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姨母渐渐入了心,这才萌生了送外甥女参加宫女采选的想法。”杜明说。
之所以能查到这条关键的信息,全是因着一点点巧合。
杜明蹲人家墙根时,闻家姨母刚收到周闻氏寄来的信,随信还送了一些礼过来。闻家姨母便对着丈夫感慨道:“我当年真是猪油蒙了心了,竟然想送妍儿(周闻氏的小名)入宫,都怪那个卖香料的,天天在我耳边嘀咕。幸好这事没成,妍儿才能得着这样一门好亲事。哎,可惜我妹妹没福气,没见着……”
要是杜明没有听到闻家姨母的这番絮叨,这条信息就错过了。他后来特意又去查了那个卖香料的人,果然早不在那镇上了,说是去外地行商了。他们满打满算也就在镇上待了一年半。如果是正常的生意人,按说他们已经给主簿的妻子塞了不少银子,肯定是想要在镇上常住的啊,要不然这银子不是白塞了?
“后来周闻氏没有通过采选,闻家出事时,她不回去参加葬礼了吗,那个时候竟然也没发现换人了?”颜楚音问。就算近亲都死了,那也还有族人呢,族内的嫂子婶娘之类的,难道以前都没有见过闻姑娘吗?她们没看出不对来?
说来,要是“闻姑娘”顺利通过采选,那闻家人就用不着死了。死了反而显得突兀,活着更好。一入宫门深似海,他们这辈子都见不到闻姑娘了,上哪知道换人没换人?过上几年,“闻姑娘”如果有幸成为贵人,再叫闻母出个意外,但还可以留着闻父和闻家弟弟。反正他们进宫也不能直视贵人,瞧不出问题。
但因为“闻姑娘”没入宫,所以他们只能死了。
杜明答道:“一来,她身边有贴身嬷嬷陪着,她只说伤心欲绝病倒了,所有事情都由那个贴身嬷嬷出面,能见到她面的人自然就少了。二来,她在病床上同意了族中过继,守灵摔盆招待宾客都由继子出面,她的存在就弱化了。”
杜明犹豫了一下:“第三……属下怀疑现在的周闻氏和真正的闻姑娘是有一些相似特征的。比如说,她们都是大眼睛双眼皮,都有饱满的耳垂等等。”
不是说周闻氏和闻姑娘长得像。
天底下大眼睛双眼皮、耳垂饱满的姑娘多了去,总不能所有人都长着同一副面容。但周闻氏和闻姑娘的基本特征肯定是一样的。好比考秀才时,某书生的身份证明上写了“个高、塌鼻、三角眼”的字样,那他矮胖、高鼻、大圆眼就不对了。闻母和姐姐书信往来时肯定也提过儿女如何,说我儿眼睛大之类的,如果幕后人找个眼睛小的去取代闻姑娘的身份,那闻家姨母肯定会心中生疑。
因着特征相似,只要仔细化点妆,房间再布置得暗点,族里女眷就算到床前探病,基本上也瞧不出什么不对。还有生病做借口,病了如何能和往常一样?
颜楚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再联系牟捕快提供的线索,牟小妹两岁左右被送到慈孤院,之后不久就“病逝”了。这意味她不到三岁就被送到了某个秘密地方去培养。养到八/九岁能瞧得出资质了,幕后人觉得可以把她送进宫了,于是精心挑选了闻姑娘这个人作为牟小妹的假身份。他们提前往闻家安插人,一有需要就悄无声息把人换了。
而幕后人费了这么大的劲,在他们的初始计划里,肯定不甘心让牟小妹嫁给一个寒门进士为妻。虽然周安为能力突出,算是读书人中的佼佼者,但还是得不偿失!牟小妹的假身份太过完美,耗费了他们大量的成本,除非他们能确保牟小妹一定会入宫,且入宫后一定会被分到主子身边去,否则都得不偿失!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宫里已经有了他们的人!唯有这样,他们才能确保牟小妹一定可以入宫,确保她入宫后能顺应他们的安排变成一枚活棋,而不是入宫后直接沉寂。
只是他们完全没想到太后临时下了懿旨。
这是唯一不可控的。
宫女采选后的几年之内都不会再次采选,牟小妹因为年龄被刷下来一次,肯定赶不上第二次了,直接变成一颗废棋,无奈之下只能嫁给寒门,只要周安为未来在朝堂上有所作为,那么这枚废棋未必不会重新变成一颗好用的活棋。
往好了想,这一通下来费时费力,所以像牟小妹这样几近完美的暗棋肯定不多。就算牟小妹,不也因为和母亲长相相似,叫牟羊惊鸿一瞥认了出来吗?
可见古人说得不错,得道者天助。
而不正不义之人,必失天时、地利、人和。
第五十六章
为了不打草惊蛇, 杜明没敢深入调查,所以手里证据有限。
牟羊可作为人证,当年那个嬷嬷和闻家签订的契书勉强可作为物证, 要是能找到那位“因女儿丧命而与嗜赌丈夫和离”的真正当事人就好了,她可以证明那个嬷嬷是假扮的。至于那对卖香料的夫妻——他们是不是真的夫妻都不好说——肯定找不到了。天下这么大, 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现在又是什么身份。
这也能看出幕后人布局时的缜密。
除非把周闻氏抓起来审问, 否则这个案子一时间真没法入手。而一旦抓了周闻氏, 那必定会惊动幕后人。如果他们真在宫中有所布置, 谁知道当他们意识到暴露了以后,会不会狗急跳墙对皇上展开刺杀。杜明哪担得起这个责任!
长公主很能理解杜明的为难:“这事到此为止, 累你奔波这一场, 先放你几天假, 好好休息一番。还有你家的小辈, 办事机灵, 头脑灵活, 着实不错, 以后就让他们跟在新乐身边当差。”当着外人的面, 长公主没有叫儿子小名。
杜明大喜。不是他徇私,此次跟着他南下办事的侄女杜月和儿子杜星确实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能正式地调到小侯爷身边当差,以后的前程不用愁了。
出于忠心, 杜明多说了一句:“公主大人,目前我们手里最有力的证据只有牟羊这个人证。但说句认真的, 这人证其实也不算特别有力。一句人有相似就能把这事模糊过去了。而没有证据, 一切便只能算是我们的推测而已……”
就这么进宫汇报给皇上, 是不是不太好?
杜明也忠君, 但作为家奴,他更忠府中的主子。
他生怕皇上觉得府里办事不利或者危言耸听。
“无碍的。”长公主轻笑。又赐了一些东西给杜明,杜明就很有眼力劲地告退了。屋子里只剩下母子二人后,母子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进宫!”
进宫找哥哥/舅舅去!
虽然现在马上就天黑了,进宫可以,出宫的时候肯定宫门落钥了,但没有关系,大不了今天晚上住宫里,反正他们母子俩在宫里都有住处。两人吩咐府里准备马车,正要上车时,平国公回来了,见母子二人一起出门,愣了一下。
“爹,你要不要跟着我们一起去……”颜楚音问。
那当然要一起了!妻子和儿子是要去哪里玩耍嘛?别想把他撇开!平国公是骑马回来的,把马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厮,然后乐颠颠地上了妻儿的马车。
等意识到马车是朝皇宫方向去的,平国公顿时有些坐立难安。
他在心里认真反思了一下,最近没做什么事情惹公主生气的啊,没有嘴贱说公主那件新做的衣服的花色像窗帘布,也没有因为自己脚底死皮太厚,把公主的护唇膏误认成护手的,使劲涂抹自己的脚底板,更没有在被子里放屁……
公主为什么要在傍晚着急忙慌地带着儿子回娘家?
都等不到第二天了?
平国公微微抬了下屁股,悄悄朝儿子挪过去,用膝盖轻轻撞了儿子一下,然后拼命给儿子使眼色——快救救你的老父亲吧,快给你老父亲一点提醒吧。
多年的夫妻,抬个屁股都知道对方要放什么样的屁。见平国公这副小心谨慎的模样,长公主是又好气吧,又觉得好笑,翻了个白眼:“你心虚个什么!”
平国公看着儿子,大声说:“快回答你娘,你到底心虚个什么!”
颜楚音:“???”
我没有啊!
不等儿子反驳,平国公继续大声说:“冲着你娘好好反省反省!”
这会儿已经快天黑了,那些自愿加班的老大人正陆陆续续坐着马车回家。马车不怎么隔音。平国公声音又大。到第二天,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新乐侯闯祸了,平国公和长公主气得连夜进宫告状,叫皇帝亲自管教这位小侯爷。
到了宫里,皇上累了一天,也该休息了。
得知皇上去了皇后宫中,这会儿正用膳,一家三口又往皇后那里赶。皇后虽然心里奇怪,但也没觉得打扰,立刻叫宫人添了碗筷。皇上则先看平国公一眼。平国公回以最无辜的眼神。皇上放心了,不是平国公叫景福委屈了就好。
什么话都还没说,一家三口先蹭了一顿饭。
长公主寻思着,要是宫里真被安插了探子,这个事情不能瞒着皇后。皇后是好皇后。她把“皇后”当成了一份事业来做,而且她喜欢这份事业。皇上极为信任皇后。正因为有皇后帮忙稳着后宫,皇上才能在朝堂之外拥有一份轻松。
于是,长公主直接在皇后宫中挥退所有下人,把事情说了。
皇后的脸色都变了。
这……这太可怕了!像周闻氏这样“清清白白”的姑娘,如果当初顺利入了宫,被分配到皇上身边去了,哪天在茶水里下个毒;如果被分配到皇子身边去了,整天在皇子耳边挑唆;如果被分配到后妃身边,借机谋害后宫子嗣……
后果不堪设想!
皇后正要起身,皇上按住她的手,把她按回了座位里,认真地说:“不用请罪,这不是你的错。幕后人心狠手辣,又以有心算无心,真真难以防备。”
如果宫里已经存在了像周闻氏那样的探子,再怎么认真排查,大概率还是排不出来的。平国公心道,这也太要命了,早知道是这么一件事,还不如公主和他怄气呢!老夫老妻之间怄个气只是情/趣。这事搞不好能卷进去半个朝堂。
平国公说:“这样的探子太隐秘,只能从内部瓦解。”
怎么从内部瓦解?一,策反周闻氏,她知道多少就先让她吐多少出来,但还留着她,让她继续和幕后黑手联系。二,找个理由排查全国各地的慈孤院。
颜楚音心里也担忧,有人要对付他皇舅舅一家,如何能不担忧呢?但见大人表情严肃,他觉得不能涨他人志气,冷哼一声:“幕后人这个手段……无论是给周闻氏安排假身份,还是慈孤院那边把买卖孩童的罪嫁祸给王小管事,看上去一步一步安排得都很缜密。但越缜密越证明他们弱小。没什么好怕的!”
皇上很喜欢颜楚音身上的少年意气,点头笑道:“音奴说得对。”不过是群阴沟里的臭老鼠,见不得一点光。只要摸着他们的巢穴,一把火就能全烧了。
这些藏于暗处的老鼠啊……
是世家吗?
不像。
更像是一群妄图以小博大的赌徒。
世家有世家的底气,同时也有身为世家的顾忌。世家做不了赌徒。
第五十七章
周闻氏这事虽是颜楚音起的头, 要不是他一心为因脸上长了大块青斑而被慈孤院拒收的徐春生出头,像周闻氏这样的探子,估计很难被人察觉到。现如今整个阴谋已经露出了冰山一角, 事情自然就被大人接手,没颜楚音什么事了。
颜楚音倒没什么不满的情绪。
这个事情确实应该交给大人去办。无论是策反周闻氏, 还是彻查全国慈孤院,只有大人才能镇得住场子。但就算清楚知道了这一点, 作为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人, 颜楚音骨子里是有冒险情结的, 他内心深处是想继续跟进的。
真继续跟进吧,万一给大人惹了麻烦就不好了。
不继续跟进吧, 又有一点小小的不甘心。
真是难办!
颜楚音回到家中, 皱着一张脸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贴身小厮双寿有心要帮主子排忧解难, 但是吧, 自从几个月前在东留园里经了那么一回, 他现在有点摸不准主子的心意了, 都不知道主子需要排的到底是什么忧, 解的是什么难。
哎, 我这个贴身小厮是不是有些名不副实了?双寿忽然有了下岗危机。
双寿便也皱起了一张脸。
就在这时,屋外有人通传说大小姐来了。颜楚骧姓颜, 平国公府这一辈又没别的姑娘了,因此长公主直接吩咐内宅都管颜楚骧叫“大小姐”, 如此也算抬高了她的身价。日后颜楚骧在外走动的时候,省的被一些拎不清的人冲撞了。
颜楚音忙把脸上的表情一收, 叫妹妹进来。
哎, 妹妹休息了几天, 想必已经彻底舒缓了长途跋涉的疲惫。颜楚音在心里琢磨起来, 京城这个时节有哪些地方比较好玩的,都应该带妹妹去玩一玩。
见妹妹抱着一小匣子,颜楚音以为那是妹妹给自己准备的礼物。来家里的第一天,妹妹不已经送过礼物了吗?怎么还送?颜楚音正要对妹妹说不必这么客气,就听妹妹说:“哥哥,这都是我近来所做的功课,还请哥哥指点指点。”
颜楚音:“……”
他胡乱应着:“嗯嗯好,先放桌上,回头帮你看看。”等会就去找沈昱!作为太学四公子之首,帮一个闺阁少女指点功课,应是绰绰有余。颜楚音不觉得让沈昱指点颜楚骧有什么不妥。他的心思非常简单。那是我妹妹,叫我一声哥哥的,你我互换时也叫你一声哥哥,哥哥指点妹妹怎么了?多正常的事情啊!
颜楚骧甜甜地一笑,放下匣子又问:“哥哥,我明日能去找夫子上课吗?”
颜楚音:“???”
夫子?哪里的夫子?上什么课?!
眼看着小侯爷的眼神渐渐茫然,双寿贴心地为主子打着圆场:“府上的夫子请了几日假,许是回家探亲去了。过两日就回。大小姐不妨多等等。”既然主子不愿意在大小姐面前暴露学渣的本质,双寿自然不敢说府上根本没夫子。
得了提醒,颜楚音忙说:“对对对,夫子有事不在。”
颜楚骧是个懂事的,忙道:“这样也好,我的行礼还没完全收拾出来,光是祖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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