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上只笑了笑。
有时候天命如此……
二十年前,世家肯定没想到先皇登基才四年就死了,今上也没有想到,最后是太后当机立断,和一帮贵勋齐齐发力,皇位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今上头上,而世家为先皇送进宫的女人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就成了太妃,全都留在深宫中守寡。如今,世家也没有想到他们看似完美的计划能撞上新乐侯的神来一笔。
皇上心中的郁气尽都消散,笑道:“音奴去年就眼馋朕的白龙了,正好白龙今年生的小崽子完全随了它的样子。传朕口谕,叫音奴把小马驹领回去!”
近侍暗自咂舌。
不愧是新乐侯啊,进宫麻烦了皇上一趟,还能从皇上手里领到赏!
第三十四章
颜楚音告别太后, 牵着皇上新赐的小马出宫时,碰到了二皇子和四皇子。两位都是特意待在那里等他的。四皇子和太子一母同胞,都是皇后所出。他颇为眼馋地说:“我从白龙下崽盯到现在, 没想到玉雪最终还是被你得了去!”
“玉雪?”
“我给它起的名字。多好听啊!”四皇子说。
颜楚音叹了一口气,摸了摸玉雪的头, 对着它假意抱怨:“玉雪啊玉雪,你看看, 四哥哥给你起得什么名字!一点都没有你母亲那个白龙喊着响亮!”
四皇子立时就乐了。按说这是皇上特意赐给颜楚音的小马驹, 是完完全全属于颜楚音的东西, 他完全可以顺着自己的想法重新想个名字。但他就这样喊小马驹为玉雪,显然是因为重视四皇子, 不忍辜负四皇子对玉雪的满腔喜爱。
四皇子便觉得自己没那么遗憾了。
颜楚音也不是对所有皇子都这么体贴的。如果拦路的是他的宿敌六皇子, 颜楚音肯定一点面子都不给。但四皇子是个直爽大气的, 颜楚音还挺喜欢他。
四皇子对玉雪说:“别忘了我喂你吃过糖块。等过些日子, 你在音奴那里适应了, 我就去看你。”之所以是过些日子, 是因为音奴刚刚得了玉雪, 人和马需要培养感情。颜楚音敬重他这个当哥哥的, 那哥哥也不能委屈了弟弟啊!
二皇子冲着颜楚音点点头,提醒他说:“虽然你每天都需要去慈孤院, 但也别忘了礼部的卷子。我抽空帮你重新做了目录,你查阅起来会更加方便。”
颜楚音:“……”
谢谢二皇子哥哥, 你很好,但是真的没有必要!
二皇子心里还记着要帮颜楚音保守秘密的, 当着四皇子的面, 他没有说出沈昱的名字, 只道:“虽说卷子不能离开档案处, 但如果你有瞧着特别好的,可以抄录下来,给你的朋友送去。若是你抄不过来,我给你安排一个小吏?”
颜楚音欲哭无泪:“二皇子哥哥,你真是太好了!”
二皇子抿了抿嘴唇,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汤子宁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发现变天了,忽然间似乎所有人都知道许二得了脏病。不少人恍然大悟,难怪许二这么爱热闹的人,好些日子没在外头瞧见他了,原是病了啊!有一些人更是事后诸葛亮,说早知道许二会有这一天!
本朝并不对百姓禁言。外城的茶摊子上,多少人唾沫横飞: “万万没有想到,许家那样的家世,想要女人,家里干干净净的婢女不知道有多少,怎么也爱往脏的臭的地方寻去……这下好了吧,多少家财还没享,命都快要丢了!”
“说不定这位许二爷就爱一些偏门呢?”
“你们见过得了花/柳/病人吗?我见过!我家那条巷子里,有个赶大车的,都以为他是老实人,没想到也偷偷往暗门子里去,不知道怎么就染上了。唉,最后全身溃烂得不成样子,还臭!他自己先受不了了,一根裤腰带吊死了。”
“太可怕了!要不然怎么叫脏病……”
“不一样,许家那样的家世,说不定能请到好大夫。”
“就是请了宫里的御医,这花/柳/病也治不好啊!”
……
说着说着,流言便悄悄转了方向。这个说:“嘿,你们知道吗?许家的这位二爷,是花巷里的常客。他啊,不喜二八少女,偏喜上了年纪的妇人……”
“许家的老夫人,我没记错的话是阴江柳家的吧?你们啊,都还年轻,有好些事情不知道的,我记得清清楚楚,这位许柳氏当初受过宫里的表彰呢!”
“那会儿还是先皇在位,先皇称许柳氏是世间女子的典范。”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先皇还因此纳了一个柳姓的女子做贵妃!”
“没记错的话,柳贵妃就是这位许柳氏的侄女吧?”
“啧,你们就算说出了花去,我也不信先皇真夸过许柳氏。她当得起吗!许柳氏要是真这么好,能教养出一个爱逛暗门子的、得了花/柳/病的儿孙来?”
……
流言四起,而汤子宁诚惶诚恐。见着沈昱时,他总是一副有话要说但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在这个父权高过一切的时代,父亲就算弄死了儿子,只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都不能说父亲是错的。汤子宁作为汤家的儿子,他真没想到“沈昱”一出手就是这么大的招,眼看着已经把许家拖进泥沼了,汤家危矣!
还是沈昱先开口的,笑道:“这事不是我做的,我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汤子宁:“……”
沈昱哭笑不得:“真不是我做的。”
汤子宁郑重其事地说:“我明白的,我会将一切烂在肚子里。如果有违誓言,叫我天打五雷轰、死无葬生之地!”沈昱帮了他,他绝对不会背叛沈昱。汤家富贵时,他没能享到多少好;现在汤家要出事,他竟然好似松了一口气。
这明摆着是没信啊。沈昱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犹豫了一下,汤子宁又说:“虽然流言愈演愈烈,可如果许家不认,那该怎么办?我们也没办法把许二拖到街上,脱/光他的衣服给众人看他的病灶。”
沈昱说:“要的就是他们不认啊!”
汤子宁欲言又止。
“你只管往下看。我可以确保你一定能如愿以偿。”沈昱道。想了想,他又提点了汤子宁一句:“这次,许家会出事,但汤家会全身而退。”只说这次,汤家这一次肯定是没事的。但未来怎样就不好说了。沈昱不能提点汤子宁太多。
皇帝出手了,自然比颜楚音更沉得住气。他放任流言变来变去,却没有进一步行动。这给了许家一种错觉,只要澄清许二没得病,一切就能恢复原样。
许家的招牌就是那位出身阴江柳家的老太太,只有保全了许柳氏,许家的女孩们才能继续高嫁,许家的儿孙们才能自诩以品德立世,许家才能不断缔结姻亲网,不断结交官场人脉……在许柳氏的教导下,许二一定不能得花/柳/病。
于是许家放出消息,许二只是得了会过人的疫病而已,并非是花/柳/病。他们甚至给出了证据,许二身边一位得宠的通房怀孕了,将将一个月!这位通房被家里的夫人们领着在人前露过几次面,看上去健健康康的,气色非常好。
许柳氏对着别人哭诉,许二还未成婚,本来应该一碗药下去,把通房肚子里的孩子堕了,但谁叫许二在京郊的山上苦读时被贱民传上了疫病呢,如今许二眼看着是不成了,只能违例叫这个通房生下孩子,好给许二传下一丝血脉。
这番哭诉是有用的,大家面上都很同情许柳氏。
到了这时,皇上终于出手了。
就是颜楚音想的那一招!皇上直言道,许家的家风是被先帝称颂过的,如今流言闹得不成样子,他作为先帝的儿子都看不下去了!不是说许二得了花/柳/病吗?没事,朕这就安排最好的太医去看他,替他仔细诊断,帮他恢复清名。
圣上口谕传到许家,许柳氏当场晕了过去。
许家一下子就乱了!
第三十五章
如果许家是顺国公府那种握有实权的家族, 一个家里同时有那么好几个人都是朝堂上的中流砥柱,那么家中的次子小辈得了花/柳/病这种事根本打击不到他们。最多就是被御史参一个治家不严,最多就是被老百姓们议论上几天。
这事过去以后,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但许家不是啊!
许家的立世根本就在于一个“礼”字。通过许柳氏,他们从柳家那里借到了半幅脸面, 然后近二三十年一直高调地把这半幅脸面挂在自己脸上,不断想办法抬高自己, 才把家族发展起来。许家的人脉和势力都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
这个基础显然是虚的!
不出事还好。一出事, 就直接从高空坠入了泥地。
太医得了皇上的吩咐, 带着药童进了许二的房间。然而,只隔着两米远远看了许二一眼, 太医就匆匆跑出来, 叫药童取出一件罩衫, 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好, 又用一块三角形的仔细棉布捂住了口鼻, 这才重新进入许二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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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二这个病啊, 就算是许家人, 也不是每个人都清楚的。
见到太医这副模样, 有些人还心存幻想。许二得的确实是疫病吧?要不然太医为何把自己保护得这么好?他们却不知道,除了疫病, 花/柳也很可怕啊!
而知道实情的那几个,已经腿软地站不住了。
早知道!早知道这事瞒来瞒去还是瞒不住, 就应该早早地把许二弄死,等这孽障下葬了, 就算起了流言, 没有许家人点头, 就没有人敢对他开棺验尸。
如果被颜楚音知道这些人心里的想法, 小侯爷该指着他们鼻子骂了。你们这些狗辈,危及自身时就想到要把许二弄死了,可没有危及自身的时候呢?明知道花/柳治不好,还要乐乐呵呵地替他张罗亲事……呸,一家子的狼心狗肺!
为了让许二临死做一回新郎,差点把一个无辜的女子坑害了。
汤家,汤子宁的父亲正和幕僚坐在书房里议事。
幕僚诚恳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大人!”问题升级了!真正致命的不是许二那个花/柳/病,而是许家这两天刚放出消息说许二的一个通房怀孕了!
许二肯定是不能让通房怀孕的。那么通房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来的?
一种是通房偷人。可许家长辈是傻子吗?明知道儿子是那么个情况,如果通房真和内院的下人有了苟且,许家能放过他们?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这个通房肚子里怀的确实是许家的骨肉,不是许二的,那只能是许家其他男丁的。
许家把通房推到台面上,是想让世人相信许二没有得花/柳/病。偏偏皇上帮他们把遮羞布扯了!这个通房的存在就成了罪证!许家这是要乱了人伦啊!
这和许二死了,许家把他兄弟的孩子过继给他不一样!
无论通房原本是许大或者其他人的通房,许家假装她是许二的;还是说通房确实是许二的通房,但这个孩子是其他人让她怀上的……这都叫违逆伦常!
古人曰,背人伦而禽兽行,十年而灭。
违逆伦常者,不光世间的礼法容不下他,连老天爷都容不得他!
幕僚又劝:“大人,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要赶紧和许家划清界限啊。尤其是早前还听说汤家主母想把庶女嫁给许二……既然这事才刚起头,六礼都还没开始走,风声也没有传到外面去叫别人知道,那这个事情就绝对不能认!
汤家想要嫁女?不存在!绝对没有这回事!
迎上幕僚诚恳而焦急的视线,汤父叹气说:“许家予我有恩啊!”
汤父任光禄寺卿,从三品,职掌祭祀、朝会、宴乡酒醴膳羞等事。重点就在于祭祀。时人重祭祀,天子每年都要祭天地祭祖宗祭山河,以此来求国运。汤父这个职位,往前倒个好几百年,可同等于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示之礼的最高神官。不懂礼者何以祀?汤父能够上位,归根究底还是借了许家的势。
幕僚再劝:“今时不同往日。”只说了这一句,就没有继续往下说了。做人幕僚嘛,都得这样,有时把话说得太透了,反而不美。有些事意会就可以了。
汤父沉思良久。昔日,许家正煊赫,而他需要借助许家拓展人脉;今时,他是稳稳当当的三品官,而许家眼看着就要跌入深坑了……确实该做决断了。
往前倒那么两代,汤家算是前朝旧臣。当然,真正忠心于前朝的那些旧臣都已经殉国了。像汤家这样的,更准确地说,只是祖上恰好在前朝当了官而已。
前朝那些官员大致可以被分作三批。第一批忠心的,全死光了;第二批圆滑而有能力的,新朝建立后,总不能把旧臣都杀光,这些人转投新主后各有各的际遇;第三批忠心谈不上、能力又一般,就像汤家这样了,渐渐落败下来。
直到汤父寒窗苦读中了进士,又因为旧臣之后的身份被许家选中,嫁了嫡出的女儿过来,汤家才重新回到朝堂之中。汤父一直与许家共进退,不仅仅是因为姻亲之间的共进退,而是在和“旧臣”这个大群体共进退。说得难听点,许家就是“老鸨”,汤父等则是被老鸨一手培养出来的“花魁娘子”。花魁是献给皇上的,皇上见花魁确实有几分能力,也愿意受用。但青楼背后却还藏着柳家这样一个大金主!
老鸨捏着花魁的卖身契,花魁轻易脱不了身。
许家名声好的时候,汤父无法和许家反目,除非他想背一个恩将仇报的恶名。但现在老鸨自顾不暇,青楼整个乱了,花魁就有了选择。他可以和青楼共进退,也可以趁机离开青楼,跳下这条由世家暗中打造出来的名为“旧臣”的船!
前朝的皇族都死光了,“旧臣”之所以抱团,肯定不是为了光复前朝,而是为了在本朝爬上更高的位置、获得更大的权力……都是利益使然!以前是因为自身弱小,汤父眼前没有一条通天的路,没了老鸨和青楼,轻易见不到恩客。
但现在他已官至三品。
为什么不自赎自身,直接“嫁”给恩客呢?
汤父目送幕僚离开书房,独坐半天,终于起身朝内院走去。不多时,内院就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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