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更需要的人。”
十六岁的男童在时人看来已经成丁了。
都成丁了,自然不好继续留在慈孤院。
他们离开时可以拿走包括衣物在内的个人物品,再加上在工坊中攒的那一些钱,离开慈孤院后基本上都能过活。尤其是女童,离开时都已经十八了,在这个时代完全已经可以结婚嫁人了。她们想要高嫁,那不现实;但如果只是想要找一个本本分分的人家,那还是不难的,在工坊中赚的钱正好可以当嫁妆。
有那种离开慈孤院后过得比较好的,夫妻二人都在慈孤院长大,离开后用积攒的钱置办了一副担子,丈夫走街串巷当卖货郎,妻子在家做些头花、荷包之类的用来卖。这么过了两年,他们手里的钱多了,就想办法租了一个摊子。
又过了好几年,夫妻俩在外城盘下了一家小铺子,乡下人进城时都爱去他们那里买点针头线脑,有猎户打了猎物也爱放在他们店里寄卖……他们夫妻二人还生了一子二女,说他们的生活有多富贵,那肯定没有,但至少平安顺遂。
但也有离开慈孤院以后过得不好的。女人结婚后发现自己所嫁非人的;在外头拼了几年好不容易生活有了起色结果忽然一场病变得一身是债的;暂时不想嫁人结果因为容貌秀丽被人盯上从而断了生计的……总有人的日子不好过。
他们已经成年,离开慈孤院以后,慈孤院就对他们没有责任了。偏偏他们又无父无母无亲戚,遇到事情也没有个亲戚可以帮衬,难不成还回慈孤院来?
王小管事就是在为这些人化缘。她帮衬这个半两,帮衬那个一两,就够这些人渡过难关的了。没有向云管事申请钱款,因为这确实不是慈孤院的责任。
有一件事,沈昱还是从邬明口中听说的。
邬家大伯是山南最大的布商。他们卖布,也卖成衣。既然卖成衣,那就有自己的绣坊。有个从慈孤院出去的女子很有刺绣天赋,结果所嫁非人,夫家其实就是图她手艺,成亲后把她当骡子使。她撑不住要和离,结果被夫家关了起来,后来是王小管事把她救出来的,还想办法给她在邬家绣坊找了一份工作。
现在这个女子已经是邬家绣坊里的顶梁柱了。
之所以能在绣坊帮女子找工作,是因为王小管事也向邬家化过缘。邬家大伯还感慨过,当初他让手下的管事散出去三五两银子全当做善事了,没想到后来还有这样一份福报!那位当了绣坊顶梁柱的女子,多少人来挖过都挖不走!
沈昱说:“王小管事肯定不是一个特别好的人,她对于残疾的孩童确实心有偏见,之前拒收徐春生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她。她这点做得非常不对。我们可以因为这个说她不尽责,给她一些惩处。但买卖孩童的事应该不是她做的。”
要么大家搞错了,慈孤院里根本不存在买卖孩童的现象。
要么确实有人在暗中买卖孩童,但那个人显然不是王小管事。
第三十章
或许有人该说了,王小管事一边想办法接济那些离开慈孤院后过得不好的人,另一边也不耽误她偷偷买卖孩童啊,天底下就是有这样的人,别人瞧着她很矛盾,一边做着好事,另一边又做着恶事。为什么沈昱直接把她排除掉了?
因为直觉。
或者说,从蒋陞找出来的账册上,沈昱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直觉或许不能用来判案,但有人是天生的阴谋家。沈昱始终觉得不能因为一本账册就把王小管事扭送到衙门去。因为一旦去了,她很可能就出不来了。
“越来越有意思了。”蒋陞轻笑一声。他大约也有了类似的感觉。
身为提督之子,蒋陞跟着父亲在任上时也算见多识广。蒋父的仕途看似一路顺坦,其实暗中藏着多少算计!如果没有一点心机和大局观,蒋父绝对坐不稳官位!蒋陞在父亲面前长到了十几岁,有那样一个父亲,他的心眼能少了?
见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蒋陞说:“你们不觉得王小管事是一个很好的背锅人选吗?我敢说慈孤院中藏着的秘密绝对不止买卖孩童这么简单。”
王小管事是一个有着明显渎职行为的人。
她的偏见是实打实的!她对于残疾孩童的不待见也是实打实的!她对女童院里那个六指的女孩过分苛责,这更是实打实的!在这件事上,她洗白不了。
“人们常常会陷入一种惯性认知中。一个人只要做错一件事,等于他是一个坏人,等于他就算做了别的错事,大家也不会觉得意外。”蒋陞指着从王小管事那里拿来的账册,“所以我们看到账本的第一反应都觉得这是她的黑账。”
你都看不起残疾孩童了!
你都虐待那个六指的可怜孩子了!
你偷偷买卖孩童又有什么奇怪的?
你本来就是这样的坏人啊!
就算王小管事拼命解释说这些都是她化缘来的善款,这笔是从邬家铺子里化缘来的,那笔是从过路行商那里化缘来的……但如果有人早就想好要让她背黑锅了,那么只要虚构一个“善人”,每次慈孤院里“病”死一个孩童,就安排那个“善人”给王小管事一笔“善款”……待到事发,因为衙门找不到那个人,所以只能归结于一切都是王小管事自己编出来的,而她根本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而就算那些接受过王小管事帮助的人,他们来衙门里为王小管事求情,那也只能证明王小管事确实对她们不错,不能证明她没有偷偷摸摸买卖孩童啊!
哦,偏偏王小管事还和那个负责处理病孩尸体的哑婆有些私底下的接触,又是给她棉衣,又是给她肉吃。这年头判案,虽然也讲究律法,但多少会带着一点点官员的主观性,种种证据加在一起,足够衙门判定王小管事有罪的了。
曹胖子颠了颠肚子上的肥肉,苦恼地说:“我怎么觉得这个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一般来说,买卖孩童都是为了敛财吧?如果慈孤院里存在这么一个人,每次偷偷把孩子卖出去后,又安排同伙虚构一个善人的身份给的王小管事一笔善款……那他是图什么啊?刚刚到手的钱,转头就送到王小管事手里去了?”
他总不会是王小管事的真爱吧?
“所以说这个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蒋陞笑道,“多做多错,幕后的人精心安排了王小管事这么一个背锅的人,反而把他们暴露了。他们所谋甚大啊。”
“怎么感觉慈孤院里的水还挺深的?我们现在怎么办?”婓鹤问。
一个小小的慈孤院而已!这里到底藏着什么!
实在让人想明白!
沈昱正低头沉思,忽然发现大家的目光全落在了自己身上。混进慈孤院是颜楚音的计划,而在场的人中身份最高的也是他,因此需要“颜楚音”拿主意。
沈昱轻咳一声,道:“不如将计就计。”
刚说完这话,沈昱忽然觉得晕眩,眼前一阵发黑。好在这阵感觉很快就过去了。他正要继续说,就发现自己换回来了。这次没经过睡眠直接换回来了!
汤子宁眼巴巴看着沈昱:“你愿意帮我,我万分感激。只是这毕竟关系到家妹的……”我啊,实在放心不下。就当宽宽我的心,能不能说说你的计划。
沈昱:“……”
什么前因后果都没有,沈昱硬是凭着过分强大的心理素质支撑住了!见汤子宁面上着急,又听他话里提及了内眷,沈昱淡定地说:“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你现在着急也没有用。若你都撑不住了,那你的家眷亲人又能如何呢?”
汤子宁得了这话,只觉得沈昱说得万分有道理。对啊,如果他不赶紧想办法冷静下来,那他的姨娘和他的妹妹还能有什么指望呢?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对着沈昱行了一个一鞠到底的大礼。这是恩人,他汤子宁永世都不会忘。
慈孤院中,颜楚音眨了眨眼睛,茫然地看着大家。曹录眼巴巴地问:“然后呢?你怎么也学会卖关子了?只说了一个将计就计,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颜楚音:“???”
将计就计,计从何出?
一般人都没有沈昱那样的应变能力,但颜楚音半点都不带怕的。他理直气壮地说:“我进宫一趟。你们别轻举妄动,无论想做什么,都等我出宫再说。”
天塌下来都有我皇帝舅舅顶着,我怕啥!
第三十一章
颜楚音套上马车就朝宫里去了。
到底是小侯爷, 再低调也是有排场的。马车周围跟着十来个护卫,各个骑在高头大马上。人们远远一看就知道,这是贵人的马车, 该让路的赶紧让路。
该拦路的……远远地就得站到路中央来。
护卫们全都警惕了起来。
入宫和回平国公府是同一方向,因为平国公府地段优越、紧挨皇宫而建。沈昱故意待在小侯爷归家的必经之路上守着, 果然被他等到了新乐侯的马车。
颜楚音撩起帘子一看是沈昱,急忙把他唤上车。
护卫们对视一眼, 引着马退回到他们原本的位置上。
车夫低眉敛目, 似乎一点都不好奇小侯爷何时和丞相家的公子有了交情, 不好奇他们俩为何能这般默契,用不着专门遣人送信, 一个在路口等着, 另一个不认为自己行踪被人窥伺了, 一点都没觉得冒犯, 见到人了就直接喊上车。
车厢里传来若有似无的声音, 车夫无心窥探, 听不清二人具体在说什么。他只能隐隐听到一些声响, 透过那些声响很容易叫人联想到耳鬓厮磨的画面。
车夫:“……”
罢了, 我就是一个赶车人而已,忠心二字牢记心头。不该我好奇的事情万万不能好奇。不该我管的事情万万不能管。不该我多嘴的地方万万不能多嘴。
从沈昱那里的得知王小管事的账册, 颜楚音很是吃了一惊:“怎么会这般复杂?你说的将计就计是称了幕后之人的心意,把王小管事当作罪魁祸首抓起来吗?先抓了她, 再看看各方在这件事情中的反应,从而找到真正的坏人?”
沈昱点点头:“只要抓了王小管事, 哑婆子那里肯定会被人灭口, 只有这样才能把罪责完完全全地扣在王小管事身上。否则, 万一哑婆子供出了别的什么人……”所以只要在暗中保护好哑婆子, 他们一定能抓到幕后黑手的马脚。
颜楚音说:“行,等我的人从南边回来了就行动。”他们需要先查清楚牟小妹的事,掌握她真是牟羊妹妹的证据,只有这样才能控诉慈孤院在买卖孩童。
“那得拖到下个月去。你们要在慈孤院里待到下个月?”沈昱关心道。
颜楚音在心里认真地想了想,道:“既然你打算将计就计,不如这样……过两天,我们就对王小管事发难,以渎职的名义降了她的职位!这也不算冤枉她,毕竟她对残疾孩童不好,这是事实。她要是不改了这一点,我是不会留她继续在慈孤院的。”在慈孤院里当职,就应该对这里的所有的孩子一视同仁。
沈昱没觉得颜楚音做得不对。一码归一码,王小管事确实帮助了一些人,但也确实做错了事。只盼着王小管事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消了心里的偏见。
“等罚过她,我们就撤出慈孤院。”颜楚音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如果真的存在幕后黑手,得叫他们知道,我们这帮纨绔做事没定性,自以为是地伸张过正义后,就对慈孤院内的事情不再关注了。反正没人觉得我们这些纨绔能做大事,他们会信的。如此,等到南边的消息送来,我们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沈昱听见那句“没人觉得我们这些纨绔能做大事”,心里有些不舒服。
凭什么呢?和颜楚音三次交换,沈昱看到了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不说颜楚音本人,就是他那几位好友,很多人嘲曹世子酒囊饭袋,沈昱却看到他有一颗赤诚之心。凭什么他们要被人误解?而那些真正眼高手低、不知民间疾苦甚至心思歹毒的蠢虫浊物,好比说许家、汤家的某几个人,名声却都还不错?
沈昱眼中似有一道戾气生出。
因为主家没有另外吩咐,马车还朝着既定的路线驶着。聊完王小管事得聊汤子宁了,颜楚音说:“这事是我做得不对,没和你商量,就主动把事揽了。”
嘴里说着抱歉的话,但小侯爷那个语气啊,仿佛在说,我道过歉了哦,所以你不能怪我了。而且,我道过歉了,所以这次事已经了了,下一次我还敢!
沈昱仿佛看到一只小兽正冲着自己张牙舞爪。
他竟觉得小侯爷怪可爱的。
“那你打算怎么做?”沈昱问。
“我正要入宫呢,先和皇舅舅报备下,这次需要他帮我兜底。”颜楚音偷笑起来。就算汤大人是三品大员又怎样,就算许家不好惹又怎样,他有皇舅舅!
沈昱读过很多史书。他想说,帝王的恩宠中往往掺杂着很多利益。无论是爱情,还是亲情,都不能去相信一个皇帝的真心。那些在帝王恩宠中迷失自我的人,他们的下场都不会好。但面对着这样一个骄傲的颜楚音,他说不出口。
也许今上是不一样的呢?
毕竟小侯爷是如此鲜活,他和史书上那些被宠爱又被舍弃的人都不一样。
沈昱按下心中的诸多想法,面上带笑地问:“你想要把事情闹大?”
“不闹大不行。自古婚姻讲的都是父母之命,这个事情不闹大,汤子宁的妹妹只能嫁到许家去。”顿了顿,颜楚音又说,“就算没了她,总还有别的女人要嫁过去。”唯有把事情彻底闹大,撤掉那块遮羞布,才能坏了许家的谋划。
许家和汤家都有人在朝为官,许家背后更是牵扯到阴江柳家和几多姻亲。一旦把事情闹大,势必会影响到朝堂上的格局。所以颜楚音才想要提前去皇帝面前做个报备,顺便也想借用一下皇帝的人手,好把整个事情做得更漂亮些!
小侯爷还是很有分寸的嘛!
说着话,马车在宫外的下马处停了下来。颜楚音要入宫,但沈昱不是啊!小侯爷很是体贴地说:“这里雇不到马车,要不然叫我的人把你送回丞相府?”
沈昱正要答应,小侯爷忽然想起什么,又说:“也快到下职的时间了,要不然你在这里多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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