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饭!
六皇子看着颜楚音的眼神顿时更加复杂了。
“说好了啊!明日在宫外的状元楼见!”颜楚音继续理直气壮着,“虽然状元楼的酒菜就那样,没什么特色。但酒楼的名字取得好啊,我想讨个好口彩。”
六皇子:“……”
你又不参加科举,这辈子都不可能参加科举,讨什么好口彩!
还有,谁和你说好了!我明明一个字都没有说!
迎着颜楚音理直气壮的目光,六皇子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颜楚音笑了笑,没啥形象地伸了个懒腰,就告别六皇子出宫去了。
四月三日,贡元们早早在宫外排了队。到了时间,宫门大开,他们便由侍卫们引着,有序地去了文和殿。殿里已经设好考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和空白的用于答题的纸。考生们按照太监们的唱名顺序入场。整个过程都十分安静。等到众位考官入座,之后皇上入座,皇上亲自念出考题,殿试便正式开始了。
出乎很多人的意料,这一届的殿试题目非常简单,只一个“礼”字。
儒家重礼。礼是社会等级制度,也是行为准则和道德规范。自古多少经典都和“礼”这一字有关。无论哪个读书人,哪怕是刚开蒙没两年的,你让他去“说礼”,他都能说个头头是道。所以这题目不难,但想要写出新意却也不容易。
沈昱完全可以引经据典写上一篇文采斐然的华丽之作——想必大部分贡元都是这么做的,只要观点够正,怎么写都不会出错,最后无非就是比谁的文采更出色——沈昱已经连中五元,只要这篇殿试之作足够华丽,状元非他莫属。
但沈昱却不想这么做。
他心道,去年年中世家赵家被赶回了老家,年末一批妄想复辟前朝的老鼠被抓,今年等大公主顺利生下孩子,钱家的家主之位就要换大驸马去坐了……
在这个时间点,皇上出了一道考题叫考生“说礼”,用意到底是什么呢?
皇上这是剑指世家啊!
世家自诩以“礼”立世,人们也吃他们这一套。皇上却问,何为礼?
到底何为礼?礼真的就是世家那一套吗?
沈昱的思路一下子就打开了。
世人大都觉得礼确实就是世家那一套,所以他们的行为准则常常引得大家竞相学习。君不见多少平民出身的官员,一朝富裕就开始改家里的规矩,一切都要向着世家靠拢,以此来证明自己并不浅薄;君不见那些草根出身的武勋,几代人下来,模仿着世家把规矩搞得越来越重了,以此来证明自家的“高贵”。
虽然“礼”一字成为了世家的桎梏,赵家就是因为失礼,整个家族滚出了京城(若武勋犯了同样的事,不至于整个家族都无法在京城立足);但“礼”更是成为了世家的保/护/伞!世家至今仍不愿意真心顺服,皇上却只能视而不见。
因此,皇上想要看到的答案必然是——礼绝对不是世家的那一套!
明确了答案再去构思文章,沈昱很快就心中有稿了。他不能睁眼说瞎话,说世家的很多行为准则和道德规范是错误的。事实就是,世家确实是懂礼的。
那么,只能把立意彻底放大,说世家懂礼,但世家不能代表“礼”。
沈昱在心里打完草稿,研好墨、备好笔,就在纸上行云流水地写了起来。开篇说“礼”本指祭神、敬神,代表了天地间的一种准则和规范。人们顺应自然与天道,从天地规则中去吸纳“礼”来约束自身,使得自己有别于草木和野兽。
天地是无限的、广袤的,但人的智慧是有限的、狭隘的。
因此从古至今,虽然大家都在崇礼,但人世间的规矩却在慢慢发生变化。先秦那时候,大家参加宴会需跪坐;但现在的人却更习惯端正地坐在椅子上。难道就可以因此说先秦的人比我们现在的人更懂礼吗?或者反过来说现在的人比先秦的人更懂礼?当然不行了!先秦的跪坐也是礼,今人的正坐一样是礼。
所以“礼”是变化多端的吗?它是随时可以更改的吗?
这就有违圣贤书上的话了!
不,其实礼根本没有变。
因为天地规则一直没发生改变,先秦时一年有四季,如今也一年有四季。先秦时冬冷夏热,如今也冬冷夏热。改变的不是“礼”,而是人们对“礼”的理解。
“礼”的本质是对天地的尊敬。君臣之间,君就是臣的天;父子之间,父就是子的天。我们所谓的讲礼,就是用对待天地的那种敬畏的心,去对待君王和父亲。因此,如果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我就是礼,大家都来学我吧,这人就太狂妄了,简直天地不容。唯有天地日月才能代表礼,因为它们是亘古不变的。
……
洋洋洒洒千余字,沈昱一气呵成。
通篇没有提到世家,既然都把天地日月拎出来了,这时刻意去提世家反而显得狭隘了。沈昱这文就好像是在说,我不针对世家,我只是在讲天地的道理而已。顺应自然、顺应天道,这话放在哪里都不会有错,是无可辩驳的真理。
今上在一些小事上总显得仁慈。
比如在殿试的时候,今上一般都习惯在龙椅上久坐,不会忽然走下龙椅,在考生中间走来走去。因为这种走动会让很多从未面过圣的考生感到压力,会让他们战战兢兢。但这一次,看着沈昱那副从容的模样,今上实在忍不住了。
他倒要看看,这个为音奴所喜的年轻人到底写了什么!
皇上悄悄走下台阶,安安静静地走到了沈昱旁边,低头看了起来。
这一看竟然就看住了!
等到沈昱落笔,还来不及检查,皇上就伸手将卷子拿走了。
“好好好!”皇上忍不住大声夸赞起来,这时的他已经完全顾不上去体贴文和殿里的其他考生了,他大笑着说,“不愧是沈家麒麟儿,是朕的状元郎啊!”
竟是金口玉言直接把状元定下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都已经一路考到贡元了, 政治敏感度这个东西,在场的考生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本朝重策论,如果对政治一无所知, 他们不可能在科举试中走到殿试。
去年年中,世家提出重修《世家谱》, 同时还提出要建立书苑。这分明就是要拉拢清流一派和天下的读书人。结果朝廷忽然提出要推广科举旧卷。对于有心仕途的读书人来说,世家的书库再怎么丰富, 和科举旧卷还是没法比啊。
《世家谱》这个事情从此没了下文。
随后不久, 世家与宗室忽然开始对立, 从最终的结果来看,这场对立让世家和宗室两败俱伤, 而世家显然伤得更重。因为宗室虽然被整顿了, 可是当今圣上和他的嫡系并没有任何损伤, 圣上反而多了一个公正的名声!反观世家那一边, 赵家出现丑闻, 整个赵家被迫放弃京中势力, 退守老家。要知道赵家与柳、王、钱、李并称为五大世家, 他们也是一心想要恢复世家荣耀的五家啊!
赵家一去, 世家人心不稳。
而到了去年年末,伪造户籍、买卖流民案一出, 案情令人发指,清流这边立刻出现颓势。旧臣一派便抖擞了起来。旧臣连着世家。世家自然没放过这个机会。官场中的位置就那么多, 不是东风压过了西风,就是西风盖过了东风。
此一局, 旧臣和世家隐隐占了上风。
那些暗中的谋划略过不提, 只这三件事, 它们可谓是人尽皆知的。尤其是买卖流民案牵扯出来的朝堂风波, 这场风波从开始到落幕,正好是考生齐聚京城准备参加会试的时候,但凡有点观察力,考生都能感知到那种微妙的气氛。
在这种情况下,皇上于殿试中问众人何为礼,考生是不是应该多想一想?
但就算想清楚了皇上剑指世家,真像沈昱那样去答题的人,绝对是少数中的少数。因为世家不是一个人,也不仅仅是几个家族,而是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已经为世俗所接受的“礼”的代表。炮轰一个人容易,炮轰几个家族也不算什么很难的事,但炮轰世俗眼中的礼的代表,那就需要有一颗极为强大的心脏。
尤其处在沈昱的位置上,他已经连中五元,都知道只要他写出一篇正常的华丽之文,状元肯定是他的。他还是沈丞相的孙子,是清流一派未来的中流砥柱。只要他持身以正、谨言慎行,前程绝对不会差。反而当他写了那篇让皇上叫好的《论礼》之后,因为观点太过新颖,很多对圣贤之书极其尊敬(或者说是盲目尊敬)的读书人,他们会厌了沈昱的胆大妄为,恶了沈昱的叛经离道。
在沈昱落笔之时,他就明白所有的结果。
但他依然写了!
这就是沈昱强过其他考生的地方。皇上金口玉言定下状元,不仅仅是因为沈昱的文章写到了他的心坎里,更因为皇上彻底看明白了沈昱这个人!一个敢与世俗对抗但又不盲目对抗的人,是可交付重任的!是能扛得起天下重责的!
这样的人若不被点为状元,那又有何人能担得起状元之名!
沈丞相真的把沈昱教得很好啊!
见众位考官朝自己看过来,皇上知道自己随性了。当场点状元,这事传到后世许是一桩美谈,但在当下却会引来御史的参帖!哪有这样的规矩,小四百位考生呢,那就是小四百份卷子,你只看了一份就敢说手里这份是最好的了?科举的公平性何在!哪怕你是皇上、是天下之尊,也不能去破坏科举公平啊!
皇上却觉得偶尔就得这么随性一场!
这种感觉真是……痛快!
他大笑着把卷子递给近侍,叫他送去给众位考官观览。
皇上笑着说:“众位爱卿只要看过此卷,便知道朕所言非虚,此卷真可谓是一字千金,配得起一个状元之位。”顿了顿,他又说:“回头叫人抄录一份,送去礼部存档。这一份原卷,叫人仔细地裱装好了,朕要收藏于私库之中。”
殿试的卷子一般来说是不用抄录的,也不限制考生们必须用馆阁体。
从以往多届科考中能看出,擅书法者在殿试中是有优势的。两篇文章差不多,谁先谁后都说得过去,若是主考官或皇上更喜欢其中一篇的字迹,就会把这一篇提到前面来。沈昱自幼练笔,书法上承袭二张且已有小成,恰好就是皇上喜欢的。文为他所喜,书也为他所喜,皇上自然要把卷子扒拉去他私库了。
在场的其他考生只觉得心情激荡。那可是皇上啊,坐拥天下的皇上!
皇上什么没见过?却要拿着沈昱写的卷子去收藏……这种事情是考生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做梦都不敢这么做,一时间连羡慕嫉妒的情绪都生不出来了。
差距太大,嫉妒不起来啊!
与此同时,颜楚音正在状元楼中和六皇子吃饭。
颜楚音特意要了个包间,多给了店家不少银子,前后左右的其他房间都叫它空着,又让各自带来的侍从都去了门外,这就不怕被人听去他们的对话了。
颜楚音直接说:“前两日去寿康宫请安的路上,我瞧见一只大虫子,长得极其威风,再没有比它更威风的,我见猎心喜,想要把它捉住圈养起来。就在我扑草丛里抓它的时候,我瞧见你从寿仁宫那边过来,还带着一个小太监。”
六皇子面色一变,直接站起来,就要离开房间。
颜楚音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故意曲解六皇子的意思:“你好生小气啊!我又不是故意偷听你们对话的,是我先在那里,你们后来的,明明我不想听,你们非要讲给我听……坐下,快坐下,你这样就生气了,真是好没道理啊!”
颜楚音是正经练过武的,这大半年练得尤其勤快,进步非常大。虽然他长得比六皇子瘦弱些,但力气却不比六皇子小,直接就把六皇子按在椅子里了。
六皇子:“……”
不怪他从小到大和颜楚音不对付!啊啊啊,真的好想生气啊!
颜楚音笑眯眯地说:“听话听一半,我这个心啊……别提有多痒痒了。小六,看在咱俩刚和好的份上(六皇子气呼呼地说,谁同你和好了),哎呀怎么不算和好呢?你道过歉了,我接受了,这不就是和好了吗?再说咱俩还有表兄弟那一层的关系呢,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血脉亲人……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六皇子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直愣愣地盯着颜楚音看,眼神复杂难懂。
颜楚音回以莫名其妙的眼神。
这眼神看得六皇子心里冒火,他忽然有点想要破罐子破摔了。他也是刚知道那个秘密不久,如果时间久一点,久到他被浑嬷嬷彻底安抚住了,那时候颜楚音再问他什么,他肯定一个字都不说,也不会和其他任何人说。正因为这个秘密对于他来说还是新鲜的,保守一个新鲜的秘密多难啊!六皇子心道,我本来打定主意不说,结果你颜楚音非要这么欠!真太欠了!来啊,互相伤害啊!
这可都是你自找的,怪不得我。
六皇子问:“你就是想知道我在皇祖母那里偷听到了什么,对吧?”
“对啊!”颜楚音点点头。
六皇子叹道:“皇位这个东西是独一无二的,只能由一个人来继承。”
颜楚音故意做出怪模怪样的表情,上下打量着六皇子:“小六啊小六,想不到哇,你竟然还有这种想法……太子哥哥那么好,你竟敢觊觎太子之位?”
“我没有!”六皇子气得大声反驳,“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呢?”
“然后坐皇位上的那个人也应该是独一无二的。因此双生子没有继承权。”
“这乱七八糟的都是什么啊!”颜楚音听得糊里糊涂。
六皇子深吸一口气:“你难道没有发现我们俩长得像吗!”
“也不是很像吧,我比你好看!”颜楚音随口就说,“好吧,四皇子哥哥说我们眼睛像。但这不是很正常吗,我的眼睛像皇舅舅,你是皇舅舅亲儿子……”
“我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景福姑姑生你的时候是早产。当时她在宫中赴宴,忽然肚子疼了,于是只能去太后宫中生产。她还在宫里坐完了月子。”
“我只早产了半个月。我身体很好的。”颜楚音纠正说。
“我母妃也是早产。”六皇子继续叹气。
淑妃怀的是双胞胎,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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