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准备的,楚溪客就主动去要——比如,贺兰康。
转了一圈下来,楚溪客怀里就抱了大大小小的礼品盒,腰上还挂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钱袋里装着满满一兜金豆子——是谁“送”的不难猜吧?
云竹早早收拾停当,在门口等着楚溪客一道上学。
只是,楚溪客明明已经吃完饭了,却左手撸一会儿猫,右手摘一个柿子,柿子吃完又跑到屋里换了一双新鞋子,就是磨磨蹭蹭不出门。
云竹好心提醒:“第一日开课,直讲要说规矩的,不好迟到。”
“嗯嗯,我马上就来。”楚溪客嘴上说着,脚下却不动弹。
云竹越发迷惑了。
姜纾则是一脸了然的模样,放下饭碗,牵起黑美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前脚刚走,钟离东曦的牛车就停在了蔷薇小院门口。
云竹顿时明白了,暗暗一笑,也便骑上她那匹健壮的果下马独自一人出发了。
钟离东曦站在门口,眼含笑意:“鹿崽,我来接你上学了。”
楚溪客欢欢喜喜地飞奔到他身边,纯爱小甜饼里的情节照进现实了不是?他也是被男朋友接送上下学的人了!
接下来,仪式感也是拉得满满的——
楚溪客只需要站在原地,钟离东曦便接过他的书箱、礼品盒、不知道穿着什么的小包袱,一样样放上车,然后拿下车蹬,放到楚溪客跟前。
楚溪客刚要踩上去,腰就被搂住了,就这么脚不沾地地被男朋友抱上了车。
楚溪客笑嘻嘻:“都预谋好要抱我了,还拿车蹬做什么?”
钟离东曦亲亲他的额头:“意外之喜,岂不是更有趣?”
楚溪客弯起眼睛,服服帖帖地倒进了他怀里。
进了车厢,又是另一重惊喜。
为了配得上“上学”这件隆重的大事,钟离东曦斥巨资打制了一辆新车,车里的机关、暗格,以及华而不实的装饰全部撤掉,换成固定在车壁旁的书桌和书架,方便楚溪客随时用功。
车身上的装饰也不再是花花草草,而是换成了发人深省的名言警句,就连帷幔和车帘上都用彩线绣着一则则诗篇。
用楚溪客的话说就是:“这恐怕是全长安最有文化的牛车了。”
坐在这样的车子里,他想偷懒都不好意思了,短短一路就练了两篇大字。
写完还十分自信地举给钟离东曦看:“有没有好看一些?”
“嗯,这个‘古’字起笔不错。”钟离东曦能在一堆狗爬字里挑出这么一个优点,也是不容易。
楚溪客很是满意地挺起腰:“距离我成为正式太学生又近了一步!”
骄傲又自信的模样,闪闪发光。
***
太学到了。
楚溪客身后背着书箱,腰上挂着金豆子,怀里抱着礼品盒,手臂上还挂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坚持不让钟离东曦送。
“我当然想显摆一下男朋友啦,但是转念一想,万一再有人要死要活地想要嫁给你,我还不得吃醋啊?”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放心,没人和你抢。”
楚溪客扭头,对上一张如瓷娃娃般精致的脸:“阿淼,你在等我啊?”
林淼挑了挑眉:“你怎么这么自信?”
楚溪客大大咧咧地撞撞他的肩:“别装了,我早知道了,有人为了跟我做同窗,连天字班的邀请都推了。”
林淼那双琉璃盏般清冷的眸子漫上一抹暖意:“嗯,我也听说了,有人扬言要给全班送礼,为的是方便以后请教书法……我便想着,就某人那书法水平,得准备多‘重’的礼才成啊,想来一个人是搬不动的,于是出来迎一迎。”
“阿淼果然聪明,不愧是要做宰相的人!”楚溪客哈哈大笑,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林淼眸光一闪,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深意,惊诧道:“难不成,你也是……”
“什么?”楚溪客忙着把礼盒塞进他怀里,没听清。
紧接着,门内又出来五六个太学生,皆是年轻稚气的模样,其中一个还是卷头发、琥珀色眼睛的波斯人!
“赶上了,赶上了!”
“楚兄果然带了不少东西,幸好我们都来了。”
“盒子我搬,你们就拿包袱吧!”
“分我两个,我还空着手呢!”
“……”
学子们显然都是新生,还没有被太学森严的规矩教导成板板正正的模样。
楚溪客惊讶道:“诸位该不会都是来接我的吧?”
学子们纷纷点头,看向他的目光隐约带了那么点儿“慈爱”在里面。
楚溪客眨眨眼,我人缘这么好的吗?
林淼笑而不语。
这几位都是他们的同班同学,听说楚溪客还没入学就在国子祭酒那里预定了“打手板”,很是同情他,纷纷说着以后要对他好一些。
其中有一个人最特别,在楚溪客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暗自把他当成了“恩人”。
这个人是以最后一名的成绩被录取的,如果不是楚溪客差点被除名,他也不会被提上来,后来国子祭酒虽然松了口,姜纾却没有取消他的名额。
因此,这位同学把自己这份好运气归在了楚溪客身上,对他感激不尽。
就这样,楚溪客还没正式入学,就已经赢得了全班人的宠爱。
至于那位卷头发的波斯同学,纯粹是长安话听不太懂,看到其他人都往外走,也就跟出来看热闹了。
别说,还真让他看到一场“热闹”。
楚溪客大大方方地向同窗们介绍钟离东曦:“这位是钟离公子,是位很厉害的乐师,当然,诸位也可以称呼他的另一个身份——楚溪客的未婚夫。”
刚好,林二郎走了过来,顺势搭上林淼的肩:“如果按照这个方式,诸位也别叫我林二哥了,就叫‘阿淼的未婚夫’吧!”
同窗们的表情纷纷变成了颜文字。
波斯同学生怕自己长安话学得不好,反复向旁边的人确认了两遍,确认自己没听错后,漂亮的脸蛋瞬间变成了加强版颜文字。
他的第一封家书是这样写的——
长安真好,又大又雄伟!
太学真好,人很多还有学问!
我的同窗都很好,读书好,人也好。
只有一个地方比较奇怪,我发现长安城长得好看的男人都是属于另一个好看的男人的。
哦,母亲,幸亏我不好看!
第103章
虽然口头上习惯叫“太学”, 实际国子监所辖不只有太学,还有国子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因为太学生人数最多, 来源也最广泛,坊间这才统称为“太学”。
不同的学院之间也是有鄙视链的。
国子学看不上太学, 因为国子学学生家里都有三品官;太学看不上四门学, 只因太学的门槛是五品官,而四门学是七品;四门学又看不上律学、书学、算学,因为后三者多是庶民子弟;律学、书学、算学又细分为官宦之后和三代庶民。
这种所谓的“鄙视链”并非说说而已,而是从待遇上就体现出来了。
国子学的学生大多在京中有屋舍, 不需要住校,但学中还是给他们安排了宿舍, 为的是午间休息。
太学的情况要复杂一些,有家世好的, 也有家世普通的,还有因为成绩优异破格提拔的寒门子弟。其中, 天字班的宿舍是最好的,冬有炭火夏有冰, 还可带仆从;至于黄字班,别说宿舍, 就连教室都被安排在了最后面, 再往后就是树林了。
因此,一些太学生宁可花些钱租赁民宅,也不愿住校。倒不是单纯因为住宿条件差,而是那种处处彰显等级的落差感, 仿佛一座大山压在他们头顶, 每每令人丧失斗志。
至于律学、书学、算学, 学子即便不是长安人也没有宿舍安置,一律要在外租赁房屋。
这还不算完。
太学内部根据家世高低分成了“天地玄黄”四个等级,家世好的在“天字班”,家世普通的在“黄字班”。每个班级的内部又分为“甲乙丙丁”四个次序,同样是按照家世的高低划分。
那些因为成绩优异而被破格提拔的寒门子弟,无论学问多好都去不了天字班,就算偶有例外,多半也会受到排挤。
这也是为什么,当天字班对林淼递出橄榄枝时,林淼会毫不犹豫地放弃这个令旁人无比艳羡的机会。
不过,以林二郎的家世,林淼不至于被分到“黄丁班”,说到底还是因为楚溪客。
他想和楚溪客一个班。
收下楚溪客的那位直讲名叫尉迟磊,庶民出身,又有胡人血统,还是前不久刚刚考上的,好的班级都被那些老油条抢走了,留给他的只有这个班。
因此,楚溪客也就跟着上了黄字组丁班。
黄字组丁班,简称“黄丁班”,说白了就是太学中待遇最差的一个班。
……
楚溪客一路走一路听着这些不成文的内幕。
同窗们有的愤然,有的羞赧,似乎就连他们自己都认定了“黄丁班”就是差班。
楚溪客隐隐觉察出大家心态似乎有些不对,十分乐观地说:“这可是太学,就算‘黄丁班’的诸位也已经是国朝的佼佼者了,不知道被多少学子羡慕。当初你们被破格选入太学的时候,全家人都觉得很光荣吧!”
几位同窗一听,心头皆是一震。
一位学子喃喃道:“是的,我阿爹欣喜若狂,摆了三天宴席。”
另一位学子紧接着道:“全村人都来我家贺喜,县令还亲自召见我,来京的路费也是十里八乡的富户们凑的。”
第三位学子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不光家人,先生也很高兴,听说每有新的学子加入,他都要讲一遍我入太学之事,甚至把我的文章装裱起来,挂在了学堂的正厅。”
“……”
学子们说着说着,纷纷露出恍然之色。
如此浅显的道理,为何他们竟然没想明白?是因为一直被轻视,竟变得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吗?
楚溪客玩笑般说:“我就很羡慕你们,至少你们是‘正式生’啊,我可是只有‘借读’的资格,还随时面临着被劝退的风险。”
同窗们纷纷笑起来。
其实大家都知道,以楚溪客和姜纾的关系,他原本可以免考上天字班,只是他坚持自己考试,并得了第二名,要不是字太丑……
“楚兄别担心,我有一册《兰亭序》,回去就找给你,照着那个练准能写好。”
“我阿兄就在书学,明日我把他叫来,好好跟楚兄说说!”
“我书法虽不算太好,却也被先生赞过一句‘有根骨’,往后我日日同楚兄一道练字。”
同窗们反过来鼓励楚溪客。
波斯同学反应慢了半拍,等到搞清楚大家在说什么,连忙拍着胸膛表示:“我写字也好看,可以教楚兄。”
楚溪客玩笑道:“我不信,除非你让我看看。”
波斯同学还真就把自己刚刚写了一半的家书拿出来,递给楚溪客。
楚溪客看着上面端端正正的娟丽小楷,顿时笑不出来了——为什么一个外族人都比他写字好看!
其余人则笑得十分欢快。
就这么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到了黄字班。
黄字班的教室在天、地、玄三个班级后面,一字排开四个大通间,分别是甲乙丙丁四个班。虽然位置有些偏,好在端端正正、亮亮堂堂,还是挺不错的。
一行人刚要进去,里面就出来十几个人,同样穿着学子服,腰间挂着“丙”字鱼符,是丙班的人。
他们两两一组,进进出出,正在换书桌——把自己的书桌搬进去,把里面的书桌抬出来。
楚溪客一时间没看懂,这是几个意思?第一天开学就要见识一番鸠占鹊巢?
黄瑜是黄丁班里最为年长,因此很有担当地冲在前面,问:“尔等擅闯黄丁班的课室,可得了尉迟直讲的授意?”
一名丙班学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以为谁稀罕你们这边边角角的破课室啊?要不是薛典学发了话,我们还不想搬呢!”
“行了,都不容易,冲他喊什么?”另一个丙班学子叹了口气,解释道,“这次考试招了不少寒门学子,学识广博者诸多,玄字班那边的课室便坐不下了,把黄字班的要过去两个,咱们这边甲乙两班就只能暂时挤在一起了。”
黄丁班的同窗们这才明白过来,看来,是玄字班的助教和黄字班的助教抢人,不仅抢赢了,还连带着坑了他们两间屋子!
同窗们虽然心里很不舒服,但还是耐着性子说:“就算咱们两个班要合在一起,那也没必要把我们的书案搬出来吧!”
对方笑笑,说:“你误会了,丙班是丙班,丁班是丁班,我们不跟你们合,打死也不合。”
黄丁班所有人:“……”
“既然不合班,那你们进我们教室做什么?”楚溪客这句“我们教室”说得毫不心虚。
“薛典学说了,以后这件课室就是丙字班的,至于你们……去那边。”
对方手一抬,直直地指向屋后的树林。
黄瑜顿时急了:“那里只有一间破草棚,让我们如何读书?”
“你跟我急也没用,不服找薛典学去吧!”对方丢下一句话,继续搬桌子去了。
同窗们都很生气,有人不管不顾地去阻止丙字班搬桌子,有人气冲冲地去找自家直讲,还有人慌乱得不知所措。
楚溪客随便找了个桌子,把书箱一放,兀自朝着那片树林跑去。
其实,他刚刚就注意到这片林子了,这可不是光长叶不干活的树,而是一片枝繁叶茂的李子树!这时节花开得正盛,朵朵莹白的花挨挨挤挤地团成一簇,将青绿的嫩叶都遮住了。
楚溪客看到的不是一朵朵娇艳的小花,而是一个个脆甜的大李子!
他一路啃着李子、不是,看着李花,沿着蜿蜒的小路跑到一处破败的屋舍前。
呃……
黄瑜刚才叫它什么来着——破草棚?那可真是侮辱草棚了。
眼前的屋舍早已面目全非,屋顶塌了,墙也倒了一半,只余四根孤零零的柱子倔强地支撑着。楚溪客甚至怀疑,他用力吹一口气这屋子就能灰飞烟灭。
紧随而来的同窗们纷纷露出失望之色。
紧接着,黄瑜带回一个更令人气愤的消息:“我去的时候,尉迟直讲正跟薛典学理论,薛典学一口咬定,太学就是这样的规矩,如果我们不乐意,可以转去四门学……尉迟直讲气坏了,说要去找姜博士,薛典学却丝毫不惧,还说即使他找到赵祭酒那里都没用。”
同窗们的表情由气愤变成了失望。
楚溪客纳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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