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帅……”裘荣自然知道云逸巴巴等着的是谁,方才一战,全营人都看见了那个骄健的身影,那身熟悉的长甲,虽然严明军纪下,他们都未能上前与云扬叙话,但他们都看见那覆面的小将在指挥扫荡战场时,仍频频回头,不时向他们这边望。
“这小子是想我们呐。”“咱这身黑铁疙瘩,混在那些锦衣华服的皇城铁卫里,太不象样了,别学了一身的华贵之气回来哟。”众人方才聚在一起冲洗时,都哈哈大笑着说。
算着时间,人也该从后面赶上来了。大家就都不约而同地跑来主帐喽。
“接粮官到了。”有探报飞驰到大家面前高声报。众人都是精神一振。齐刷刷地目光投向云逸,大家分明看到主帅已经不自觉弯起的嘴角。
“摆香案。”云逸收回笑意,沉声命令。
先领着人进营的是戴忠信。他双手捧着圣上的尚方宝剑和圣旨,径自越过众人,走到香案后。云逸带领众军官列队跪听圣旨。
读完圣旨,戴忠信放下东西,绕出香桌急切用目寻找,“哪位是云帅?”
“末将云逸。”一个沉稳的声音。云逸抬起头,戴忠信眼前一亮,忙踏前几步,双手把人扶起,“云帅辛苦了。众将官快请平身。在下戴忠信,是这次接粮的钦使,能与云帅共事,真是三生有幸。”
戴忠信展目细打量面前的人,仰慕之情溢于言表,一时竟忘了还把着人家双臂。
云逸和蔼笑笑,索性携着戴忠信往大帐走,“戴钦使和兄弟们也辛苦了。”
能得心中最仰慕的人如此亲切相顾,戴忠信激动得难以自已,说什么也不和云逸并肩,两人互相谦让着,进了主帐。
裘荣等人跟在后面,不住用目往人群里找,皆不见云扬。进了帐,戴忠信说什么也不肯上座,两人又谦让了几番,最后在主座旁设客座,众人才依次坐下。
裘荣瞅得空,向云逸连使眼色。云逸不着痕迹点点头,转头和气相询,“钦使一路辛苦,粮草等,分毫不差,军情紧急,不如现下交接吧。”
裘荣暗竖大拇指,赞云逸问话有策略。话一问出,众管代并着裘荣,甚至云逸都眼巴巴地瞅着戴忠信,
戴忠信歉意笑道,“是,接粮官已经率兵士们去清点粮草了,此刻在外营。呃……户将军忒心急,倒乱了规矩,该来先拜见元帅的。”
“哪里,户锦将军是南军名将,逸也仰慕得很。”云逸边谦让,边拿目打量戴忠信,直觉上此人对户锦,颇有些不以为然。
“既然如此……”云逸道,“军命在身,即刻交接后,天明我们即分头启程吧。”
“将此回的战俘即刻交与友军。”戴忠信吩咐。这些游勇皆为南人,还是留给云逸吧。
两位主官同时起身,宣布这次升帐的结束。
裘荣见戴忠信的人退尽,急切道,“元帅,云扬怕是有些心惧呢。属下去唤他过来?”
云逸疲惫地摆摆手。
“怎么?”
“那将官……不是云扬。”
裘荣错愕。忽见一个兵士跑进来,“禀元帅,接粮的个个都是皇城铁卫,管代级的有四人,其余都是兵长等精锐,带队的长官确是南军的户锦。属下远远看见了,他穿的……是云管代的铠甲。”
“什么?”裘荣睁大眼睛,“真不是云扬……哎,兄弟们白高兴了,竟是南军那小子。倒是元帅料事如神呐。”
云逸涩涩笑笑,“哪会那么神。只是自家小弟,怎会不查他心意。”若是扬儿在此,定会第一时间赶来相见,哪会有片刻拖延?云逸想到此,满心里云扬明亮的笑脸和重伤久病后苍白的面容交替出现。他不忍再想,疲惫地闭上眼睛。
裘荣垂头,再不忍看云逸落寞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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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粮草,疲惫感强烈地袭来,户锦将马匹交给兵士,挥退随从,独自往营帐走。途中有兵士很亲厚地同他打招呼。户锦很欣慰,一路行来,他赢得了将士们的尊重和依赖。往营帐方向行了几步,户锦突然又站下。目光不由投到营北处。那里灯火通明,这次被俘的游勇就囚在那里。
户锦咬了咬唇,拔开步子,转朝营北走去。
营北的俘虏大多受了伤,囚在临时的医帐里。完好的,都锁在另一侧露天囚笼里。户锦径朝那几个大大的囚笼走去。借着灯火,他凝目逐个观察,皆是陌生面孔。户锦眉头微皱,耐心地逐个看下去。终于,他停在最后一个大木笼前面,震惊地盯着里面那张熟悉面孔。
那人娇小身材,包着严严实实的头巾。只露出一张被烟灰泥尘涂得黑一道灰一道的小脸。可在众多囚犯中,并不显颓丧,正独自倚坐在笼子的一角,双手安静地拢着双膝。户锦修长身影在那人面前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人似有感应,忽地抬起头,露出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户锦真切地看到了对方的面容,霍地扣紧囚笼的一根木柱。那人却更平静些,不着痕迹地轻轻耸耸肩,脸上露出顽皮的歉意。
“公子。”另一个刻意压低的激动声音从另一侧响起,户锦调回目光,一个灰色的瘦小子身影进入他的视线。户锦由最初的震惊继续无奈。是啊。既然曲柔红能女扮男装出现在这里,必定少不了他的心腹小锣。只是,这二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乱军里?纵使心中有许多话要问,户锦只得咬牙咽回去。
着玄色铠甲的铁卫们已经交接完毕,开始逐个打开囚笼,将人犯拉出来反缚双臂,串成一串,驱赶到空地上去。
户锦深遂的目光凝视着隔着粗粗木棚栏里的人。小锣面如土色,曲柔红歉然而笑,两人却有着相同坚定的眼神。
“来人。”户锦沉声。
曲柔红蓦地一惊,大眼睛里写满不赞同。果然听到户锦下令,“将这两人提出来。”
“是。”有人应声,开锁将曲柔红和小锣拉出来。
户锦牢牢盯住二人的目光蓦地缩紧。因为站在了灯火下,才看更真。曲柔红裹着的灰色的男装上遍布血渍。她身材娇小,几处血渍就仿佛连成了片,看得让人心惊。小锣身量也不高,情形更让人担心。
户锦缓缓抬手,将二人头上乱蓬蓬的碎稻草杆摘下,满眼疼惜。
“公子。”被笼在这片温暖的气息里,小锣早红了眼睛。曲柔红垂下目光,素白的小手握紧自己的衣襟。
“跟我走吧。”户锦单臂笼住曲柔红,感受到她剧烈颤抖的双肩,不由轻轻叹息。
☆、刑责
云逸决定押解人犯先回通远县。
天边的启明星刚明,戴忠信陪同云逸来到营门。在大营门口略寒的劲风中,云逸终于得见此回的接粮官。那个修长内敛的身影,正站在微明的晨光里。
他身上那熟悉的玄色铁甲,让云逸有些走神。
“末将户锦,参见云帅。”户锦先撩战袍,单膝跪下。
声音清朗,带着宠辱不惊的镇定。
云逸忙上前两步,双手托住他手臂。上下打量一番,不由赞叹,“整个大齐都在传颂的‘南军砥柱,长胜户锦。’今日得见,果然英武。”
那句民间俚语被大齐最杰出的元帅当众道出,倒让户锦大窘,他忙道,“呃……云帅谬赞。”
云逸有趣地看着户锦红了脸,心道原来这赫赫的南军名将,却也是和云扬一般的孩子呢。
“军命紧迫,容逸先行。咱们后会有期。”云逸心怀开朗,虽是初见,但却由衷感觉亲切,云逸倒很愿意有机会与这位长胜将军交往。
“好。云帅,咱们都城见。”户锦抬目,看见云逸温暖笑意,象久别重逢的亲人,带着兄长般的欣慰和和气。
云逸自然地抬手拍拍他肩,转身潇洒上马,那神驹似得号令长嘶一声,前足腾空立起。
云逸于马上朗声笑道,“说定了。待处理完此间事,咱们都城再聚。”
户锦郑重,“一言为定。”
目送玄黑色的大队踏着滚滚烟尘走远了。户锦不由得垂目看了看自己的甲衣。云帅初见自己,第一眼,看的就是它。抚着长甲,户锦温柔地翘起漂亮的唇角。他终于明白了蓝墨亭的心意,因此心中满溢着涩涩的暖意。
在大齐,南北军队分处两地,很少来往,无论在朝中还是民间多有两军不和睦的传闻,但户锦这回北地之游,遇见的云逸,还有蓝墨亭等人,都是真正赤诚的人,不仅没有地域偏见,而且对他处处回护。这让处于艰难境地的户锦,终生感激。
“户将军,一大清早就跑到营门口来吹风?”一个十分不痛快的声音冷冷地耳边响起。
户锦眸子沉了下,缓缓转回身。
在营门吹了好一会儿冷风的戴忠信阴沉沉地盯着他,“听说户将军截下了两个人犯?”他染着怒意的眼睛看了看营外泛着尘土的小路,“哼,是不是已经送出营了?”今早听到汇报气得发疯,若不是顾忌着还有外人在,戴忠信几乎就要提着尚方宝剑来找户锦问罪了。
户锦沉静地立在他面前,淡淡道,“钦使言重了。小卒一名本是末将的家臣,奉家里命令来找寻我的。”
“好,到底是成名的将军,敢做敢当。人呢?”戴忠信冷笑。
户锦抿住唇,方才还翘起的唇角露出几分冷硬,“末将的家臣,无须交由大人吧。”
戴忠信怒道,“乱军之中怎知他不是细作?”
户锦抿紧淡色的唇,“大齐官制,四品以上官员有权作保。他是末将家臣,末将愿以性命作保。”
“你作保,还不知由谁来保你。”戴忠信冲口而出。
户锦眸中有精光闪过,而后淡淡道,“钦使言重了。末将也是圣上钦命,是否有罪,当结束运粮任务后,由圣上钦定。”
戴忠信哈哈冷笑,“当我是三岁顽童,这粮队交给你,还不知会运到哪里去。”
户锦沉声,“钦使请慎言,莫说末将不会行那叛逆之事,钦使臆想,恐使军心大乱。”
“要想洗净清白,提人犯来见。”戴忠信意识到言语过于冲动,但心中怒火难熄,炝声。
话题又回到原点。户锦负手不语,意思明显是不想再赘言。
这姿态看在戴忠信眼中,便是不屑与他再言,不禁更加暴怒。
眼看闹僵,他身后一个幕僚上前耳语。戴忠信脸色数变,拿眼睛看着户锦,冷笑,“险被糊弄过去,送走了一人,还有一个,哪去了?”
户锦毫不慌乱,坦然道,“那人?现在我帐中。”
戴忠信始料未及,愣了一瞬,“怎么?”
“是末将内眷,旁人不得惊扰。”户锦一字一顿,浑身散发着强烈的警告气息。
“从未听闻户将军有内眷……”戴身后幕僚抢先道。
户锦眸子扫过他,冷厉之色,让那幕僚不自觉缩了脖了,再不敢言。“在下所言是实,内眷之事……陛下亦知道。”户锦又转向戴忠信,肃然道。
这话份量很重,一时又无处查验,戴忠信心中有怒,却又不能再深究下去。
缓和了一下,他复阴沉道,“虽如此说,但私纵人犯,坚守自盗的罪,你是推不掉的。”
户锦沉静点头,“当然。在下既犯错,便愿意一力承担,不会有一丝推脱。”
好,等的就是这一句,“两罪合一,如今粮已接到,那么先前将军记下的账,也一并偿了吧。”戴忠信扬手,“来人……”
值此时,户锦脸色才有了些许波动,他上前一步,“慢着。”
“怎么?”戴忠信冷笑。
“钦使不用担心,在下只是建议入帐中执刑。”户锦将肋下宝剑摘下,丢与身边小校,“请钦使成全。”
戴忠信与身边几个幕僚对了对眼神,便下令升帐。
几个亲卫前后左右,围住户锦。户锦并不拿眼皮撩他们,只是沉静抬步,从容镇定。其时天已大亮,大部分铁卫都聚在后营整饬粮队,这几个人一同走过来,便分外显眼。几个巡逻兵都惊愕地停下步子,有人互相耳语了几声,便拔腿朝后营报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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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营北面山麓。
风尘仆仆的一行人于日出时,截下一个由山那一头骑马而来的人。马是军马,人却着便服,衣服上血迹斑斑。看着身量不高,满脸稚气,神色却有着军士的坚定。
逃兵?细作?
当人被押至他们的主官蓝墨亭面前时,蓝墨亭便有这两个推断。
“你是何人?军马从何而来?血迹从何而来?”
刚从行营辞别户锦的小锣,一天一夜水米未尽,目光却清亮照人。他倔强地咬紧牙关,只字不说。
蓝墨亭见那人没有反应,不耐道,“得了,没空审他,押下去,我们翻过山去。”
蓝墨亭此回奉旨办差,日夜奔波,马不停蹄,刚将圣上交托的任务办得有些眉目,其间艰辛不计其数。当下,他顾不得休整,便率得力部下星夜奔边境而来。早上,探报得知云逸已经率队返回通远县,他当即命令赶到通远县去与云逸见一面。
“大人,从这小子身上搜到封信。”有亲卫禀。
重任历练下,蓝墨亭更加干练。他一边起身整甲,一边吩咐,“读吧。”
亲卫得令,嘶地撕开信封,高声读到,“父亲大人……儿平安,叩请父亲大人勿忧心……圣上待儿亲厚,儿甚……心仪……”
“别念了。”蓝墨亭霍地劈手将这信抢下。后知后觉,满屋的亲卫们皆静。
“都出去。”挥退众人,蓝墨亭惊心动魄地喘了口气,重展开信,几个字映入目中,“圣上待儿亲厚,儿甚心仪……”不由一阵头疼。他转目,“你……是谁?”
“小锣!户锦将军亲随。”小锣已是气得浑身乱颤,仍伶牙利齿,“你这人好没道理,竟然拆人私信。”
“行了。”蓝墨亭不耐烦地打断他,焦急地问,“既是亲随,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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