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你说,你说说,到底是什么使你的小脑子那么忧愁——那我就用这双手把你的悲伤和忧愁掐死。这两只手啊,薇拉,还有力呢。”
伊格纳季神父甩了甩头发。
“你说呀!”
伊格纳季神父两眼直盯着墙,伸出双手。
“你说呀!”
房间里静悄悄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蒸汽机车持久的、断断续续的汽笛声。
当伊格纳季神父睁大眼睛环视四周时,一具损坏得残缺不全的尸体的可怕幻影,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他缓慢地站立起来,将手哆哆嗦嗦地举到头上,手指头硬绷绷地叉开着。伊格纳季神父一边朝门口退去,一边断断续续地低声说着:
“你说啊!”
而回答他的是沉默。
四
第二天,伊格纳季神父独自一个人早早吃过午饭,就上坟地去了——这是女儿死后他第一次到坟地去。天很热,街上静谧无人,这个炎热的白天就像月光下的夜晚一样。可伊格纳季神父仍习惯性地竭力把身子挺得笔直,严肃地望着街道两旁,他以为自己还是和过去一样,既没有发觉自己的双脚已经十分乏力,也没有察觉自己那长长的大胡子已经完全白了,犹如被一层浓霜覆盖着一般。通往坟地去的是一条笔直的、长长的缓坡路。路的尽头就是坟地的入口处,有一座白色的拱门。它像一张永远张开着的黑色大嘴,嘴里布满闪闪发亮的牙齿。
薇拉的坟位于墓地深处一条铺满砂子的小路的尽头。因此,伊格纳季神父不得不在狭窄、弯曲的小径间转来转去,两旁尽是些被人遗忘了的、冷落的绿色小土丘。到处都是因为年深日久而长满苔藓的墓碑、残缺不全的栅栏和陷入地里的沉甸甸的大石板,这些石板全都阴郁地、积愤满腹地压迫着土地。薇拉的坟就紧挨着其中的一块石板。坟上覆盖着黄色的新土,但坟的四周却是一片葱绿。一棵花楸树同一棵槭树盘根错节地交错在一起,一丛葳蕤的榛树将它柔韧的枝条和毛茸茸的叶子伸展到坟顶上。伊格纳季神父在旁边的一座坟上坐下来,稍稍休息一会。他朝四野扫了一眼,然后举目仰望着晴朗、空旷的天空,太阳像一只炽烈的圆盘,一动不动地挂在空中。这时,他才感觉到了坟地在风止树静时那种无可比拟的、深邃的寂静。但是伊格纳季神父马上又觉得这不是寂静,而是沉默。这沉默笼罩着整个坟地,并且沉重地跨过坟地四周的砖墙,淹没了整个城市。只有那双灰暗、执拗、沉默的眼睛,才是这片沉默的尽头。
伊格纳季神父感到不寒而栗,耸了耸肩膀,垂下眼睛,俯视着薇拉的坟墓。从辽阔原野的不知什么地方随风落到坟墓上的带泥的短短草茎,已经枯黄;它们脱离了母土,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在这异乡的新壤里扎根发芽。他觉得难以想象,薇拉就长眠在离他只有两俄尺远的这些枯草下边。她离他这么近,真是不可思议,这使他感到惶惑,感到莫名的惊恐。伊格纳季神父原已习惯于认为女儿已经消失在昏暗的无底深渊之中,可此刻却发现她就在这里,就在身旁……所以很难相信,她已经不在,而且永远不会回来了。于是,伊格纳季神父觉得只消他讲一句话,而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或者只要稍稍动一动,薇拉就会从坟墓中走出来,像原先一样高高的个子,一样的美。甚至不只是她一个人走出来,所有的死者都将站出来,尽管这些死者都庄重而冰冷地沉默着,却令人悚然地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伊格纳季神父脱下宽边黑呢帽,理了理头上的鬈发,低声呼唤道:
“薇拉!”
伊格纳季神父感到不好意思,生怕被什么人听见,于是从坟堆上站了起来,越过十字架往四下看了看,四周围没有人,他就大声地重复说:
“薇拉!”
这是伊格纳季神父苍老的、干巴巴的、恳求的声音。奇怪的是,像这样出自肺腑的恳求,竟然也没有得到回答。
“薇拉!”
这声音洪亮而执拗地鸣响着。而当这声音静下来时,有一瞬间,他恍惚听到从地下某处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回答。于是,伊格纳季神父又一次看了看四周围,然后撩开遮没耳朵的头发,将耳朵贴到坚硬、扎人的草土块上。
“薇拉,你说吧!”
这时候,伊格纳季神父惊骇地感觉到,一股坟墓的寒气冲进他的耳朵,冻住了他的脑髓;他感到薇拉在说话——不过依旧是用持续的沉默在说话。这沉默越来越令人不安,越来越可怕;当伊格纳季神父用力把苍白得像死尸般的脸从泥地上抬起来时,他觉得整个空气都由于这响亮的沉默而在动荡、而在颤抖,犹如可怖的海洋中升起了激浪。这沉默窒息着他,用冷彻骨髓的浪涛淹没他的头颅、淹没他的头发;这沉默在撞击着他的胸膛,疼得他不停地呻吟。伊格纳季神父浑身颤抖着,用一种突如其来的严厉目光扫视了四周一眼,慢慢地站立起来,痛苦地使劲挺起腰,竭力使自己哆嗦着的身躯显出威严的模样。他做到了这一点。伊格纳季神父故意缓慢地抖了抖两个膝盖,戴上呢帽,面对坟墓画了三次十字,然后迈着稳健、坚定的步子走了;但他已认不得熟悉的坟地了,竟找不到出去的路。
“迷路啦!”伊格纳季神父冷笑着,停步在错综交叉的小道上。
但是,他只站停了一秒钟,随即就不假思索地往左拐,因为不能老是站在那儿等待。沉默在驱赶着他。这沉默从绿色的坟墓中腾起,使阴郁失色的十字架得以呼吸它;它以一道道令人窒息的细流,从满是尸体的地底下的每一个毛孔里流出来。伊格纳季神父走得越来越快。他茫然若失,在几条小径上转来转去,跳过一个个坟头,撞倒在栅栏上,用双手去抓住那些带刺的铁花冠,柔软的衣衫被扯成了碎片。在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走出去。他慌慌张张,从这边走到那边。后来,他终于不出声地奔跑起来,圣衣在他高大的身上飘荡,一头长发随风飞扬,使他显得很特别。任何人,遇到这个挥舞着双手、狂奔乱跳的野人,看到这张斜着眼睛的疯狂的面孔,听到这张嘻开着的嘴里发出的嘶嘶声,都一定会感到他比从棺材里站出来的死尸更吓人。
伊格纳季神父拼命奔跑着,终于跑到了一个广场上;广场的一边是一座不高的、白晃晃的坟地教堂。在门旁那条长矮凳上,有个小老头正坐着打盹儿,看样子,这是一个远道而来的香客;他身旁有两个行乞的老妇正在你推我搡地争吵、谩骂。
当伊格纳季神父走到家门口时,天已经黑了;奥尔加·斯捷潘诺芙娜的房间里亮着灯。伊格纳季神父不脱外衣也不脱帽子,带着一身尘埃和扯破的衣裳,快步走到妻子跟前,跪倒在地上。
“孩子她娘……奥丽雅(3)……可怜可怜我吧!”他号啕大哭起来,“我要疯啦。”
他用脑袋撞击着桌子的边沿,像一个从来没有哭过的人那样,痛苦地号啕大哭着。他抬起头,自信立即将出现奇迹,妻子将开始说话,并且会可怜他。
“亲人哪!”
他把整个巨大的身子俯向妻子,但看到的,仍然是那双暗淡灰色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既没有同情,也没有愤怒。也许,妻子已经原谅他、可怜他了;但她的那双眼睛却既没有怜悯,也找不到原谅的表示。这双眼睛是无声无息的,它们沉默着。
※
而且,整个这幢黑洞洞的、凄凉的房子都沉默着。
1900年5月1—5日
(靳戈 译)
(1)薇拉奇卡是薇拉的昵称。
(2)圣事指东正教的重要礼仪。圣事共有七件,即领洗、坚振、告解、圣体、终傅、神品和婚配。
(3)奥丽雅是奥尔加的昵称。
墙
一
我和另外一个麻风病人小心翼翼地爬到了墙脚下。我们抬起头来往高处仰望,竟看不到墙冠。这墙直挺挺地、平整地耸立着,把苍穹劈成两半。靠我们这一边,天是褐黑色的,而在天际的地平线处,却是一片暗蓝,真叫人分辨不清黑沉沉的大地和苍穹的分界线在哪里。黑沉沉的夜被大地和苍穹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它在呻吟,声音喑哑而沉重;它每呼吸一次,都要从自己的胸腹内喷出锐利灼热的砂子,那砂粒撒落在我们身上已经溃烂的地方,真叫人疼痛难熬。
“我们来试试,翻墙爬过去。”那麻风病人对我说。他说话时带着难听的鼻音,而且和我一样,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气。
说罢他就让我爬到他背上去,我站在他背上,可墙仍然那么高。墙不但把天空、也把大地一截两半。这墙恰如一条吃得饱饱的、肥大的蛇,降入深渊,登上高山;而蛇头和蛇尾则隐没在地平线的两端。
“那么我们就来把这堵墙推倒吧!”麻风病人又提议说。
“好,推倒它!”我同意。
我们就拼命用自己的胸膛去冲撞这堵墙。我们伤口淌出的鲜血把这堵墙染得通红,但墙却依然默默地耸立着,岿然不动。于是,我们绝望了。
“杀了我们得啦!杀了我们得啦!”我们绝望地一边哀号着,一边爬着。但周围所有的人都带着嫌恶的神情转过身去,离开我们。我们看到的只是他们的背脊,因为嫌恶已极而不停地颤抖着的背脊。
就这样,我们爬到了一个饿汉的身边。这饿汉靠着一块花岗石坐着。他的肩胛骨,尖得像两把刀,使人觉得连花岗石都被这两把刀戳痛了。他已经全身无肉,一动弹,骨骼就咯吱咯吱地发响,干瘪的皮肤就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的下颌耷拉着,从他黑洞洞的嘴里发出干巴巴的、嘶哑的声音:
“我——饿——啊!”
我们大笑起来,更快地往前爬去,一直爬到碰见四个正在跳舞的人才停下来。这四个人一会儿拥到一起,一会儿又分散开来,互相拥抱着,旋转着;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没有一点血色,显得十分痛苦。其中有一个人因为不停地跳舞,累得哭了起来。他央求停停,但另外一个不答应,走过去默默地抱住他,旋转起来。于是,他又重新忽而同别人拥在一起,忽而又同别人分开;他每迈一个舞步都要淌出一滴大大的、浑浊的泪珠。
“我想跳舞。”我的同伴用难听的鼻音说。但我把他拉开了,又向前爬去。
在我们面前又出现了那堵墙。墙根下蹲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每隔一定的时间就用前额撞一次墙。渐渐地,他终于失去了知觉,倒在地上。这时候,另外一个人神态严肃地审视着他,用手摸摸他的脑袋,然后又摸摸那墙,等到他恢复知觉、清醒过来后,就说:
“还得撞,现在已经剩下不多了。”
麻风病人笑了起来。
“这是两个傻瓜蛋,”他高兴地鼓起腮帮说,“真是傻瓜蛋。他们以为那边有光明。其实那边也是一样的黑暗,同样有麻风病人在爬,在呼求:‘杀了我们得啦!’”
“那么,老头子呢?”我问道。
“哼,老头子又怎样?”麻风病人反驳说,“那老头子又蠢又瞎,而且什么也听不见。有谁见到过他在墙上挖的那个小窟窿?你看到了?我看到了?”
我火了,朝他那长满病疱的头颅上狠狠地打了一下,大声嚷道:
“那么你自己爬来爬去,为的什么?”
他哭了。我们两个人都哭了。我们一边继续朝前爬,一边呼求着:
“杀了我们得啦!杀了我们得啦!”
但是,人们都颤抖着转过身去,谁也不肯动手把我们杀死。他们把好看的人、健康的人都杀了,但却害怕碰着我们。这些个卑鄙下流的东西!
二
我们是没有时间的,也没有昨天、今天和明天。夜从来也没有离开过我们。这黑沉沉的夜,竟也不到山背后去歇息歇息,以便精力充沛地、宁静地、黑得发亮地回来。因此它始终是倦怠的,令人窒息的,阴森森的。这夜可真是凶恶。它一听到我们的哀号和呻吟,看到我们在溃烂、痛苦和愤怒,就感到不能容忍。于是,它那黑乎乎的、默然起伏着的胸脯就因为暴怒而猛烈地摇晃起来。它变得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困兽,朝着我们怒吼、狂叫,睁开眼睛怒视着我们,那恶狠狠的冒出火来的目光,把黑洞洞的无底深渊、傲慢地岿然不动的墙以及一小撮战战栗栗的可怜人照得通亮。人把墙视作朋友,紧紧地贴到它身上,把它当作靠山,求它保护自己;可是这墙却一直是我们的仇敌,一直是。我们的胆怯和畏缩使夜感到愤懑,它摇晃着阴沉沉的、斑污的大肚子,令人毛骨悚然地狞笑起来,苍老、荒秃的群山纷纷应和着这恶毒的笑声。幸灾乐祸的墙也欢乐地高声附和着夜的笑声,恶作剧般地向我们摔砖头取乐。砖头砸破了我们的头,打伤了我们的身体。它们,这些庞然大物,就这样此呼彼应、取乐自娱,那风还吹起野蛮的曲调,为它们伴奏。而我们呢,只好匍伏在地上,惊恐万状地谛听着地心深处那个巨大的东西怎样辗转翻滚,发出喑哑的怒吼,撞击着地心,要求把它释放出来、让它自由。这时,我们大家都祈祷着:
“杀了我们得啦!”
虽然,我们每一秒钟都在渐渐死去,但我们是永生的,恰如上帝一样。
那阵突然爆发的疯狂的愤怒和欢乐,终于过去。夜哭了,流出悔过的眼泪。它好像是一个患病的女人,一边深沉地叹息着,一边把湿淋淋的砂子呕吐到我们身上。我们变得像一群孩子,高高兴兴地原谅了它。我们笑了,笑它已变得精疲力竭、虚弱不堪。我们感到愉快,甚至那饿汉的号哭,在我们听起来都好像是美妙的歌声。我们以愉快和羡慕的心情看着那四个人,他们依然没完没了地跳着舞,忽而拥在一起,忽而又离散开来,步调从容地旋转着。
我们也都跟着成双成对地翩翩旋转着,跳起舞来。我这个麻风病人也找到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伴。这可真是多么欢乐,多么愉快啊!我拥抱住她,她笑了;她的牙齿洁白,面颊绯红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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