会为此心疼而死了!”雪瑛哼了一声:“可你现在又费那么大的劲劝我别嫁给何家,这却是为什么?难道你就不怕你丈夫心疼了吗?”
玉菡内心挣扎起来,半晌才道:“妹妹一定要问,陆氏就说出来。因为我也是个女人,自打我上了这座楼,一眼见到妹妹,就像见到了我自己。将心比心,玉菡不能只为从妹妹这儿找回自己男人的心,就昧着良心劝妹妹嫁到何家去!陆氏和妹妹一样,是个女人,一生只能嫁一次!”一听这话,雪瑛的心头一阵酸楚,颤声道:“陆玉菡,我早就听说了,你这个人对谁都是那么好,你就是用你的好,还有你们家的银子,拴住了致庸,让他无法带着我远走高飞!可是我不相信,你刚才也把你自个儿说得太好了,说来说去,你一直都在为你的男人着想,为江雪瑛的未来着想,陆玉菡,在这件事里,你就没有一点儿自己的小算盘吗?”玉菡摇摇头,诚恳道:“妹妹错了,我为我丈夫想,为妹妹想,就是为我自个儿想。如果妹妹真的嫁到了何家,致庸就会为妹妹心疼一生;致庸为妹妹心疼一生,陆氏也会为自己的丈夫心疼一生!致庸若为妹妹心疼至死,陆氏也会为自己的丈夫心疼至死!”
雪瑛久久地望着她,半晌终于冷冷开口道:“陆玉菡,刚才我听你说的话,差点相信你了,以为你在这件事上真的没有错,我该可怜你才是。可这会儿,我不会这样想了!因为……因为你刚刚进了乔家门,也成了乔家的人,从来做事情只会替自个儿打算,一点儿也不会想到别人!”玉菡一愣,刚要说话,雪瑛扬起一只手决绝道:“陆玉菡,你一定要我说出我的打算吗?你想对了,致庸也猜出来了,致庸他果然聪明,我要嫁给何继嗣,正是要让那个负心的人一辈子心疼如割,这是他当初在财神庙里对着神灵许下的诺言!玉菡,你们家有银子,你又那么好,你已经夺走了我的人,还不让我留下他的心吗?……只要能让他心疼,我就留住了他的心!江雪瑛这一生已经完了,只要我能留下致庸的心,我什么都愿意做!走吧,我不想再见你了!”
楼下,江母、明珠及翠儿等挤作一团,听着楼上的声音,每人一个心思,半晌只听玉菡痛楚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妹妹铁了心要嫁到何家去,我也没有办法,我有几句话送给妹妹。第一句,妹妹吉人天相,就是嫁到何家,也不一定就是跳进了火炕。我祝妹妹顺顺当当嫁到何家,何家大少爷会因为娶了妹妹而痊愈,妹妹从此和他生儿育女,家业兴旺,终身有靠。第二句,上天没有理由让妹妹因嫁到何家而受苦,更没有道理让致庸和我因为妹妹的一意孤行心疼至死!妹妹,就是致庸有错,就是他错不可恕,杀人也不过头点地!不要忘了,致庸身边还有一个陆玉菡呢,只要陆氏活着,我就会舍下命来保护我的丈夫,不让他心疼而死。妹妹,你多保重,我告辞了!”
“恕不远送,表嫂,把你的东西带走,我受不起呢!”雪瑛讥讽地重重地吐出“表嫂”两字,同时指着桌上的包裹。玉菡猛回头,痛声道:“那是致庸带给你的,你好好看看吧,尤其是小包裹里的小玩意……万事只盼你三思而行,好自为之!”说着她“咚咚咚”下楼,这边江母、翠儿急得不行,也顾不得说什么,与她擦着肩上了楼。
下了楼的玉菡一阵眩晕,差点摔倒。明珠赶紧扶住劝慰道:“小姐,不行就算了,您尽力了。”玉菡摇摇头刚要说话,忽听楼上传来雪瑛的声音:“娘,我改主意了,我不嫁给何继嗣……”明珠大惊,向玉菡看去。只见玉菡闭上眼睛,颤声道:“咱们走!”
玉菡回到乔家堡,躺在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