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默的对视,神秘,不可捉摸。
闻风里带着一丝清香的味道,不知是何物,却让人觉得很舒服,见他欲言又止,像是有些为难,席海棠微微笑了下,“学长,我们走走吧,边走边说。”
“嗯。”他淡淡点头。
不远处,是大学城,他们的脚步很自然地就走向了t大,校园里青春的气息越来越近。
夜的色彩淡淡地笼罩在他的脸上,安静而平和,天空里那些时刻变换的流云从浩瀚的天边扩散开来,风中飘荡着的校园里独有的宁静气息,都正如他唇角边缓慢盛开的笑容。他眼底绽放的,是整个青春的时光。
可是,心情忽然就又惆怅起来,那些曾经辉煌绚丽过的青春年代,一去不复返,只留绵亘的星河璀璨后黯然伤神。
他站在校园的围栏边,双臂撑着,转头看她淡淡地问,“还记不记得那一年的假面舞会?”
她点了点头,“记得。”
那一年,是t大的百年校庆,学生们的情绪很高,举行了一场华丽至极的假面舞会,要求所有人入场的时候都必须戴上假面。神秘的面具,致命的邂逅。
她选了很久,也没有选到自己喜欢的面具,大部分女生都选白雪公主、埃及艳后,或是朱丽叶什么的,可她觉得那些都不适合她,不是过于美丽,就是过于奢侈,她都不喜欢。
眼看着舞会就要开场了,她还是没有选好,甚至都不想去参加了,可最后一刻,她忽然在一堆面具里发现了最特别的一个,昆仑奴面具。
在那个青春飞扬的年代,也许是受了电视剧的影响,对于《大明宫词》里太平公主与薛绍初次相逢的那个画面印象太过深刻,那个画面充满了华丽与凄凉,让她过目不忘。
《大明宫词》里说:爱情意味着长相守,意味着两个人永远在一起,不论是活着,还是死去,就象峭壁上两棵纠缠在一起的常青藤。
也许,她也是向往那样的老天荒般的爱情。
于是,她情不自禁地选了那个昆仑奴面具。
可不曾想,舞会上竟还有另外一个人也戴了那样一个面具。而那个人,就是萧牧远。
他没有选白马王子,没有选罗密欧,而是跟她一样,选了昆仑奴。
在一群张扬华丽的假面人群中,两个同样戴着昆仑奴略显丑陋的面具的人缓缓靠近了,他们两个一起跳了舞,可他们没有谈情,也没有说爱,而是说了愿望与理想。
她说她最大的梦想是成为珠宝设计师,把女孩们最喜欢的钻石雕刻出爱情的味道。
而他笑而不语,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出国的准备,他想,来日方长,若是把他设计里程中的第一座奖杯送给她,一定会更美好。
一曲终了时,很多舞伴都揭开了面具互相拥抱,互相亲吻,不管是不是掺杂着情爱滋味,那都是人生中最纯洁最美好的回忆。
可是,他错过了那个机会。
她于舞池中看到了素心的身影,在她的眼睛里看出了失落与难过,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素心一直暗恋学长。
白驹过隙,t大的校园依旧是美丽宜人,那座举办过假面舞会的礼堂也依旧是灯光璀璨,可是她、他、素心,都已经物是人非。
手机里传来短信的声音,是素心。
——海棠,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她知道,素心要跟她商量的事,一定和顾惜朝有关。如果她没猜错,素心是想跟她商量他们结婚的事情吧。
萧牧远看了看时间,很善解人意地说,“海棠,我送你回去,别让素心等着急了,现在的她,很需要你。”
席海棠点了点头,到底,这些年他们不是白认识的,以前素心比她坚强勇敢,而现在,素心比她更需要被保护。
“学长,谢谢你……”
再一次,由衷地,感谢他。
萧牧远微微泛起苦笑,若是没有那件事,他也许承受得起这个“谢”字,可是……
眸敛下,他对这段长达十三年的感情做低声告别,“走吧……”
步行至十字路口,交通灯红绿交替,他习惯性地将她护在左手边,因为他是左撇子,总觉得他用左手可以将她保护得更好。
下一秒。
“滴……!!!”
一束生硬而又猛烈的汽车灯光直直射了过来,全部打在她身上,如刀锋般得锐利,毫不留情地撕裂她的身影,同一时间,伴随而来的是刺耳的汽车鸣笛警告声,声音尖锐,划破夜空,好似来自地狱的号角。
刺目的关线打在她身上,她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迷茫之际,只觉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她被他护在身后,望过去,隐约看见一辆失控了的黑色汽车呼啸而来。
“学长……”她失声尖叫,苍白的脸色在地上那滩猩红的血迹映衬下,显得格外萧瑟。
◎◎◎
急诊室外,席海棠和素心抱头痛哭,交通警察只得跟唯一还保留理智的顾惜朝交代情况。
“肇事车辆已经被警方扣押了,驾驶员是酒后驾车,目前已经被拘留了,他的家属愿意对此事全权负责。”
顾惜朝轻扯嘴角,“这些事,以后再说吧,现在人还在急救中……”
爱与死亡
忐忑,不安,紧张,无措,害怕……所有所有的情绪一起波澜起伏,伴着急诊室门上那刺目的红灯闪烁,席海棠的心一下下失去正常的跳动节奏,她身旁,素心的眼睛里同样是一片水雾。
回想起那些青葱岁月,回想起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旧时光,回想起那覆进了无限温柔的明媚时代,她们都忍不住泪流满面。那些画面清晰可见,往日流年,依稀如昨。
突然——
急诊室门上的红灯熄灭,医生面带沉重地走了出来,摘下白色口罩。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席海棠没有动,素心也没有动,一秒、两秒、三秒……她们的表情依旧麻木。
医生摇了摇头,只无奈地留下一句,“节哀顺变。”
一刹那,神经断裂在身体里,心脏剧烈地抽痛,思维像是被人一下子掏空,席海棠用力捂住嘴,可还不可控制地哭出了声。
她的手悬挂在泪水连连的脸上,不知道如何是好,掌心里好像还残留着车祸发生时他拉过她的手誓死保护她的那个温度。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当她发现自己的牙齿咬破了手掌,却不觉得疼,泪水潸然而下,苦涩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这一刻,世界好像变黑了。
素心不肯面对现实,缓缓地转头,声音轻颤,“海棠……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不是……”
“我也觉得这不是真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蒙蔽了她的神经,在一片苍茫的黑暗中,寻寻觅觅,却找不到可以见到光的出口,紧绷着呼吸,抗拒着这所谓的现实。
纵然萧牧远不是她生命里相属的那个人,可是,在过去十三年的岁月里,他仍旧是无可替代。
在那些往昔里,他淡淡笑着,为她撑开头顶一片明媚的天空,岁月安度,此生不覆。浅淡细致的眉眼牢牢刻在生命里,那些连绵成潮水般的记忆,在脑海里循环播放着,一帧一帧固定成了肃穆的黑白默片。
无法停息的哭泣声,沉重冗长,仿佛一场不能醒来的梦魇。
◎◎◎
海棠和素心一起到了萧牧远生前所住的房子里整理遗物,书柜上摆满了他的设计作品,而无数的奖杯和证书被堆在角落的箱子里,低调不张扬。
台面上,有他一张照片,是他和设计圈里的良师益友们合照的,是在瑞士滑雪时拍的,他淡淡笑着,笑容静挂在嘴角,很自然,精致的五官上全部是温柔的弧度,细细碎碎的雪花一片连着一片飘落在他的头上,透明的光线浅浅地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了斜斜的影子,轻轻的,淡淡的,宁静中仿佛可以感受到他身上那薄荷草的味道在空气里溢散出来,整个世界都因他而变成清澈透明。
她们忽然感到一阵沉重的沧桑湮没了心头,不可言喻的酸楚感膨胀了整个心房,冰凉的地面,洒落无数眼泪,然后渗入那坚硬的缝隙里,在地表消失,在整个世界消失。
她们在他床头发现一本随意摊开的书,里面有一句话被铅笔圈了起来——
生活是一场剧。问悲,问喜,只能问心。
拾起他用过的铅笔,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皮肤微热的余温。
逝去的流年里留下了斑驳的影子,每一圈年轮都有他留下的痕迹,彼时光影,他的眼,他的笑,他的温柔……
墙上的万年历,不知怎么的,失灵了,时间停滞,记忆永恒……
◎◎◎
五日后,本该是席海棠带着两个孩子去丹麦的日子。行李堆在房间的角落,机票上已经微微蒙上了灰尘。空气中尘埃灌入鼻翼,酸酸的,涩涩的。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前行,在一段长长的滑行后终于拔地而起,冲上了那片高远的天空,空气里响起巨大的轰鸣,与她心底层层坍塌的声音合二为一。
偌大的飞机在云之彼岸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淡淡的点,天边一条白色逶迤的絮带也渐渐退散,最后渺渺无痕,整片天空像是被染上了迟暮的色彩。
席海棠看着天空看到失神,手握着手机,眼睛酸胀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端,顾惜爵也是静默不语,他一直默默陪着她,如果可以,他最想做的,就是立即飞到她身边,站在她身后,将双手轻轻覆在她的眼眶上,为她拭去眼泪。
她很疲惫,也很愧对,幽幽对他说,“今天是学长的葬礼,所以我把机票退了……对不起……”
沙哑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像是一点一点刺进心脏的芒刺,他看不到她的眼泪,却感受到了她内心深处不可遏止的疼痛。
“没关系。”顾惜爵淡淡地说着,转身瞭望繁华的街道,钟楼前走过一对对情侣,手牵着手,笑容里充满了幸福的光晕,好羡慕。
我会继续等你……
这一句,还没来得及说,他就忽然感到眼前一片黑暗,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汹涌而动,要命似的疼……
威尔医生说,也许是他上次贸然去了拉普兰的关系,头部的血块因受到外界突如其来的气压与温度的骤变而变化……
七天前,他加倍吃了药,两倍。
三天前,他又加了剂量,三倍。
今早,他用到了极限,五倍。
他想,他应该可以等到她来吧……
他按住几欲爆裂开来的头,依稀还能看见指缝间拼凑不全的世界,她的容颜模糊地闪烁其间……
噩梦永别
“啊啊啊……”儿童房里忽然传来尖叫的声音,小晨和允痕在噩梦里惊醒,两张小脸上写满了仓惶,额上大汗如雨。
听闻孩子们的哭喊声,席海棠连忙跑进了儿童房,“小晨,允痕,你们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嗯。”两个孩子呆滞地点了点头,呼吸都有些不顺畅,眼神久久不能恢复正常。
“宝贝们,别怕,别怕,妈咪在这儿……”席海棠伸出手将睡在上铺的允痕扶了下来,然后坐在小晨的下铺床边,将两个孩子紧紧拥在怀里。
这一刻,席海棠更深刻地感受到了两个孩子所受到的惊吓有多厉害,他们不只是脸上带汗,就连身上的睡衣都湿透了。
她拿过床头的纸巾,帮他们把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的东西从脸上擦掉,然后柔声问着,“小晨,允痕,你们梦到什么了,跟妈咪说说……”
两个孩子微微一愣,依然是心有余悸的样子,有点不敢说,生怕一说出来,噩梦就会变成现实。可是不说的话,心里会更难过。
犹豫了好一会儿,小晨和允痕才怯怯地开了口,“妈咪……我们梦到爹地了,他在跟我们挥手说再见,我们去追他,可是怎么追都追不上,我们在后面大喊着叫他不要走,可是爹地就好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他越走越快,越走越远……”
听了孩子们的噩梦,席海棠心底也是凉成一片,刚刚她也睡得很不安,参加完葬礼后,她根本无心睡眠,只是静静躺着,不知不觉间却好像是做了噩梦似的,可是她的梦没有孩子们的这么具体,她只是恍惚间看见顾惜爵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他挺直的背影在夕光中模糊了清晰的轮廓,身体一点一点倒下去,她想伸手拉住他,可是却来不及,他对她笑,笑得很飘渺,侵占了每一个空虚的罅隙。
小晨和允痕虽然都紧紧依偎在席海棠的怀里,可依然还是很忐忑似的,心头的阴霾让他们小小的身子依然忍不住轻颤,仰起头,清亮亮的眸子里水光弥漫,“妈咪,我们好怕,我们给爹地打电话好不好,我们想跟他说话。”
“好,妈咪这就去拿电话。”席海棠欲起身,可两个孩子紧紧地不松手,好像很害怕她放他们独自离开似的。
席海棠的心顿时紧紧疼了一番,拉起两个孩子的手,“来,你们跟妈咪一起来。”
“嗯!”
刚刚走出儿童房,他们瞥见顾惜朝从对面的房间里走出,神色不好,面上略带些悲凉地想去阳台抽烟。
席海棠猛地一颤,想起顾惜爵曾经对她说过的,他说他和顾惜朝虽然不是双胞胎,可是他们两个从小就视彼此是最强劲的对手,他们之间就像是有着神秘的感应,总是会有某些牵绊。
顾惜朝也是一怔,看到她的表情,看到孩子们的表情,心头那一抹不安,愈加强烈了。
面面相对,不好的预感一起滑过心头,席海棠觉得自己的神经又开始麻木,怯怯地问向顾惜朝,“你……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顾惜朝看了看小晨和允痕,欲言又止。
可两个孩子原本就比一般的小孩来得敏感,很容易就看出了顾惜朝的不自然,他们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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