嚅着,内心百感交集,不能成言。
南方于是又笑:青谷人真好,这病房安排得很好。你好好地养病,不会有事的。对了,我帮你联系了一个肾病专家,最近他会从北京过来,帮你会诊。
一成说:这可怎么好意思?
南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一成,你从来都是怕欠别人的情。可是,人这一辈子,哪能真的孤独到老,谁也不求,谁也不靠的呢?生而为人,本来就是要吃尽千辛万苦,身边有人相互帮衬照应,彼此扶持,是福气。
一成不语,拉了椅子,叫南方坐下,剥了一个金灿灿的大桔子,递到她手里。南方低头半晌,忽地说:一成,我就快回来了。
你说什么?一成问,回到南京?
是的,我申请去教育局。想做一点实在的事。
可是你现在发展得这么好。一成说。
南方突地转移了话题,我有个大姐你是知道的吧,就是跟我和北方不同母的那个。
一成点头。
南方不急不徐地说:你可能不清楚,她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那年代,人们也没听说过要测智商,就觉得她学东西特别快,过目不忘。后来我父亲认识了一个德国回来的学者,他跟我大姐接触后说,给孩子测个智商吧,兴许这是个神童。谁知真的测出是神童之后,大人们都觉得我大姐好像反而慢慢地迟钝起来。书也读得一般,上一个一般的大学,做了一份一般的工作。到现在我才明白,我大姐是真正聪明人。那个时候她才十四岁。她说,她要做一个一般的人,嫁一个一般的人,过一个一般的人生。也许混沌也许缺少荣耀与光彩,可是比较容易接近幸福。当时我还反驳她说,一般人可也不容易幸福,她之所以能接近幸福不过因为她有一个不一般的家。我记得大姐当然笑起来,她说,可不是。在不一般的家里过一个一般的人生。谁叫我命好,命好,就可以多一点选择权,只不过每个命好的人会拿这多出来的选择权做不同的事,有人拿来挣钱,有人拿去争权,以便多出更多的一些选择的权力。而我选择一种我想过的日子。所以我就幸福了。
一成听南方低缓地说着,午间的阳光直照进病房,因为映了屋顶未化的雪色,格外地明亮,落在南方浓黑的头发上,光线亮,可以看见南方眼角细微的鱼尾纹,她也老了些,可这一点老态愈加柔和了她的五官,眉目里一派清明。一成想,这是南方,他曾经的妻。项南方,在他最困苦的时候,她是他永远的南方。
南方抬起眼笑着继续道:那个时候我不懂得大姐,我只觉得工作学业以及一切都要做得最好,证明给所有的人看,是我自己的能力,我可以做得最好。人生里没有什么比让自己一天比一天接近真理更有意义的事情了。一直到我遇到你。
对了一成,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
一成温柔地说:羡慕我享一份世俗的快乐。
南方点头,却又摇头:你明白可又不能真正地了解呀,我刚认识你那会儿,我觉得你真好啊,我最羡慕的就是你跟你兄弟姐妹之间的那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从小父亲就教育我,人要独立要自强不靠天不靠地不靠任何人,因为谁在最关键的时候谁都可能靠不住。我们有家庭之爱也有兄弟姐妹之爱,可是从来没有觉得谁离了谁就不能活。我们彼此如同四肢,如果断裂,自然是要痛彻心肺的,可是,还是活得下去,还会慢慢适应。可是,你跟你的兄弟姐妹们,看上去却也并不是深情款款,然而分离时便如同从彼此的身上把彼此剥离。你们是精神上的连体儿。当时我想,这真不容易,这有多好啊!
一成握住南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只是这种幸福怕是我再不了多久,南方,我托一个事儿......
南方站起来,打断他的话:先不要说这个。我不相信就到了绝望的时候。
人总有这么一天,南方。我一辈子,很走运了。
以后的日子会有更多的运气,相信我一成。运气,幸福,好日子,就在你前头,可是你得走过去,他不会来就你。你得走过去。
这一天晚上,南方留下来陪夜。
半夜的时候,一成睡不透,听得一旁的床上有微泣的声音,黑暗里游丝一样。
一成试探着叫:南方?
那边便安静了下来。
一成又叫:南方,南方。
听得悉索之声,是南方。
一成往一边让一让,空了半张床出来,南方坐上来,靠着一成。
一成说,现在才明白,我过去错得有多厉害。
南方似乎笑了一声,鼻间一点涩意,低声说:都有错。我错在不够坚定,你错在不够相信。
一成捏紧了南方的手,在心里说:谢谢你南方,谢谢你。
谢谢你爱我,虽然过去我真的从来不敢相信。
原来灵魂一直这样不由自主地卑微着。
一周后一成出院,可是这一年的五月里,一成的病情进一步恶化。
五月中旬的一天,四川发生理氏八级大地震。
乔一成却多半在昏睡中,在世界看不到的地方倍受折磨,而世界亦在乔一成看不见的地方满目苍荑。却都在疼痛中缓缓地愈合着伤口。
尾声
乔一成五月初的时候又入院了。急性肾衰竭。
情况不大好。这个,便是不懂医的人也可以看得出来。
开始时一成不愿意再住院,兄妹几个急得了不得,二强结结巴巴地问一成是不是考虑到了经济上的问题,一成干脆说是,不想把自己一辈子的钱往水里扔,连个响动也听不见便灰飞烟灭。
四美跺脚说:那钱我们几个出好了。大哥你不用舍不得,你养我们一场,我们也该报答你,真是的,你从来不是把钱看得这样重的人,治病要紧,身体不好,要钱有什么用?没有你这个大哥,我们要钱又有什么用?
一成面目浮肿着,看上去变了一个人似的,坚持不肯住院:治是五八,不治是四十。
有病就治病,又不算绝症,我就不相信治不好。二强咬牙说,有一种孩子气的恶狠狠,象跟一个看不见的盘拨着他们兄弟几个命运的人较着劲儿。
一成盯了二强上气接不了下气地说:你敢不听我的话?
一样地恶狠狠,那一层病气笼罩着他周身,一种绝望的气色,灰灰地涂抹在他脸上。
七七被两个人的神气吓呆了。
最终是南方送了一成进医院的。三丽说,如今大哥只听南方姐的话。
南方私底下找了兄妹几个,拿了一个信封交给三丽。
这里面有一把钥匙。你们的大哥把所有的都留给你们了,你们,别丢下他。
三丽热泪滚滚,把那信封攥得稀皱,钥匙硬硬地硌着她的手心。四美抱住她的头,两个人哭在一处。二强说,我不信,我就不信治不好。不是科学发达么?我是信科学的。我没有学问,可是我信科学。我信科学。二强呜咽起来:哭什么呢?有科学怕什么呢?会治得好的。
专家又一次会诊。
以现在病者的情况,换肾是最好的。虽说换过的肾也有一定的存活期,换肾过后病也有可能复发,但是,以病者的年纪,换肾是最佳治疗方法。换作是年老体弱的,便不支持换肾了。如果肾源也同样的是年青健壮者的,手术成功率会更高,术后的生存率也很大,生活的质量也是可以的。
兄妹几个听了说,好在我们姊妹多,也都算得上年青,都健康,跟医生提出尽早安排检查,看哪个人换肾给大哥最合适。连着一丁智勇都过来要求接受检查。
在一个五月闷而将雨的午后,乔一成从一场长长的昏睡中突然醒来。
真怪,一成想,今天身子轻快很多。
姊妹们都不在。一成隐约地听得他们说过要接受检查的事儿。
一成从床上坐起来,慢慢地走出病房的门。
他觉得步子很轻很飘,仿佛他沉颠颠的肉身不复存在,只得一个空灵的魂魄。这样地不能承受的轻。乔一成想,他一生,似乎总忙于挣扎,流光难挨,去日苦多,可也不是没有快活的。如今得这样一个结果,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疼痛疲惫的灵魂有权选择对生命放手,放手后给别人减一付担子,多留一份念想。
医院的顶楼平台上有风,闷气一下子被扫光。乔一成的耳畔呼呼的全是风声,脚下是这个城市繁茂的绿荫,楼房,长长的道路,奔驰着的车,细小如蚁的人,乔一成微笑起来。
他爱的人们,兄弟姊妹们,南方,还有朋友,他把他们装在心里,带着一起走。
乔一成的耳朵里突然听见有人在叫他:乔一成,乔一成。
一成回头,见一年青男人,文雅清秀,姿态悠闲舒畅,穿旧棉布白衬衫与旧灰毛背心,蓝布裤子,戴着旧式宽边眼镜,容颜依稀熟悉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连声音也是熟悉的。那样地年青,比自己年少许多,几乎还是个孩子,怎么会认得他的呢?一成仍在奇怪中,那年青的男人说:乔一成,乔一成,你在那儿做什么?打了铃了,上课了!
说着微笑转身而去。
一成被蛊惑一般哦了一声,尾随着他走过去,走下平台,那人回头望望他,又微笑一下,推一扇门走出去,一下子便不见了。
一成回到病房,四美早扑上来叫:大哥你你去了哪,急死我们了。
一成拍拍她肩,安抚她一下,坐回床上。
这一刻突地有阳光破云而出,直照到病房里来,一瞬间那光便又被云遮住,屋里又是一暗。四美说:这天哪,要下也不痛快地下,要晴也不痛快地晴。
一成在那光亮起时的一刹间想起来那人是谁了。
文清华,一个久远的名字,曾经乔一成生命里的一束光亮。
很久以后的一个偶然机会,乔一成才知道,文清华老师就在这一年的这一天去世。他住在一成所在的同一所医院心脏外科,做心脏搭桥手术,手术顺利恢复良好,本已要出院,却突然心血管破裂,不治。
兄妹几个检查结果出来了。
竟无一个配型成功。
除了七七。
七七完全同意捐肾,可是乔一成坚决地拒绝。
一成说,不予,不取。
乔七七于乔一成拒绝手术的第二天来到一成的病床前,站在那里淡淡地问:你不要我的肾是不是?你不要就算了,我给别人,卖给别人,得了钱存起来,以后送我女儿出国念书去。七七突地微笑起来,笑得挺调皮的:去美利坚合众国!说完微斜了眼看着乔一成。
一成恍然间好像看到,那个坐在太阳窝里,吃着廉价糖果的小东西,哗地一下就长了这么大。
这中间好象没有过程,只现出个结局。
可是乔一成明白,那过程藏在他所不知道的岁月里,藏在他不曾参与的,乔七七的,一天一天的日子里。
一成的换肾手术安排在半个月之后。
七七很快地也被安排住进了医院,就在乔一成楼下的一个单人病房里。
齐唯民跟常征送他过来,常征跟七七说,芝芝我给你管着你放心,我镇得住她。等手术做完了,你出院了,也住过来。
乔七七说:谢谢阿姐。
常征只觉喉咙里紧了一紧,快步走出去,说:老齐你陪七七一会儿吧。
齐唯民问七七:小七,你,你可想好了?
乔七七说:想好了。阿哥,你从小把我抱大,我从来也没有对你说一声谢谢。现在补说吧。
齐唯民说:说什么谢呢,你还记得小时候得了腿病的时候,咱们遇到过一位卫医生吧,后来我还带你去找过他,想谢谢他,可是医院的人说,他过世了。你怕是不记得了,那会儿你太小,他说过,能做兄弟姐妹是几世修来的。
乔七七说:所以这辈子要好好地修,下辈子,还跟你做兄弟。
齐唯民站起来,拍拍七七的头,转身拉门要出去,却在门边上愣住了,背对着七七,好长好长时间没有动弹。
七七也不上前,只在站在那里看着齐唯民宽厚的背。想着躲在这肩背后的,他生命里的无数的去了的日子。
乔一成的手术进行了整整八个小时。
乔家一大家子在门外足等了八个小时,二强三丽四美他们说,随时准备输血,别用血库里的血。他们排排坐在椅子上,四美的女儿也被从学校里接了回来,小姑娘低低地唱着一首歌,走廊里回响着小姑娘细微单薄的声音。
手术很顺利。
之后是漫长而艰难的恢复期。
乔一成每一次朦胧醒来,便看见弟弟或是妹妹坐在床边,再一睁开眼,却又换了一个人。
他听得他们低低的说话的声音。
通气了没有?医生说,通气之后可以进一点流食。
要不要做好送来?不用,都是医院配好的,弄点好汤来吧。
要天天漱口,轻轻地帮他翻翻身。
一成想问,七七呢,七七怎么样?
声音低得如蚊子哼,三丽把耳朵直凑到他脸上来,轻快温柔地问:大哥你说什么?
七七在你楼下的一间病房里,也已经醒了。四美在那边,表哥表嫂也在。
三丽在水盆里搓洗着毛巾,替乔一成擦脸和手,再坐下来,用一把银色的小剪刀替他剪指甲。
她垂着头,有流海披散下来遮了半个面孔。
一成想:所谓亲兄弟热姊妹啊,就是说,生命中有些痛苦,他们相互给予,却又相互治愈。
一成又低声地说:你也去。看看小七去。
三丽说好的。
忽地笑了,回身从小袋子里捏出来点什么塞进乔一成嘴里:给你含着,去去嘴里的苦味儿,别咽下去。
甜甜的一块。
猜是什么?三丽问,又笑着自己说:是玫瑰,糖腌的玫瑰,现在的人,可真会吃。
你还记得吗哥,小时候,我们那里街心小花圃里,种了好多的玫瑰,那个时候那样饿,也没想到过偷来吃。
一成慢慢地吮那甜酸东西,微微笑起来:去吧,去看小七。回来跟我说。
七七到底年青,恢复得比一成快些。他的一个肾如今在乔一成的身体里。
一成听得七七的情况,说,我想看看他去。二强说,你现在最好不要乱动,医生说,一个星期之后再下床吧。咦,二强突地说,要不跟医生说说,把你们俩干脆放在同一个病房里,闷了还可以做个伴,谁也不要挂着谁。七七也说想来看你呢。
南方听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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