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钱古云!一些隐晦的鄙夷的视线落在了钱家主的身上。为了区区一个郡王之位,钱古云你竟然把世家风骨说舍下就舍下了!
钱家主能猜不到某些人心里的想法吗?他猜得到!
他知道今天的事情传出去,人们肯定要质疑钱家的风骨。但他毫无办法。从此以后,他哪怕是装,都要时刻装出对皇上感激涕零的样子来,感激皇上没有把那些旧事宣扬出去,叫钱家不管内里如何,表面上还是一个完整的钱家。
皇上那个人啊……
你说他仁慈,他确实是仁慈的。没看他没把钱家整个抄家灭族吗?按说以钱家在多年前做下的那些事,皇上把钱家整个灭了,史书上也不能说他残暴。
但要说皇上十分仁慈,那又真不是。他为什么选择在百日宴上微服与钱家主见面,不惊动其他人。而不是把钱家主叫进宫去?因为如果皇上前脚把钱家主叫进宫去,钱家主后脚让大驸马继承家主之位,人们肯定要在心里嘀咕,钱家是被迫的吧?到时候诸多恶意的揣测要落在皇上头上,反叫人去同情钱家。
而像今日的这一番操作,皇上直接“隐身”了。
人们再去看钱家主的行为,无论他们怎么揣测,只会觉得钱家主“富贵可淫、威武可屈”,不会觉得是皇帝逼迫了世家。日后皇上按照自己的心意使唤钱家时,人们只会唾骂钱家主。皇上做了什么?只是送上门的菜不得不吃啊!
钱家主当然知道这些了,从这日起,“毫无风骨”、“媚上钻营”等词语就刻他脑门上了!他还没处反驳去!总归还是那句话,皇上没叫钱家抄家灭族,钱家主就该感激涕零。无论他和钱家日后如何,他都只能一心一意地感激涕零。
哪怕知道眼前是个坑,钱家主也只能闭着眼睛往里面跳。
钱家……钱家……
钱家主藏在袖中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这边院子里,奶娃娃醒了,他是个好脾气的孩子,用时人的话来说,这孩子就像是来报恩的,睡醒了也不哭。奶嬷嬷得了吩咐,知道今天只要有机会,就叫六元抱抱孩子。于是把康儿抱起来哄了哄,故意把康儿往颜楚音面前带。
颜楚音做出一副要抱孩子的样子:“来来来,叫我好好抱一抱。”
奶嬷嬷见他这样子,动作虽然生疏,但还是有模有样的,便知道他是会抱孩子的,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到他怀里。颜楚音只觉得一股奶香味扑面而来。
他冲着沈昱抬了抬下巴:“你要不要也抱抱。康儿可香了,像一团奶糕。”
眼前这一幕叫沈昱觉得十分新奇。颜楚音竟然真的会抱孩子!康儿呢,竟也乖乖地由着颜楚音抱着。一少年一奶娃娃,虽然长相并不相似,但都用各自漂亮的眼睛瞧着沈昱。有那么一瞬间,沈昱心里忽然闪过了贤妻良母这个词。
沈昱顿时一阵心虚!
他下意识退了一步:“我、我就不用了吧……”他根本不会抱孩子啊!
颜楚音给了奶嬷嬷一个眼神:“你教教他,帮他调整下姿势,我把孩子放到他怀里去。”沈昱闻言又退了一步。奶嬷嬷忍不住笑起来,但没敢笑出声。
沈昱浑身僵硬地由着奶嬷嬷摆弄。
颜楚音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好好学啊!我们以后抱孩子的机会多着呢!”
沈昱心头一颤。抱孩子的机会多着?哪里多了?他们俩若是一心一意地在一起,哪里能有孩子?是他能生,还是颜楚音能生?沈昱的眼中暗生了风暴。
却听颜楚音说:“我有那么多的表哥表姐,他们的孩子都要管我们叫舅舅的……哦,还有骧儿,她日后成亲生子了,孩子得管我们叫伯父!你看,我们又要当舅舅,又要当伯父,你不抓紧学会抱孩子,小心孩子们日后不亲你。”
沈昱:“……”
沈昱便觉得刚刚那个患得患失的自己十分可笑。
但患得患失原本就是情爱的一部分。
颜楚音哪知道沈昱的心情经历了怎样的急转弯!不是他只拿颜家的亲戚说事,实在是沈家根本没有什么实在亲戚了,他就是想抱沈家的孩子,也没机会啊。颜楚音想了想又说:“还有咱的好友邬明、曹胖子他们,日后他们有了孩子,保管也会领到我们面前来。”邬明是沈昱的好友,颜楚音觉得这人不错。
正说着话,康儿冲着沈昱的方向“啊”了两声,好像在招呼沈昱。
“哦哦,康儿乖!康儿是不是也想叫六元舅舅抱抱?”颜楚音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动作轻柔地把孩子放到了沈昱怀里。沈昱完全不敢动,越发僵硬了。
“……舅舅?”沈昱心里存了这个疑惑很久了,他怎么成小郡王的舅舅了?
“当然了!咱们这关系,康儿叫我一声舅舅,自然也要叫你舅舅!”
理智告诉沈昱,不能这么和康儿论亲戚,免得惹公主不喜,叫人以为他不知好歹、没有分寸。但情感又告诉沈昱,颜楚音将他视为一家人,他很高兴。
屋外,微服的皇上朝心腹近侍看去。音奴这是什么意思?他老了,搞不懂年轻人的新花样了?他和沈昱不就是知己好友的关系吗,怎么开始论亲戚了?
近侍急得满头大汗。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京城中的种种传闻,联合着新乐侯刚刚的话,顿时觉得新乐侯和沈六元之间不清白!但这话不能对皇上说啊。
亏得近侍有急智,小声道:“难不成……小侯爷与沈六元结拜了?”对,肯定是结拜了,以天地为证结成夫妻……啊呸,结成兄弟,自然就能论亲戚了。
结拜?皇上觉得这确实是颜楚音做得出来的事。
身为皇亲国戚,轻易与他人结拜,还正经论起了亲戚,这实属是瞎搞。但因为结拜的对象是沈昱,是皇上心爱的六元,皇上便觉得这事还算是靠谱的。
皇上抬脚走进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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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与沈六元之间……朕已经全部知晓,朕允了。”皇上金口玉言。皇上自认为是个疼爱小辈的皇上。既然音奴已经做了决定,不如由他帮音奴扫扫尾。
这话落在沈昱耳中,却像是一道惊雷。
沈昱惊疑不定地看着皇上。
他本能地意识到皇上应该是会错意了,但管他呢!沈昱把康儿转交给颜楚音,然后掀起衣服前摆,冲着皇上行了大礼。皇上,您金口玉言,臣信了啊!
第一百七十九章
颜楚音从始至终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皇上说允了, 那就是允了。他和沈昱之间坦坦荡荡,从未想过隐瞒什么,皇舅舅那般圣明, 自然能看出他和沈昱……嗯,颜楚音决定臭不要脸地用“珠联璧合”这个词。皇舅舅不仅圣明, 还很开明,自然会允了他俩的珠联璧合。
至于沈昱行了大礼, 这没问题啊!沈昱相当于是得到了他家长辈的认可, 新女婿……额, 新媳妇见长辈第一面,可不就得行大礼吗?日后他要是得到了沈丞相的认可, 自然也会给丞相爷爷行大礼啊!所以这里头一点问题都没有。
颜楚音乐呵呵地说:“皇舅舅, 您老果真是至圣至明!”
没待他再接再厉地拍出更多马屁, 康儿忽然哼唧了一声, 颜楚音感觉到一股热流。小侯爷简直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愣了一会儿才惊呼:“尿了尿了!”
康儿躺在颜楚音怀里, 露出无辜且“无齿”的笑容。
一时间兵荒马乱。
颜楚音急着去换衣服, 自然就顾不上和皇上说话了。之前皇上看到沈昱行大礼, 他其实也本能地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 但还来不及问话,康儿就尿了。大家围着康儿打转。沈昱围着颜楚音打转。皇上顿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好玩。
皇上笑呵呵的, 心里蓦然升起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触。
皇上是私服出宫,整个行程都是保密的, 根本没几个人知道他参加了外孙的百日宴。因此他很快要回宫去了。等颜楚音匆匆换好衣服,皇上已经走了好一会儿。小孩儿觉多, 康儿喝了奶, 待在沈昱怀里, 揪着六元的衣襟睡着了。
颜楚音轻轻地走过去, 用指腹在康儿的鼻子上刮了一下:“小坏蛋儿!”语气中透着亲昵,被康儿尿了一身,他压根没有生气,还觉得康儿和自己有缘。
康儿在睡梦里动了动鼻子,小模样儿别提多好玩了。
“你看,康儿这鼻子和大表姐夫一样一样的。”颜楚音示意沈昱和他一起认真观察,“嘴巴像谁呢?像表姐吗?快看,嘴巴也动了,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沈昱便也低头认真看了起来。
颜楚音和沈昱挨得近,他们低头看康儿时,脑袋都凑到了一块儿去。未免吵醒康儿,两人的动作都很轻,说话时恨不得要用气音,于是凑得越发近了。
等到大公主和大驸马相偕走来,远远便看到了这温馨的一幕。大公主抽了抽嘴角,眼中被笑意盛满了。怎么回事呢,那明明是她与驸马的孩子,怎么和音奴与六元一起那么像一家三口呢?这个画面是不是有点儿过于温馨和谐了?
百日宴到半下午才开宴,等到宴会结束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钱家主回到家中,下马车时,整个人有些踉跄,哪怕旁边有人扶着,他依然一脚踩空,差点就摔了出去。好在下人反应快,用整个身体撑住了家主。钱家主靠着下人,努力了好一会儿都没能站直,大半的重量全压在了下人身上。
他无比狼狈地被人扶到了正堂。他这一生,从未这么狼狈过。
正堂里已经有宗老等着了。宗老们是来“纠错”的,家主之位岂能让给钱驰月那个白眼狼?若钱驰元不能上位,家族中还有其他的优秀的年轻人,不是非要钱古云的儿子不可!即使钱驰月得皇上看重,但皇上干涉不了钱家的家事!
他们世家就是有这样的底气!
钱家主摆摆手,十分疲惫地说:“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但是……”
不待他说完,宗老们就七嘴八舌地反驳起来。家主交接是大事。宗老们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反驳钱家主。这些宗老的年纪普遍比钱家主大,在外人面前许是要给钱家主一些面子,如今在家族正堂,他们身为钱家主的长辈,钱家主做错事在先,送了把柄给他们,他们完全可以直接用家族礼法去压制钱家主。
钱家主已经独自承受了好久的压力,这会儿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由着宗老们说着。
这时,钱家主的嫡长子钱驰元从外头跑进来。这位得家族精心培养的原继承人,无论何时都能保持世家子的仪态,这会儿却跑得鬓发凌乱、衣衫不整。
他脸色难看地说:“不好了,柳家被御林军包围了。”
正堂里骤然一静。
钱驰元也非什么蠢货,他既然跑来传消息,显然已经把能打探的都打探过了。他说:“如今消息尚不明确,只说可能是柳太妃在宫里做了什么……”柳太妃具体做了什么,还打探不出来,照这个形势来看,那事肯定小不了!御林军们虽然还算客气,只是围了柳家,不许柳家人外出,但没有行抄家抓捕之事。但凭着柳家在世家中的地位,他们整个被围了,这本身就是一件天大的事情!
钱驰元不觉得柳太妃是被冤枉的。
以当今这位皇上的脾性,他既然敢派御林军围了柳家,围得如此高调,必然是柳太妃真做了什么,他手里掌握了切实的证据。如今只盼着柳家与柳太妃联系不深,一切都是柳太妃擅作主张,否则这个事对世家来说真难以收场了。
钱家主的脸色越发惨白。心口忽然难受了起来。他下意识按了按心口。
钱家主用力喘了口气:“不管柳太妃犯了什么事,你们只需知道,我们钱家犯的事比柳家更大。家主之位……只能由大驸马继承。”亲爹在提到亲儿子时,不说他的名,不说他的字,竟只是用“大驸马”来称呼,显出了他的无奈。
宗老们脸上纷纷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钱驰元的脸色越发难看。
钱家主整个人软在椅子里,闭着眼睛摇摇头,眼角沁出泪来:“你们若不信,只管去老家淮封查一查,有个院子在几十年前失了火……那院里住着一个不该活着的人。就这样吧,此等抄家灭族的大罪,我不可能说得再详细了。”
不把家主之位交给大驸马,柳家的今天就是他们钱家的明天!
一直以来,皇上没能把世家怎么样,不是因为皇上兵力不足,不能把世家血洗一遍,而是因为找不到一个正当的名头去把世家怎么样。没有正当理由,前脚皇上把世家人全部杀了,后脚天下就该大乱。这代价不是明君担得起的!
看,一旦抓住柳家的把柄,柳家不就被围了吗?
钱家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祠堂、告祖宗,明日就叫大驸马来继承钱家。此事不宜再拖。”话音刚落,他嘴里便泛起一股腥甜,竟是直接吐了血。
不说世家的人心惶惶,颜楚音正美滋滋地看图纸、挑宅子。
他打算在平国公府和丞相府之间挑个宅子,作为他和沈昱日后的住处。以他和沈昱的身份,两人一起住平国公府不好,一起住丞相府也不好,都会被人说道,终归还是要有一个独属于他们俩的宅子。不过有了宅子以后,他们俩上半个月住丞相府陪丞相,下半个月住平国公府陪颜楚音的爹娘,都是可以的。
那宅子存在的意义只是告诉世人,他们不是对方的附庸。
宅子不需要很大。大了肯定浪费。
颜楚音挑来挑去,还真被他挑到一个合适的。但这个地段的宅子,大多是国有的,不能私人买卖。因为这里离着皇宫很近,周边住的都是皇亲国戚、重臣能将。一般来说,这里的宅子都会由皇上赐给某个人。比如某大儒出仕了,但他在京城里没有住处,皇上得体恤老大人啊,就赐个宅子给他住着。等到这位大儒致仕了,不再京城久居了,宅子就会被收回去,收拾收拾再赐给新人。
颜楚音找到合适的宅子了,赶紧进宫找皇舅舅。
“这个留给我和沈昱,好不好?”颜楚音拿着图纸指给皇上看,“我和沈昱现在可能还欠点资格。皇舅舅您先帮我留着,回头我们立功了,再赐给我们。”
皇上心里疑惑。那么大的平国公府还装不下你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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