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过往阿娘原本以为会随着娘娘的薨逝永远地埋葬在地下,没想到此生还会让我有幸得见小殿下……
“阿竹,你若想听,阿娘可以一一讲给你。只一点,一旦听了,我云家对前朝的忠心你也得一并继承,从今往后,你这条命都得是小殿下的。”
云竹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我听!”
云娘子露出欣慰的笑。
***
与此同时,蔷薇小院。
云飞、云柱两兄弟完全没有辜负自家娘亲对他们“不太聪明也不太谨慎”的判断,此刻,俩人站在屋子门口,就像傻了一样。
蔷薇小院在姜纾的打理下就像一个精致又富有野趣的艺术品,尤其是这座木石结构的小阁楼——
帘子不是帘子,那是自然垂坠的花藤!屋顶不是屋顶,那是层层叠叠的三角梅!随随便便推开一扇窗,就能得到一份惊喜,而且窗窗互不相同,比如这扇外面有一棵会开花的书,那扇外面可能就是一串漂亮的风铃,第三扇总会更惊喜,把威严的皇宫都装在这个“画框”里了。
姜纾从来不需要费心去买小宠物,自会有漂亮的百灵站在屋檐唱歌,娴雅的丹顶鹤落到桑树上歇脚,偶尔还会有小刺猬、小松鼠、小黄鼬过来串个门,和桑桑成为好朋友。
云飞早就见识过这个如同神仙洞府一般的漂亮屋舍,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有幸成为其中的房客。
此刻,看着屋内一尘不染的木质地板、簇新的书案和衣箱、明显就是新做的厚实被褥,他都不敢往里走了:“师、师父,我睡柴房就行,不用专门准备这些……”
实际上,楚溪客也被屋里焕然一新的摆设震惊到了,他们不是很穷的吗?不是连个新书案都买不起吗?怎么一夜之间突然换了套装潢,还是全屋定制的那种?
不过,在徒弟面前要保持成熟稳重的样子嘛,因此,他连忙把惊掉的下巴扶回去,很是大气地说:“我是收了个徒弟,不是养了头小猪,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合该有你一个房间。”
云飞顿时感动得眼泪汪汪了。
云柱眼睛都要黏在屋子上了,但还是非常懂事地说:“我只是帮工,理应睡柴房。”
楚溪客噗嗤一笑,将他推到云飞身边:“你还是你阿兄的家属呢,你俩商量着谁睡床谁打地铺吧,回头给你们整个上下铺。”
云柱挠了挠黑乎乎的小脸,到底没舍得拒绝。
等到楚溪客走后,兄弟两个怔怔地站在纤尘不染的地板上,脚都不舍得挪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云柱才小声问:“阿兄,上下铺是啥?”
云飞摇摇头:“不知道,总归是很好的东西,要么很贵,要么很费心力。”
云柱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那我要好好劈柴,劈多多的柴,报答小郎君。”
云飞虽然没有说话,但心里也是同样的想法,师父如此厉害,他这个做徒弟的不能丢了师父的脸。
殊不知,此时此刻,“如此厉害”的师父正黏在姜纾身边打滚耍赖。
“阿翁何时收拾的屋子,我都不知道呢!既然阿翁收拾得了一间,是不是也可以收拾第二间呢?”楚溪客近乎明示般指了指暖阁外间。
因为原身情况特殊,自从搬来长安,他和姜纾都是一起住在暖阁里,姜纾住里间,原身住外间,中间有一道屏风相隔,楚溪客住习惯了,也没搬。
姜纾笑问:“你想自己住?”
楚溪客当然想有自己的屋子了,但是不能直接说,免得姜纾难过,于是坏兮兮一笑:“不不不,作为一个即将成年的人,当然是两头占着了!阿翁方便的时候,我就住暖阁,阿翁不方便的时候,我就一个人住。”
姜纾面上一红,拿笔杆敲了敲他脑袋:“就还有一间东屋空着,想搬就搬吧!”
于是,楚溪客就欢天喜地地搬家去啦!
姜纾暗自舒了口气。
上次贺兰康过来,没轻没重的,差点让楚溪客撞见,那时候他就兴起了让他单独住的想法,总之,不想教坏小孩子。
翠竹大宅。
云浮急匆匆地跟钟离东曦汇报:“邻家小郎君搬家了!”
钟离东曦笔尖一颤,刚刚批好的奏疏倒霉地被涂上一大块墨渍。他却丝毫没有理会,而是冷声问:“搬去哪儿了?”
云浮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怯生生地指了指小阁楼的方向:“搬、搬到东暖阁了……”
钟离东曦表情一顿,紧绷的身体明显舒展开来。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险些以为自己的真实身份被楚溪客知道了,他这才一声不响就搬家。
“下次回禀事情记得精准些,那叫‘换屋子’,不叫‘搬家’。”
云浮:“……”
敢情还是我的锅?
钟离东曦轻咳一声:“福伯,前两日我那个屋子是不是漏雨了?”
福伯“啊”了一声,笑呵呵道:“是呢,老奴原本还想着提醒殿下要不要换一间,就怕夏日雨水多,时常漏呢!”
钟离东曦矜持地点点头:“那就换一间吧!”
福伯继续笑呵呵:“殿下觉着西渚轩如何?那边的瓦片是开春新换的,想来不会漏。”
钟离东曦淡淡地应了一声,似乎并没有很上心的样子,实际翻阅奏疏的速度突然加快了八倍,明显有更重要的事情想去做的样子!
看透一切的云浮把自己伪装成一株小蘑菇,西渚轩是距离隔壁东暖阁最近的屋子她会说吗?
郁离轩内,负责搬家的云崖一脸疑惑:“郁离轩何时漏雨了,我怎么不知道?”
云浮一脸的高深莫测:“要不你我都成不了管家呢,就是因为缺了这一招。”
云崖:“哪招?”
云浮:“无中生雨。”
东暖阁。
楚溪客推开门,立即被惊喜到了,这间屋子也是重新布置过的,而且充分照顾到了他的喜好,不仅有大大的床铺、如同沙发一样铺着软垫的胡床,还有一个猫爬架,豪华别墅款的那种!
桑桑已经先一步进来了,还把之前楚溪客给它缝的“云朵小窝”也一并拖过来了,一看就是打算在这里安家的样子!
就连阿晚都不再害羞,帮儿子检验新家一般巡视了一圈,最后蹭了蹭楚溪客的裤脚,满意地走了。
楚溪客四肢摊开躺在地板上,感受着屋内清新的原木香气,然后一脸感动地把桑桑抱起来,放在自己胸口:“桑桑,这就是我们的家了,我们一家人要一直一直住在这里,好不好?”
“喵~”
桑桑弯起圆嘟嘟的小嘴巴,两只爪子按下去,一踩,又一踩,再一踩。
“你多大了,还学小奶猫踩奶?”楚溪客被它踩得忍不住笑,“好了好了,再乱踩我就要脱掉衣服让你看看男女了!”
“小郎君,有伤风化。”一个含笑的声音清凌凌地飘过来。
楚溪客扭头一看,整个人都不好了——
钟离东曦一身青衫,玉簪束发,这样笑吟吟倚在窗边美得像是一幅画;而他,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衣衫凌乱,胸前一只猫,像、像是变态犯案现场……
第36章
这里就需要说一下蔷薇小院和翠竹大宅的格局了。
翠竹大宅就像一个缺口朝西的“凹”字, 把蔷薇小院包裹起来,蔷薇小院就在那个缺口处,除了临街的那面墙, 其余三面皆和翠竹大宅相连。
倒塌的竹墙便是南边那一面,以竹墙为分隔线, 以南是竹林、八角凉亭和钟离东曦之前居住的郁离轩;以北是大桑树、石墩以及蔷薇小院的院子。
因此, 平日里楚溪客在石墩上读书、准备烧烤材料的时候,竹林那边才能听得一清二楚。
北边那面墙是两家各自的后院,蔷薇小院这边原来是放杂物的,如今被姜纾收拾出来成了制作木雕、烧制陶器的工作间;翠竹大宅那边则是种满了李子、杏子、桃子、梨子、石榴、葡萄和柿子, 可以说一年四季的水果都有了。
昨日云烟还送过来一筐大黄杏呢!
顺便说一句,云烟虽然是位小娘子, 却是云字辈四人组中力气最大、功夫最高的。自从知道姜纾是贺兰康的心上人之后,云烟一腔报恩的心全都放在了姜纾身上, 今日送只羊,明日送筐杏, 后日提一桶冰块过来,都是常规操作了。
如今, 楚溪客搬到了东暖阁,也就是挨近“凹”字中间的那个位置, 推开窗户就是钟离东曦刚刚搬来的西渚轩。
至少南北两面墙前后还有竹林、院子之类的阻隔, 东边完全可以称得上亲、密、无、间,两家窗户同时打开的时候,几乎可以碰到一起。
但凡钟离东曦臂力好点儿,完全可以把楚溪客从东暖阁抱到西渚轩!
桑桑方才就是从西渚轩把自己的小猫窝拖过来的。
此刻, 楚溪客衣衫半解, 脸颊泛红, 七分羞窘三分惊恐地看着窗户对面的钟离东曦。
钟离东曦原想多逗逗他的,然而瞧着他紧张的小样子,不觉心软了,转而问:“午饭吃什么?”
“有、有泡好的绿豆,清早云烟娘子又送来一筐杏子、一桶冰,想做个杏泥绿豆冰沙……啊,不对,这是饮品,主菜的话,肉丸粉丝汤怎么样?配、配葱油饼……”
钟离东曦选择性地忽略了小郎君结结巴巴的语气,只专注于这种仿若夫妻间商量家常的话题,因此心情更为愉悦:“甚好。”
“那我去准备了!”楚溪客根本不容他多说,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跑着桑桑就逃下了楼。
钟离东曦的目光一路从东暖阁追随到外置的旋转木梯,然后是小院,灶间……
灶间。
楚溪客扎着脑袋捶打梅花肉,只觉得脸上发烫,心跳也有点快,耍赖皮似的推到在一旁监工的桑桑身上。
“是不是刚刚被你踩坏哪条血管了,我怎么这么不对劲?”
“喵~”桑桑丢给他一个小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咚咚咚,继续敲肉。
敲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喋喋不休:“桑桑,不然你再踩踩我,看看能不能把我踩回去。”
“喵~喵喵!”你要再这样,我就不在这里陪你啦!
楚溪客仿佛听懂了桑桑的话,立即老实了。
但是,老实了没多久,还是觉得不对劲,转而把身体的异样归咎到灶间太热上面,干脆把案板搬到院子里敲去了。
这下,临窗办公的钟离东曦看得更清楚了,这间从前被他嫌弃与邻家太近、险些拆掉的西渚轩,顿时变得可爱起来。
***
楚溪客起初还心神不宁,一旦沉浸在做饭的乐趣中后,一切杂念就都抛到脑袋后面了。
随着他渐渐赚到一些钱,之前觉得很贵舍不得买的厨具一样样添置起来。
比如,这个既能磨制冰沙又能榨汁的“一体机”,就是楚溪客自己设计,请铁匠铺的铁老三打制出来的。
还有那对捶打猪肉的木槌子,用的是纹理紧实的枣木,楚溪客画了图样,姜纾给他刨的。
这种做肉丸的方式还是他从手打牛肉丸的做法中学到的,不过,正宗的潮汕牛肉丸用的是牛后腿肉,筋腱多,纤维粗,需要用好几斤重的金属棒打上两万六千八百下。
相比之下,猪肉则容易许多,用木槌砸上八千八百下就可以了。
嗯,确实……容易。
“呼——哈……”这是楚溪客喘粗气的声音。
“咕咚咕咚……”这是猛灌水的声音。
“斯哈斯哈……”这是龇牙咧嘴擦汗的声音。
区区八千下,不就是八十个一百下吗?原本以为很容易,他却忽略了这个身体的小细胳膊,捶了不到一半就麻得没有知觉了!
“四千下就四千下吧,只要我不说,谁知道我想做的是八千下猪肉丸呢?”
楚溪客自娱自乐地碎碎念,顺便捞出一个刚刚煮好的肉丸子贿赂桑桑小监工:“桑桑要帮我保密哦!”
“喵……”
成熟又正直的小桑桑略显纠结,但最终还是善良地接受了这笔交易。
楚溪客就心安理得地继续煮丸子啦!
手打猪肉丸煮的时候要冷水下锅,这样丸子才容易抱团,不会松散,也不需要放太多淀粉影响口感。
煮到丸子稍稍发白、鼓胀浮起的时候就能捞出了。因为拌肉馅的时候本身就加了各种调味料,所以用清汤煮就会很好吃,顶多加一些姜片和红枣,快要出锅的时候再放盐、醋和香油。
哦,对了,还有粉丝。
粉丝是楚溪客自己用绿豆做的,洗干净的绿豆整整泡上一宿,然后用石磨细细研磨,磨成豆浆,再将豆浆倒入细纱布做成的过滤袋中,吊起来,慢慢摇晃,直到析出浓稠的淀粉水。
这样的淀粉水还不能直接用,须得再花上一夜的时间,让淀粉与清液分离,然后倒掉上层的清液,将淀粉晒至半干,研磨成细腻的粉末,再加水调和。
这样粉水还不能直接用,要隔水加热至糊状,再加干淀粉,慢慢搅拌,直到粉水变成浓稠的糊糊。这时候就可以用带有细孔的物件一条条“漏”出细细的粉丝了!
需要注意的是,这种粉丝需要在沸腾的热水中煮到凝实,然后快速挑出丢到冷水中,这样冷热交替,做出来的粉丝才劲道爽滑、不软黏。
单是这样说着,就已经觉得十分繁琐了,但是楚溪客偏偏喜欢!再多的工序,再耗时的准备过程,于他而言不是负担,而是乐趣。
因为肉丸很多,要煮好几锅,楚溪客也不慌,这边煮着肉丸的时候,他就顺手把面醒好了,一头煮着丸子,一头烙着葱油饼,两头都不耽误!
葱油饼出锅后,他又把杏肉打成泥,冰块磨碎了……啊,忘记提前煮绿豆了,干脆不做杏泥绿豆冰沙,直接改成杏泥冰沙了!
生活吗,随随便便就会很开心啊!
楚溪客忙碌的时候,云飞两兄弟也没闲着,一个劈柴,一个洗菜,他这边主菜做好了,云飞也十分利落地拌了两道小菜出来。
楚溪客尝了一口,很是惊喜:“比我做的都好吃!”
云飞害羞地搓搓手:“师父过奖了,这是我阿娘教我的法子,就……勉强能吃。”
楚溪客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以后咱家做小凉菜的活就都交给你了。”
“咱家”两个字让云飞登时暖了心窝,然后重重地点点头。
翠竹大宅。
云浮清了清嗓子,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跟云崖说悄悄话:“邻家小郎君对小徒弟这么好,殿下会吃醋吗?”
云崖同样“悄悄”回道:“你也说了,只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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