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无数个故事在窗外交错，忒斯特的目光只盯着诺尔。

　　忒斯特背光站着，诺尔的脸微微仰起，那双金眸被阳光照得透亮。

　　多么奇妙，忒斯特看过无数次镜子里的自己。他从没想过，同样的金色能变得这般灼热。

　　【既然您还记得，这正是个解答的好时候，那家伙还要画上好一阵呢。】忒斯特收紧放在椅背上的手。

　　他好久没有这样期待过了——就连把尸体扔在常青教堂门口，主教们发现的前一秒，忒斯特的心跳都没跳得这样快。

　　……诺尔这样的性格，会给出什么样的奖励呢？

　　……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又会给他怎样的奖赏？

　　忒斯特发现，自己的手心竟然渗出一层薄汗。

　　诺尔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紧张。他直视着忒斯特的眼睛，终于给出了答案。

　　【一个你会喜欢的结局。】诺尔缓慢而认真地说道。

　　【……结局？】

　　【是的，你与我的结局。】诺尔说。

　　忒斯特有些恍惚。

　　他从“只有创世者知道的神秘道具”，一路猜到了“特殊誓言”与“爱”，唯独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忒斯特做好了收获一袋饼干的心理准备。可当蒙眼布撤去，他发现自己站在糖果屋中。

　　【哪怕这个结局是“我先背弃您”，或者是“我要您留下”。】

　　哪怕是在脑中说话，忒斯特还是放轻了声音，【这样都可以？您真的要送我这个？您……你确定？】

　　诺尔脸上的笑容并未因此波动。

　　【如果你先背弃我，我为什么要执着于一个叛徒？】

　　他整个人沐浴在光中，一点都没有死灵怪物的阴冷。

　　【如果你要我留下，那么我会以“彼此陪伴”为前提，寻找两全的办法。】

　　【哪怕没有这样的办法？】诺尔话音未落，忒斯特的问题便撞了上来。

　　【如果世间没有，我会创造出这样的办法。如果你介意空口无凭，我们可以补充婚姻契约的条款。】

　　诺尔答得很果断。

　　……这是属于他的宝物。

　　透过那双眼睛，忒斯特终于确定了这一点。

　　无需日复一日诱惑，无需时刻不停地计划。诺尔的确是他的了，他的同伴，他的谜题，他的私人神明。

　　可是为什么，他没有分毫安心感？

　　诺尔好像和他的家人完全不同——

　　忒斯特曾想过，如果某一天，家人不得不放弃他，他不会有异议。他知道自己的异常，也知道他们曾经“爱”过他，为他努力过。

　　那种结局有点可惜，却不会遗憾。大家各自活着就好，没什么可在意的。

　　可是诺尔不行。

　　宝物到手的一刻，那种患得患失的空虚变得更加鲜明。

　　【您变了。】忒斯特彻底攥住五指，像是要抓牢那看不见的“结局”似的，【您之前明明有那么多顾虑。】

　　【因为我发现，我比自己想象的还喜欢你。】

　　诺尔坦诚道，【这个世界太混乱，要解决的问题要多少有多少，我不想在这上面反复纠结—既然没法放手，只能抓紧了。】

　　【你问我们之间的关系，这就是我的答案。】

　　忒斯特沉默了。他本能地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永恒教会教过他如何魅惑人心，却没教过他如何妥善保存“爱”。计划成功，他们会杀死或抛弃蛊惑的对象，“交心”从不在教学范畴。

　　他只觉得自己穿着睡袍抱着枕头，就被人带到了刀光剑影、盔甲闪亮的战场。

　　【结局我还没想好，我要保留。】疯修士格外谨慎地说，可他还是没掩盖好语调里的一点儿无措。

　　【随便你。】诺尔说，【本来就是给你的礼物。】

　　喜欢这家伙，他没指望有什么正常的恋爱关系。疯修士眼睛一眨，就是八百个心眼，与其看忒斯特转着圈试探，不如干脆把他追求的送给他。

　　忒斯特看起来像是被他这一记礼物打懵了。他昏昏沉沉地瞧了诺尔好一会儿，才吭哧出声。

　　【如果要写在婚姻契约里。】忒斯特模仿着诺尔的口吻，郑重其事地说，【我也改变了一些想法，可以加上。】

　　【之前我说不会给您性命、忠诚与爱。但是我发现，我比自己想象的还愿意为您冒险。所以，嗯，性命可以考虑。】

　　【真的？】诺尔好笑地抬起眉毛。

　　【我得承认事实嘛。】忒斯特一本正经地回应，【这三样之中，我只拥有‘性命’这种东西，我尽力了。】

　　【是，是。】诺尔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拂过忒斯特的发梢。

　　忒斯特松了口气，那种微妙的患得患失感终于压下去的一点儿。他目光扫过诺尔翘起的唇角，突然很想来个温暖柔软的吻。

　　现在他们是彼此交付性命的主人与骑士。一个亲密的吻，应该可以吧，可以吗？

　　几步外，画师放下了画笔。

　　“完成了，德雷克大人。”他毕恭毕敬地说道，“还请您看看，是否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诺尔站起身，从忒斯特的视野里溜走了。

　　来不及下嘴的骑士先生抿了抿嘴唇，默默开启“仲夏夜之梦”，跟着诺尔上前。

　　看到那幅画的瞬间，忒斯特步子停了一瞬。

　　画面中，阳光自高长的窗户瓢泼而下，一切无比明亮。

　　诺尔坐在高背椅上，与站在椅子边的自己对视着，色彩浅淡到要融化在阳光里。

　　黑发的忒斯特背光而立，影子投射在诺尔身上，头颅位置刚好搭在诺尔的肩膀，像个隐晦的拥抱。

　　画中的诺尔温柔地笑着，目光里带着毫不遮掩的柔软情绪。而画中的自己垂目回望，目光专注而炽热，如同在燃烧。

　　忒斯特下意识摸摸自己的眼睛。

　　奇怪，这种眼神倒是和方才诺尔的很像。

　　“多么深情啊。”画师感慨，“您一定是见过爱人这样的眼神，才能还原得这样真实。”

　　“这幅画无需修改。”诺尔没接话茬，“记得你们的承诺，不许展出。”

　　“当然！布兰科家族一向极重信誉，待会儿我就用绸布将它包起来，外面的仆人都不会瞧到。”画师瞬间忘记感叹，连忙拍胸脯保证。

　　“对了，还有这份小稿。”他又连忙拿起画架上的小布片，“您可以拿走做个纪念。”

　　诺尔端详着那块照片大小的细布。上面正是画像所画的那一幕，而且更加精细。比起油画，反而像是照片。

　　“这是我用魔法‘抓拍’的，严格意义上不算画，但它们更容易保存。”画师连忙解释，“如果您不喜欢……”

　　“不，我很喜欢。”诺尔将它收到怀里。

　　待会儿人走了，他要把它缝在《菜谱大全》最后一页。

　　【我也想要。】忒斯特在他身边抗议。

　　【要两张有点过火，“德雷克”不是收藏一张把玩一张的类型。】诺尔无情地驳回，【你看看我的就可以了。】

　　窗外的礼炮声终于减弱，似乎有什么人在讲话。仆人们刚要把画作搬出门，窗外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哎呀，国王的演讲要结束了，小人先告辞。”画师把画具一夹，急匆匆出了门。

　　【演讲结束后会洒些金轮、银钩和铜子。】忒斯特说，【不过，你我没必要凑这个热闹。】

　　国王应该宣布了“庄园威胁解除”的消息，那么——

　　【您已完成稀有区域任务：怪物庄园】

　　【您已满足任务“怪物庄园”完美达成条件：帮助永昼城解决庄园的威胁；破解庄园主人的力量之谜】

　　【任务报酬：永昼城的声望[普通]结算中；金钱报酬[普通]；技能强化石[完美]；永久领地契约（小）[完美]等奖励将随后续事件结算。】

　　如今，两人已经对类似的提示见怪不怪了。

　　【这个任务没有经验值啊。】忒斯特随口提了一嘴。

　　【毕竟我们没杀庄园的人……】话说到一半，诺尔卡了下。

　　“倡导‘通过杀戮增强自己’的系统在运行，这种规则下，你居然还想要和平？”庄书航的叫喊又从脑海中浮出，诺尔按了按太阳穴。

　　得尽快把情况告知乐土，早点继续研究。

　　永昼城的英雄，必须要退场了。

　　……

　　白银托盘之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三样物品。

　　堆积如山的金轮，两颗晶莹剔透的浅金色宝石，以及一个散发出微光的小卷轴。

　　托盘后，尤金规规整整地站着，面带微笑。

　　“这是生命神殿给您的谢礼，德雷克先生。”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诺尔，“您的表现完全超出我的想象，我想以我个人的名义，将您推荐为正式调查骑士。”

　　果然来了。

　　诺尔不动声色。

　　【尤金这小子肯定查过神谕。】

　　正牌神选者忒斯特念叨起来，一条胳膊搂上诺尔的肩，【我敢打赌，这家伙什么都没查到，只好先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真可怜，他的神完全不理睬他。】

　　【我知道这些。】诺尔耐心地说，【咱们之前讨论过。】

　　【可是当着他的面再说一次，感觉特别好。】忒斯特还牢记尤金那一剑，乖乖躲在诺尔身后。

　　诺尔憋住一个笑，表情稍稍扭曲。

　　“很抱歉，我必须得拒绝。”诺尔说，“为女神拔剑是我的荣幸。但就算不加入审判骑士，我依旧可以为蒂利亚大人挥剑。”

　　……才怪，他就不是个剑士。

　　“我知道了。”尤金轻松地回应道，目光牢牢锁着诺尔，“您介意说下理由么？”

　　诺尔长长地叹了口气，不耐地敲敲头壳。光辉闪过，发丝上的淡金色悄然褪去，只剩月光般的银白。

　　白发金眸，此刻的诺尔像极了忒斯特。连尤金都眯了下眼——要不是因为两人五官与体型相差较大，他几乎有一瞬的怀疑。

　　“民众们不会接受‘白魔鬼’，这也是我乔装进城的理由之一。”

　　诺尔沉声说，“我无意在神前遮遮掩掩，也不想因此损害神的荣光。请允许我继续行走在阴影中，为神而战。”

　　尤金眯起眼：“你……”

　　“我是布兰科家的无名远亲，救下戴亚·布兰科也并非因为我大公无私。”诺尔说，“现在您知道真相了。”

　　他的身边，忒斯特无声地咧开嘴。

　　尤金嗯了声：“您当初说要去救您的熟人……”

　　“他已经去了远方。”还是单腿蹦着去的，诺尔在心里补充。

　　这不是个适合展开的话题，诺尔果断转了话茬：“跟我一起的那两位……”

　　“很遗憾，肖恩先生为了女神的荣耀而死。我们在浅层挖出了他的尸骸。”尤金叹息，“达墨里先生很好，就是受了点惊吓，我们会好好补偿他。”

　　肖恩是去复仇的，他在这世上早已没了亲人，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生命神殿会去补偿谁。

　　诺尔从托盘里抓出一小把金轮，他缓缓松手，金轮哒啦啦落到尤金面前。

　　“这是我个人对于肖恩先生的心意。”诺尔说，“如果无人能取，就帮我买一束花吧。”

　　“……我果然还是希望您为女神而战。”尤金说。

　　“我也希望与各位保持良好的关系。”诺尔平静地说，“如果女神有意，我们必定会再见。”

　　尤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淡绿色水晶，加在托盘上。

　　“必要的话，您可以通过它来联络我。当然，我也可能会有事拜托您。”他说，“国王那边……”

　　诺尔满脸不感兴趣。他把盘子里的东西全部收进背包，冲尤金点了点头。

　　“愿您的人生充满生机。”诺尔转身就走。

　　“愿神的光辉永远照耀您。”尤金又露出他的招牌微笑。

　　门板合上，尤金的微笑慢慢淡了下去。

　　“您就这么让他走了？”一直旁听的骑士忍不住开口。

　　“这人性格古怪，要是强行纠缠，容易起反效果。”

　　尤金说，“让人好好调查永恒教会的神选，神殿的预言再核实一遍，务必把这个人挖出来——神既然让我看到他，神必然先一步注意到了他。”

　　“是！那这边……”

　　“不要干扰，不要追踪，尽可能展示出友善的态度。”尤金说，“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另一边。

　　出门没多久，两人就找了个暗巷，直接通过火圈跳回迷失塔，没给任何人留下追踪机会。

　　诺尔将目的地圈成自己的房间，几乎立刻倒在床上。坎多则倒在地毯上，还在叽叽咕咕磨蹭它缺失的烛泪。

　　忒斯特跑到书桌前，美滋滋地清点战利品——主要是技能强化石和永久领地契约。

　　“怎么只有一份？”忒斯特晃晃那个契约卷轴。

　　“哦，永久领地契约。”

　　诺尔脸埋在枕头里，“你可以用它指定一片领地，必要时驱逐所有访客……这个是小号，价值不高。要是情况紧急，可以做个小据点，存放些东西……”

　　“送给我吧。”忒斯特掂了掂那个卷轴。

　　“喜欢就拿走。我先休息会儿……晚上得跟大家说明情况……”

　　考虑到不久前坎多的异状，他还得好好盘问蜡烛；之后要考虑技能强化石怎么用，龙巫妖的身体也要适应，等着他处理的工作简直堆积成山。

　　床尾有点凹陷，应该是忒斯特上了床。

　　诺尔懒得动弹，闭眼感受那份重量挪来挪去。忒斯特的手抚摸上他的后颈，随后是他的脊椎，诺尔鼻子哼哼两声，还是一动不动。

　　突然，魔法的热度在他背后燃起，诺尔一个激灵，猛地翻了个身：“什么？”

　　他的面前，忒斯特拿着撕开的卷轴，满脸正直。

　　“我是在遵循您的教导，寻找好用的漏洞。”忒斯特把残损的卷轴丢掉，抓起警惕的坎多，放在诺尔肩膀上。

　　“驱逐！”忒斯特清清嗓子。

　　嗖的一声，坎多瞬间飞出去，伴随着“你有病啊！”的尖叫。

　　诺尔：“……”

　　诺尔：“你该不会……”

　　忒斯特满意地凑近，指尖拂过诺尔脖颈处的皮肤。

　　“我的永久领地。”

　　他的语气带着点骄傲，“您看，它还可以变成保护您的盾牌。”

　　诺尔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金眼睛。

　　“谢谢你。”

　　他扶住忒斯特的肩膀，吻上了它们。忒斯特舒适地嗯了声，整个人分外松弛。

　　阳光洒了满床，黑森林的树丛簌簌摇曳。

　　谢天谢地，诺尔想，现在他有了一个“家”，能全身心放松片刻——至少在今晚，他可以毫无顾虑抱着喜欢的人入睡。

　　无论结局如何，他爱极了当下这一刻。

　　遥远的永昼城，人们并未发现英雄的失踪。

　　老迪尔把油画带入宅邸的地窖深处，专门用于存放画作的房间。

　　德雷克不是第一位肖像不公开的“恩人”，此处的画像足足有上百幅。

　　这里的温度与湿度都被调整得恰到好处，加上足够多的魔法，画作们都还保持着鲜艳的色彩。

　　布兰科家族是个大家族，后裔或多或少混有维尔德人的血。布兰科家的人们外出成家立业，往往会挑走一幅恩人画像秘密收藏，抵御可能出现的厄运。

　　老迪尔搬着油画前进，在一处空缺停下。

　　那里还留有悬挂油画的淡淡痕迹。如果他没记错，那副画正是被赠给了早已毁灭的弗拉玛家族。弗拉玛家毁灭的那一晚，它大概被生命神殿收去了。天知道有没有销毁。

　　可惜，那幅画没能为他们驱散灾难。

　　说起来，那幅画上是谁来着？老迪尔皱眉思索良久，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印象。算了，他们的新画最适合这个位置——这可是永昼城的英雄，必定能驱散前一幅画的阴影。

　　老人微微欠身，朝画中的英雄行了一礼。

　　“愿您庇佑布兰科家的血脉。”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