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一直不见落雪,姜纾担心来年会有天灾, 让钟离东曦提前准备。
于是,钟离东曦就让阿肆在长安、洛阳等地秘密收购粮食, 存进了凤凰谷,以备不时之需。
按计划, 阿肆原本应该在除夕之夜趁着解除宵禁,秘密出发赶到平川, 全家人还能一起过个年。
可是,就在他出发的前一刻, 长安封城了!
今上不仅下令封城,还封锁了一切向外传递消息的途径, 就连长安上空飞来飞去的信鸽都被禁军打了下来。
幸好还有贺兰康留下的海东青, 阿肆这才可以把消息传出来。
“今上疯了吗?不接收灾民就不接收,为何还要封城?”楚溪客简直难以理解。
姜纾罕见地沉下脸:“因为去年雪灾时,今上不肯开城门,消息传到各州, 文人学子口诛笔伐, 许是怕了吧!”
楚溪客更加想不通了:“他既然怕了, 今年难道不应该好好对待灾民吗,封锁消息就能不挨骂了?”
贺兰康冷笑道:“他拿什么赈济灾民?自打他上位以来,为了博个好名声,一直在江南、河南、淮南等富庶之地减税,富国仓里能有几粒存粮?仅有的一些陈芝麻烂谷子也都扔给平川军了。”
这些年,今上为了架空贺兰康,一直打着“募兵制”的旗号,把平川军的自给自足转化为朝廷供养,这样一来,平川军数十万兵丁就只能依靠兵部和枢密院派发的军饷和粮草过活了。
不得不说,今上的算盘打得着实精明,当年,贺兰康都着了他的道。
中途不是没有遇到过灾情,今上本着对平川军的控制,遇到这种情况直接从这边调用粮食就行。
这两年却不同了,平川军已然不是从前的平川军,平川城也不再是从前那个任他予取予求的灵州。
今上终究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楚溪客抓住了其中的要点:“所以,朝廷没有粮食赈灾,还和平川有关?”
姜纾沉着脸点点头:“朝廷调集粮草的诏令已经发过来了,就在一刻钟之前。”
类似的诏令,去年也有。只是去年平川城自己都吃不饱饭,朝廷也没到一穷二白的地步,因此姜纾没有理会。
今年却不同。这次受灾的不仅是北边那几个州,甚至包括京畿各地,就算把国库掏空了都不一定够。
平川城却发达了,虽然粮食不够,但他们有钱,有盐,可以买,可以换,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给不给的问题了。
这是一个极佳的机会,引导舆论,挑起民愤,让四处揭竿而起,平川城就有了足够的立场打回长安,夺回属于他们的东西。
可是,那是大昭的百姓啊。当年,先帝之所以把皇位拱手相让,不就是为了不想让各地节度使趁乱发兵,致使国土四分五裂,百姓流离失所吗?
这也是为什么,这一次,姜纾无法运筹帷幄。
他需要这个机会,却又下不去手。
最后,是楚溪客果断地做出决定:“阿爹,写折子吧,平川的粮食三日之内必到。”
姜纾怔了怔,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最后,转为欣慰和释然。
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地说了声:“好。”
***
年没过完,平川城的三省六部外加平川军悉数忙碌起来。
一个个粮仓被打开,一袋袋粟米装上车,运粮的队伍从朱雀门排到南大门,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然而这还不够。
钟离东曦给阿肆写信,把前不久才存进凤凰谷的粮食悉数运出,和平川军的运粮队伍汇集在一起。
楚溪客发出一封封亲笔信,送到那些前不久还求着他买贺兰砚的商人手中,好声好气地请他们帮忙买粮,平川愿意用上好的精盐换。
最后,就连楚溪客自己的私库都动用了,粮食、棉花、盐引,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平川百姓都看在眼里。
所有人心里都萌发出一些东西,只是暂时没人带头,或者自己也搞不清楚应该怎么做。
率先站出来的是漠北的牧民。不,应该说是从前的牧民,现在他们已经是平川人了。
去年雪灾,平川王殿下收留了他们,今年轮到平川王殿下需要帮助,他们义无反顾。
根本无需彼此商议,也没有向官府邀功的意思,几乎所有牧民都在一夜之间宰杀了成年的牛羊,腌渍好,一部分送到平川军大营,一部分送到六部衙门。
牧民们的意思很明显——
平川的粮食送到了长安,他们的牛羊就送给平川军;六部的官员掏出了自家存粮,他们就送肉给官员们吃。
他们这样做不是为了长安那个朝廷,而是平川,只是平川。
有了牧民带头,平川百姓们仿佛一下子有了目标,纷纷把自家多余的粮食、棉被和囤积的年货拿出来,送到官衙。
很多人都是摸黑去的,三省六部大门紧闭,各部官员却没有下衙,而是彻夜忙碌着。因此,百姓们只是把装粮食的袋子或箩筐丢在了朱雀门外。
第二天,天蒙蒙亮。
一位官员拖着疲惫的步伐从衙门出来,看到堆积如山的米面粮油,顿时愣住了。
紧接着,又有更多官员走出来,无一不在这座“小山”前驻足。
所有人都红了眼圈,包括楚溪客。
其实,他并不是“圣父”,之所以做出支援长安的选择,并非只是出于一颗不图回报的善心。
之所以不趁这个机会打回长安,是因为平川现在还没有那个实力,即使今上当真激起民愤,平川军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拿下长安。
更大的可能是,其余节度使等到平川和长安两败俱伤之时,坐收渔利。毕竟,现在的平川在那些人眼里就是一块香饽饽,若不是平川军余威尚在,他们早打过来了。
这一刻,看着平川百姓的“回馈”,楚溪客偷偷觉得,也许偶尔圣父一下也挺好。
当然,善心归善心,政治博弈还是要搞的。
楚溪客之所以派出两万平川精卫亲自押送粮食,就是不想让今上做这个好人!
接下来,全大昭都看到了平川的精彩操作。
平川的粮食送到长安之后,没有进城,更没有按照诏令的要求送入富国仓再由朝廷统一分配,平川军直接在城外找了个开阔的地方,安营扎寨,搭设粥棚。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每一个粥棚上都明晃晃地挂着一个大牌子——
“八方有难,平川支援!”
担心灾民不识字,分发米粥的时候,还有小兵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敲着锣宣传。
不仅长安,其他各个受灾的州府都出现了平川军的身影,每一支队伍都带着足够的粮食,每一个粥棚都挂着“八方有难,平川支援”的大牌子。
短短几日,“八方有难,平川支援”的口号就响彻了大江南北。
今上不是没想过阻止,然而,派出的禁卫还没接近平川军就被愤怒的灾民给围了。
灾民们已经可以清晰地分辨出,谁是来帮他们的,谁又存着可耻的私心。
这个寒冷的灾荒之年,“平川支援”四个字给了无数灾民活下去的希望。
中原大地上,越来越多的“平川支援”在崛起,也有越来越多的灾民知道了平川这个地方。
渐渐地,灾民的脚步不再朝向长安,而是怀着比生存更多的期待转向了平川……
第158章
长安城外的灾民突然少了起来, 平川城外的灾民反而渐渐变多了,而且有着越来越多的趋势。
之前因为画展的原因来到平川城的文人学子们因为突降大雪的缘故,一直滞留在城中没有离开, 此刻,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平川王殿下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前几日轰轰烈烈的“平川援助”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文人们赞颂的文章都写好了, 就等着雪灾过后返回家乡,让所有人都看到平川为大昭百姓做的一切。
万万没想到,平川城的城门居然关闭了!当灾民聚集的时候,平川和长安一样, 不允许灾民进入!
文人学子们都愣住了。
难不成,平川王殿下不打算管这些灾民的死活?还是说, 前些天震惊全大昭的“平川援助”只是在作秀?
文人们分成了两派,有的出于对姜纾和贺兰康的信任, 坚信他们不会做出不顾灾民死活的事;另一派想法则比较激进,觉得政治面前没有圣人。
两拨人争来争去, 谁都说服不了谁。
那些年轻的学子们不淡定了,干脆奔向城门, 决定亲自去看看。
一看之下,更觉得怪异。
平川百姓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不仅没有私底下议论六部官员枉顾人命, 反而纷纷凑到城门前,主动询问要不要帮忙。
城门口的小吏显然对这波操作也已经很熟悉了,毫不客气地把前来帮忙的人聚集在一起,读书识字的分成一拨, 身强体壮的分成一拨, 勤俭细致的分成一拨……
没一会儿, 城门口的百姓就按照各自的特长分成了不同的行伍,并自发地选出伍长。
紧接着,就有武侯拉来一车车帐篷、炉灶、被褥等用具。
刚刚分好组的百姓,便和武侯们一起扫雪的扫雪,搭帐篷的搭帐篷,小半天的功夫原本光秃秃的城墙下就多出一顶顶姜黄色的帐篷。
懂行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不是普通的民用帐篷,而是专门用来行军打仗的,布料十分厚实,还涂有防火层,形状也不是常见的四角,而是八角,每一个角都深深地楔进泥土里,即使刮沙尘暴都不会把帐篷掀翻。
帐篷里面也十分宽敞,沿着篷边可以放足足一圈草席,中间还有个大肚炉子。炉子一侧竖起一个长长的烟囱,一直通到帐篷顶。
每一个帐篷都不是随意搭设的,而是沿着城墙根,每隔三米搭一个,一直搭了上百个,然后再错落着,搭设第二圈。
这也是军中的规矩,据说既能防止火烧连营,又可以防风保暖。
每搭好一个帐篷,就有另一拨人进去,在里面擦擦扫扫,铺上草席和羊毛毡。可以看得出,这些草席和毡子并不是崭新的,但每一个都干干净净,可见保管得很好。
等到把帐篷里收拾干净了,也没有闲下来,紧接着又把帐篷周围的地面也打扫干净。
就这样,在官兵和百姓们齐心协力的忙碌下,不出半日,竟足足搭好了上千顶帐篷!
学子们傻眼了。
往年,他们也见过长安抗灾现场,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拖延推诿,焦头烂额。
并不是说长安没有能人,相反长安有才能、有德行的官员很多,但是长安的人事关系有很复杂,一层又一层套下来,无论银钱支出还是执行力都要打好几个折扣。
相比之下,平川简直是个奇葩。
武侯们把帐篷拉过来,大喊一声:“哪个负责点数?”
立即有一对百姓上前,扬了扬手里的本子。
为首的武侯连对方的名字都没问,直接把那些帐篷交给他,转身就去拉第二批物资了。
不光帐篷,就连银钱都是放心给。
这边少了一百张席子,管钱的小吏吆喝一声:“哪个有空,去三关口买车席子回来!”
立即有个利落的妇人上前:“我去吧,我跟席子铺的杨老三是表亲,他看着我的面能便宜。”
“成,那就托给嫂子了。”小吏直接把一箱钱给了妇人,“整十贯,不够再来支。”
妇人数都没数,往胳膊底下一夹,叫上两辆车就走了。
围观学子目瞪口呆。
“这……这都不怕有人昧下吗?”不说别的,就那些帐篷,随便裁成布料,多少都能做点什么吧?
刚好有位百姓经过,听到这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外边来的吧?一看就不知道我们平川的情况。平川王殿下是短了我们吃,还是短了我们喝,昧下官家的东西,也不怕出门烂了蹄子!”
学子面嫩,被这么一抢白,顿时面红耳赤。
一位面容和善的妇人笑笑,解释道:“咱们平川城住的房子、用的棉被、穿的衣裳,甚至吃的盐巴和粮食都是官府免费发放或低价售卖的,别说百姓们没必要贪这个小便宜,就算真有那些心黑的,一眼就能被看出来,将来别想在邻里间立足了。”
学子们五味杂陈。
从前只觉得古之先贤倡导“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是一种理想状态,没想到有生之年真能见到,还是在这个原本被他们认为“穷乡僻壤”的平川。
“嘿,我说几位别愣着了,过来搭把手呗!”一位身形高大的守城兵笑呵呵地朝他们喊道。
“兄台在叫我们?”学子们愣愣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就你们几个穿得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读书人,这边实在忙不过来了,劳烦一二。”
守城兵说着,就笑呵呵地搬了个书案,往学子们跟前一放,笔墨砚台一摆,然后转头朝门洞那边的同伴招招手:“我又找了几个人,分一拨到这边来排队!”
学子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那边的大兵头一阵吆喝,眨眼的功夫,小小的书案前就站了整整齐齐一队人。
不是没人试图往前挤,然而一旦有人不老实,刚刚还笑呵呵的守城兵一个健步便冲过去,精准地把人揪了出来,丢到一旁。
不打不骂不威胁,就是那么晾着,若那人怂了,想站回去继续排,抱歉,晚了。
倘若有同伴帮对方说情,或者试图一起闹事,行啊,有一个算一个,都出列。
就这样,两三回之后,流民队伍就整整齐齐的了。
学子们被守城兵的气势吓到,战战兢兢地坐到书案前:“需、需要我们做什么?”
守城兵又恢复了笑呵呵的模样,点了点册头一栏:“依照这个表头,记录每个人的姓名、籍贯、性别、年龄,有无亲属或同乡,从前做什么活计。”
学子们这才发现,花名册已然列好了表格,只需按照表格填写就好,清晰明了。
守城兵除了维持秩序的时候展现了一下雷霆手段,之后一直和和气气的,还叫人给他们送来热腾腾的奶茶,竹筒上刻着“楚记”的字样和那个标志性的小猫头。
这一瞬间,学子们险些落下泪来。
这是楚记啊!无数个寒窗苦读的日子,都是楚记的奶茶唤醒他们疲惫的心神。
喝上一口,果真是熟悉的味道。
学子们突然反应过来,平川王殿下不就是楚记的小郎君吗?
当年,楚小郎君还在长安的时候,为了让家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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